1
“陶青蘅,你娘带着你们姐弟俩,已经拖累我们一路了。今天分家,把账先算清楚。”
叔父陶守成把地上最后一袋粮拖到车轮边。车上还垛着两袋。
“驴车、粮食和银钱归我。你们娘儿仨拿着那块荒地走吧。”
我娘杜月娘脸色发白。她一路上省下来的半块饼还揣在怀里,听见这话,手指慢慢攥紧衣角。
“守成,那驴车是咱们一家逃荒时一起买的。粮食也是一路省出来的,怎么能全归你?”
“嫂子!”陶守成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家里还有妻儿要养。一路上吃我的、住我的,如今到了青溪坳,你还想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婶娘抱着儿子站在车边,没劝,也没拦,只把车上的粮袋往自己身后挪了挪。
车厢已经开裂,可上面三袋粮里有我爹留下的那份。
“叔父,分家可以。”我从娘怀里拿出地契,当着他的面摊开,“先看清药田是谁的。外祖父给我娘的嫁妆,田连着旧药棚,上头写的是我娘的名字。到了青溪坳,我们娘儿仨就在那里落脚。”
陶守成看了一眼地契,随即笑了。
“你还真会挑。逃荒的人要的是粮食,你要一块连庄稼都种不了的破地?”
婶娘也忍不住开口:“青蘅,你可别犯傻。那地里全是草,听说你外祖父活着时种过药,可人都死多少年了,谁还知道怎么种?”
“那就不用你们操心了。”
我收起地契。
“地契归我娘,三袋粮里也得分我们一袋。你要是不认,就请里正来问问,这几袋口粮是谁一路省下来的。”
陶守成把脚压在最后一袋的袋口。婶娘瞟了他一眼,朝青溪坳的方向努了努嘴。真要里正来翻全家的账,他也占不了多少便宜。陶守成这才把脚挪开,说只给这一袋。
里正韩老成被请来做见证。他是青溪坳的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常年拄一根枣木拐杖。
分家文书上写明,陶守成带走驴车、两袋粮食和现存银钱。我娘带着我和弟弟陶小满,领取一袋粟米,回到青溪坳经营母亲名下的一亩药田。各自往后不得再以旧账纠缠。
我按下手印。
娘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青蘅,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想好了。”
陶守成收起文书,招呼婶娘上车。驴车从我们身边经过时,他掀开车帘。
“青蘅,叔父最后劝你一句。地里长不出粮食,你可别带着你娘和弟弟回来哭。”
我没接话。
等驴车走远,娘才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直在抖。
我扶住她。
“娘,咱们先去看看药田。”
“那块地能种什么?”
“总比站在这里等死强。”
弟弟小满背着半袋破衣服,听见这话,赶紧把肩上的绳子往上提了提。
“姐姐,我能干活。我不吃白饭。”
我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以后你帮姐姐记账。”
小满认真地点头。
青溪坳在山脚下。我们沿着山路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那块地。
一眼望去,田里杂草齐腰,旧篱笆倒了大半。靠山脚的地方有一间矮小的木棚,屋顶漏了几处,门板也歪着。
娘站在田埂上,半晌没动。
“你外祖父当年就在这里种药。”
她伸手摸了摸一根枯藤。
“我小时候来过几次。那时这片地收拾得干净,棚子里总摆着好多竹筛。你外祖父每天一早就起来,先看田,再看水。”
“现在也能收拾。”
我把衣袖挽起来。
“先找地方住,再清理药田。”
我们把旧药棚收拾出一块能睡人的地方。小满去附近捡柴,我和娘把破木板搬开,露出里面几排竹架。
架子虽然旧,却没有完全腐烂。墙角还放着一只木箱。
我撬开箱盖,里面有一杆小秤、几只竹筛,还有一本封皮发黑的账册。
娘拿起账册,轻轻拍掉上面的灰。
“这是你外祖父的东西。”
我翻开第一页。里面记着药材名称、采收时间、晾晒方法,还有一些人名。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我正要往后翻,忽然听见娘在外面喊我。
“青蘅,你出来看看。”
我走出木棚。田埂下方有一条石缝,清水正沿着石头慢慢往外渗。
娘指着那里。
“这里以前有泉水。你外祖父种药时,常从这里取水。”
我蹲下去,捧起一把水。水量不大,却没有断流。
再看看田里残存的几株金银花藤,虽然长得乱,却还活着。篱笆边有一片艾草,石头缝里还冒着几株紫苏。
我忽然觉得,这块地或许没有叔父说得那么不值钱。
天黑前,我把田里的杂草清出一小片。娘在棚里煮粥,一袋粟米省着吃,最多能撑些日子。
我把外祖父的账册放在膝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药圃还在,村里的人就还有活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祖父究竟想留下什么?
第二天,我得先把能卖的药材找出来。
否则这一袋粮食吃完,我们还是得挨饿。
2
“这些药材不能卖。”
娘把一捆颜色发暗的叶子放回竹筛。
“你外祖父留下的东西,哪怕卖便宜些,也能换几口粮。”
我拿起一片叶子,轻轻一搓,指尖沾上细碎的霉屑。
“这捆已经受潮了。卖出去,买家一旦发现,以后就不会再收咱们的东西。”
娘叹了口气。
“可家里只剩那点粟米了。”
昨晚小满把最后一碗粥推给我们,自己只喝了底下几口汤。今天得换到粮。
旧药棚里一共有几批保存较好的干药材。我和娘分拣了大半天,最后挑出十二斤品相尚可的金银花和艾叶。剩下的要么受潮,要么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我把十二斤药材分成几包,装进干净的布袋。
“娘,我去县道口看看有没有收药的人。”
娘不放心。
“你一个姑娘家,带着这些东西走那么远?”
“就在村口,不会走远。”
我带上小秤和账册,沿着青溪坳通往县城的土路往外走。刚到村口,就看见一辆青布篷马车停在路边。
车旁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长衫的年轻男人。他正在检查药材,旁边跟着两个伙计。
男人约莫二十七岁,眉眼清冷,手里拿着一张收购单。
我走过去。
“请问收药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药?”
我解开布袋。
“金银花和艾叶,都是旧药棚里保存下来的。”
男人没有马上接话。他捏起一小撮金银花,先看颜色,又闻了闻,最后将其中几片放在掌心揉开。
“受过潮。”
“这批没有。”我指了指另一袋,“刚才那袋是挑出来的。这里面的是重新检查过的。”
男人抬眼。
“你自己检查的?”
“我和我娘。”
“知道怎么分辨霉变?”
“知道。气味、颜色、质地都要看。受潮发软的不能混进去。”
他又检查了几片。
“有两片不合格。”
我接过来。
“那两片不要。”
男人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打算争一下?”
“货不好,争也没用。”
我把那两片挑出来,放到另一只竹篮里。
他这才重新拿起收购单。
“我姓裴,裴照临,安和药行的采买。你这些药材总共十二斤,合格的可以收。”
我报了价格。
裴照临皱眉。
“高了。”
“我不是从山上随手采来的。保存、分拣都花了工夫。你若觉得不合适,可以不买。”
他把药材重新检查一遍。
“按这个价,十二斤都收。”
他让伙计拿出秤。我没有急着交货,而是先将自己的小秤放在旁边。
两边称出来的重量相差不大。
裴照临看着我。
“你还怕我短斤少两?”
“做买卖,称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裴照临没再说什么,按照约定付了银钱。
我收好钱,问他能不能顺路告诉我附近哪里有卖粮食的铺子。
他指了指县城方向。
“沿这条路往前,过了石桥就有一家。你若只买少量,村里也有人卖。”
我道了谢。
走出几步,他忽然叫住我。
“你刚才那批药材,虽然数量不多,分拣得不错。若还有货,可以送到安和药行。”
我回头。
“收购价呢?”
“看货定价。”
“那就等我有货再说。”
回到药田时,娘正坐在门口缝补衣裳。我把买来的粟米放在她面前。
四十斤。
娘手里的针一下停住了。
“这么多?”
“药材换的。”
她摸了摸粮袋,眼圈有些红。
小满从屋里跑出来,伸手摸了一下。
“姐姐,咱们有粮食了?”
“有了。”
我把剩下的银钱收进木盒。
“但不能乱花。药田要修,药棚也要修,咱们还得留些钱买工具。”
娘终于露出一点笑。
“青蘅,你外祖父要是知道你把药材卖出去换了粮,不知道会不会怪你。”
“他留下账本,不就是让人用的吗?”
我重新打开木箱,把剩余的药材分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听说杜家的药田有人接手了?”
我抬头。
一个穿绸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他身上的料子比村里人穿的好得多,腰间挂着一块旧玉牌。
他打量了一眼破旧的药棚,又看向我手里的账册。
“我是万丰药栈的邱万山。”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听说你们母女缺粮。我可以给你们十袋粮食。”
娘一下站了起来。
邱万山把纸递到我面前。
“只要你把那一亩药田卖给我。”
我没有接。
“邱掌柜,地契在我娘名下,卖不卖由她决定。”
“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守着那块地有什么用?”
“她愿意守。”
邱万山笑了笑,把契纸放在门边。
“你们慢慢想。粮食可不会等人。”
他走后,娘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我把纸拿起来,翻到最后一行。
那上面写着,药田转让后,旧药棚里的物件也一并归买家所有。
我把契纸放回桌上。
“娘,这地不能卖。”
娘点头。
“我知道。”
她把那张纸收进灶膛。
火苗很快吞掉纸角。
“十袋粮食再多,也不能把你外祖父留下的东西卖了。”
3
灶上那点火只剩红炭了。娘把存粮缸的盖子揭开,让我看了一眼。
“再省着吃,也撑不了多久。”
“先把水渠修好。”
我指了指田边那道石缝。
“只要泉水能引进来,药田就能重新种起来。”
第二天,我带着小满清理田边的杂草。
刚挖了没多久,村口就传来哭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过来。
“郑大夫,快看看我家小石头!”
孩子脸色发白,额头发烫,肚子疼得直哭。
郑大夫背着药箱赶来,先让孩子躺下,仔细问了几句。
“这两日喝的什么水?”
妇人抹着眼泪。
“家里的水缸早空了,我去下游那片水洼取的。”
郑大夫眉头皱起。
“那地方不能喝。”
没过多久,又有两户人家抱着孩子来找他。情况差不多。
村里一下乱了。
有人说是逃荒的人带来的病,有人说是山里的水出了问题。
韩老成把几户人家的男人叫到村口。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先把能喝的水找出来。”
可青溪坳的山泉水量有限。原本引水的石渠多年没人清理,里面堵满了泥沙和枯叶。
我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想起外祖父账册里的一条记录。
药田西侧旧渠,春末清淤,水可分入村中。
我赶紧跑回药田。
娘正在翻晒艾叶。
“娘,外祖父以前是不是把泉水引进村里?”
“是。”娘放下竹筛,“那条石渠从药田边经过,往下接到村里的水槽。后来没人维护,慢慢就堵了。”
“能找到入口吗?”
娘带我绕到药田西侧。一截被杂草遮住的石槽露了出来。
我顺着石槽往下走,发现里面全是淤泥。
“就是这里。”
韩老成听说后赶了过来。他蹲下看了看。
“这条渠我小时候见过。后来杜老先生去世,村里没人再管。”
“清出来能有水?”他问。
“泉水一直没断,只是出口堵住了。”
韩老成看着我。
“你一个姑娘,知道怎么清?”
“我知道入口在哪儿,剩下的要大家一起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各家都缺粮,谁愿意白干?”
我把外祖父的账册拿出来。
“以前修水渠时,村里有轮值记录。谁家出多少工,都写在这里。水渠是大家用的,维护也应该大家一起承担。”
韩老成接过账册。翻了几页,他的手指停在一串熟悉的名字上。
“这几个老人,当年都跟着杜老先生干过。”
他站起来,朝村口喊了一声。
“都过来看看!”
最先来的是几名年纪大的村民。他们认出石渠后,脸上都露出惊讶。
“这不是当年引水的老渠吗?”
“还真是。”
“清出来能有水?”
我点头:“先清出一段试试。若泉水能流到村口,再往下修。”
韩老成终于拍板。
“愿意出力的,跟我走。先清一段看看。”
第一天,只来了五个人。
第二天,又来了七个。
我和小满负责清理靠近药田的部分,娘在一旁烧水、分发干粮。几名老人负责辨认石槽走向,年轻人挖淤泥、搬石头。
有人嫌泥太深,干了一会儿就想走。
“这得挖到什么时候?一条旧渠,真能救全村?”
我没有拦他,只把手里的泥铲往旁边一放。
“你若不想干,可以先回去。等水通了,大家再按村里的规矩取水。”
那人愣了一下,最后还是留下了。
第三天,一股细细的泉水从清理后的石槽里流出来。
水量不大,却顺着石槽一路往下。
村口那只旧水槽重新有了水。
几个妇人围在旁边,伸手试了试。
韩老成蹲下去,捧起一把水。
“成了。”
郑大夫也过来看了看。
“先把水槽清洗干净,取水的人按顺序来。下游积水还是不能喝。”
我帮着村民把水槽周围清理干净,又把几处容易积污的地方标出来。
这几日患病的孩子在郑大夫照料下逐渐好转。我没去碰他的药方,只帮着送了些干净的水和柴火。
第四天,韩老成来到药田。
“青蘅,你外祖父当年做了件好事。”
我正在整理竹筛。
“里正,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知道。”
他看着重新流动的石渠。
“从今日起,村里的公用晾晒场,你可以先用着。往后若有人种药,也能一起用。”
我正要道谢,村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邱万山带着两个伙计进了村。
他看见村民围在我身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陶姑娘,你倒是有本事。”
他翻身下马,扫了一眼那条水渠。
“会种药有什么用?没有粮食,你们迟早还是得求我。”
4
邱万山把一叠契纸摆上桌。他扫了一眼两边的村民:“青溪坳缺粮,我知道。”
“我这次来,是给大家一条活路。”
所谓活路,就是借粮。
每户可以先领一斗粮食,等秋后还一斗半。但有一个条件:借粮的人,秋后采收的药材必须全部卖给万丰药栈,价格由药栈决定。
我把契约翻到最后一页。
“邱掌柜,这里写着,收购价以药栈当日定价为准?”
邱万山点头:“行情每天都在变,哪能提前定死?”
“那借粮时为什么要定死归还的数量?”
他脸色微沉。
“姑娘,做生意总要有人承担风险。”
“村民承担借粮风险,你承担收购风险。可你把定价权也握在手里,村民就没有选择了。”
“你以为自己种出几畦草药,就能跟我谈规矩?”
邱万山拿起契约。
“我在这一带收药十几年。你们这些逃荒来的,连药材怎么晒都未必懂。”
村民里有人低下头。他们确实缺粮。一斗粮食,对眼下的家庭来说,足以撑过一段时间。
我没有劝他们别借。
我只把契约推回去。
“我不签。”
邱万山笑了。
“你不签,你那几户种药的人怎么办?”
“我会给他们找其他买家。”
“谁买?”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安和药行。”
我回头。
裴照临正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收购单,身后跟着一名伙计。
邱万山看见他,脸色变了变。
“裴公子,你也要来插一脚?”
裴照临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走到桌边。
“前几日我收过陶姑娘的药材。质量不错,药行愿意继续收。”
邱万山嗤笑。
“她能有多少货?”
“数量不大,先做小单。”
裴照临把收购单递给我。
“若你能在半个月内交付三十斤合格药材,我按约定价格收购。”
我看了一眼。药材品种、质量要求、交货日期都写得清楚,只有价格一栏留着待商议。
“价格怎么定?”
“按交货时县城同类药材的公开行情,再结合等级确定。”
“称重呢?”
“双方各带一把秤,当场复核。”
“若有一方不同意?”
裴照临看着我。
“可以不成交。”
我点头:“好。”
邱万山站起身。
“裴照临,你以为她能交出三十斤?”
裴照临淡淡道:“交不出来,我不收。她若交得出来,你也不必替我操心。”
邱万山被堵得说不出话。他收起自己的契约,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陶姑娘,买卖不是靠嘴说的。等你交不上货,自然会回来找我。”
等他走后,村民才围过来。
“青蘅,那三十斤你真能交?”
“我家还有些旧药材,可以先拿出来。”
“我家也有几畦艾草,能不能算?”
我没有立刻答应。
“先把货分开。能卖的登记,不能卖的不要混进去。”
裴照临看着我。
“你只有一亩地,三十斤不算少。”
“所以我准备让村里人一起做。”
“你能保证他们交来的药材合格?”
“不能保证每一份都合格,但我会逐批检查。”
“若有人掺假呢?”
我合上收购单。
“那就按规矩处理。”
裴照临看了我一会儿。
“我等你交货。”
他离开后,我把收购单放在桌上。娘看着那张纸,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
“青蘅,咱们只有一亩地。总不能把整块地都种一种药。”
“不会。”
我拿起外祖父的账册。
“娘,咱们自己种不了那么多,就让各家种自己的荒坡。”
“他们肯吗?”
“愿不愿意,得问过才知道。”
我抬头看向村外那片荒坡。
5
村民会议开在旧晒谷场。
我把药材种苗摆在桌上,又拿出一张画好的地形图。
韩老成坐在上首。
“青蘅,你把大家叫来,想说什么?”
我站起来。
“裴照临给了三十斤的试收订单。若能按时交货,往后还有机会。”
有人立刻问:“那咱们要出多少地?”
“不用交地。”
我把图纸摊开。
“各家可以用自家的荒坡种药。种苗从我这儿领,种植方法我来教。采收后,愿意卖给我的,按质量和重量结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皱眉。
“你拿什么给种苗?”
“我先从药田里分出一部分。”
“那你自己怎么办?”
“我留足自家要种的。”
“若药材卖不出去呢?”
我没有回避。
“那就承担损失。所以我不会让大家一开始就种很多。先从各家能照看的地方开始。”
人群里有人点头,也有人摇头。
一名妇人站起来。
“我家男人去年病死了,两个孩子还小。荒坡倒是有一块,可我不懂怎么种。”
“我可以教你。”
“种苗钱呢?”
“第一批种苗先记账,等收成后从药材款里扣。”
“若没收成?”
“那就按实际损失算,不会让你白白背债。”
她想了想,坐了回去。
韩老成问:“谁愿意先试?”
最初只有五家举手。
我没有催。
“先试的几家,我会逐户登记。若觉得不合适,可以不参加。”
又过了一会儿,三户人家站了起来。
最后,八户人家决定先试。
我和娘把药田里能够分株的药苗整理出来。艾草、紫苏和薄荷各分了一部分。金银花藤不能随意扯断,得挑选合适的枝条育苗。
我带着村民去荒坡。
有些地方土层薄,不适合所有药材。我一块块查看,教大家把适合的地块分开。
一名妇人拿着一株草问我:“这个能种吗?我在山边见过,跟你那片薄荷很像。”
我接过来,先看叶形,再闻气味。
“这不是薄荷,别混到药田里。”
她赶紧把草放下。
“我还以为长得像就行。”
“药材不能只看长相。认不准的先留着,拿来让我和郑大夫辨过再说。”
旁边一个汉子笑道:“青蘅倒像个小先生。”
我把地形图递给他。
“先生不敢当。种错了要赔钱,还是先看清楚。”
裴照临也来了。
他拿着收购单,检查大家准备种的品种。
“你们准备把这些都种在一起?”
我说:“不同品种分开,便于管理。”
“那采收时怎么区分?”
“每户有自己的标记,收回来后再按批次登记。”
裴照临指了指一处低洼地。
“这里雨后容易积水,种在这儿的药材很容易坏。”
我看过去。他提醒得有道理。我拿起木棍,在图上重新标了一道界线。
“那这一片不种,留着排水。”
裴照临看着我修改。
“你倒不固执。”
“地是我的,亏了也是我的。你指出问题,我总不能为了面子装作没听见。”
他难得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日,八户人家陆续把荒坡整理出来。总共四亩左右。
有的人家劳力少,我和小满就过去搭把手。娘负责登记种苗数量。她原本不太会写账,只能先用简单的符号标记,再慢慢学着认字。
一个月下来,村里多了几块整齐的药田。
我也开始忙着准备三十斤试收订单。新分下去的种苗还没到采收的时候,订单主要靠旧药棚里保存的库存、各家原有的成熟药材,以及我自家已经长成的药草。
我先把各户原有的药材登记,再逐批检查。有人舍不得把碎叶挑出来,我就把两堆放在一起,让他自己看颜色和气味的差别。
“这堆卖出去,买家发现了,往后整户的货都可能被拒收。”
那人摸了摸鼻子,最终把碎叶挑了出去。
等到最后一袋装好,裴照临带着伙计来验货。
他检查了很久。
“这批可以收。”
我把账册递过去。
“总重三十斤,分了三批。”
裴照临核对完,按约定付了银钱。
村民围在一旁,看到钱真正落到手里,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那名最先举手的寡妇攥着自己的工钱,眼眶发红。
“我家两个孩子,这个月能吃上几顿干饭了。”
我帮她把钱收好。
“往后还要继续种。现在只是第一笔。”
她点头。
回到药田时,娘已经把新一批种苗分好了。
我刚把账册放下,天边便压来一片乌云。
夜里,雨声突然变大。
我翻身坐起,听见屋外的竹筛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娘,药棚!”
我披上外衣冲出去。
雨水已经从屋檐下灌进来。晾晒架上的药材被吹翻了大半。
我把倒扣的筛子翻过来。叶子泡软了,捞起来就从指缝里往下滴水。
6
“别碰那些药材!”
我拍了拍小满伸出去的手。湿筛子底下压着一只好的,他一拉,两层都要翻。
“先把没受潮的移到里面。”
我和娘一起把架子上的药材往里搬。雨水从屋顶的破洞落下来,几只竹筛已经被淋透。靠近墙角的药材吸了水,原本干燥的叶片变得发软。
小满拿起一把艾叶。
“姐姐,这些还能晒吗?”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一把还能分拣,底下那些不行了。”
娘蹲在地上,把已经沾湿的药材一片片捡出来。
“昨天下午还好好的,怎么一夜就成这样了?”
“屋顶没修好,是我的疏忽。”
我把还能用的药材放到另一只竹筛里。
药棚太小,村里这阵子采收的药材又多。为了赶进度,我让大家先把药材送到这里晾晒。没想到一场夜雨就出了问题。
天亮后,裴照临按照约定过来验货。
他看见棚里的情形,眉头皱了起来。
“这批药材不能收。”
“我知道。”
我把分拣好的两堆药材摆在他面前。
“这一堆没有受潮,可以重新检查。另一堆已经返潮,我不会交给你。”
裴照临拿起一片叶子。
“这批原本什么时候采收的?”
“前两日。”
“采收后多久入棚?”
“当天。”
“那为什么会放在靠近墙边的位置?”
我没有回避。
“棚子不够用,我临时把一部分放在了那边。”
“你知道那里容易漏雨?”
“知道,但我以为只要铺上竹席就够了。”
裴照临把药材放回去。
“药材不是衣裳,淋湿了晒干就能卖。受潮之后,有些已经变质,不能再拿去入药。”
我点头:“这部分我会剔除。”
站在门口的村民听见了,脸色都不好看。
“裴公子,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你就一点也不肯收?”
“不是我不肯收。”裴照临指着那堆受潮的药材,“这样的货,谁都不能收。你们若想长期做买卖,就得知道什么能卖,什么不能卖。”
一个男人忍不住嘀咕。
“那咱们这些日子的工钱怎么办?”
我转过身。
“合格的部分照常结算。受潮的部分确实不能卖,责任算在我这次安排不当上。”
“你拿什么结?”
我从木盒里取出一部分银钱。
“先支付大家已经完成的工钱,剩下的等下一批收成结算。”
那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妇人拉了他一下。
我把账册拿出来,逐户对了一遍。能保住的药材重新分拣,受潮严重的单独装袋,不能混入下一批。
等事情处理完,已经过了午时。
裴照临没有急着离开。
他走到药棚后面,抬头看了看屋顶。
“这里要加一层遮雨檐。”
“我也想过。”
“晾晒架不能贴墙。底下要留空,四周得能通风。”
我拿来木尺,按照他说的位置重新量了一遍。
“材料要多少?”
“我可以帮你问问木料铺。”
“工钱照算。”
裴照临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分得清。”
“你是来收药的,不是来白干活的。”
他没有反驳。
第二天,我把药棚重新修整。屋顶加了遮雨檐,晾晒架移到中间,底下垫高,墙边留出通风的位置。
村民也按照批次把药材分开存放。
有人觉得麻烦。
“以前晒药哪有这么多讲究?”
我把一把受潮发黑的叶子放到他面前。
“这就是不讲究的结果。”
那人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可这次损失仍然实实在在。
几户人家因为工钱迟迟不能全部结清,开始动摇。我没有拦他们。有人想退出,就让他们把已经投入的东西算清楚。
我能做的是把规矩定明白,不能逼着谁留下。
其中一户人家把剩下的种苗送了回来。那家的男人说,家里老人病了,眼下顾不上种药。
我把种苗收下,按原先约定退还了能退的种苗钱。
他有些不好意思。
“青蘅,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家里真撑不住了。”
“我明白。等你家缓过来,再来问也不迟。”
他走后,娘问我:“这样退来退去,咱们还剩多少人?”
“留下的,才是真正愿意做的。”
傍晚,娘把剩下的银钱收进木盒。
“青蘅,咱们手里的钱不多了。”
“我知道。”
“若下一批再出问题呢?”
我把修好的竹筛放回架子。
“那就再想办法。但不能因为怕亏,就把坏药卖出去。”
娘看着我,没再劝。
第二天一早,村口又来了人。
邱万山让伙计抬来几袋粮食,挨家挨户询问谁愿意借。
我刚走到晒谷场,就听见他笑着说:
“只要秋后把药材交给万丰药栈,这些粮食就能先拿回家。”
7
“这一斗粮,秋后还一斗半?”
我接过一名妇人递来的契纸,翻到最后一页。
“还要把药材全部卖给万丰药栈?”
妇人点头:“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邱掌柜说,只要签了字,粮食马上就能拿走。”
我把契纸还给她。
“你想好了?”
“我也不想签,可两个孩子总不能饿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没有资格要求她为了以后,放弃眼前的粮食。她家没有余粮,等不起下一季药材成熟。
“这契约最麻烦的是价格。”
我指着其中一行。
“他没有写明收购价。等你交货时,价格由他定。到时候他若说药材不值钱,你就算把全部药材交给他,也未必够还粮。”
妇人脸色发白。
“那怎么办?”
“你若急需粮食,可以先借,但要清楚自己签了什么。最好让里正一起看契约,别连还款时间都不明白就按手印。”
我把契纸交还给她。
邱万山正好走过来。
“陶姑娘,你又在教人不借粮?”
“我只是帮她看清楚契约。”
“借粮还要讲这么多规矩?”
“借粮本来就该讲清楚。”
邱万山笑了笑。
“你倒是有闲心。自己那几户药材都还没收成,就敢管别人家的事?”
“我没有替他们做决定。”
我把手里的账册收起来。
“他们愿意借,你也愿意借,那就按契约办。只是不能让他们以为借一斗粮,就只需要还一斗粮。”
邱万山脸上的笑意淡了。
“陶姑娘,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能给他们粮食吗?”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继续给其他村民发粮。
那天下午,村里又有几户人家签了契约。
我看着他们把粮食背回家,心里并不好受。可我不能拿自己仅剩的银钱替所有人还债。
回到药棚,裴照临正在检查前一批药材的记录。
“万丰药栈在借粮?”
“嗯。”
“他们一直这么做。”
我抬头。
“你知道?”
“邱万山手里有粮铺,也做药材生意。粮食紧缺时,村民容易向他借。等到收药的时候,他再把价格压下来。”
“为什么没人管?”
裴照临把账册放回桌上。
“以前各家单独卖药,数量少,也没有其他买家愿意一家家跑来收。大家为了省事,只能接受。”
我想起第六章那批受潮的药材。
如果没有裴照临的试收订单,我们连第一个稳定买家都没有。
“安和药行能不能长期收青溪坳的药材?”
裴照临没有马上回答。
“现在不行。”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你们的产量、质量都不稳定。药行要给县城药仓供货,不能只靠一处小村庄。”
“那怎样才能稳定?”
“先把品种和采收时间定下来,再把每批货的质量控制好。还有,你们需要能持续交货的数量。”
我低头算了算。
“这些都能慢慢做。”
“但需要时间。”
裴照临看着我。
“陶姑娘,你好像总觉得只要肯干,就能把事情做成。”
“难道不肯干,就能做成?”
他被我问得一时无言。
我把一张新画的种植图推过去。
“你看看这些地。八户人家各自种了什么,什么时候采收,我都登记了。下一步可以错开采收时间,避免所有药材同时堆在药棚里。”
裴照临看了一会儿。
“思路没错,但你缺一个更大的加工场地。”
“所以我才要找办法。”
他伸手把图纸折好。
“等你整理出下一批货,我会再来。”
他走后,我把账册重新翻开。
这阵子,村民种下的药苗已经开始长起来。可账册里还有不少空白。
我正准备补记,忽然发现外祖父留下的旧账本里,有一页被纸张粘住了。
我小心地把两页分开。
里面露出一串名字。
那是十几户村民的旧账。
8
账页顶上写着“杜家药圃”。我顺着人名往下读,谁家领过多少种苗,哪天采收交货,旁边都有日期。连借走一面竹筛,外祖父也给人家记了一笔。
我把账本拿给娘看。
她接过来,盯着其中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是韩老成的父亲。”
“娘认识?”
“认识。你外祖父还在时,韩家就在山坡上种药。后来韩家老人去世,药田也慢慢荒了。”
我又翻了几页。
除了韩家,还有几户如今仍住在青溪坳的人家。他们的祖辈都曾经跟着外祖父种药。
他们领种苗那一栏都记着欠数,隔年结账时,名字旁又多了实收的药材重量。
我连夜整理了账册。里面的旧账有些已经看不清,我便把能辨认的名字抄在新纸上,第二天挨家询问。
有一户老人已经去世,儿孙却还记得祖辈曾在杜家药圃领过种苗;还有一家把旧竹筛当柴烧了,听见我问起时,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有责怪他们。
几十年过去,谁也不能指望一切都原样保存。
第二天,我请韩老成召集村民。
这次我把所有账目都摊在晒谷场上。
“大家看看,这是我外祖父当年留下的账册。”
韩老成接过去。
他一页页翻看,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这些人名,我都认识。”
“外祖父以前用这一亩地育苗,再把种苗分给各家。大家各自种植,采收后集中到药棚加工,最后统一卖给药商。”
一个老人接过账册。
“我爹以前说过,杜家药圃的药苗最好。那时候咱们村里不少人都靠种药换粮。”
“那后来为什么不做了?”有人问。
韩老成叹了口气。
“杜老先生去世后,药圃没人管。各家又遇上几次歉收,慢慢就不种了。”
我把自己的账册放在桌上。
“我想恢复这种方式。”
有人皱眉。
“可我们现在种的药材还没卖出去,谁知道以后有没有买家?”
“所以我不会让大家把所有地都拿来种药。”
我指着账目。
“每家按自己的劳力和土地决定种多少。药材卖不出去的风险各家自己承担。我负责提供种苗、种植指导和销售渠道,但不会保证每个人都赚钱。”
“那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
“凭这几次交易的账。”
我把三十斤试收订单的收购记录拿出来。
每一笔银钱、每一户交货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已经成交的。大家可以看。谁交了多少,谁拿了多少钱,都有记录。”
一个妇人翻着账册。
“我家上次交了两斤艾叶,确实收到了钱。”
“我家的紫苏也收了。”
“可那次不是还受潮了吗?”
有人提起上次的损失。
我点头:“是我安排不周。损失部分,我已经承担了该承担的工钱。以后药材分批存放,谁交来的货,谁的批次就单独登记。”
我又拿出一张新写的规则。
“第一,不强制借粮。第二,不强制卖药。第三,称重公开。第四,质量不合格的药材不混入好货。第五,收购价格按照交货时的市场行情和等级确定。”
韩老成看完,点了点头。
“这些规矩清楚。”
我看着众人。
“愿意继续做的,可以重新登记。不愿意做的,也不影响各家使用自己的土地。”
这次,站起来的人比上次多。
原先八户人家全部留下。另外几户也决定加入。
最后,正式参与的共有十四户。
我和娘重新登记了种苗数量,按各家实际土地和劳力分配。
会议散后,有个老人把我叫到一边。
“青蘅,你外祖父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不让大家把田都改成药田,只让各家挑一小块试种。那时候有人嫌他胆小,后来才知道,粮地不能全丢。”
我记下这句话。
药材能换钱,却不能代替粮食。村里每家都得留出够吃的地,不能为了订单把所有希望押在一种作物上。
事情刚办完,裴照临便从县城赶来。
他把一张采购单放在桌上。
“安和药行接到了县济药仓的采购需求。”
我看向他。
“需要多少?”
“总计三百斤常用药材,分两批交货。”
他把单子推过来。
“第一批一百二十斤,第二批一百八十斤。品种、等级、交货时间都写在上面。”
我盯着那张单子。
三百斤。
这个数量,已经不是我们几户人家随便采些药材就能凑出来的。
“价格呢?”
裴照临指着其中一栏。
“按照县城同类药材的公开行情和等级结算。每批交货时重新核价,合同里不设独家收购。”
“若我们达不到数量呢?”
“按实际合格数量结算,缺货部分由药行另行采购。不会因为缺货就把你们所有货物扣下。”
我仔细看完,确认没有隐藏条款。
“我接。”
裴照临拿出印章。
双方当场签了契约。
韩老成在旁边做见证。
签完契约,我没有急着把它收起来,而是先让裴照临把两批药材的品种、等级和交货日期再说了一遍。
头一批货得从熟药和各家的存货里凑。刚分下去的苗还没长成,一株也算不得。第二批能交多少,要等各家的药草到了采收时候再称。
裴照临听完,点头。
“你能分清先后,这单就有做成的可能。”
等他离开,村民才围了上来。
有人笑,有人紧张,还有人已经开始算自己能交多少药材。
娘把账本抱在怀里。
“青蘅,三百斤,咱们真能交出来吗?”
我望着那一摞种植记录。
“能不能,得看接下来怎么做。”
我把第一批交货日期圈出来。
距离交货还有一段时间。
可现有的药材数量,距离一百二十斤还差不少。
9
“青蘅,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正在整理药材批次,听见这声音,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陶守成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的鞋也破了一只。婶娘抱着孩子站在后面,三个人都瘦了不少。
娘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时,脸色一下变了。
“你们怎么回来了?”
陶守成搓着手。
“南边也没粮。驴子走到半路病死了,剩下的粮食早就吃完了。我们听说青溪坳还有地方能落脚,就回来看看。”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空行李。
“叔父,分家文书还在吗?”
陶守成的脸僵了一下。
“青蘅,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
我把账册合上。
“你们当初选择带走驴车和粮食,我们选择药田。现在药田有了收入,也不能重新分一次。”
婶娘抱紧孩子。
“青蘅,我们不是来争地的。就是想找个地方住。”
娘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你们先坐下。”
陶守成坐在门槛边,半天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药材,又看了看重新修整过的药棚。
“没想到这块地真能种出东西。”
我没有接他的话。
“你们若愿意留下,可以按村里的规矩做工。采收、搬运、晾晒,哪一样都缺人。”
陶守成抬头。
“我是你叔父。”
“我知道。”
“你让我给你做工?”
“大家都是按工钱结算。你愿意干,就登记。”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婶娘怀里的孩子已经饿得没力气哭了。
陶守成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好。”
我让娘先拿十斤粟米给他们。
陶守成伸手接过,手指有些发抖。
“这粮……”
“借给你们的,无息。等你们有了工钱,再按账还。”
我当着娘的面,把十斤粮食记在账册上。
陶守成看着那行字,脸色发红。
“青蘅,以前是叔父做得不对。”
“过去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日子过起来。”
第二天,我把陶守成安排去修整药棚外面的排水沟。他干活不算利索,却肯下力气。
婶娘则帮着娘分拣艾叶。
她看见娘在账册上记工钱,忍不住问:
“嫂子,你现在还认得这些字?”
娘摇头。
“青蘅教的。”
婶娘没再说话。
我在一旁听见,心里也有些复杂。以前娘总是习惯把所有事情交给别人决定。如今她能自己记账,能安排药材,甚至能在村民面前说清楚每笔工钱。
这些变化,比我多赚几两银子更让我安心。
午后,裴照临来村里核对第一批药材的采收情况。
他看见陶守成在修排水沟,问了一句。
“这位是?”
“我叔父。”
我没有多解释。
裴照临点点头,继续检查药材。
他拿起一捆紫苏,翻看叶片。
“这批可以继续晾晒。下一批采收时间要往后错开几日。”
我把记录补上。
“知道了。”
裴照临看着我。
“你最近事情很多。”
“药材要交货,村里又有新加入的人,当然忙。”
“若忙不过来,可以找人帮你记账。”
“我娘已经能记一部分了。”
我朝药棚里看了一眼。娘正和婶娘一起整理竹筛。
裴照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娘做得不错。”
我笑了笑。
“她本来就会。只是以前没有机会。”
正说着,裴照临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县济药仓提前了第一批交货时间。”
我接过信。
上面写着,原定的交货日期需要提前。第一批一百二十斤药材,必须在新的期限内送到县城。
我算了算日子。
我又把采收的日子往前数了一遍。
10
“停下!”
我刚走进药棚,就看见一名年轻人正往药材袋里添东西。
他手里的叶子颜色发暗,叶形也和我们登记的紫苏不一样。
我走过去,一把按住袋口。
“你放进去的是什么?”
年轻人吓了一跳。
“没什么,就是一些叶子。”
“哪儿来的?”
“山上采的。”
我抓起一片,放在掌心揉了揉。气味不对。
我又从袋子里挑出几片,和原本的紫苏放在一起。两种叶子明显不同。
“这不是紫苏。”
年轻人把手往身后藏。
“反正晒干了都差不多,谁看得出来?”
“买家能看出来。”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给你自己吃。”
我把整袋药材放到一边。
“这批不能入货。”
年轻人急了。
“我家还欠着粮食。邱家的人说,只要把重量凑够,就能多算些钱。”
我看着他。
“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低下头。
“万丰药栈的伙计给了我一些钱,说只要混进去,不会有人发现。”
我把袋子打开。里面果然混了不少不属于订单品种的杂叶。
药材已经装好,再晚来一会儿,袋口都要封上了。
消息很快传开。
村民陆续赶来。
“怎么回事?”
“谁掺了假?”
年轻人的父亲赶到后,先是拉住儿子,随后冲我喊:
“青蘅,这事能不能私下处理?孩子不懂事,别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把那袋药材放到桌上。
“这不是小事。”
“他只是想多换些粮食!”
“我知道他缺粮。”
我指着那袋药材。
“可这批货是要送进药仓的。里面有什么,必须让买家知道。”
年轻人的母亲哭了起来。
“我们家已经欠了邱家的粮,若这次再交不上货,往后怎么活?”
我没有责怪她。
我把账册拿出来,逐项核对。
“合格的药材,我照常收。掺假的这一部分单独封存,不能算进订单。造成的损失,由他自己承担,不能摊到其他人头上。”
年轻人抬头。
“你要我赔?”
“你拿了别人的钱,做了损害大家的事,当然要承担。”
“可我没钱!”
“那就从你之后的工钱里慢慢扣。前提是你愿意把事情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父亲,终于点头。
我让小满把这批药材重新分开,合格的放在左边,掺假的单独封存。
每一袋都重新登记。
裴照临赶到时,已经接近傍晚。
他检查了那批药材,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怎么会让这样的东西混进来?”
“有人故意掺进去。”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主动报告。”
裴照临看着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药行可能会怀疑整批货。”
“我知道。”
“那你还要报?”
我把封存的样品拿给他。
“如果我现在不说,等货交出去再被发现,后果只会更严重。”
裴照临沉默片刻。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县城说明。”
“谢谢。”
他接过样品袋。
“先把所有批次重新检查。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药行。”
第二天,我们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裴照临把封存样品和原始记录一并交给药仓验货人员。
对方要求暂缓整批交货,先检查所有药材。
第一批一百二十斤的交付因此受到影响。
我从药行出来时,邱万山的人正等在街边。
他看见我,笑着迎上来。
“陶姑娘,听说你们村里有人卖假药?”
我没有理会。
“这回还敢说自己守规矩吗?”
他故意提高声音。
“我早就说过,种药不是随便挖几把草就能做生意。你们这样的货,谁敢收?”
我停下脚步。
“你们万丰药栈的货,就一定没问题?”
邱万山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转身离开。
回到青溪坳后,我把所有药材重新分拣了一遍。
有几户人家因为害怕牵连,主动提出退出。
我没有阻拦。
我只把封存样品和批次记录整理好,等着药仓的最终验货结果。
第三天,县城来人了。
他们带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批药材先不急着谈价格。我们要查清楚,究竟是谁在收药时短斤少两。”
11
县城来的管事姓梁,药市上的货和秤都归他验。裴照临把封存的样品放在他面前,收购记录和批次账册并排摆开。
梁管事先检查药材。他让人把几种叶片分开,又对照药行的验收标准逐项查看。
“掺杂的确实有,但你们在交货前发现了问题。”
他翻看封存记录。
“问题批次已经隔离,没有进入正式交货。这一点做得对。”
我松了口气。
“那剩下的药材呢?”
“还要重新抽检。合格的可以继续交货,不合格的仍然不能收。”
我点头:“应该的。”
梁管事把账册放下。
“还有一件事。你们说,万丰药栈的伙计曾经给村民借粮,并且收药时存在压价和短秤?”
我看向裴照临。
他解释道:“之前有几户村民拿着万丰药栈的借粮凭据来问收购价。我们发现其中的计量方式有问题,建议一并核对。”
梁管事让我们把相关凭据拿出来。
很快,几户村民便赶到了县城。他们带来了之前收药时留下的收据。
其中一名老人把一张纸递过去。
“我家上个月卖了十斤艾叶,收据上写的也是十斤。可我回家用自家的秤重新称过,怎么都不对。”
“你家有秤?”
“有。老早以前买的,平时称粮食用。”
梁管事看完收据,让人去把万丰药栈的秤拿来。
邱万山得知消息后,也赶到了药市。
“梁管事,我万丰药栈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可能在秤上做手脚?”
他让伙计把秤拿出来。
“这秤用了多年,从没出过问题。”
梁管事没有跟他争辩。
“既然没问题,那就当场核验。”
药市里有公用的标准秤。
梁管事让人取来标准砝码,先检查公秤,再让邱万山的秤上秤。
第一枚砝码放上去时,邱万山的伙计还笑着说没问题。
等换到下一组,旁边的人渐渐不说话了。
梁管事把两边的结果记下来。
“你这套秤具确实有误差。”
邱万山皱眉。
“是不是砝码出了问题?”
“公秤刚刚核验过。”
梁管事指着其中一枚砝码。
“你标注的重量与实际重量不符。按你这套秤称药材,卖药的人会少拿钱。”
邱万山伸手拿起砝码。
“也许是用了太久,磨损了。”
梁管事看着他。
“砝码磨损,只会变轻。你这枚却比标注的重。”
周围的人议论起来。
之前借粮的几户村民也拿出自己的收据。有些账目已经还清,有些仍在结算。
梁管事要求万丰药栈停止使用这套秤具,重新核对能够确认的交易差额。
借粮契约中不合理的收购约定,也必须按照双方实际签订的内容逐项核查,不能以借粮为由随意扣货。
邱万山脸色越来越难看。
“梁管事,这些不过是小误差,至于闹成这样吗?”
“误差小不小,不由你说了算。”
梁管事收起核验记录。
“做生意要讲信用。你若觉得自己没错,可以按规矩申诉。”
邱万山没有再争。
他看向我。
“陶青蘅,你倒是找了个好靠山。”
我把自己的账册收好。
“我只是按规矩做买卖。”
“你以为靠这点药材就能站稳脚跟?”
“站不站得稳,以后再看。”
他冷哼一声,带着伙计离开。
梁管事随后又检查了我们剩余的药材。
经过重新抽检,合格的部分获得了入库资格。
第一批货虽然因为掺假事件耽搁了几日,但总算没有失去交易资格。
裴照临拿着验货记录,走到我身边。
“这次你处理得不错。”
“若不是你帮忙,可能还要多费些工夫。”
“你自己准备的账册也很重要。”
他看着我手里的本子。
“每一批货都能找到来源,出了问题也能追到具体的人。这比嘴上说自己没有掺假有用得多。”
我笑了笑。
“以后我会继续这样记。”
裴照临伸手接过其中一张验货单。
“这批合格药材可以安排交货了。”
我把日期记下来。
走出药市时,街边有人正在卖新收的粟米。我买了一小袋,准备带回青溪坳。
裴照临看见了。
“你们村里还缺粮?”
“缺。虽然比以前好些,但大家都没有多少存粮。”
“这次交货后,先把工钱结清。”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点头。
“药行不会拖欠货款。”
我把粮袋背起来。
12
“趁雨还没下大,这两辆车只够分头跑一趟。”
韩老成站在晒谷场上,看着两辆旧车。
其中一辆是村民拼凑出来的,另一辆则是附近人家借来的。车轮都不算结实。
送县城的药已经过了秤,一百二十斤,暂存在晒谷场棚里。
县城药仓催着交货。
与此同时,村里刚买回来的粮食也需要运送。
有人提出先运粮。
“药材晚两日没什么,粮食要是放在路边淋了雨,咱们吃什么?”
另一人反驳。
“药行那边有期限。错过了交货,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争论声越来越大。
我把账册放在桌上。
“大家先听我说。”
村民慢慢安静下来。
“药材这次必须交,但村里的口粮也不能动。先把各家留够的口粮登记清楚,剩余的粮食放在干燥的地方。”
“那药材怎么运?”
“一辆先装药。另一辆把粮食拉回干棚,让剩下的人帮着卸。卸完赶过来,两辆车分着装药,路上也能少压一点分量。”
有人问:“那你自己呢?”
“我跟药材走。”
裴照临站在一旁。
“我也去。”
我转头看他。
“你是收货的人,不必跟着冒险。”
“药材出了问题,我要亲自核验。何况这次路况确实不好。”
他拿出县城送来的路线图。
“原来的石桥最近几日被雨水冲刷,桥面已经出现裂缝。走之前,最好再检查一遍。”
韩老成皱眉。
“若桥不能走,咱们只能绕远路。”
我想起外祖父账册里的一段记录。
那上面写过一条旧采药路线。以前村民上山采药,常走那条路。
虽然不能走大车,但能绕过河谷,通到县城附近。
“我知道一条山路。”
我拿出账册,指着其中一行。
“这条路以前是采药人走的。若石桥过不了,可以从山脊绕过去。”
韩老成接过账册。
“这条路我知道。只是年头久了,杂草不少。”
“我先去看一遍。”
“你一个姑娘去?”
“我和裴公子一起,再找两名熟悉山路的人。”
韩老成想了想,点头。
第二天,我们一行人提前出发。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有几段被雨水冲出了沟壑,原本的路标也被杂草遮住。
裴照临拿着木棍探路。
我跟在后面,时不时对照账册上的记载。
走到一处山坡时,一名村民忽然喊住我们。
“前面不能再走了。”
我抬头。
一棵倒下的树横在路中央。树根带着泥土,把半边山路都堵住了。
裴照临走过去查看。
“从旁边绕,应该能过。”
“先别动。”
我看了看树根附近的泥土。
“这边土松,若强行从旁边挤过去,容易滑下去。”
我们换了另一条小路。
直到午后,才走到山脊另一侧。前面有一段下坡路,虽然窄,却能通往县城附近的旧道。
韩老成派来的村民试着走了一遍。
“能走,就是车过不了。”
我点头:“那就把药材分包,用人背。”
裴照临皱眉。
“一百二十斤,不是小数目。”
“二十个人,每人分担一些。不能让一个人背太多。”
“路上还有一段坡。”
“我们可以分批走。”
回村后,我把路线情况告诉大家。
有人担心太危险,也有人认为应该等洪水退去。我没有逼他们。
“愿意跟我走的,自愿报名。若觉得不安全,可以留下。药材的交货时间,我会和药行再商量。”
裴照临提醒我。
“县济药仓已经安排了下一批入库。第一批若迟迟不到,可能影响后续采购。”
我看着那张订单。
这批货关系到十四户人家的工钱,也关系到下一季的种苗钱。
我决定按原计划出发。
娘帮我整理行李。她把一包干粮塞进我手里。
“路上别逞强。”
“知道。”
“你叔父也报名了。”
我抬头。
“他?”
“他说以前跟着你爹走过山路,认得一些地方。想替你分担一点。”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开始装车。
药材用防水油布包好,分成大小合适的包裹。每一包都有标记。
小满拿着账册逐一核对。
“姐姐,一共二十包,数量都对。”
我点头:“收好账册。”
第二辆车从干棚赶回来。我们匀了几包药过去,裴照临这才把马牵过来。
“可以出发了。”
队伍刚走出村口,天边便又响起雷声。
山里的雨,来了。
13
等我们赶到石桥,雨水已经漫过半边桥面。韩老成派来的人守在桥头,脸色发白。
“过不去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河水已经漫过桥面,水流冲得桥边的石头不断滚落。
裴照临拦住我。
“不能走桥。”
我点头:“走山路。”
队伍里有人担心。
“那条路这么远,什么时候才能到县城?”
“总比过桥安全。”
我让大家先把两辆车停在高处。第一批药材已经全部装好,若继续在雨里淋着,油布也未必能撑太久。
我们先从车上卸下几包,检查外面的油布。剩下的仍扎在车上,先走山脚那段能容一辆车的缓坡。
每包都用绳子扎紧。
陶守成走到我面前。
“青蘅,我来背两包。”
“先背一包,等上坡后再看。”
“我还能背得动。”
“背不动就换人。货重要,人更重要。”
陶守成点头。
裴照临看了一眼山路。
“我带前面。”
我没有反对。
队伍从山脚绕上斜坡。走到路开始收窄的地方,车轮陷进了软泥。
后面的人正要上来推,就听见前车的木轴啪地响了一声。
车身歪向一边。
几个人赶紧上前扶住。
“轮子断了!”
我跑过去查看。
车轮的木轴已经裂开,继续拉只会让整辆车翻倒。
裴照临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断裂处。
“修不好了。”
“先卸货。”
我让大家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搬下来。药材重新分成背篓和扁担能够承担的重量。
原本负责拉车的几个人也加入搬运。
陶守成背着一包药材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却没有喊累。
我背起其中一包,跟在队伍后面。
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走到一处陡坡时,前面的人突然停住。
我抬头,看见裴照临站在坡边。
“怎么了?”
“这里有一段泥土塌了,得绕一下。”
他伸手指向右边。
“从那块石头后面过去。”
我走过去看了看。
石头后面有一条窄路,虽然不好走,但可以避开塌陷处。
“先让一个人试。”
裴照临点头。
一名熟悉山路的村民小心地走过去,确认没有问题,大家才陆续通过。
轮到裴照临时,他脚下忽然一滑。
我下意识伸手去拉。
他的手腕撞在石头上,疼得皱了眉。
“伤着了?”
“没事。”
他试着动了动手腕,动作明显慢了些。
我把他背上的药材卸下来。
“你先歇一会儿。”
“货不能停。”
“我知道。你可以看着大家,不必再背东西。”
他看着我,最终没有坚持。
队伍继续前行。
到达山脊另一侧时,天色已经暗了。
雨势稍稍减弱。
我让大家停下来清点货物。
二十包药材,一包不少。
只是大家都累得够呛。
小满不在队伍里,他留在村中和娘一起管理剩下的粮食与账册。
我从包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
陶守成接过一块饼,咬了两口,忽然说:
“青蘅,当初分家那天,叔父不该那样对你们。”
我看着他。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你一个姑娘,能把这么多人带出来,不容易。”
我没有接话。
“你先把路走稳。”
陶守成点点头。
裴照临坐在一旁,用布条缠住手腕。
我走过去,把剩下的干粮递给他。
“吃点东西。”
“你自己留着。”
“我还有。”
他接过干粮。
“刚才那段路,你走得很稳。”
“是大家都在帮忙。”
裴照临看着远处。
“以前我收药,最怕遇到货主只顾自己。你倒是总想着把大家都带上。”
“药材是大家一起种出来的。少了谁的劳动,都凑不齐这一百二十斤。”
他没有再说话。
我们休息片刻,继续赶路。
第二日清晨,队伍终于抵达县城外。
药仓还没开门。
我让大家把药材放在干燥处,逐包检查。
等到开门时,裴照临先进去递交验货单。
梁管事亲自出来查看。
他检查了每一批药材的封口、标记和质量。
有一包因为路上油布破损,边缘略微受潮。
我主动指出来。
“这一包先单独检查,若不合格,就从交货数量里剔除。”
梁管事拆开检查。他把里面的药材摊开,仔细看了许久。
“只有外层受潮,里面没有问题。重新分拣后可以按实际合格重量入库。”
我这才松了口气。
称重时,我站在一旁逐项核对。
最后,一百二十斤药材全部通过验收。
裴照临拿到入库凭据,交给我。
“第一批完成了。”
我接过凭据。
上面盖着药仓的印章。
我看了很久,才把它小心地收进怀里。
这一百二十斤,终于没有白费。
药行结算第一笔货款后,我先把村民的工钱登记清楚。剩余的钱则留作购买粮食和下一批加工材料。
回程时,裴照临没有急着走。
“陶青蘅。”
“嗯?”
“你们村的药材,往后可以长期供货。”
我抬头看他。
“真的?”
“前提是继续按照现在的标准做。”
我笑了。
“那我回去就告诉大家。”
裴照临看着我。
“别急着高兴,第二批还有一百八十斤。”
我收起笑意。
“我知道。”
14
第二批药材采收时,青溪坳已经和几个月前完全不同。
原本荒着的坡地上,长出了成片的药草。十四户参与种植的人家各自管理自己的地。
还有几户没有种药的村民,也开始帮忙做晾晒、挑拣和运输。
分批收、分批做,验完最后一袋,第二批药材的一百八十斤总算凑齐了。
我把最后一批药材封好。
小满抱着账册跑过来。
“姐姐,今天交货的数量都对上了。”
“再核一遍。”
“已经核过两次了。”
他把账册递给我。
我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裴照临带着药行伙计来到青溪坳。
他先检查了药材,再按照合同约定进行称重。
第二批药材全部通过。
两次订单,三百斤药材,终于全部交付。
村民站在药棚外,听见结果后,纷纷松了口气。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成了!”
“这回总算能拿到钱了。”
“我家那几亩荒坡,以后也能继续种。”
我让娘把账册拿出来。
“大家别急,先结算。”
娘坐在桌边,逐户核对收购数量。
小满负责递收据。
我按照每户实际交货的重量和等级支付收购款。有几户人家的药材质量好,拿到的钱也更多。
有人因为采收时间不对,等级低了一些,收入自然少些。
我没有为了让大家高兴而随意加价。
该给多少,就是多少。
裴照临在一旁核对药行的结算单。
等所有账目核完,他把最后一份凭据交给我。
“这次没有问题。”
我收好凭据。
“辛苦了。”
他看着我。
“你才辛苦。”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拿到货款后,我先支付了村民的工钱。剩余的钱分成几部分:一部分买粮食,补充村里的储粮;一部分留下作为下一季种苗和加工费用;还有一部分用于修缮药棚和公共晾晒场。
韩老成看着新买回来的粮袋,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借粮。如今总算能自己存些粮了。”
我把储粮账册递给他。
“每户领多少,都要登记。不能因为谁家关系近,就多分。”
韩老成点头:“这规矩好。”
村里几户没有种药的人家,也主动来问能不能加入下一季。
我告诉他们,愿意种的可以报名,不愿意种的,也能通过晾晒、搬运和加工赚工钱。没人必须把土地交出来,大家各自的日子,仍然由各家自己安排。
陶守成也来领工钱。
他把自己那份钱收好,走到娘面前。
“月娘,这些年,是我亏待你们了。”
娘手里的账册停了一下。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当初分家,我只顾着自己,连你们娘几个往后怎么活都没想。”
他低着头。
“现在想起来,心里过意不去。”
娘沉默片刻。
“守成,你是我亡夫的兄长。以前那些日子,我记得。后来分家的事,我也记得。”
陶守成没有辩解。
“我知道。”
娘把账册合上。
“往后好好过日子吧。你们愿意留下,就按村里的规矩做事。咱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挤在一起过。”
陶守成点头。
他从怀里拿出一小袋粟米,放在桌上。
“这是我之前借的十斤粮。如今工钱结了,我先还回来。”
娘看了看那袋粮,没有拒绝。
“记账吧。”
我把账册拿过来,划掉那笔借粮记录。
叔父没有再提药田的事。
婶娘也开始和娘一起整理药材。她们之间偶尔还是会有些生疏,但已经能坐在一张桌子旁说话。
小满这段时间一直跟着郑大夫识字。
他拿着一本旧书,认认真真地念药材名称。
郑大夫坐在一旁纠正他的读音。
“这个字念紫,不念此。”
小满挠了挠头。
“我再念一遍。”
郑大夫瞥了我一眼。
“这孩子记性不错,就是急了些。”
我笑着说:“慢慢教。”
“我可不保证能教出什么大人物。”
“能认字、会记账,已经很好了。”
郑大夫点点头:“这倒是。”
傍晚,我去药田检查新一季的药苗。
裴照临跟在我身后。他的手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用力时还会有些不便。
“药行准备在青溪坳设一个长期收购点。”
他把一份新的合作意向递给我。
“以后你们不必每次都跑县城。只要按批次登记,药行可以定期派人来验货。”
我接过纸。
“价格呢?”
“仍按市场行情和质量等级结算。”
“不能只跟一家药行合作。”
裴照临看着我。
“我知道。”
我认真地检查了上面的条款。
“这份意向我可以考虑。若以后有其他买家,只要不违反已签订的交货约定,村民也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可以。”
裴照临答应得很干脆。
我把纸收起来。
“等下一季种植计划定下来,再签正式契约。”
他看着田里的药苗。
“陶青蘅,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
“等秋收之后,我想请媒人来你家提亲。”
我愣了一下。
他神色仍旧平静,耳根却有些发红。
“我不是一时兴起。”
裴照临看着我。
“这几个月,我见过你最忙的时候,也见过你最难的时候。你做买卖讲规矩,遇到事情敢承担,也愿意给别人机会。我想与你一起过日子。”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新契约。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以后还要管药田,还要管村里的药材生意。不会因为成亲就把这些都交给别人。”
“我知道。”
“若你觉得我太忙,往后可能顾不上家里的琐事。”
裴照临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做。”
我抬起头。
他没有催我回答。
远处,娘正和几名妇人整理新收的种苗。小满坐在药棚门口写字,韩老成带着村民修整田埂。
我看着这一切,终于点了头。
“秋收后,你带媒人来。”
裴照临眼里有了笑意。
“好。”
他站在田埂边,问我:
“明年还只种这一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的荒坡已经开出了新的田垄。一户户人家都在忙着准备下一季的种植。
“这一亩还是我的。”
“其他的呢?”
“其他的,是全村的。”
九月末,第一批新药苗已经长出了嫩叶。
娘坐在药棚里登记账目。小满拿着新学会写的药材名称,一笔一画地抄进账册。
村民陆续拿着竹筐来到药田。
有人来领种苗,有人来交上一批晾晒好的药材。
我站在田埂上,手里握着那张外祖父留下的旧地契。
分家那天,叔父把驴车和两袋粮牵走了。娘拿到的一袋粟米,在那年春天险些吃见了底。
如今晾晒棚横在田边,领种的账里,已经攒满十四家人的名字。
我把地契重新收好,转身走进药棚。
墙上挂着一块新木牌。
上面写着:
青溪坳药田合作账。
第一行,仍然是我外祖父留下的那句话。
药圃还在,村里的人就还有活路。
弟弟拿笔来找我,说领苗的人已经等着了。我挪开桌角的秤砣,把账翻到空白的一页,问排在头里的婶子,这回想领几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