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嫁错人了。”
男人坐在婚床边,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我手一松,盖头掉在地上。上个月,桥西社区康复站那块辅助沟通板就是他修的。我还嫌他慢,催了两回。
“叶老师,下次设备再坏,先检查电源。别一上来就怀疑主板。”他说这话时卷着工装袖子,左腕上有道烫伤。
今天那道疤从礼服袖口露出来。他胸前还别着新郎的花。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贺工?”
男人抬眼。
“看来你还记得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今天是我的婚礼。
准确地说,是我替姐姐叶知夏嫁进贺家的日子。
贺家长孙贺临川,十个月前遭遇严重车祸,留下语言和肢体障碍,至今无法正常说话。外面的人都说,他往后恐怕只能长期卧床。
贺家却突然提出冲喜,要迎娶叶家的女儿。
原定新娘是我姐姐。
可昨天晚上,姐姐不见了。
她只留下一条消息,说自己不会嫁,让我们不要再找她。
父母急得一夜没睡。婚礼已经安排妥当,贺家的车也到了门口。母亲哭着求我,说两家已经收了礼,宾客都通知了,临时取消会闹出大事。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问过姐姐去了哪里,母亲只说联系不上。
最后,我穿上了婚纱。
双方还没登记。我原想当面把事情和贺临川说清楚,至于婚礼怎么收场,两家得自己商量。谁知到新房才知道,连新郎都换了。
“你不是贺临川?”
“不是。”
“那你是谁?”
男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贺闻峥。”
这个名字我听过。
贺临川的弟弟,贺家二少,也是贺家这些年最不受待见的人。听说他很早就离开集团,在外面自己开了家公司。
我低头看了一眼婚纱,又看了看床头那张烫金喜字。
“所以,我今天嫁的人是你?”
“如果按照婚礼流程,确实如此。”
“什么叫按照婚礼流程?”
我气得笑了一声。
“贺先生,你们贺家办婚礼,是连新郎都可以随便替换的吗?”
贺闻峥放下杯子。
“这件事,我会给你解释。”
“现在就解释。”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今天的婚礼,新郎原本应该是我哥。我只是代替他完成仪式。”
“你哥知道吗?”
“知道婚礼安排。”
“他同意了吗?”
贺闻峥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停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我心口一沉。
“所以,你们根本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我哥现在的情况,没办法正常参与婚礼安排。”
“那就不应该办。”
我把头上的发饰摘下来,放在桌上。
“贺闻峥,我不知道你们贺家内部有什么事,也不想知道。可我替姐姐来,不代表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一个随便摆放的物件。”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着他。
“你知道还让我穿着这身衣服坐在这里?”
贺闻峥没有辩解。
我转身去拿手机。手机还放在婚纱口袋里。我刚摸到手机,他忽然开口。
“你现在可以走。”
我停住动作。
“什么意思?”
“这场婚礼没有办理婚姻登记。你和我不存在法律上的夫妻关系。车就在外面,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我转过身。
“你们连登记都没打算办?”
“至少今天没有。”
“那你们今天到底在演什么?”
贺闻峥抬头看向墙上的婚礼照片。
“演给外面的人看。”
我忽然觉得荒唐。
一场婚礼,新娘是替来的,新郎也是替来的。两个人坐在新房里,竟然连彼此的身份都不清楚。
“我现在就走。”
我拿起手机,走向门口。
可刚打开门,隔壁房间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滴。
声音很轻。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
贺闻峥站了起来。
“那是我哥的房间。”
“贺临川?”
他点头。
“他就在隔壁?”
“嗯。”
走廊里没有其他人。
我犹豫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房间里摆着一张护理床。床边有监测设备,桌上放着几份康复记录。男人安静地躺着,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几乎没有活动。
我走近一些。
“贺先生?”
没有反应。
我换了个位置,站在他视线能够触及的地方。
“我是叶青禾。”
床上的男人没有出声。
我正准备转身,身后传来贺闻峥的声音。
“没用的。我哥现在很难回应别人。”
我没有理会。
康复工作做得久了,我已经习惯先观察,再下判断。我又轻轻叫了一声。
“贺临川。”
这一次,他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停在我的方向。
我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后,我往左侧移动一步。
他的视线也跟着偏了过去。
我心里一紧,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的眼球仍然朝我的方向移动。
贺闻峥也看见了。他快步走到床边。
“哥?”
床上的人没有继续回应。
我转头看向贺闻峥。
“你们最近一次正式康复评估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贺临川最近一次完整评估,是什么时候?”
贺闻峥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我把刚拿到手的康复记录翻回封面,等他回答。
2
“半个月前。”
贺闻峥终于开口。
“什么?”
“我哥最近一次完整康复评估,是半个月前。”
我转头看向护理床。
“评估报告呢?”
“在书房。”
“我想看。”
贺闻峥没有立即答应。
“叶青禾,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回家。”
“我当然知道。”
我拉开床边的椅子。
“可你刚才说,这场婚礼只是演给外面的人看的。现在我已经发现,你们对贺临川的康复情况也有隐瞒。你觉得我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隐瞒他的病情。”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康复记录里,最近三个月的训练次数一直在减少?”
贺闻峥明显怔了一下。
“你看过记录?”
“门口那张桌子上有护理记录。我没有翻你们的私人资料,只看了放在最上面的康复排班表。”
贺闻峥走过去,拿起文件夹。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排班是谁调整的?”
“你不知道?”
“我一直在外面处理公司的事情。家里的护理安排由我叔叔负责。”
我看着他。
“那你这个弟弟,做得也不怎么样。”
他抬头。
我没有收回这句话。
“你一直说想保护哥哥,可连他每天接受多少康复训练都不清楚。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能给他安排好后面的生活?”
贺闻峥没有反驳。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
“我会查清楚。”
“这是你们贺家的事。”
“我知道。”
“那我现在回家。”
我拿起手机。
贺闻峥没有拦我。他走到门外,拿起电话,吩咐司机准备车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闻峥。”
他回头。
“你为什么要代替贺临川完成婚礼?”
“为了三十天。”
“什么三十天?”
他把手机放下。
“婚礼过后第三十天,董事会原本要讨论康复中心的资产处置。那些人说我哥无人照护,想把他转进长期护理机构。办了婚礼,他们就得暂时收回这条理由。”
“所以你们用婚礼拖延时间?”
“是。”
“你们觉得办一场婚礼,就能证明一个人有人照顾了?”
“至少能让那些人暂时收敛。”
我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们安排成妻子的人,也需要自己的生活?”
贺闻峥的目光停在我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我让你走。”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可我心里的火气并没有消下去。
“你们需要一个新娘的时候,就把我姐姐安排进来。姐姐跑了,你们就接受我替她上车。现在我发现嫁错人了,你又让我走。”
我指了指自己的婚纱。
“贺闻峥,我不是你们贺家的备用方案。”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司机很快把车开到门外。
贺闻峥把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回去后,如果需要处理婚礼相关的事情,可以直接联系我。”
我没接。
“我不需要。”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
“还有,今天的事情,我会承担责任。”
我正准备离开,隔壁房间又传来一声提示音。
我回头看了一眼。护理床上的贺临川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刚才那两次眼球移动,到底是偶然,还是有意义的反应?
我很清楚,单凭几次观察不能作出判断。可如果没有人继续观察,他也许连表达的机会都没有。
我停住脚步。
“我有条件。”
贺闻峥看向我。
“说。”
“第一,我不会以贺家少奶奶的身份对外宣传,也不会签署任何未经解释的照护授权。”
“可以。”
“第二,我有自己的工作。你们不能要求我辞职,也不能让我全天留在这里照顾贺临川。”
“可以。”
“第三,贺临川必须接受独立专业评估。我只负责我能够承担的专业工作,不替医生下诊断。”
贺闻峥点头:“可以。”
“第四,三十天后,不管你们贺家的事情有没有解决,我都会重新决定是否继续参与。”
贺闻峥看着我。
“你想留下三十天?”
“我想知道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意义。”
我顿了顿。
“如果确认没有意义,我会离开。如果确认有意义,我至少不想看着一个可能拥有表达能力的人,被人直接认定没有希望。”
贺闻峥没有立刻说话。
我以为他还要考虑。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我看着他的手,没握。
“先把协议写清楚。”
他收回手,居然笑了一下。
“好。”
协议很简单。
不涉及婚姻,不涉及财产,也不赋予我任何超出职业范围的决定权。合作期限三十天,任何一方都可以在出现不适合继续合作的情况下提出暂停。
我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贺闻峥签完,把其中一份交给我。
“客房在二楼。你可以住,也可以每天回自己的住处。”
“我每天都会回康复站。”
“知道了。”
我把协议收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不要叫我少夫人。”
贺闻峥看着我。
“那叫什么?”
“叶老师。”
他点头。
“叶老师。”
第二天上午,我刚走进贺临川的房间,就看见护理人员正在整理床头的设备。
桌上摆着几份新文件。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康复训练调整通知。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从今天开始,贺临川原本安排的部分康复训练将被暂停。
负责签字的人,正是贺明修。
3
“这份调整通知,谁送来的?”
护理人员看了我一眼。
“集团那边。”
“具体是谁?”
“贺明修先生。”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原来的训练安排为什么取消?”
护理人员有些为难。
“集团说要重新评估护理资源,等新的方案下来再安排。”
“什么时候能下来?”
“还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午九点,按照原来的排班,贺临川这时候应该进行一段基础沟通训练。现在,护理人员却在收拾训练用品。
“先别动。”
我把桌上的沟通卡拿了过来。
护理人员有些犹豫。
“叶老师,这些东西没有新的安排,我们不能随便使用。”
“我不会擅自改变他的治疗方案。我只想做一次简单观察。如果需要正式训练,必须等医生和相关人员确认。”
护理人员松了口气。
我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贺临川的眼睛半睁着。我没有马上开始提问,先确认他的视线状态,再观察他对声音的反应。
“贺先生,我是叶青禾。”
没有明显变化。
“我现在站在你右边。”
我移动位置。
他的眼球有轻微变化。
我没有急着记录。
“我现在站在你左边。”
这一次,视线移动得稍慢。
我又换回右侧。他仍然出现了方向性的反应。
我拿出纸笔,在记录表上写下时间、刺激方式和观察结果。
护理人员站在一旁。
“他以前也会这样。”
我抬头。
“以前什么时候?”
“偶尔有人叫他,他会动一下眼睛。”
“有规律吗?”
“没有。”
“那之前有没有做过重复测试?”
护理人员摇头:“我刚来不久。听说他车祸后一直这样。”
我没有再追问。
没有规律的眼球移动,不能直接说明患者能够稳定回应。我需要排除很多可能。
我把两张简单的卡片放在他视线范围内。一张写着“是”,一张写着“否”。
我先让他看其中一张,再把卡片位置交换。
随后,我用几个已知答案的问题进行观察。
第一次,他的视线停留在“是”上。
第二次,停留的位置变了。
第三次,又回到了“是”。
结果并不稳定。
我把卡片收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护理人员问:“有结果了吗?”
“还不能下结论。”
我合上记录本。
“需要在不同时间重复观察,还要有专业人员参与。”
门口传来脚步声。
贺闻峥走了进来。
“怎么样?”
我把记录递给他。
“有一些反应,但还不足以证明他能够稳定表达。”
贺闻峥接过记录,看得很认真。
“是不是说明我哥还有机会?”
“说明值得继续评估。”
我特意强调了后半句。
“不要把它理解成他已经恢复,也不要把每一次眼神变化都当成他在回答问题。”
贺闻峥点头。他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
“哥。”
贺临川没有明显反应。
贺闻峥的手停在床沿。我能看见他眼底那点期待慢慢落下去。
“再等等吧。”我说。
他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做这些的?”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再落到贺闻峥手里的记录表。
“你就是叶家的那个新娘?”
我没有回答。
贺闻峥把记录收起来。
“叔叔,她是康复专业人员,正在做基础观察。”
“我问你了吗?”
男人看向我。
“你叫什么?”
“叶青禾。”
“你学过几年康复?”
“相关专业训练和临床工作经验都有。”
贺明修冷笑。
“那你应该知道,严重脑损伤患者的反应不能随便解释。”
“我知道。”
“知道还在这里做这些?”
我看着他。
“我没有作出任何诊断,只是记录观察结果。”
“一个眼神而已,你就想证明他恢复了?”
“我没有说他已经恢复。”
我把记录本放在桌上。
“我只是认为,不能因为他现在无法正常说话,就停止所有可能的评估。”
贺明修的脸色冷了下来。
“贺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决定。”
“我没有决定。”
我指向那份康复调整通知。
“我只是在问,为什么原本的训练没有新的评估就被取消了。”
贺明修看向贺闻峥。
“你带她来的?”
“是我允许她观察的。”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了?”
贺闻峥没有接话。
贺明修转身对护理人员说:
“从今天开始,没有集团的正式批准,任何人不许擅自调整临川的护理安排。训练设备先收起来,等新方案下来再说。”
护理人员低下头。
我把沟通卡放回桌上。
“如果训练暂停,至少应该有明确的替代方案。”
“叶小姐。”
贺明修盯着我。
“你刚进贺家一天,最好先弄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的位置,我很清楚。”
我拿起记录本。
“我只是一个参与观察的康复专业人员。你们可以不接受我的意见,但不能要求我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写成发生过。”
贺明修没有再说话。他带着人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护理人员低声说:
“叶老师,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我没有回答。
贺闻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调整通知。
“我会去找我叔叔。”
“你找他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把文件签好了。”
我指了指最后一栏。
“这不是口头安排,是正式调整。”
贺闻峥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收紧。
我把自己的记录本递给他。
“先把独立评估安排下来。其他事情等结果出来再谈。”
贺闻峥看着我。
“好。”
我收起笔。
刚走到门口,贺闻峥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后,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不同意。”
他挂断电话。
我转过身。
“怎么了?”
贺闻峥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叔叔通知,明天上午召开家庭会议。”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要求你参加。”
我皱眉。
“我不去。”
贺闻峥看着我。
“他要你签一份文件。”
4
“他们要我签什么?”
贺闻峥把手机转过来,让我看他拍下的文件。
屏幕上是一份《家庭照护确认书》。
标题下面,写着贺临川的基本情况。再往下,是家庭照护人员的身份信息。
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第一栏。
我往下滑。
文件要求我确认自己愿意承担贺临川日常生活照护,并协助集团完成康复项目宣传。
最后还有一项授权内容:如果患者无法正常表达意见,家庭照护人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配合集团调整康复安排。
我把手机还给贺闻峥。
“这份文件我不会签。”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参加?”
“我想让你亲自听听他们怎么说。”
第二天上午,我跟着贺闻峥去了贺家会议室。
贺明修已经坐在主位。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昨天那份照护确认书,另一份是宣传授权。
贺明修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旁边的人倒茶。
“叶小姐,坐。”
我没有碰茶杯。
“贺先生,文件我已经看过了。”
“看过就好。”
贺明修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现在既然已经进了贺家的门,有些事情就应该承担起来。”
我看着他。
“我想先问清楚,我什么时候成为贺临川的合法配偶了?”
贺明修的动作顿了一下。
“婚礼已经办了。”
“婚礼没有登记。”
“贺家不在乎这些形式。”
我差点笑出来。
“法律在乎。”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贺明修靠在椅背上。
“年轻人,不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对。你既然愿意替姐姐出嫁,就说明你对这门婚事并不排斥。”
“我愿意替姐姐出席婚礼,不代表我同意替你们签署医疗授权。”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看这一条。只要照护人点头,集团就能改他的康复安排。”我指着签名栏,“我没拿到他的授权,也不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将来他自己不同意,这个字要谁来负责?”
贺明修没有回答。
坐在他旁边的一名工作人员开口:
“叶小姐,这只是内部文件,主要是为了方便后续管理。”
“既然只是内部文件,为什么要写成授权?”
对方被我问住了。
贺明修把文件收回来。
“你是专业人员,应该知道临川现在的情况。我们需要有人照顾他,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
“照护可以按照正规的护理服务安排。”
我看着他。
“但不能把婚姻仪式当成医疗授权。”
贺明修的语气沉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嫁进贺家,就可以什么都不管?”
“我从来没答应过要嫁进贺家。”
“婚礼都办了,你现在说这些?”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安排登记?”
贺明修没说话。
我继续道:
“如果你们真的希望我承担照护责任,可以通过正式的服务合同沟通。可你们现在拿来的文件,既要我承担责任,又不给我相应的权限,还想让我替集团对外宣传。”
我把文件推回去。
“对不起,我不签。”
贺明修的脸色彻底冷了。
“叶青禾,你在桥西康复站工作,对吧?”
我心里一沉。
“是。”
“贺氏集团和你们康复站有合作项目。”
“我知道。”
“下季度的项目续约还没有确定。”
我盯着他。
“贺先生,你这是在用工作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做人不要太冲动。”
“那我也提醒你。”
我把包放到腿上。
“康复站的项目按照合同和评估结果执行。如果贺氏集团认为我们不符合合作条件,可以按正常流程终止合作。但如果有人因为我拒绝签署一份不合理的授权,就故意干预项目,我会把相关沟通记录交给机构负责人处理。”
贺明修的眼神冷得厉害。
“你倒是很有底气。”
“因为我没有做错事。”
贺闻峥一直坐在旁边。
直到这时,他才开口:
“叔叔,文件的事情到此为止。”
贺明修转头看他。
“你也要跟着她胡闹?”
“她说得没错。照护责任不能靠一场婚礼转移。”
“你哥现在躺在床上,你倒是很会讲规矩。”
贺闻峥的下颌绷紧。
“我哥需要的是正规的康复和护理,不是一张用来给集团免责的纸。”
贺明修冷笑一声。
“那你倒是拿出办法来。”
“我会拿出来。”
“好。”
贺明修站起身。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
他把另一份文件留在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康复中心资产调整计划。
文件上列着几个项目名称,其中就包括贺临川一直接受康复的旗舰中心。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项时间安排。
二十天后,集团将启动第一批人员和设备转移。
我抬头看向贺闻峥。
“你不是说三十天后才讨论吗?”
贺闻峥拿过文件,迅速翻到最后一页。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时间是谁定的?”
贺明修已经走到门口。
“集团经营需要,不会因为你们的个人情绪停下来。”
门被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贺闻峥。
我看着那份计划。
“他准备提前十天。”
贺闻峥没有说话。他把文件重新翻了一遍。
“这份计划什么时候形成的,我之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拿起手机。
“先把独立评估安排下来。”
贺闻峥看着我。
“如果评估来不及呢?”
“那就让他们解释,为什么要在评估没有完成之前,先把康复设备和人员转走。”
他拿起手机,开始联系相关人员。
我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了一下。
“贺闻峥。”
“嗯?”
“从现在开始,别再跟我说什么三十天后再解决。”
我看着他。
“你哥哥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们开完一场又一场的家庭会议。”
贺闻峥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几秒后,他点头。
“我明白。”
5
“你打算怎么做?”
我把康复记录放在桌上。
贺闻峥正在打电话。他挂断后,从书房拿出一个黑色的设备箱。
“先试试这个。”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平板大小的辅助沟通设备。屏幕上排列着不同的图标,有吃饭、喝水、休息,还有简单的是非选项。
我看了一遍,伸手点开界面。
“这是你们公司做的?”
“第一代产品。”
“你设计的?”
“我参与设计。”
我把设备放在桌上。
“难怪。”
贺闻峥看向我。
“难怪什么?”
“上次我让你检查康复站的沟通板,你修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解决最关键的问题。”
他挑了下眉。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时说的是,你修好了电源,却没解决操作不方便的问题。”
“我记得。”
我把屏幕转向他。
“这个界面的问题和之前一样。”
贺闻峥走过来。
“哪里不合适?”
“选项太多。”
我点开一个分类页面。
“你把日常需求、情绪表达和复杂问题全部放在一个界面里。正常使用者当然觉得方便,可对一些存在认知和动作障碍的人来说,选择太多反而容易造成负担。”
“我们做过测试。”
“我知道。你们测试的是能够稳定使用设备的人。”
我指了指床上的贺临川。
“他的情况不一样。”
贺闻峥没有反驳。
我拿起纸笔,在旁边画了几个简单的界面。
“先把选项减到最少。一次只确认一个问题。每次训练的时间也不能太长,具体还要看他的状态。”
“你觉得应该保留哪些?”
“先从基本需求开始。”
我把纸推给他。
“是、否、暂停、继续。先确认他能不能稳定区分这些,再考虑其他表达。”
贺闻峥看了几眼。
“如果他想表达的内容不在选项里呢?”
“那就不能逼着他从现有选项里选。”
我拿笔敲了一下纸面。
“辅助工具是为了帮助他表达,不是为了让他只能表达我们允许的内容。”
贺闻峥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平板,开始调整界面。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很快,熟悉每一个设置。有些地方,他甚至没有看说明就能完成修改。
“你以前经常做这个?”
“做过很多年。”
“为什么不继续留在贺氏?”
“因为他们想要的产品,和我想做的不一样。”
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追问。
四十分钟后,新的界面调整完成。
我们把设备放到贺临川面前。护理人员帮忙调整了床头角度。
我先没有打开选项,而是站在他视线范围内,确认他当时的状态。
“贺先生,今天我们只做很简单的观察。”
我把屏幕放在他能够看见的位置。
“如果累了,可以随时停止。”
贺临川没有明显回应。
我先让他观察屏幕,再进行简单的视觉定位。
第一次,他的视线停在屏幕左上方。
第二次,位置发生偏移。
我暂停了几分钟。
贺闻峥一直站在床尾。
他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你别一直盯着他。”
我低声提醒:“为什么?”
“你站在那里,他会受到你的声音和动作干扰。先退开一点。”
贺闻峥往后退了两步。
我重新开始。
这一次,贺临川的视线在几个简单选项之间移动。还不能算稳定,但至少比之前单纯的眼球追随多了一层可观察的信息。
我没有急着继续。
“今天到这里。”
贺闻峥看了一眼时间。
“才十几分钟。”
“已经够了。”
我把设备收起来。
“你要的是有效结果,不是多做几次就能得到的结果。”
贺闻峥没有再坚持。
护理人员推着设备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收拾纸笔时,发现贺闻峥一直在看那张修改后的界面草图。
“怎么了?”
他拿起那张纸。
“你知道这套设备最初是谁出钱让我做的吗?”
“投资人?”
“我哥。”
我抬头。
贺闻峥把纸重新放回桌面。
“他当时说,设备不应该只服务于那些能够正常操作的人。越是困难的人,越需要有人愿意花时间帮他们找到表达方式。”
我想起贺临川躺在床上的样子。
“他以前做康复业务?”
“整个康复中心最初就是他推动建立的。”
贺闻峥收起设备箱。
“我哥一直觉得,医疗服务不能只看能不能赚钱。”
“所以你才做辅助沟通设备?”
“算是吧。”
我把自己的笔记本装进包里。
“那你应该更清楚,不能把设备当成证明他恢复的工具。”
“我知道。”
“你最好记住。”
贺闻峥把设备箱拎起来。
“叶青禾。”
“嗯?”
“谢谢。”
我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
“今天你没有把我哥当成一个需要被证明的病例。”
我没接话。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回头一看,贺临川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动了一下。
动作很小。
贺闻峥立刻转身。
“哥?”
贺临川没有再动。
我走回床边,检查了一下他的姿势。
“先别急着判断。”
贺闻峥点头。
我拿起记录本,把刚才的时间和观察情况记下来。
写完最后一行时,我忽然想起贺闻峥刚才说的话。
设备是贺临川出钱让他做的。
如果没有当年那个人的支持,贺闻峥现在的公司或许也不会存在。
可现在,两兄弟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合上笔记本。
6
下午五点,我准备离开贺家。
刚走到车库,贺闻峥从后面追了上来。
“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
“还有事?”
他手里拿着一份产品测试资料。
“你之前说的界面问题,我让技术人员做了初步修改。你有时间帮忙看一下吗?”
“明天吧。”
“明天你几点有空?”
“我上午在康复站,下午三点以后。”
“好。”
我正准备上车,他忽然问:
“你一直在桥西康复站工作?”
“嗯。”
“在那里做了几年?”
“五年。”
“为什么选择这个行业?”
我拉开车门。
“因为我喜欢这份工作。”
“就这么简单?”
“工作不一定非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我坐进驾驶位。
“有些人需要帮助,而我刚好学会了怎么帮他们。”
贺闻峥没有继续问。
第二天下午,我按约定来到他的公司。
公司不大,只有一层办公区域。进门时,几个员工正围着一台设备讨论。
看见贺闻峥带人进来,他们很快让开位置。
“贺总,您要的测试版本已经做好了。”
贺闻峥点头,带我进了里面的会议室。
桌上放着几台不同尺寸的辅助沟通设备。
我逐一检查。这次的界面比之前简洁不少,操作路径也减少了。
我提出两个需要修改的地方。
贺闻峥把意见记录下来。
讨论结束后,员工离开会议室。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换工作?”
“想过。”
“为什么没换?”
“因为还没找到比现在更值得做的事情。”
我拿起水杯。
“你呢?离开贺家以后,为什么坚持做这个?”
贺闻峥坐在对面。
“因为我哥。”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我刚开始创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设备做出来,没人愿意采购。资金不够,团队也留不住。”
“后来呢?”
“我哥帮了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贺临川穿着白衬衫,站在一间刚装修好的办公室里。旁边站着年轻一些的贺闻峥。
两个人都很瘦。
贺临川的手搭在弟弟肩上,笑得很自然。
“这是你们公司刚成立的时候?”
“嗯。”
“看起来关系不错。”
贺闻峥把照片放回桌上。
“以前是。”
我没有继续问。
他却自己开了口。
“三年前,我和家里因为设备采购的事情闹翻了。”
“贺氏不愿意采购你的设备?”
“他们希望使用另一家供应商的产品。价格更高,后续维护费用也高,但对集团来说,采购和渠道利润更大。”
“你不同意?”
“我觉得没有必要。”
贺闻峥靠在椅背上。
“我哥当时负责康复业务,支持我的方案。他认为设备应该真正适合患者,而不是为了采购指标好看。”
“后来呢?”
“我叔叔不同意。他认为我哥在利用集团资源扶持自己的弟弟。”
“所以你离开了?”
“我主动离开的。”
他停顿了一下。
“离开之前,我和我哥吵了一架。”
我看着他。
“因为什么?”
“我觉得他不应该为了我跟家里闹得那么僵。他说他支持的是产品本身,不是因为我是他弟弟。”
贺闻峥低头看着桌面。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
“你没接?”
“我在外面开会。”
“后来呢?”
“第二天才看到未接来电。”
我没有说话。
“再后来,他出了车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桌上的旧照片。
“所以你一直觉得,如果当时接了电话,也许就能改变什么?”
贺闻峥没有回答。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我放下水杯。
“明明不知道答案,却总想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我。
“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
“你能保证一定改变后来的事情吗?”
贺闻峥没有说话。
“你不能。”
我把照片推回他面前。
“你们当时吵架,是因为对产品和集团经营有不同看法。那是正常的分歧。你没有接到一通电话,也不能因此把后面发生的一切都算到自己头上。”
“可我哥出事之后,我确实不在他身边。”
“那你现在回来了。”
我看着他。
“你想弥补,就好好照顾他。但你不能因为过去的遗憾,就把他现在的每一件事都替他决定。”
贺闻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你希望我绕着说?”
他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明显。
“算了。”
他把照片收进抽屉。
“你说得有道理。”
我拿起测试资料。
“我只是觉得,你们兄弟之间还有很多事情可以慢慢解决。前提是,你得先让他有机会表达。”
贺闻峥点头:“我会记住。”
他把资料递给我。
“这批设备,我准备先提供给桥西康复站试用。”
“按照正常采购流程走。”
“我知道。”
“不要因为我们现在合作,就给康复站特殊价格,也不要让我替你们公司背书。”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想利用?”
“至少目前,我还没有看见你完全放弃利用别人的习惯。”
贺闻峥失笑。
“行。”
我收好资料。
“那我先回去了。”
他送我到门口。
刚走出办公室,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青禾,你姐姐回来了。”
我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
“刚到家。她说想见你。”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贺闻峥。
“我知道了,晚上回去。”
挂断电话后,贺闻峥问:
“家里的事情?”
“我姐姐回来了。”
他没有多问。
我准备离开。
贺闻峥却忽然说:
“如果她回来是想让你离开贺家,你不用因为她的话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说?”
“猜的。”
我没有接话。
坐进车里时,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昨天还在骗我替他完成家族计划的男人,现在竟然开始提醒我不要被别人影响。
我发动汽车。
“贺闻峥。”
他走到车窗边。
“嗯?”
“你先管好自己的事情。”
说完,我升起车窗。
车子驶出停车场。
晚上回到家,我终于见到了消失多日的姐姐。
她坐在客厅里。
看见我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青禾。”
我没有马上走过去。
“你还知道回来?”
叶知夏的脸色有些苍白。
“对不起。”
“你不用先跟我说对不起。”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
“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走。”
姐姐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说:
“因为贺家从来没打算把我当成一个正常的新娘。”
7
叶知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上是一份婚礼前发给她的文件。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和贺明修让我签的那份《家庭照护确认书》几乎一样,只是上面的名字换成了叶知夏。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婚礼前三天。”
姐姐坐回沙发。
“他们让我提前确认婚后照护安排,说贺临川的情况特殊,需要妻子承担更多责任。”
“你当时没答应?”
“我问过他们,贺临川本人知不知道这份安排。”
她抬头看我。
“你猜他们怎么回答?”
我没有说话。
“他们说,他现在无法正常表达,家里会替他作出决定。”
姐姐笑了一下。
“我又问,那如果以后他恢复了,能不能自己决定?他们说到时候再说。”
我把手机放下。
“所以你拒绝了。”
“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婚姻变成一份照护合同。”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也不想嫁给一个连自己想不想结婚都没人问过的人。”
我看着那份文件。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姐姐低下头。
“我跟妈说过。”
“什么时候?”
“婚礼前一天。”
“我不知道。”
“妈说不能取消婚礼。她让我先冷静一下,等你们回来再商量。”
我看着她。
“所以你直接走了?”
叶知夏没有否认。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
“你知道我替你上婚车了吗?”
她猛地抬头。
“什么?”
“我替你嫁进贺家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母亲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知夏,你不知道?”
姐姐看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以为你们取消了婚礼。”
“没有。”
我看着她。
“我替你坐上婚车,替你完成了婚礼。洞房的时候才发现,新郎也不是贺临川。”
姐姐愣住。
“那是谁?”
“贺闻峥。”
“贺临川的弟弟?”
我点头。
她半天没说出话。
“他们怎么能这样?”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
我把包里的合作协议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暂时留在贺家,是因为我发现贺临川可能还有一定的表达能力。我想确认这件事。”
姐姐看着协议。
“你不是被他们逼着留下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已经做了选择。”
我看着她。
“你可以拒绝这场婚姻。我没有怪你不愿意嫁。”
姐姐的眼眶红了。
“那你怪我什么?”
“我怪你明明有机会告诉我,却把所有后果留给我一个人承担。”
她没有辩解。
“对不起。”
我坐到她对面。
“我知道你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可你不能因为自己不想承担,就让另一个人替你收拾残局。”
姐姐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那天走得太急了。”
“我不需要你解释自己为什么拒婚。”
我伸手把手机推回她面前。
“我只希望你以后遇到事情,能把话说清楚。”
她点了点头:“我会的。”
母亲一直站在旁边。
她看了看我们,终于开口:
“青禾,贺家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住在那里,会不会受委屈?”
“妈,我有自己的安排。”
“那你和贺闻峥……”
“我们没有登记。”
母亲愣了一下。
“没有登记?”
“婚礼只是仪式。贺家自己也承认了。”
母亲明显松了口气。
姐姐却皱起眉。
“他知道你是替我去的吗?”
“知道。”
“他为什么还让你留在那里?”
“因为贺临川的康复。”
我把目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姐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要小心贺家。”
“我知道。”
“尤其是贺明修。”
我抬头。
“你见过他?”
“婚礼前,他找我谈过一次。”
姐姐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消息。
“他说只要我嫁过去,婚后就不用操心工作,可以专心照顾贺临川。还说贺家不会亏待我。”
她停了一下。
“我问他,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说贺家已经安排好了。”
我看着她。
姐姐早看出了蹊跷,直到今天,我才听她说起。
我没有再责怪她。
“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
姐姐伸手握住我的手。
“青禾,如果你想走,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贺家把事情说清楚。”
“暂时不用。”
“你别逞强。”
“我没有逞强。”
我看着她。
“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处理完。”
第二天上午,我刚到贺家,就接到了贺闻峥的电话。
“今天下午有个活动。”
“什么活动?”
“集团的康复项目公开活动。”
我打开手机,查看他发来的邀请函。
上面写着:贺氏康复医疗集团年度康复项目展示会。
邀请嘉宾名单里,除了集团管理人员,还有不少合作机构代表。
最下面一行,是对外公布的活动主题。
贺家长孙新婚生活启动暨康复项目交流会。
我盯着那几个字。
“贺闻峥。”
“我在。”
“这活动是谁安排的?”
“我叔叔。”
“他还打算用婚礼做宣传?”
“是。”
我把邀请函重新看了一遍。
“你们准备让我以什么身份出席?”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他要求你以贺家新媳妇的身份出现。”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你告诉他,我不会去。”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已经拒绝过一次。”
我看着窗外。
“那他为什么还发邀请函?”
贺闻峥的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他不打算给我们拒绝的机会。”
我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还停在那封邀请函上。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日程本上写下活动时间。
8
活动那天我早到了半小时。贺氏的展板还立在入口,一抬眼就能看见我的婚礼照。我戴着头纱,身边的新郎戴着口罩,只露出半张侧脸。
展板下面印着一行字:
贺家新媳妇叶青禾,将与贺家共同守护长孙康复之路。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工作人员发现我来了,立刻迎上来。
“叶小姐,您来了。”
“这张照片谁提供的?”
“集团宣传部。”
“我同意过使用吗?”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
“这个……贺总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哪个贺总?”
“贺明修先生。”
我拿出手机,拍下展板。
“麻烦你把这张照片撤下来。”
工作人员迟疑。
“叶小姐,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现在撤掉可能会影响整体安排。”
“那就先把这块展板移到旁边。”
“可是……”
“如果你们没有得到我的授权,就不应该继续使用我的照片。”
工作人员没再说话。
我往前走了几步。
会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合作机构的负责人,也有集团的管理人员。
贺明修站在主台旁边,正在和几位客人交谈。
看见我,他朝我招了招手。
“青禾,过来。”
我走过去。
“贺先生。”
“今天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主台。
“等会儿主持人介绍你的时候,你简单说几句。主要讲讲你和临川婚后的生活,以及你对康复项目的支持。”
“我不会说这些。”
贺明修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今天来的都是集团合作伙伴,你应该知道分寸。”
“我没有和贺临川结婚。”
他压低声音。
“婚礼已经办了,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
我看着他。
“因为事实就是事实。”
贺明修皱眉。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只要求你们撤下未经授权的照片,纠正错误的身份介绍。”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
“你确定要在今天闹事?”
“我没有闹事。”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
“宣传内容不准确,我有权要求更正。”
贺明修没有接手机。
主持人已经上台。
活动正式开始。
我原本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主持人开始介绍贺家成员。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贺家新成员,叶青禾女士。”
掌声响起。
主持人继续说道:
“叶女士即将承担起家庭照护的责任,与贺家共同守护贺临川先生的康复之路。”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我上台。
贺明修也在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我没有接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主持人又重复了一遍。
“叶女士,请上台。”
我接过话筒。
“抱歉,我想先纠正一件事。”
会场里的声音渐渐停下来。
我走到主台前。
“我叫叶青禾。今天来参加活动,是因为我曾经参与过相关康复观察。但我不是贺临川先生的妻子。”
台下有人低声交谈。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贺明修快步走上来。
“叶小姐可能有些紧张,我们先进行下一项。”
我没有把话筒交出去。
“我没有紧张。”
我看着台下的人。
“婚礼当天,我替姐姐叶知夏出嫁。原本安排的新郎是贺临川先生,但实际完成婚礼仪式的人,是他的弟弟贺闻峥。”
会场一下安静了。
有人惊讶地看向贺明修,也有人开始翻看手里的宣传资料。
我继续说道:“那场仪式没有办理婚姻登记。我与贺临川先生不存在婚姻关系,也没有签署任何医疗授权。今天宣传材料里关于我的身份和照护责任的描述,都不准确。”
贺明修伸手想拿走话筒。
“够了。”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如果你们认为我说错了,可以拿出登记证明。”
他脸色难看。
“婚礼上的安排有特殊原因。”
“那就应该把特殊原因说清楚。”
我转头看向台下。
“我尊重贺临川先生,也愿意在专业范围内帮助他。但我不接受用一场没有登记的婚礼,把我变成他的妻子,更不接受在没有获得本人授权的情况下,替他决定康复安排。”
这时,贺闻峥从台下站了起来。
他走上主台。
我以为他会劝我把话说完就离开。
没想到,他接过了话筒。
“她说的都是真的。”
贺明修猛地转头。
“贺闻峥!”
贺闻峥没有看他。
“婚礼当天,是我代替我哥完成了仪式。叶青禾并不知情。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妥,我愿意承担责任。”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
贺闻峥继续说道:
“她没有义务替贺家维护任何虚假的身份。宣传资料里涉及她个人身份的内容,集团会立即撤回。”
贺明修脸色铁青。
活动主持人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我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走下主台。
贺闻峥跟了过来。
“我送你出去。”
“不用。”
“外面记者多。”
“我自己能处理。”
他停了一下。
“好。”
我走出会场。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叶青禾。”
我回头。
贺闻峥站在几步外。
“今天的事,我欠你一句道歉。”
我看着他。
“你欠我的,不止一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时,手机上已经有了好几条消息。有康复站同事问我怎么回事,也有母亲发来的语音。
我没有立即回复。
直到坐进车里,我才打开贺闻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还愿意合作,我会按照你的要求,把所有事情公开。”
我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他一句。
“先把话说实。”
9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桥西康复站。
刚进办公室,同事就拿着手机过来。
“青禾,你昨天上台那段视频已经传开了。”
我接过手机。
视频只有不到两分钟。从主持人介绍我开始,到我说出贺闻峥代替哥哥完成婚礼,再到贺闻峥公开承认。
画面拍得很清楚。
评论里有人猜测贺家是不是在炒作,也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病人。
我把手机还给同事。
“先别管这些。”
“你不解释一下吗?”
“需要解释的,我会通过正式渠道说明。”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当天的工作。
十点多,贺闻峥发来消息。他说集团已经撤下宣传资料,也通知了相关合作机构,要求停止使用我的照片和虚假身份介绍。
我回了一个收到。
中午,我刚结束一场训练,贺闻峥就打来了电话。
“你现在方便吗?”
“说。”
“我想和你谈谈昨天的事情。”
“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我下班后有二十分钟。”
“好。”
下午五点,我在康复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到了他。
贺闻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份独立评估的预约资料。
我坐下,没有碰咖啡。
“你想说什么?”
他把资料推过来。
“独立评估的医生已经联系好了。对方有脑损伤后康复评估的相关经验,可以在这周内到贺家进行检查。”
我看了一遍。
“资料先留下,我需要核实。”
“可以。”
“还有呢?”
贺闻峥看着我。
“昨天你不应该一个人上台。”
我抬起眼。
“为什么?”
“你没有提前准备后续处理方案。贺明修不会因为你说出真相,就放弃原来的计划。”
我把资料放回桌上。
“所以呢?”
“如果你先跟我商量,我们可以准备得更充分。”
我盯着他。
“贺闻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按照你的安排做,事情就会更好?”
他皱了下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从婚礼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在安排。”
“你让我留下,因为你需要三十天。”
“你让我参与康复观察,因为你需要有人证明你哥哥还有恢复的可能。”
“现在你又告诉我,昨天我不应该一个人上台。”
我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选择那样做?”
贺闻峥没有回答。
“因为你们已经用我的身份做了宣传。今天我不站出来,明天他们就会把我的名字写进另一份文件里。”
“我只是希望你少承担一些风险。”
“风险是我自己决定承担的。”
我站起身。
“贺闻峥,你可以不同意我的做法,但你不能把自己的判断当成我的选择。”
他也站了起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一直在做。”
我拿起资料。
“独立评估的事情,我会核实。贺临川的康复,我也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矛盾就不管。”
“青禾。”
“但我不会再住在贺家。”
贺闻峥看着我。
“你要走?”
“我本来就没有理由一直住在那里。”
“那我送你。”
“不用。”
我把资料装进包里。
“以后涉及康复的事情,通过正式工作渠道联系我。”
说完,我转身离开。
回到贺家时,客房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我只带来了一些衣服和日常用品。
贺闻峥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阻止我。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客房的东西我没有动。协议也在这里。”
贺闻峥低头看着钥匙。
“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工作需要。”
“好。”
我拎起包。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
“我会把评估的事情安排好。”
我停了一下。
“按照正常流程安排。”
“知道。”
我没有再回头。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我把婚纱和礼服装进箱子,放到了储物柜里。
这场婚礼,到这里总算结束了一半。
可贺临川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贺闻峥发来的正式邮件。
附件是独立评估的初步安排。
邮件正文只有几行。
他没有再劝我回贺家,也没有要求我继续配合他的计划。
最后一句写着:
“医生希望你参与现场观察。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可以拒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随后给他回了邮件。
“我会参加,但需要先确认评估流程和授权范围。”
不到十分钟,他回复:
“可以。”
我合上电脑。
距离董事会还有十几天。
贺明修准备提前转移康复中心。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10
婚礼后的第二十天,独立评估安排在上午。也是贺明修那份计划上第一批人员和设备该转走的日子。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贺家。
这次我没有从正门进去。贺闻峥在康复室外等我。
他看见我,先递过来一份文件。
“这是评估流程和授权确认。”
我仔细看了一遍。
评估由外部专业人员负责。我作为参与观察的康复治疗师,只提供已有观察记录和必要的专业协助。
贺临川的家属已经确认同意。
“没有问题。”
我把文件还给他。
“医生到了吗?”
“已经在里面。”
我们一起走进房间。
评估人员正在检查设备。
贺临川躺在床上,状态看起来比上次差一些。
我没有立即开始说话,先询问护理人员昨晚的休息情况,又确认当天是否有其他训练安排。
得到确认后,评估才正式开始。
第一阶段是基础状态观察。
评估人员先检查贺临川的清醒程度和对声音、光线的反应。
第二阶段是简单的视觉定位。
第三阶段才是沟通测试。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沟通板放在他视线范围内。
“贺先生,我们今天会做几组简单测试。”
我尽量放慢语速。
“如果累了,我们就暂停。”
贺临川的眼球缓慢移动。
评估人员示意我继续。
我先使用简单的已知问题。每次只问一个问题,每次都更换选项的位置。
第一次,贺临川没有给出明确反应。
第二次,视线停留的位置与第一次不同。
第三次,他的视线在某个选项附近停留了几秒。
评估人员记录下来。
“先休息。”
我把设备移开。
贺闻峥站在床边,把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看着医生。
“怎么样?”
“目前还不能确定。”
评估人员没有给出过于乐观的判断。
“患者存在一定的主动反应,但需要继续排除疲劳、注意力波动和其他干扰因素。”
贺闻峥点头:“可以继续吗?”
“等休息结束再说。”
我们在外面等了十分钟。
护理人员进来确认状态后,评估重新开始。
这次,我没有使用刚才那组问题,而是根据已有的观察结果,重新设计了几组简单的选择题。
其中一组是关于当前训练安排的。
我把选项分开。
“今天是否愿意继续进行短时间训练?”
我没有直接把肯定和否定放在固定位置。
每次呈现时,都会调整卡片的位置。
第一轮,贺临川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个选项上。
第二轮,位置发生变化。
第三轮,经过重新确认,他仍然选择了相同的意思。
评估人员低头记录。
“再换一组问题。”
我点头。
接下来的测试持续了十几分钟。
贺临川的状态开始下降。
我提出暂停。
贺闻峥站在床尾,明显有些着急。
“还差最后一组。”
我转头看他。
“他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
“就几分钟。”
“几分钟也不行。”
我把设备收起来。
“如果你想得到可靠的结果,就不能为了赶时间让他一直配合。”
评估人员也同意暂停。
贺闻峥没有再坚持。
中午,评估人员整理完初步记录。
结论比我们预想的谨慎。
贺临川存在一定的主动沟通能力。在特定条件下,他能够通过眼神和辅助沟通方式,稳定表达部分基本需求。
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具备完整的复杂决策能力。
后续还需要持续评估。
我把报告递给贺闻峥。
“先看结论。”
他翻到最后一页。
看完后,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真的能表达。”
“部分表达。”
我提醒他。
“不要把结论扩大。”
“我知道。”
贺闻峥坐到床边。
他看着哥哥。
“哥,你听见了吗?”
贺临川没有明显反应。
贺闻峥把报告放在床头。
“医生说,你能表达一些简单的想法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贺闻峥转头看我。
“我想再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愿不愿意继续康复。”
“可以,但必须按照刚才的测试方式。”
我把沟通板重新放好。
这次,评估人员也留在旁边。
我先确认贺临川的状态,再向他解释选项。
“贺先生,我们想确认一件事。”
我把两个选项呈现出来。
“你是否愿意继续目前的康复训练?”
我没有催促。
贺临川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第一次,移动得很慢。
第二次,停留的位置发生变化。
第三次,经过选项位置调整,他再次给出了相同方向的反应。
评估人员记录完毕。
“目前可以认为,这个选择具有一定稳定性。”
贺闻峥的手指紧紧攥着床沿。
他低下头。
“哥。”
贺临川的眼睛仍然停在屏幕附近。
贺闻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别的问题。
评估结束后,我把报告整理好。
贺闻峥送我到门口。
“这份报告能不能阻止转移?”
“它能说明目前不能简单认定贺临川没有表达能力,但不能直接决定集团的资产处置。”
“那接下来怎么办?”
“把专业报告和康复方案一起提交。”
我看着他。
“你们需要证明,继续康复有现实依据,也有可执行的方案。”
贺闻峥点头:“我来准备经营方案。”
“我负责整理专业资料。”
我们刚说完,贺闻峥的手机就响了。
他接通电话。
对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明天?”
电话那头继续说着什么。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
我问:“怎么了?”
“人和设备今天都没动。接收方看见家属提交了异议,要求先等书面决定。董事会还是按原定日子开,离今天还有十天。”
我把评估报告往包里放了放。十天后,这几页纸要和经营数据一道摆在桌上。
“他们没有因为评估结果延期?”
“没有。”
贺闻峥把手机收起来。
“这次,我叔叔要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推动康复中心出售。”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评估报告。
“那就准备好材料。”
贺闻峥看向我。
“你愿意去?”
“我会以专业参与者的身份出席。”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但我不会替任何人作决定。”
11
离董事会还有九天。我和贺闻峥各备各的材料。我在贺临川的康复记录里标出训练频率,把反复观察到的表现和只出现过一次的反应分开记。
每一项记录都注明时间、观察条件和参与人员。
贺闻峥则负责经营方案。
他没有把自己的公司写成唯一供应商,而是把设备采购、维护费用和替代产品都列入比较。
方案做了三版。
第一版预算过高。
第二版虽然减少了成本,却把部分护理人员的工作量压得太重。
第三版才把人员配置、设备使用和阶段性服务安排重新平衡。
开会前一晚,我收到他发来的最终版本。
我逐页看完,标出两个需要修改的地方。
其中一处是设备使用后的维护责任。
另一处是患者转入独立团队后,原有康复记录如何交接。
贺闻峥很快回复,表示第二天会补充。
我合上电脑时,已经接近凌晨。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和贺闻峥进去时,贺明修正在展示康复中心的经营数据。
投影屏幕上,是连续几个季度的运营情况。
收入增长缓慢,护理成本持续上升,设备维护费用也不低。
贺明修没有回避这些问题。
“各位,这些数据都是真实的。我们不能因为临川曾经负责这个项目,就一直投入资源,却不考虑集团的整体经营。”
坐在右侧的一名董事问:
“如果出售康复中心,现有患者怎么办?”
“可以通过转移和重新安排解决。”
贺明修翻开下一页。
“集团已经联系了相关机构,具备接收条件。”
我看了一眼资料。
其中几项转移安排已经列得很详细。
如果按照这个计划执行,贺临川目前接受康复的地方很快就会被拆分。
护理人员、设备和患者都要重新安排。
贺明修把文件合上。
“这件事已经讨论过多次。我建议今天正式表决。”
贺闻峥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把自己准备的方案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在表决之前,我希望各位先看一下另一份方案。”
贺明修看向他。
“你还有什么方案?”
“康复中心不一定非要按照现在的模式经营。”
贺闻峥站起来,打开投影。
第一部分,是现有设备和护理资源的调整。
第二部分,是低成本辅助沟通设备的分阶段应用。
第三部分,是将部分康复服务交给独立团队运营,减少集团直接承担的固定成本。
他没有把方案说得多么漂亮。
每一个调整项目,都标明了实际成本、执行条件和可能产生的风险。
“这套方案需要时间。”
贺明修打断他。
“集团没有时间陪你慢慢试错。”
“出售也有风险。”
贺闻峥看着他。
“转移患者需要重新评估,设备搬迁需要停用,护理人员也需要重新安排。你们只计算了出售后能回收多少钱,没有计算转移过程中产生的实际成本。”
贺明修脸色微变。
“你这是在质疑集团的经营能力?”
“我是在质疑这份方案是否完整。”
贺闻峥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如果现有康复中心无法独立维持经营,我可以提出阶段性运营方案。但我不接受在患者评估没有完成之前,就直接执行转移。”
一名董事翻看了几页资料。
“这份方案的实际运营负责人是谁?”
“由独立管理团队负责。”
“你本人呢?”
“我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不参与患者的医疗决策。”
贺明修冷笑。
“说得倒是好听。你自己的公司想进入集团供应链,当然希望保住康复中心。”
这个质疑并非毫无道理。
贺闻峥没有否认。
“我的公司确实希望参与设备供应。但采购必须走独立程序,我不会因为自己是贺家人,就要求集团把订单交给我。”
他把相关报价和技术资料放到桌上。
“各位可以比较其他供应商的产品和价格。如果我的方案没有优势,就不应该中标。”
我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轮到我提交材料时,我把独立评估报告和之前的观察记录交给工作人员。
贺明修看见我的名字,立即皱起眉。
“她也要参与?”
我站起来。
“我今天是以专业参与者的身份提供材料。”
“你和贺闻峥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了。”
我看着他。
“所以我才提前说明,我不是贺临川的妻子,也没有以家属身份取得任何医疗决定权。”
“那你凭什么参与?”
“因为我参与过贺临川的基础沟通观察。”
我打开报告。
“这是独立评估人员出具的结果。报告明确说明,他存在一定的主动沟通能力,能够在特定条件下稳定表达部分基本需求。”
我把报告翻到结论页。
“同时,报告也说明,他目前不具备被简单认定为完全恢复的依据。复杂决策能力仍然需要进一步评估。”
一名董事拿起报告。
“也就是说,他能表达,但还不能证明他能够独立处理所有复杂事务?”
“是。”
我没有回避。
“所以我建议,在专业评估和法律程序没有完成之前,不要仓促作出影响他康复安排的决定。”
贺明修靠在椅背上。
“叶小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看向他。
“我的身份就是康复专业人员。”
“你和闻峥之间的关系……”
“我和他没有办理婚姻登记。”
我打断他。
“昨天在公开活动上,他已经承认过这件事。如果你们仍然认为我和贺临川存在婚姻关系,可以出示登记证明。”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主持会议的董事长看了看时间。
“既然有新的评估报告,是否应该先听听临川本人的意见?”
贺明修皱眉。
“他的情况不适合参与这种会议。”
贺闻峥拿起手机。
“我已经征得医生和护理团队同意,可以让他通过视频参与。时间不会太长。”
屏幕亮起。
贺临川出现在视频画面里。
护理人员帮他调整了设备位置。
我站在旁边,确认沟通板能够正常显示。
贺闻峥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向哥哥。
“哥,我们现在在董事会。”
贺临川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
贺闻峥把简单的选项呈现出来。
“今天有一件事需要确认。集团准备调整康复中心的安排。”
他没有问哥哥是不是同意出售,因为这涉及复杂决策,不能仅凭简单选项就作出可靠判断。
他先问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你是否愿意继续目前的康复训练?”
贺临川的视线缓慢移动。
评估人员在旁边记录。
经过选项位置调整和重复确认,他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贺闻峥又问:“你是否希望继续参与自己的康复安排?”
这次,贺临川的反应稍慢。
但经过重新呈现选项,他再次表达了肯定。
董事长看向独立评估报告。
评估人员补充了相关限制。
“目前能够确认的是,他有表达基本意愿的能力。至于复杂事务的理解和决定能力,还需要继续评估。”
贺明修还想说什么。
董事长却先开了口。
“在患者表达能力、康复计划和资产处置的关系没有进一步厘清之前,今天不适合直接表决出售。”
贺明修脸色一沉。
“那集团的经营压力怎么办?”
“经营问题另行讨论。”
董事长翻开会议记录。
“我提议,暂缓原定资产处置方案,成立独立监督小组,重新审查康复中心的运营和转移安排。”
这项提议得到了多数董事支持。
随后,董事会又讨论了临时管理权限。
由于贺明修此前未经充分审查便推动康复调整,又在公开活动中使用未经确认的婚姻及照护信息,董事会决定暂停他的临时管理权限,相关事项交由监督小组核查。
会议结束时,贺明修没有再看我。
他拿起文件,径直离开。
我收拾资料。
贺闻峥走到我旁边。
“今天辛苦了。”
“还没结束。”
“至少康复中心暂时不用转移了。”
我点头:“后续还要看监督小组的审查结果。”
他没有反驳。
视频里的贺临川还没有退出。
贺闻峥走过去,重新站到屏幕前。
“哥,今天的事情暂时结束了。”
贺临川的视线落在沟通板上。
贺闻峥对着屏幕问哥哥,要不要再用一次沟通板。视频那头,护理人员把板子转回贺临川的视线里。
屏幕上出现几个简单选项。
贺临川缓慢地移动视线。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先选择了一个字。
随后,又选择了另一个。
经过重复确认,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字。
别替。
贺闻峥怔住。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12
散会后,我和贺闻峥赶回贺家。护理人员让开床边的位置,贺临川还醒着。
刚才的选择被留在设备的记录页上。贺闻峥坐了下来,把结果调给哥哥看。
别替。
我看着他。
“你哥哥是在对你说话。”
贺闻峥没有回答。
他伸手调整沟通板,把刚才的内容重新呈现。
“哥,你是说,不要替你做决定?”
贺临川的视线停留在肯定选项上。
评估人员确认了几次,结果一致。
贺闻峥低下头。
他握住哥哥的手。
“好。”
贺临川没有继续表达。这次训练已经接近极限,护理人员过来调整设备。
我把记录交给评估人员。
“今天的沟通结果先保存,后续还需要继续验证。”
对方点头。
贺闻峥仍然坐在床边。
我没有打扰他。
等我整理完资料,他才起身。
“我送你。”
“不用了。”
“我想跟你谈谈。”
我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里说吧。”
贺闻峥站在走廊里。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把事情安排好,我哥就不用再承担那些麻烦。”
“我知道。”
“可刚才他告诉我,别替他。”
他靠在墙边。
“我忽然发现,这几年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补偿他,却没有真正问过他需要什么。”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道:“我想让他重新拥有选择权。可我自己却一直在替他选择。”
“现在知道也不晚。”
“嗯。”
贺闻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集团希望我回去,接替我哥的位置。”
我并不意外。
“你怎么想?”
“我拒绝了。”
“确定?”
“确定。”
他看着我。
“我有自己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是我自己一点点做起来的。我不想再因为家里的事情,把它放下。”
我点头:“那挺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事业,为什么一定要回贺家?”
贺闻峥笑了笑。
“你倒是想得开。”
“因为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我拿起包。
“贺闻峥,我们都不是谁的附属品。”
他看着我。
“我知道。”
我转身准备离开。
“青禾。”
我停下脚步。
“这次董事会的事情,谢谢你。”
“我做的是自己该做的事。”
“我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
“还有,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道歉。”
我看着他。
“你已经道过歉了。”
“那次是在活动现场。”
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为婚礼当天的事再道一次歉。”
“贺闻峥,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似乎松了口气。
可我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神情又沉了下来。
“但我不会因为你道歉,就改变我离开贺家的决定。”
“我明白。”
“以后涉及贺临川康复的事情,我们可以正常合作。其他事情,就不必勉强了。”
贺闻峥点头:“好。”
我走出康复室。
他没有追上来。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在桥西康复站工作。
贺家的独立监督小组开始核查康复中心的运营资料。贺明修暂时不再负责康复业务。
贺闻峥则把精力放回自己的公司。
他没有再以私人身份要求我帮忙。
所有设备测试和专业沟通,都通过正式渠道进行。
有一次,康复站收到一份新的设备试用申请。
申请人是贺闻峥的公司。
我把资料交给负责人审核。
价格、售后和技术参数都按照正常流程进行比较。
最终是否采购,由机构决定。
我没有参与供应商选择。
一周后,贺闻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新版本已经完成测试。
我回复:
“收到,资料交给负责人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
直到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来自贺家的视频。
画面里的贺临川坐在护理床上。
他面前放着沟通板。
贺闻峥坐在旁边。
“哥,今天训练结束了。”
贺临川的视线缓慢移动。
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选项。
贺闻峥看了一眼。
“还想继续?”
贺临川选择了否定。
贺闻峥笑了。
“行,今天不练了。”
他把设备移开,替哥哥整理了一下被子。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看完后,回了一句:
“状态不错,注意休息。”
贺闻峥很快回复:
“他今天主动要求暂停。”
我把他最后那句话又听了一遍。以前总是训练结束了,贺临川才能歇。这回是他自己先停下来的。
13
董事会过后第十天,贺家发了更正声明。婚礼上站在我身边的人是贺闻峥。我和贺临川没有办过婚姻登记,两人没有婚姻关系。
贺闻峥另外发布了一份个人说明。
他承认自己替哥哥成礼,也承认在婚礼前没有把实情告诉我。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家族。
我看完后,把页面关掉。
母亲打来电话。
“青禾,贺家这次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嗯。”
“你和贺闻峥以后怎么办?”
“没有以后。”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不考虑他?”
“妈,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那你以后也不能一直一个人。”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但我不想因为谁觉得我应该结婚,就去结婚。”
母亲没再劝。
下午,贺氏集团的项目负责人给我发来一份正式合作邀请。
内容是康复中心部分服务项目重新招标。
这次采用公开采购和独立评审。
原本计划用于婚礼宣传的部分费用,经过集团内部调整后,转为康复服务项目预算。
我没有立即回复。
先把文件转给了康复站负责人。
负责人看完后,决定组织团队参与竞标。
这次项目有明确的服务要求,包括患者沟通训练、基础康复支持、护理协作和阶段性评估。
桥西康复站的规模不大。
我们有自己的服务经验,但在设备和人员配置上并不占优势。
负责人问我:
“你觉得我们能拿下来吗?”
“可以试试。”
“你负责方案?”
“我负责专业部分,其他内容由团队一起完成。”
我没有把贺闻峥的公司写进指定供应商名单。
设备部分按照公开采购要求列出技术标准。
价格、维护和适配情况都必须经过比较。
竞标前一周,康复站内部开了两次讨论会。
第一次,我们发现原方案里的人力预算不足。
如果同时承接多个训练时段,现有人员会超负荷。
第二次,负责人提出缩小服务范围,先把最有把握的项目做好。
我赞成。
“我们不能为了拿到合同,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写进去。”
负责人看着方案。
“那就按真实能力报。”
竞标当天,我没有见到贺闻峥。
评审人员分别询问服务流程、人员资质和应急安排。
有人问到设备来源,我只回答:
“我们会按照公开采购结果选择适配产品,不预设供应商。”
评审结束后,我们拿到了项目通知。
桥西康复站获得其中一部分服务合同。
负责人拿着通知,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青禾,这次做得不错。”
我笑了笑。
“是大家一起做出来的。”
项目开始前,贺家安排了一次正式交接会议。
贺闻峥也来了。
他坐在另一侧,没有特意和我打招呼。
会议结束后,他才走到我面前。
“恭喜。”
“谢谢。”
“这次项目做得不错。”
“按照正常流程拿到的。”
“我知道。”
他看着我。
“我没有帮忙。”
“我也没指望你帮忙。”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们并肩走到走廊尽头。
贺闻峥停下来。
“婚礼的事情,集团已经正式处理完了。”
“我看到了。”
“之前使用你照片的宣传资料也全部撤回了。”
“好。”
“贺明修的事情还在审查,康复中心的经营权暂时由监督小组负责。”
我点头:“那就按程序处理。”
他看着我。
“你以后还会参与康复中心的项目吗?”
“如果有合适的项目,会。”
“那我们可能还会见面。”
“工作上的事情当然可以见面。”
我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但不要再把工作和婚姻混在一起。”
贺闻峥点头:“好。”
我转身准备走。
他忽然叫住我。
“叶青禾。”
“还有事?”
“我不会再用贺家的身份要求你做任何事。”
我看着他。
“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没有继续说话。
我离开了会议室。
那天晚上,我把婚纱箱从储物柜里取了出来。
婚纱已经洗过一次。
包装袋上还贴着当初的标签。
我打开箱子,把那套衣服重新折好。
随后联系婚纱店,询问是否可以回收。
店员告诉我,如果没有明显损坏,可以按约定处理。
我把婚纱交给了店里。
离开时,手机收到姐姐发来的消息。
她说自己已经找到新的工作,也开始独立接项目。
我回了一句:
“挺好的。”
她又发来一条。
“青禾,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想再跟你说一次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
“过去了。”
姐姐回复:
“以后有事,我们好好商量。”
我收起手机。
店员划掉婚纱袋上原来那张“贺”字标签,贴了张回收单,让我签名。
我签下叶青禾,拿着空箱子出了门。
14
三个月后,桥西康复站收到一批新的辅助沟通设备。
设备按照公开采购流程中标。
送货单上写着供应商的名字。
听见科技。
我检查完设备,正准备签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叶老师,设备有问题吗?”
我抬起头。
贺闻峥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产品测试记录。
“你怎么来了?”
“公司安排了交付后的技术检查。”
他把文件递过来。
“这是测试记录和售后联系方式。”
我接过文件。
“按照流程,你们应该提前预约。”
“已经预约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确实有康复站负责人的签字确认。
“行,那开始检查吧。”
贺闻峥没有多说。
他打开设备箱,逐一核对型号。
我负责检查界面和实际操作。
这批设备已经按照之前的建议进行了调整。
首页只有几个基本选项。
进入下一层后,才会出现更详细的表达内容。
我测试了几轮。
“这个版本比之前好用。”
贺闻峥看着我。
“你提过的几个问题,都改了。”
“还有两个细节可以再优化。”
“说。”
我把问题记录下来。
他拿出笔记本,一条条记好。
整个过程很顺利。
设备交付完成后,康复站负责人安排人把箱子搬进仓库。
贺闻峥收起文件。
“工作结束了。”
“嗯。”
我看了一眼时间。
“辛苦了。”
他没有马上离开。
“晚上有时间吗?”
我抬头。
“有事?”
“想请你吃饭。”
“谈设备?”
“不是。”
他停了一下。
“是私人邀请。”
我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贺闻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婚礼和贺家的事情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谈什么?”
他看着我。
“谈我自己。”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继续说道:“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场婚礼,我们会不会有机会正常认识。”
我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们还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不能。”
他没有回避。
“第一次见面,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第二次见面,我知道你是谁,却没有及时告诉你真相。”
他停顿片刻。
“这两次,我都做得不好。”
我没有说话。
“所以这次,我想从头开始。”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一条普通的餐厅预约信息。
没有贺家的宴请,没有其他人的安排。
只有两个人的位置。
“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取消。”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问别人愿不愿意了?”
“最近。”
“谁教你的?”
贺闻峥看着我。
“我哥。”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顿饭,我最终还是去了。
餐厅不算豪华。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提贺家,也没有提董事会。
大部分时间,我们聊的是各自的工作。
他说自己的公司最近接到了新的订单,也说贺临川的康复情况有了进展。
“他现在能说几个简单的词了。”
“真的?”
“嗯。”
贺闻峥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贺临川坐在床边。
护理人员正在进行日常训练。
贺闻峥问他今天想做什么。
我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贺临川发出一个音节。咬字还含混,这回我听清了。
“书。”
贺闻峥把一本书递过去。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看了两遍。
“很好。”
“医生说还需要长期训练。”
“慢慢来。”
贺闻峥点头:“我现在不会再催他了。”
我抬头看他。
“那就好。”
吃完饭,他送我回去。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贺闻峥忽然问:
“青禾,我能追你吗?”
我停住动作。
“你不是已经在追了吗?”
他笑了。
“那我可以正式一点吗?”
我看着他。
“你想怎么正式?”
“从正常约会开始。”
“然后呢?”
“慢慢了解。”
“再然后?”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认真谈一段恋爱。”
我没有立即回答。
贺闻峥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我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问: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接受。”
“就这样?”
“还能怎样?”
他看着我。
“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要求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结果。”
我看了他几秒。
“那你可以先从正常约会开始。”
贺闻峥明显怔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只是说可以了解。”
“好。”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高兴。
我推开车门。
“别高兴得太早。”
“知道。”
我下车后,他没有立即离开。
等我走进小区,才看见他的车灯亮起。
那之后,我们开始正常约会。
他会提前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也会在工作结束后,主动给他发消息。
没有谁必须迁就谁,也没有谁需要替谁承担人生。
两个月后,我们正式确定恋爱关系。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带我去见了贺临川。
这一次,贺临川已经能够说出几个简单的词。
看见我,他很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
我坐到床边。
“贺先生,还记得我吗?”
他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贺闻峥站在旁边。
“哥,她现在不是贺家的新娘。”
贺临川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我。
我笑了笑。
“现在只是朋友。”
贺闻峥在旁边补充:
“很快就不是了。”
我转头瞪他。
“你少说两句。”
贺临川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好。”
我愣住。
贺闻峥也愣住。
贺临川看着弟弟,重复了一遍。
“好。”
虽然声音还不清楚,但这次我们都听懂了。
贺闻峥弯下腰。
“哥,你是说好?”
贺临川缓慢地点头。
我看着兄弟俩,没忍住笑了。
那天离开贺家时,贺闻峥牵住了我的手。
他问我:
“我们什么时候去登记?”
“这么着急?”
“我等了很久了。”
“你等的是我,还是等着完成一场婚礼?”
贺闻峥停下脚步。
他认真地看着我。
“这次,我只想和你结婚。”
我没有立即回答。
走到车边时,我才说:
“那就下个月吧。”
贺闻峥握紧了我的手。
“好。”
一个月后,我们去登记。
没有豪门婚宴,没有家族安排,也没有谁替谁出席。
登记窗口前,工作人员把材料递给我们。
“双方确认一下信息。”
我低头检查。
姓名、出生日期、身份信息。
每一项都准确无误。
贺闻峥站在我旁边。
“叶青禾。”
“嗯?”
“这次没有嫁错吧?”
我抬头看他。
“你觉得呢?”
他笑了。
我把手里的材料交给工作人员。
“这次我知道自己嫁给了谁。”
贺闻峥握住我的手。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