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急,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
我出门时,刚过子夜。
新婚夜,妻子烧得浑身发烫,躺在床上说冷。我翻遍了柜子,只找到几片过期的退烧药。她不肯让我叫邻居,也不肯让我去请郎中,只反复说:“睡一觉就好。”
可她的脸红得吓人,呼吸也越来越急。
我把棉衣披上,抓起桌上的药方就往外走。
门在身后合上时,我听见她在屋里轻轻叫了我一声。
那一声很短,像是忍着疼,也像是怕我听见什么。
我没回头。
村口的药铺已经关了门。我砸了好一阵门,才把掌柜从后屋叫起来。他看完我写的症状,皱着眉,从药柜里拿出几包药,又叮嘱我先让病人喝温水,天亮前若还是高烧,就得找人来看。
我接过药,摸了摸衣兜。
空的。
我这才想起,出门时太急,钱袋还搁在家里的桌上。
药铺掌柜已经披着衣服站在柜台后。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回去取钱,马上回来。”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雪:“这路滑,你一个人慢些走。”
我把药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赶。
回家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窄路。雪落在肩上,化了又冻,衣服沉沉地贴着背。我一路想着她烧成那样,脚步越来越快。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停住了。
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记得出门时明明闩好了门。
我把手放在门板上,没有立刻推。屋里很静,静得听不见妻子的咳嗽,也听不见她翻身的声音。
我轻轻推开一道缝。
床上的人不见了。
地上散着她的外衣,床边的木盆翻了,水流到门槛边,结了一层薄冰。那只红盖头还搭在椅背上,一角垂到地上,被什么东西踩出一串湿泥印。
泥印从床边一直延到屋角。
我低头看见,印子不是鞋底留下的。
那是一串细长的爪痕。
我手里的药包被攥得皱成一团。
屋角传来一声低低的喘息。
我抬起头。
一只灰白色的动物蜷在桌下,背脊弓起,毛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它的耳朵竖着,眼睛在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嘴边沾着血,身侧还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我认得那双眼睛。
那是妻子的眼睛。
“阿绒?”我叫她。
那东西猛地往后缩,撞上桌腿,桌上的茶碗掉下来,摔在地上。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不像猫,也不像狗,倒像一个人疼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又停下了。
我怀里的药包还在。她烧得那么厉害,伤口还在流血。无论她是什么,我都不能把她留在屋里等死。
我站在门边,浑身发冷,冷得牙齿打颤。
“你别过来。”桌下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
那声音确实是她的。
“阿绒,是你吗?”
“别过来。”她又说了一遍,“我会伤到你。”
我看着地上的血,看着她蜷缩的身体。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婚夜该有的柔软,只剩下害怕。她怕我,不是怕我不认她,是怕我看见她之后还会靠近。
我把门重新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坐了下来。
“我去拿钱包。”我说,“药买到了。”
桌下没有回应。
“你先别动,我把灯挪近一点。”
“不要。”
她的声音很急,像是这一个字用尽了力气。
我没有动。我把药放在脚边,隔着几步看着她。
“你发烧了,还受了伤。我得帮你。”
“我不是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喘了一口气,“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
桌下静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是獾。”
那两个字落在屋里,轻得像一片雪,却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想起成婚前,媒人说她是个远房亲戚家的女儿,父母早亡,性子安静,身子不太好。我见过她两次。她总低着头,讲话很轻,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我问过她为什么总穿长袖。
她说怕冷。
我没想到,所谓怕冷,是她发起烧来会变成一只獾。
“你早就知道?”我问。
“从小就知道。”
“那为什么嫁给我?”
“因为我想试试,能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她停了停,声音发颤:“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发现。”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你嫁给我,没告诉我这件事。现在你又让我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我没想让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她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白天拜堂时,她手指冰凉。她给我敬茶,袖口滑上去一点,露出那道旧疤。我当时问她疼不疼,她说早不疼了。
我也想起她昨夜说,自己从来没住过这样暖和的屋子。
原来她不是怕冷。
她只是太久没有地方可以安心地睡。
可这些念头并没有立刻抹掉我的恐惧。我也不敢假装自己不怕。屋角的獾有利齿,有爪子,身上还有血。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突然扑上来,也不知道她变成这样之后还能不能控制自己。
“我先把钱给掌柜送去。”我说。
她没说话。
“然后我回来给你治伤。你可以继续赶我走,但要等退了烧。”
“你不该回来。”
“我忘了带钱包。”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笑,又很快变成咳嗽。
我把药包放在门边,没有靠近她,然后退出屋子,把门带上。雪还在下,我走到药铺,把钱付清,又借了掌柜一只干净的布袋。
回到家时,屋里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她仍缩在桌下。她身上的毛湿漉漉的,呼吸比刚才更急。我把布袋放下,先将门关严,又把炉子里的火拨旺。
“我拿了干净布和水。”我说,“我不碰你。你告诉我怎么做。”
“你会怕。”
“我现在就在怕。”
她抬起头。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可我不能因为怕,就看着你烧死。”
那一刻,她的耳朵垂了下去。
她告诉我伤在后腿,伤口是昨天傍晚留下的。她下山时遇上猎夹,挣开后拖着伤腿回了家。她本想在婚礼前就把话告诉我,却一直没能说出口。等到夜里发烧,她控制不住变回了原形。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我怕你不娶我。”
“那你今天就不该让我走进洞房。”
“我知道。”
她没有辩解。
我把温水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又依她说的,把药粉倒在干净布上。她拖着伤腿爬出来一点,停住,盯着我手里的布。
“你可以走。”她说。
“你已经说过了。”
“你留下来,明早醒了会后悔。”
“那是明早的事。”
我把布放在地上,往后退开。
她试着去够,疼得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低吼。我立刻站起来,却又停住。
“我能靠近吗?”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
我蹲下去,手指发抖,动作比给自己缝衣服还慢。她身上的伤口不深,却撕开了一大片皮毛。她疼得浑身紧绷,爪尖在地上刮出细响。每当她忍不住想躲,我就停下来等她。
没有一个人说话。
窗外的雪压着屋檐,炉火时不时爆出一声轻响。红盖头还在椅背上,地上的水已经冻住,脚印和爪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踩过谁。
药不能让她立刻恢复。她仍然烧得很高,我只得按掌柜的话煮了温水,一次一点地喂给她。她嫌药苦,皱着鼻子,喝到一半就别过脸。
“再喝一点。”
她摇头。
“你不喝,我没法知道烧退没退。”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这样。”
“我已经看见了。”
她闭上眼睛,最后还是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天快亮时,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蜷在火炉旁的旧毯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你还在。”她说。
“嗯。”
“你为什么不走?”
我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那只空药包。
“我不知道。”
她动了动耳朵,像是不相信这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也许因为我已经娶了她,也许因为我看见她缩在桌下时,想起了她白天给我端茶的样子。又或许,我只是没办法把一个发烧的人扔在雪夜里。
可这些都不够。
“我不打算现在就说原谅你。”我说,“你瞒着我,这件事是真的。我害怕,也是真的。”
她低下头。
“你可以生我的气。”
“我会。”
“你可以不再娶我。”
“我们已经拜过堂了。”
“那也不代表你非得留下。”
我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色。
“等你退烧,我们再谈。”
她没再说话。
天亮后,我在门口扫出一条路。雪积到膝盖那么深,院子里只有我来回走动的脚印。屋里的人恢复了一些力气,却还是那只獾的样子,伏在火炉边,不肯靠近我。
我把食物和水放在地上,退到一旁。
她吃得很慢。吃完后,她抬眼看我,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我没有问她变回人形需要什么条件,也没有问她还能不能再变回去。我只是把柴添进炉子里,问她今晚要不要继续睡在这里。
“你不怕我伤你?”
“怕。”
“那你为什么还问?”
“因为我想知道你要不要留下。”
她盯着火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一次,我没有追问。
白天过去,雪停了。屋里的水汽慢慢散开,窗纸上露出几处被风刮破的小口。我拿来旧布补窗,她看着我的背影,忽然说:“你回来的时候,看见我那样,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你?”
“是。”
“你觉得我恶心吗?”
“没有。”
“你刚才明明说你害怕。”
“害怕和恶心不是一回事。”
她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继续和一只獾生活。”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不会逼你。”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拒绝我。”
“你让我在新婚夜才知道,难道就不怕我拒绝?”
她沉默。
这一次,我没有替她找理由。
她慢慢说:“我以为我能撑过去。每次发烧,都有人把我关在屋里,等我变回去。我想过很多遍,想说出来,可你一靠近,我就怕。后来婚事定下来,我更不敢说了。”
“这不是我该替你承担的选择。”
“我知道。”
“如果你只是怕我走,才把事情藏到最后,我会很难再相信你。”
她把头埋进前爪之间。
“我知道。”
她没有求我留下,也没有说自己有多可怜。
那天晚上,她的烧退了一些。我把床让给她,自己睡在靠门的长凳上。半夜醒来时,火炉里只剩一团暗红的炭。她还在毯子上,身侧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
我坐起来,给炉子添了两根柴。
她睁开眼睛。
“你睡不着?”
“刚醒。”
“你不用守着我。”
“我不是守着你。我怕炉火灭了。”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闭上眼。
第二天,她变回了人。
我醒来时,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地上有一件湿透的衣裳。她披着外衣坐在床沿,脸色苍白,腿上缠着我昨夜包扎的布。她看见我,手指立刻收紧。
我没有走过去。
“你感觉怎么样?”
“头还疼,伤口也疼。”
“我去把水烧热。”
她抓住被角,低声说:“我不是第一次这样。”
“我知道。”
“你还是留下了。”
“我昨夜说过,等退烧再谈。”
她的脸白了一点。
“你要谈什么?”
“谈这桩婚事还能不能继续。”
她没有抬头。
我把热水放在桌上,坐到了离她一张桌子的地方。我们之间隔着那段距离,谁也没有主动缩短。
“你要我给你一个说法,还是要我马上做决定?”她问。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愿意把真相告诉我。以后遇到这种事,你还会不会瞒着我。”
“我愿意告诉你。”
“不是为了让我留下才这么说?”
她抬起眼,眼底有倦意,也有难堪。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留下。我只是觉得不该再骗你。”
我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怕什么。”
她把手放在膝上,慢慢开口。
她说自己小时候就会在高热时变成獾。最初,家里人以为她得了怪病。她的母亲把她藏在屋里,不让外人看见。后来母亲病故,她被亲戚送来送去,谁也不愿意收留一个会变成野兽的孩子。
她长大后,学会自己躲起来。发烧时一个人关门,等变回人,再把屋子收拾干净。时间久了,她也渐渐相信,只要不让人看见,自己就能过上和别人一样的日子。
“你说想过普通日子。”我问,“你觉得普通日子是什么样?”
她想了想。
“有人知道我会变成獾,还愿意和我坐在一张桌子边吃饭。”
“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不知道还能要什么。”
我看着她。她身上那件外衣太宽,袖口盖住手背。她没有哭,只是一直捏着衣角,捏得指节发白。
“那不是我答应嫁你的理由。”我说,“也不是你瞒我的理由。”
“我知道。”
“我不想在你发烧的时候,靠一晚上的心软决定一辈子。”
她的手松开了衣角。
“所以你要走?”
“我没有说要走。”
“那你要留下?”
“我也没有说要留下。”
她闭上眼,像是被这两句话刺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肯给个准话?”
“因为你现在还在病里,我也刚刚知道你是什么。我们都不该在害怕的时候做决定。”
“那等什么时候?”
“等你能走动,等我能把今晚发生的事想清楚。”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是。”
她怔住了。
我继续说:“你怕我不接受你,就把选择权拿走了。你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知道,替我决定该不该留下。这对我不公平。”
她低下头,泪水落在手背上。
“我没有想过这些。”
“你不是故意要害我,但你做了这个选择。”
“我明白。”
“你可以解释,但解释不能把它变成没发生。”
她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没有继续谈。
她腿伤未愈,走路还不稳。我把药膏和水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她坚持自己收拾地上的衣服,才走几步就疼得站不住。我伸手扶她,她下意识躲开。
我停住了。
她看着我伸在半空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可以扶我一下。”
我扶住她的胳膊,没碰伤口。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把我推开。等坐回床边,她说:“谢谢。”
“我还没决定留下,你不用谢我。”
“我谢谢你扶我,不是谢谢你留下。”
这句话让我没有再说什么。
那几天,雪一直封着路。
我每天出门添柴、取水,回屋时先敲门。她不再藏到桌下,却仍然不肯在我面前换衣服。她不许我进里屋,我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照旧发烧,只是没有再变成獾。每次她额头发热,我会把水和药放在门口,等她自己开门拿。
我们之间的日子变得很小。
小到只剩柴火够不够,水是不是烧开,药要不要继续吃。
也正因为这样,每一句话都躲不过去。
第四天,她能扶着墙走到桌边。她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放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问吧。”
“你回来的时候,如果没有看到我变成獾,你会不会把药给我,拿了钱再走?”
“会。”
“你会不会回来照顾我?”
“我不知道。”
“你现在还是不知道?”
“现在知道一点。”
她的脸色变了。
“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不愿意看你死在这里。可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把这件事当作一段婚姻继续下去。”
她握住碗沿,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那我不能催你。”
“你不该催。”
“我不是想催你。”她说,“我只是怕你永远都不知道。”
“你可以给我时间。”
“那你要多久?”
“我没法现在给你一个天数。”
她抿了抿唇。
“你看,你也会让我等。”
“你说得对。”我没有回避,“但我没有瞒你一个会改变我们生活的事实。我只是暂时还没有答案。”
她轻轻点头。
“这不一样。”
“是。”
她把粥喝完了。
那天下午,她第一次走到门边。门外雪已经化了一半,院子里留下我来回走动的脚印。她站在门槛上,望着那串脚印,久久没有动。
“你回来的时候,走得很急。”她说。
“怕你撑不住。”
“你看见我后,还跑出去了一次。”
“我去付药钱。”
“你也可以不回来。”
“我知道。”
“你为什么回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现在也说不清。”
她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我把她的旧衣服洗了,晾在屋檐下。她看见以后,皱起眉:“你不应该碰我的东西。”
“你现在伤着。”
“我可以自己洗。”
“你前天连站都站不稳。”
“我不是废物。”
“我没说你是。”
她伸手把衣服拿下来,却牵到伤口,痛得脸色发白。我伸手想帮忙,她咬住嘴唇,没让我碰。
衣服掉在雪水里。
我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蹲下去,自己把衣服捡起来。她的手在抖,抬起来时,脸上已经有了泪痕。
“我不想每件事都靠你。”她说。
“那你就告诉我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觉得我麻烦。”
我看着那件湿衣服。
“你现在不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你不让我帮,又怪我不懂你。”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不是怪你。”
“那你在怪谁?”
她没回答。
我把衣服放到一旁,没有替她晾,也没有再伸手。
“你可以不需要我。”我说,“但你不能一边不让我靠近,一边要求我猜中你想要什么。”
她肩膀垂了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道歉,也没有说自己知道了。她只是站在门口,自己把衣服挂好。
那天晚上,她把药和水摆在床边,关上门。我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说:“昨天那句话,你说得对。”
“哪一句?”
“我不能不让你靠近,又要你猜。”
我点头。
“我以后会说清楚。”
“你可以试着说。”
“我不敢保证一次就做好。”
“那就一次一次说。”
她看着我,嘴角牵了一下,没笑出来。
我们还是没有谈好婚姻。
雪停后的第七天,山路露了出来。我去镇上买新的药,也顺便问了掌柜,獾的伤口能不能用同一种药。掌柜说只要不是深伤,先清洁、敷药,避免感染。至于高烧,若再烧起来,一定要找人看。
我没有向他解释为什么问,只把药买齐了。
回到家时,她坐在桌边,把两只碗摆好。
“你要走吗?”她问。
“路通了,我得回去看看家里。”
她的手停在碗边。
“你家里还有人?”
“没有。我只是想回去拿些东西。”
“你今晚回来吗?”
我看见她眼里的紧张。
“会。”
“你不用为了安慰我这样说。”
“我说会,就会。”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安慰我。我只是想知道。”
“那我告诉你。”
我走了半天,回来时天已黑。她还坐在桌边,饭菜没动。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又马上坐下,像是怕自己显得太在意。
“你回来了。”
“嗯。”
“路上顺利吗?”
“雪水多,走得慢。”
她替我盛了饭,没有问我是不是打算离开。我也没有急着告诉她我的决定。
那晚,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起自己变成獾时的感觉。
“不是每次都一样。”她说,“有时候我能记得所有事,有时候只记得冷和疼。那天我烧得太厉害,连门怎么开的都不记得。”
“门是你开的?”
“应该是。我可能想去拿水。”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怕你看见我。”
“你已经叫过我了。”
“我以为你没听见。”
我想起出门时那声轻轻的呼唤。
“我听见了。”
她捧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没回来?”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怕。”
“我也确实怕。”
“以后你如果发烧,先告诉我。”
“如果我又变成那样呢?”
“也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怕?”
“怕。但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
“你还没决定留下。”
“是。”
“那你说这些,不是想让我以为你会留下?”
“不是。”
她把碗放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相信我说的话。
“我明白。”
“我也不想拿照顾你当交换。”我说,“我帮你,不等于你欠我一段婚姻。”
她的眼睛突然湿了。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样说。”
“你以前总觉得,只要有人对你好,就得把自己交出去?”
她没有回答。
我没有再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慢慢暖了些。她的伤口结了痂,能自己做饭、扫地,也能下床走动。我们一起生活,却不像新婚夫妻。她睡里屋,我睡外间。门不再锁,但她仍然会在高烧时把自己关起来。
有一晚,她烧到脸颊发红。我敲了三次门,她都没有应。
我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我把水放在门口了。”我说,“你听见了就拿进去。”
里面没有动静。
我等了一会儿,正要离开,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她扶着门框,脸色很差,额头布满汗珠。
“我有点站不住。”她说。
“你要我进来吗?”
“要。”
我扶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身体烫得厉害,手指却冰凉。
“你有没有觉得要变回去?”
“有。”
“我能做什么?”
“把门关好。再把灯关掉。”
“好。”
“你别离开。”
我停顿了一下。
“我不离开。”
她握紧我的手腕。
“你会不会等我变成獾以后,还是这么说?”
“我不知道变成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的手明显收紧了。
我补了一句:“但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随便改。”
她看着我,呼吸越来越急。
“你可以现在反悔。”
“我没有反悔。”
“你还没说留下。”
“我知道。”
“那为什么要让我抓着你?”
“因为你现在在发烧。”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把门关上,熄了灯。黑暗里,她的呼吸渐渐变重,身体在被子下不断发抖。我坐在床边,手腕被她握着,没敢抽出来。
她变成獾后,果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她伏在床上,爪子抓住被角,眼睛在暗处闪着光。她仍然发烧,呼吸很急,却没有挣扎着躲开我。
我没有碰她,只把水放在床边,等她自己喝。
她喝了几口,伏下来,额头贴着被面。
那一夜,我坐在床边,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变回人形后,问我:“你怕不怕?”
“怕。”
“你为什么没走?”
“我答应过你不离开。”
“你可以不答应。”
“是。”
“你现在后悔了吗?”
“没有。”
她望着我,没再说话。
那天,我们终于谈起婚姻。
我说:“我愿意再试一段时间,但不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要我保证什么?”
“不是保证你永远不会变成獾,也不是保证你再也不生病。你做不到这些。”
“那你要什么?”
“你要把重要的事告诉我。尤其是可能改变我们生活的事。”
她沉默了一阵。
“我可以答应。”
“还有,你不能把‘我怕你离开’当成替我做决定的理由。”
“我答应。”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能继续,你也要直接告诉我。”
“我答应。”
“你不用急着答应。”
“我不是急着答应。”她说,“我不想再瞒着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见那句话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可我不能只靠看。信任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回来。
“我会给你机会,也会给自己机会。”我说,“但这不是立刻恢复成从前。”
“我们没有从前。”
“那就从现在开始。”
她点了点头。
“好。”
我们没有立刻搬到一张床上,也没有忽然变得亲密。她仍会在我靠近时停顿,我也仍会在夜里醒来,想起桌下那只眼睛发亮的獾。
但我不再装作没有看见。
她高烧时,会自己告诉我:“我身上又热了。”
我会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不再说“你看着办”。
有时她要我留下,有时她要我在门外等。
我照她说的做。
过了一阵子,她问我:“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我的妻子,也是会变成獾的人。”
“这两个说法不冲突吗?”
“我不知道。”
“你还会怕吗?”
“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再也受不了。”
“那一天如果来了,我会告诉你。”
“你不会突然走?”
“我尽量不突然。”
她似乎想笑,却没有笑。
“你说话总留余地。”
“因为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这样也好。”
她把一只碗放到我面前。碗里是热粥,旁边放着一小碟腌菜。她坐在我对面,没再刻意把袖口拉到手背上。
我们吃完饭,她主动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看见她手背那道旧疤。
“还疼吗?”我问。
“早就不疼了。”
“那时候是谁弄的?”
“不是谁弄的,是我自己抓的。第一次变回人时,没控制住。”
她说得很平静。
我没有伸手去摸那道疤。
“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我现在就可以说。”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那年我烧得很厉害,被关在一间空屋里。屋门锁着,没人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我醒来时,窗台有血,手上有伤。我以为自己把谁伤了,后来才发现是我自己。”
“你当时多大?”
“十岁。”
我没有说“可怜”,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只是坐在那里,讲完了那些她从来没说过的话。我听着,没打断她。
她讲完后问我:“你会觉得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吗?”
“不会。”
“你会觉得我在讨你同情吗?”
“不会。”
“那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你十岁的时候不该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
她的眼眶红了。
我隔着桌子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把手放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将手放到我的手背上。
那不是原谅,也不是保证。
只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把手交给我。
新婚夜的雪早已化尽。
那晚,我冒雪去买药,忘带钱包,折回家时,第一次知道妻子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是一只会在高烧时变成獾的畜生。
她没有因此变得可爱,也没有因为我留下就不再让我害怕。
我也没有因为心软,就当她的隐瞒从未发生。
我们之间的婚姻没有在那一夜变得稳固。它先裂开一道口子,又在一次次说清楚、停下来、重新询问中,慢慢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后来她再发烧,我不再擅自推门。
我站在门外问她:“要我进去吗?”
门里会传来她的声音。
有时是“进来”。
有时是“等一下”。
无论哪一种,我都先听她说完。
而她也学会了,不再把“怕你离开”藏在沉默里。她会直接告诉我:她害怕,她疼,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天夜里,我因为忘了带钱包折返回家,才知道妻子是畜生。
那不是一句吓人的传闻,也不是她能轻轻带过的秘密。
那是我们婚姻真正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