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婆婆电话时,正蹲在服装店的后仓清点货物。
那是周六下午六点四十七分,店里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外面天还没完全黑,街边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断断续续,像是喘不上气。
“秀兰,你快回来。”
我把手里的纸箱放到地上。
“怎么了?”
“孩子……孩子不见了。”
我没听懂。
“谁不见了?”
“朵朵。”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不是在家看着她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婆婆终于说:“她不在家。”
“什么意思?”
“门是锁着的,窗户也关着,可她不在里面。”
我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货架,疼得眼前发黑。
朵朵五岁,刚上幼儿园中班。
她胆子不算大,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卫生间,白天也不敢走太远。她认路的能力很差,连我们小区楼下的三家便利店都分不清,经常指着其中一家问我:“妈妈,这是我们家附近的店吗?”
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不见?
我抓起包就往外跑。
店长在后面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没来得及解释,只回头说:“我女儿不见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五岁的孩子,怎么会从家里不见?
可婆婆在电话里一直说:“我回来以后找遍了,她真的不在。”
我跑到路边,叫了一辆车。
车还没开出去,我又拨了丈夫赵启明的电话。
他正在外面送货,接电话时,周围很吵。
“启明,朵朵不见了。”
“你说什么?”
“妈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现在孩子不见了。”
那边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问:“你确定不在家?”
“妈说门是锁着的,屋里没有人。”
“我马上回去。”
“你先去小区附近找。”
“好。”
我挂掉电话,又给婆婆打过去。
“妈,你最后一次见到朵朵是什么时候?”
“下午一点多。”
“她当时在哪里?”
“在客厅看电视。”
“你出去的时候,她知道吗?”
婆婆没有马上回答。
我握紧手机。
“妈,你说话。”
“我跟她说我要下楼买东西。”
“你去哪里买东西?”
“我……”
她吞吞吐吐。
我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你是不是去打牌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没再问,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早上,我出门前就对婆婆说过,下午不要把朵朵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和赵启明结婚六年,朵朵出生以后,一直是我在照顾。去年我换了工作,周末偶尔也要上班,婆婆便从邻镇过来住,说可以帮忙带孩子。
她今年五十八岁,身体还算硬朗,平时喜欢和几个熟人打牌。
她没有恶意,平时也确实疼朵朵,可她一直觉得我们把孩子看得太紧。
朵朵在阳台上玩,她说没事。
朵朵拿着水杯往厨房跑,她说摔一跤就知道了。
我让她不要让孩子碰煤气灶,她却说:“我小时候带三个弟弟,也没出过事。”
我为此和她争过很多次。
她每次都说:“我有分寸。”
可我知道,她所谓的分寸,常常就是“应该不会出事”。
那天上午,我要去店里上半天班。
朵朵穿着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正趴在地上拼一套动物拼图。
我蹲到她身边,交代她:“妈妈下午回来之前,你跟奶奶在家,不能自己开门,也不能爬窗户。”
朵朵点头。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晚饭前。”
“你会回来吗?”
“会。”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跟她拉了钩。
婆婆在旁边剥毛豆,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孩子就是喜欢瞎担心。你上个班,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
我看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妈。别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婆婆把毛豆壳扔进碗里。
“知道了。”
“她如果要睡觉,你也别睡太死。门口有快递或者邻居敲门,别让她自己去开。”
“你怎么这么多话?”
她语气不重,却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没有再说下去,只转头对朵朵说:“妈妈走了。”
朵朵站起来,抱了我一下。
“妈妈早点回来。”
“好。”
那时我怎么也没想到,几个小时后,我会在街上发疯一样找她。
车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赵启明已经站在那里。
他穿着工作服,连安全帽都没摘,脸色难看得厉害。
“妈呢?”
“在家。”
“孩子呢?”
我没有回答,推开单元门就往楼上跑。
我们家在五楼,没有电梯。
我跑到三楼时,赵启明从后面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你先别乱跑,问清楚。”
我甩开他。
“她五岁,已经不见几个小时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到了五楼,婆婆正站在门口。
门没有锁。
她看见我们,脸色发白。
“我刚才已经找过了,屋里没有。”
我冲进客厅。
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播放着儿童节目,声音调得很大。
茶几上放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旁边有一杯牛奶,杯壁上已经没有热气。
地上散着几块拼图。
朵朵拼到了一半的小马被踩断了。
我叫了一声:“朵朵!”
没有回应。
我跑进卧室,掀开床单,看衣柜后面,又打开阳台门。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地面没有脚印,窗户从里面扣着。
卫生间里没有人。
厨房没有人。
我甚至打开了储物柜。
赵启明站在客厅中央,脸色越来越白。
“她的鞋呢?”
我跑到玄关。
朵朵平时穿的一双粉色运动鞋不见了。
我回头看婆婆。
“你说她一直在家里?”
婆婆张了张嘴。
“我……我离开的时候,她穿着鞋。”
“你离开的时候?”
“我就是下楼一趟。”
“下楼买东西?”
她眼神躲了一下。
我又问:“你到底去了哪里?”
婆婆没有说话。
赵启明看着她。
“妈,你实话说。”
婆婆把手伸进衣服口袋,摸出一张揉皱的纸。
那是一张奇牌室的计分单。
我盯着那张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你去打牌了?”
“我就去一会儿。”
“从几点到几点?”
“下午两点多出去的。”
“现在几点?”
赵启明看了看手机。
“六点五十五。”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想到会这么久。”
我看着她。
“你把朵朵一个人锁在家里?”
“我怕她跟着我跑出去。”
“所以你就把她锁在家里?”
“我想着打完两圈就回来。”
“她知道你要走吗?”
婆婆低着头。
“我跟她说去楼下买东西。”
“她同意你走了吗?”
“孩子哪懂什么同意不同意。”
我忽然觉得耳朵里一阵尖响。
赵启明也愣住了。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婆婆抬起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她在家看电视,没事。”
“她不想你走呢?”
婆婆没有回答。
我冲到门口,看见门锁的内侧没有反锁,外面的锁孔上有明显的划痕。
“你从外面锁门了?”
“我怕她自己开门。”
“她会开门吗?”
“她会搬凳子。”
“所以你就把她锁上?”
婆婆急了。
“我也是为了她安全!”
我转身看她。
“为了她安全,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四个多小时?”
她的脸一下涨红。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很快就回来,是牌局一直没结束。”
“你赢了多少钱?”
这句话是赵启明问的。
婆婆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去打牌吗?赢了多少?”
她慢慢把手里的包打开,拿出一叠钞票。
“八百。”
那八百块钱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
我盯着那叠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
是因为太荒唐了。
“孩子不见了,你包里放着八百块钱。”
婆婆立刻说:“这钱跟孩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我说了,我是去打几圈,不是为了钱。”
“可你赢了八百以后没有马上回来。”
她脸色变了。
我拿出手机,拨打朵朵的电话。
电话在屋里响了起来。
铃声来自沙发底下。
我趴下去一看,朵朵的儿童手表掉在里面,屏幕已经黑了。
她没有带手表。
这意味着我们没办法通过定位找她。
赵启明拿起手机,拨打物业电话,让他们立刻打开小区监控。
我站在门口问婆婆:“她从哪里出去的?”
“我不知道。”
“你走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她怎么出去?”
“我不知道!”
“家里还有别的门吗?”
婆婆抬头看向厨房。
厨房后面有一扇小门,平时通往楼顶的杂物平台。
那扇门原本有插销。
我冲过去,发现插销已经被拉开。
门缝里灌进一股凉风。
外面平台上的几个纸箱倒了,灰尘上有一串很浅的脚印。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从这里出去的。”
赵启明立刻跑过来。
平台不大,靠墙堆着旧木板和空花盆。另一头有一扇低矮的铁门,通向楼梯间。
铁门平时没有上锁。
赵启明跑下楼,我跟在后面。
婆婆站在原地没动。
我回头喊她:“你还站着干什么?”
她像是终于回过神,抓起包跟了出来。
楼梯间里没有朵朵。
我们一路跑到一楼,保安正从门卫室出来。
赵启明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
保安摇头。
“多大?”
“五岁,两个辫子,穿粉色上衣,白色裤子。”
“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清楚。刚才有不少人进出。”
我拿出手机,翻出朵朵的照片。
保安接过手机,仔细看了几秒。
“她是不是抱着一只黄色的小兔子?”
我立刻抬头。
“对,她抱着兔子。”
“那我好像见过。大概四点多,她从后面的楼梯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没拦她?”
保安脸色一变。
“我以为她跟家里人一起。”
我没有时间责怪他。
“她往哪里去了?”
保安指向小区东门。
“好像往那边走了。”
小区东门外是一条商业街,旁边有菜市场、早餐店和公交站。
朵朵平时只去过一次。
那次我牵着她的手,在街角给她买了一个发卡。
她应该记得那家店。
我和赵启明分开走。
他往菜市场方向找,我沿着街边一家一家问。
“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粉色上衣,扎两个辫子,抱着黄色兔子。”
很多人摇头。
有人说没注意。
有人说可能往前面走了。
还有人好心提醒:“你赶紧报警吧,孩子太小了。”
我拨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后,按照要求报了孩子的年龄、衣服、身高和走失地点。
接线员问我:“最后一次确认孩子在家是什么时间?”
我说:“下午一点多。”
“监护人是谁?”
我咬住嘴唇。
“她奶奶。”
“孩子为什么会独自在家?”
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正站在小区门口,脸色灰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装着八百块钱的包。
“她奶奶外出办事,把她留在了家里。”
我没有说打牌。
不是替婆婆隐瞒。
只是那一刻,我没有力气再解释更多。
我沿着街边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家卖发卡的小店时,老板娘突然叫住了我。
“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小姑娘?”
我猛地转身。
“你见过她?”
“一个多小时前,有个小女孩站在我店门口。”
我冲到柜台前。
“她在哪里?”
“她问我这里是不是她妈妈买发卡的地方。我说不清楚,她就哭了。”
“然后呢?”
“她说要找一个姓冯的阿姨。”
我怔住。
“什么阿姨?”
“她说幼儿园门口有个冯阿姨,卖烤红薯的。”
那是朵朵幼儿园附近的一位摊主。
我平时接孩子时,她经常在那里买小吃。
朵朵记得她。
老板娘继续说:“我问她家在哪里,她说不出来,只说妈妈在店里上班,奶奶去打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已经把事情说给陌生人听了。
老板娘指了指前面。
“后来她往公交站那边走了。有人追上去问她,她好像不愿意跟人走。”
“那个人是谁?”
“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她后来把孩子送到街口的面包店,说要等家里人。”
我转身就跑。
面包店距离这里不到三百米。
我跑到门口时,赵启明也从另一边赶了过来。
“找到了?”
“有人说她可能在前面面包店。”
我们一起冲进去。
店员一看见我,立刻问:“你是朵朵的妈妈吗?”
我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指向靠墙的位置。
朵朵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手里抱着那只黄色兔子。
她的粉色上衣沾了灰,两个辫子散开了一个,眼睛红红的。
她看到我时没有马上跑过来。
她先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来了。
然后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哭着扑进我怀里。
“妈妈。”
我抱住她,双手不停摸她的后背。
“你有没有受伤?”
她摇头。
“有没有摔倒?”
她又摇头。
“有没有人带你走?”
“没有。”
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我找不到你。”
我闭上眼睛,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妈妈在这里。”
“奶奶说她很快回来,可她没有回来。”
“是奶奶不对。”
“门打不开。”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叫奶奶,她没有回答。”
赵启明站在旁边,眼睛也红了。
面包店的店员告诉我们,是一名路过的女人把朵朵送来的。
那个女人发现孩子一个人在路边,先问了几句,朵朵只记得妈妈在附近的店里工作,却不知道店名和地址。
她不敢把孩子带回家,于是把孩子送到面包店,请店员帮忙联系家人。
“她人呢?”我问。
店员说:“刚才还在,接了个电话,说要去接自己的孩子,留下了联系方式。”
我向她道谢。
她摆摆手。
“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别让她一个人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脸上发热。
我抱着朵朵往外走。
她一路不肯松手。
走到小区门口时,婆婆正站在那里。
她看到朵朵,往前走了一步。
“朵朵。”
朵朵立刻把脸埋进我肩膀。
婆婆停了下来。
那一刻,她手里的包突然掉到地上,八百块钱从拉链口露出来,散在地砖上。
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看着朵朵,嘴唇颤抖。
“奶奶不是故意的。”
朵朵把我抱得更紧。
“你把门锁了。”
婆婆蹲下来。
“奶奶怕你跑出去。”
“你说一会儿就回来。”
“奶奶……”
“我等了你好久。”
她说完,转身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婆婆僵在原地。
赵启明弯腰捡起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放回包里。
“妈,先回家。”
回到家后,朵朵一直坐在我腿上。
她不肯喝水,也不肯吃东西。
我给她换衣服时,才发现她的右脚踝有一块擦伤,应该是从楼梯平台下来时蹭到的。
伤口不深,可我看见它时,手指还是抖了起来。
婆婆站在卧室门口。
“要不要去医院?”
我没有回答。
赵启明拿了药箱过来,帮朵朵清理伤口。
朵朵疼得缩了一下。
我握着她的手。
“马上就好了。”
她看着我。
“妈妈,你会不会也出去不回来?”
我心口一紧。
“不会。”
“你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
她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上来,勾得很紧。
婆婆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也可以拉钩。”
朵朵立刻往我身边躲。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
“现在不要逼她。”
她慢慢收回手。
“我只是想跟她说句话。”
“她现在不想听。”
婆婆低下头。
“我知道。”
晚上八点多,赵启明把散落在桌上的八百块钱推到婆婆面前。
“这钱你拿回去。”
婆婆摇头。
“我不要。”
“那你留着也没用。”
“我不是为了钱去的。”
我看着她。
“是不是为了钱,不是重点。”
婆婆抬起眼睛。
“那什么是重点?”
“重点是你明知道她害怕,还是把她留在了家里。你明知道自己不会很快回来,还是从外面锁了门。”
“我本来以为……”
“你以为她会乖乖看电视,以为她不会发现你不在,以为几个小时不会出事。”
婆婆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压低声音。
“可她不是一件放在屋里的东西。你不能为了自己方便,把门锁上就当成照顾。”
赵启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婆婆。
“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要去打牌?”
婆婆攥紧衣角。
“我告诉你们,你们肯定不让去。”
“那你就骗我们?”
“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不是没想到,是你觉得不会发生。”
婆婆一下站了起来。
“我照顾了她这么久,难道就因为今天一次,就成了不负责任的人?”
她声音很大。
朵朵在卧室里被惊醒,哭了起来。
我立刻起身进去。
婆婆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朵朵坐在床上,惊恐地看着她。
“奶奶要走吗?”
“奶奶不走。”婆婆连忙说。
朵朵缩到床角。
“你又会把门锁上吗?”
婆婆一下说不出话。
房间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
我把朵朵抱到怀里,轻轻拍她的背。
赵启明站在门口,低声说:“妈,你先去客厅。”
婆婆没有动。
她盯着朵朵看了很久,才慢慢退了出去。
那一夜,朵朵不肯一个人睡。
她抓着我的衣服,睡一会儿就醒一次。
每次醒来,她都会小声问:“妈妈,你还在吗?”
我说:“在。”
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多,我起身去倒水。
朵朵立刻坐起来。
“妈妈去哪儿?”
“我去厨房,很快回来。”
她看着我。
“你不要锁门。”
我喉咙发紧。
“妈妈不会锁门。”
“你要回来。”
“妈妈会回来。”
她仍然不放心,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拉钩。”
我再次和她拉了钩。
厨房里,婆婆坐在餐桌旁。
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八百块钱放在她面前,一张张摊开。
她没有数,只是盯着它们发呆。
我打开水龙头。
婆婆忽然问:“她真的在门口叫了我很久吗?”
我关掉水。
“她说她叫了你。”
“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说的。”
婆婆低下头。
“我听见了。”
我看着她。
“你听见了?”
她的手指捏住一张钞票。
“她追到门口的时候,我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她喊了一声奶奶。”
“你为什么不回去?”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着我都出来了,回去又要哄她。她一哭,我就走不了。”
我没有说话。
“我当时真的想着,打几圈就回来。她看会儿电视,很快就过去了。”
她把那张钞票揉皱。
“后来牌局赢了钱,别人让我再来一把。我想着既然手气好,就再玩一把。那一把输了,我又想赢回来。等我回过神,已经这么晚了。”
她说得很慢。
“可我回去的时候,还以为她会在沙发上睡觉。我开门没看到她,才觉得不对。”
“你那时候害怕吗?”
婆婆抬起头。
“我以为她从窗户掉下去了。”
我心里一颤。
“别说了。”
“我把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我想,如果她真的出事了,我怎么跟你交代?”
她开始发抖。
“可我又不敢打电话。我怕你骂我,怕启明骂我。后来我想先找到她,找到以后就说她自己跑出去的。”
我盯着她。
“你想把责任推给她?”
“我不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那时候只是太害怕。”
“害怕不是你撒谎的理由。”
“我知道。”
“你害怕,可朵朵更害怕。她一个人从家里跑出去,沿着楼梯下楼,走到街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我们。”
婆婆低头看着桌上的钱。
“那八百块钱,我不该拿。”
“你拿不拿都改变不了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几个小时的事实。”
“那我还能怎么办?”
“先承认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疏忽。”
她抬头看我。
“你们要把我赶回去吗?”
“我还没决定。”
她的脸一下变了。
“我住在这里,是为了帮你们看孩子。”
“我们以后不会再让你单独看她。”
“你们不相信我了?”
“是。”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很难受。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
“我可是她奶奶。”
“正因为她相信你,才会站在门口等你回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继续说:“亲情不是让你免于承担后果的理由。你是她奶奶,不代表你可以替她决定她要不要一个人被锁在家里。”
婆婆把脸转向窗外。
很久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朵朵醒来后,看到婆婆坐在客厅,立刻停在卧室门口。
婆婆端着一碗小米粥。
“奶奶煮了粥。”
朵朵没有过去。
婆婆也没有催。
“你不想吃就不吃。”
朵朵问:“你今天要出去吗?”
婆婆摇头。
“奶奶不出去。”
“你要去打牌吗?”
“不去。”
“你会不会骗我?”
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可她没有发火。
“你可以不相信我。”
朵朵看着她。
婆婆把粥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
“奶奶昨天骗了你。奶奶说很快回来,可是没有回来。奶奶还把门锁上了。”
朵朵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在家里等了很久。”
“我知道。”
“电视没声音了,我也不敢动。”
“对不起。”
“我想找妈妈。”
婆婆的眼睛红了。
“是奶奶让你害怕了。”
朵朵没有说话。
婆婆站在那里,没有再靠近。
这一次,她没有伸手抱孩子,也没有说“奶奶也是为了你好”。
她只是站着,等朵朵把脸转开。
中午,赵启明和我商量婆婆的事。
“让她先回老家住一阵子吧。”
我点头。
婆婆在厨房听见了,立刻走出来。
“你们真的要赶我走?”
赵启明说:“不是赶,是我们需要重新安排。”
“那孩子怎么办?”
“我们自己照顾。”
“你们白天都要上班。”
“我可以调班,秀兰也可以把朵朵带到店里。”
婆婆看着我。
“她跟着你去店里,不也是添麻烦?”
“添麻烦也比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强。”
“我说了我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你现在这么说。”
“你还要怎么样?”
婆婆突然哭了起来。
“我只是想帮你们。启明小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带大的,我从来没有把他弄丢过。”
赵启明低声说:“妈,朵朵不是你小时候养孩子的方式。”
“怎么不是?孩子不都是这么长大的?”
“不是每个没出事的决定,就代表这个决定是对的。”
婆婆愣住了。
赵启明继续说:“你以前带我,是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害怕。朵朵现在告诉我们了。”
屋里安静下来。
婆婆抬起手擦眼泪。
“你们觉得我老了,没用了。”
“没人这么说。”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看她?”
我看着她。
“照看孩子不是一个人说自己有经验就够了。还要让孩子觉得安全。”
婆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以后还会叫我奶奶吗?”
“会。”
“还会跟我亲吗?”
“这不是我们能要求她马上做到的。”
她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当天她并没有立刻走。
她收拾了两件衣服,又停下来,问朵朵能不能跟她说句话。
朵朵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婆婆坐到离她两米远的椅子上。
“奶奶要回乡下住一阵子。”
朵朵问:“你还会回来吗?”
“会。”
“回来以后,你还会打牌吗?”
婆婆沉默了。
我没有替她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奶奶以后要打牌,会先告诉你妈妈。不会再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你赢了八百块吗?”
婆婆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你在电话里说了。”
她没有想到朵朵听见过。
“是,奶奶赢了八百块。”
“你喜欢钱吗?”
婆婆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钱。
“以前喜欢。”
“现在呢?”
“现在奶奶觉得,这八百块钱一点也不好。”
朵朵想了想。
“那你把它还给别人。”
婆婆苦笑了一下。
“钱已经是奶奶的了。”
“那你不要了。”
婆婆看着她。
“好。奶奶不要了。”
她把那八百块钱拿出来,装进一个信封。
我以为她要把钱给我们,马上说:“不用。”
“不是给你们。”
“那你要做什么?”
“我想捐给幼儿园,给孩子们买安全锁和小手电。”
我皱了皱眉。
“你不用用钱证明自己知道错了。”
“我知道。”
“朵朵需要的不是一件礼物。”
“我也知道。”
婆婆把信封收回包里。
“我只是想做点我能做的事。不是求你们原谅。”
我没有再阻止。
下午三点,婆婆准备回乡下。
她走到门口时,朵朵突然跑进房间,拿出一张纸。
那是她昨天拼图时画的画。
画上有三个人,妈妈、朵朵和奶奶。
可奶奶被画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钥匙。
朵朵把画递给婆婆。
“这个给你。”
婆婆没有马上接。
“可以吗?”
朵朵点头。
婆婆双手接过去,眼睛一下红了。
“奶奶会留着。”
“你不要把门锁上。”
“好。”
“你要回来的时候告诉我。”
“好。”
“你不能说一会儿,然后很久都不回来。”
婆婆嘴唇颤了一下。
“以后不会。”
朵朵还是没有让她抱。
婆婆也没有强求,只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那天以后,家里的生活被重新安排。
赵启明把工作时间调了一部分,尽量在下午接朵朵。
我跟店长商量,让朵朵放学后先到店里写作业。
许阿姨知道这件事后,主动说,如果我们偶尔来不及,她可以帮忙看一会儿。
但我没有把责任全部推给她。
我给朵朵买了一个新的儿童手表,教她记住我的电话号码、爸爸的电话号码和小区名字。
我还在家里重新检查了窗户、阳台和平台的门,把那扇通向楼顶的门换了锁。
不是为了把她关在里面。
而是为了不让她在害怕的时候,走到危险的地方去找人。
朵朵有一段时间不愿意靠近厨房后面的门。
她每次经过那里,都会绕开。
我没有强迫她去看。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妈妈,奶奶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
我正在给她整理书包,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下来。
“因为奶奶以为这样能保护你。”
“可是我更害怕。”
“对。”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她很喜欢你。”
“喜欢我,为什么还让我一个人?”
我想了很久,才说:“有时候,大人喜欢一个人,却没有把事情做好。喜欢不能替代责任。”
朵朵似懂非懂地看着我。
“那妈妈会不会也做错事?”
“会。”
“爸爸会吗?”
“也会。”
“做错了怎么办?”
“承认,改正,还要接受别人暂时不相信你。”
朵朵点点头。
“就像奶奶?”
“对。”
她把手伸过来。
“妈妈,你现在相信奶奶了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相信她知道自己错了,但我还不能让她单独照顾你。”
“为什么?”
“因为信任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全部回来。”
朵朵低头摆弄手表。
“那奶奶什么时候能回来?”
“等她能做到答应你的事。”
“她要做到什么?”
“她说要回来,就要真的回来。她要离开,就要先告诉你。她不能再把你一个人锁起来。”
朵朵认真地说:“那她要是想打牌呢?”
“也要先说。”
“妈妈会让她去吗?”
“她可以去,但不能带着你去,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朵朵想了想。
“那她去打牌的时候,我去妈妈店里。”
“对。”
她点点头。
“这样就不会找不到妈妈了。”
婆婆回乡下后的第七天,给我打来电话。
她没有先问朵朵在不在。
她问:“我可以跟她说话吗?”
我把电话递给朵朵。
朵朵接过去,刚开始不说话。
婆婆在那头叫她:“朵朵。”
“嗯。”
“奶奶在家里。”
“你一个人吗?”
“奶奶一个人。”
“你打牌了吗?”
“没有。”
“你赢了八百块吗?”
婆婆笑了一下,笑声里有点苦涩。
“没有。”
“你以后还会打牌吗?”
“偶尔会。”
朵朵立刻问:“那你会不会又把我锁起来?”
“不会。”
“你要是想走怎么办?”
“我先告诉你妈妈,也先告诉你。”
“不能只说一会儿。”
“不能。”
朵朵把电话递给我。
“奶奶说她不会了。”
我接过电话。
婆婆问:“她还恨我吗?”
“她没有说恨你。”
“那她什么时候愿意见我?”
“等她愿意。”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不能给她寄点东西?”
“可以,但别寄太多。”
“我想给她买一个新的兔子。”
朵朵听见了,立刻从旁边探过头。
“不要新的,我的旧兔子还能修。”
婆婆听到了。
“好,那奶奶给它买一只新的小衣服。”
朵朵想了想。
“可以。”
那是她们出事后第一次,真正聊了几句不带哭声的话。
一个月后,婆婆重新来家里。
她提前一天给我打了电话。
“我明天下午到,可以吗?”
我说:“可以。”
“朵朵知道吗?”
“我会告诉她。”
“她要是不愿意看见我,我就住外面。”
“你可以先来家里坐坐,但不能单独带她出去。”
“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婆婆到家时,朵朵正坐在客厅画画。
她看到婆婆,没有躲到我身后,只是停下了手里的笔。
婆婆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走进去。
“奶奶可以进来吗?”
朵朵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婆婆才换鞋进门。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给兔子玩偶买的小衣服,还有一盒彩笔。
她没有先把东西递给朵朵,而是放在桌上。
“这些你想要就拿,不想要也没关系。”
朵朵走过去,打开布袋。
兔子的衣服是浅黄色的,和它原来的颜色很像。
朵朵拿起来比了比。
“奶奶,你会住几天?”
“两天。”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上午。”
“你要去哪里?”
“回乡下。”
“你要是提前走,要告诉我。”
“好。”
“你不能偷偷走。”
“不会。”
婆婆说完,主动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奶奶要是出去,会先给你妈妈打电话。”
朵朵看着她。
“你今天要出去吗?”
“今天不出去。”
“明天呢?”
“明天如果要出去,也会先说。”
朵朵把兔子的衣服递给她。
“你帮我穿。”
婆婆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好。”
她坐到地毯上,接过玩偶。
她动作很慢,生怕碰坏了兔子的耳朵。
朵朵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衣服套上。
过了一会儿,朵朵问:“奶奶,你上次赢了八百块,后来怎么办了?”
婆婆低着头整理衣服上的扣子。
“奶奶把钱用来买了幼儿园的安全用品。”
“为什么?”
“因为奶奶以前不知道,安全不是把孩子关起来。”
朵朵抬头看她。
“那是什么?”
婆婆停下动作。
“是大人要在孩子需要的时候陪着她。要是不能陪,就要告诉她,还要找一个可靠的大人。”
朵朵似乎听懂了一点。
“你以后就是可靠的大人吗?”
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我。
我没有替她说。
婆婆重新看着朵朵。
“奶奶会努力成为一个可靠的大人。但你可以先观察,不用马上相信奶奶。”
朵朵摸了摸兔子的衣服。
“那我观察你。”
婆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婆婆确实没有出去。
她吃完饭后坐在客厅里,看朵朵搭积木。
朵朵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她。
婆婆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直看。
睡觉前,朵朵突然拿出一张小凳子,放到门边。
我以为她要做什么。
她踩上去,把门把手按了几下。
门开了。
她回头问婆婆:“你能不能从外面把门锁上?”
婆婆脸色一下变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意。”
“那我以后自己锁。”
“可以,但只能从里面锁,不能把自己关住。”
朵朵看着她。
“你当时为什么要从外面锁?”
婆婆走到门边,蹲下来。
“因为奶奶害怕你跑出去。”
“那你可以陪我。”
“是,奶奶应该陪你。”
“你不想陪吗?”
婆婆闭了闭眼。
“那时候奶奶更想去打牌。”
朵朵安静了。
婆婆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说“但奶奶还是爱你”。
她只是承认了。
这件事没有因为她承认,就变得轻松。
可朵朵听完以后,没有哭。
她把门关上,又重新打开。
“门要能打开。”
婆婆点头。
“要能打开。”
“我叫你,你要回来。”
“要回来。”
“你不回来,我就找妈妈。”
“好。”
朵朵转身跑去拿画纸。
婆婆还蹲在门边。
我走过去,低声说:“你刚才不该说自己更想打牌。”
“为什么?”
“她会难过。”
“可那就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换一种说法。”
婆婆摇头。
“我以前总觉得,孩子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我才知道,她什么都记得。”
我看着那扇门。
“她记得的不是你赢了八百块。”
“我知道。”
“她记得你说很快回来,记得门从外面锁上的声音,也记得自己叫你时没人回答。”
婆婆低着头。
“所以我才不能再骗她。”
两天后,婆婆离开。
这次她没有偷偷收拾东西。
她提前告诉朵朵,自己上午十点的车,要在九点半出门。
朵朵从八点半开始就一直跟在她旁边。
婆婆去厨房倒水,朵朵问:“你去哪儿?”
“去厨房倒水。”
“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婆婆真的很快回来了。
她坐下后,朵朵又问:“你刚才是不是回来了?”
“是。”
“你说马上,真的马上。”
“对。”
我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婆婆走之前,朵朵主动抱了她一下。
时间很短。
刚碰到婆婆的腰,朵朵就松开了。
婆婆没有追着抱,只是弯下腰问:“下次奶奶来,你愿意跟奶奶一起去楼下买东西吗?”
朵朵想了想。
“妈妈一起去吗?”
婆婆看向我。
“妈妈可以一起去。”
朵朵点头。
“那可以。”
婆婆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又很快点头。
“好,妈妈一起去。”
她走后,朵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问她:“舍不得奶奶吗?”
“有一点。”
“你现在相信她了吗?”
“还没有全部相信。”
“那你为什么抱她?”
“因为她这次没有骗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
“这就够了。”
后来,婆婆再来时,真的没有再把朵朵单独留在家里。
她想去打牌,会先告诉我们。
如果我和赵启明不在家,她就自己出去,不会让朵朵跟着,也不会把她锁在屋里。
有一次,她正在准备出门,朵朵忽然问:“奶奶,你是不是要去打牌?”
婆婆点头。
“是。”
“会赢八百块吗?”
婆婆笑了。
“可能会赢,也可能会输。”
“你几点回来?”
“六点之前。”
“如果回不来呢?”
“我会提前给你妈妈打电话。”
“你要是忘了呢?”
婆婆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是奶奶又做错了。你可以生气,也可以不相信奶奶。”
朵朵认真地说:“那我就跟妈妈回家。”
“好。”
“你不能说我不懂事。”
“不会。”
“也不能说我是小孩子。”
“不会。”
婆婆站起来,拿起包。
朵朵又问:“你要是输了钱,会哭吗?”
婆婆忍不住笑了。
“不会。”
“你要是赢了八百块,会马上回来吗?”
婆婆的笑容慢慢收住。
她点头。
“会。”
后来那天,婆婆没有赢八百块。
她只赢了三十六块。
她提前半小时回了家。
她进门时,朵朵正在客厅搭积木。
“奶奶回来了。”
朵朵抬起头。
“你赢了吗?”
“赢了三十六块。”
“为什么不是八百?”
“今天手气不好。”
“那你有没有马上回来?”
婆婆点头。
“马上回来了。”
朵朵看了她一会儿,把一块蓝色积木递过去。
“那你帮我搭房子。”
婆婆接过积木。
“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坐在地毯上。
那栋积木房子没有门。
婆婆拿起一块长方形积木,问朵朵:“要不要给房子装一扇门?”
朵朵想了想。
“要。”
“门要锁吗?”
“不锁。”
“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人要是害怕,就可以出来找人。”
婆婆握着那块积木,半天没有动。
最后,她把积木放在房子入口处,留出一条宽宽的缝。
“好,不锁。”
我没有忘记那天下午。
婆婆把五岁的孙女锁在家里,去打牌,赢了八百块,直到傍晚回家才发现孩子不见了。
钱最后被她拿去买了幼儿园的安全用品,剩下的一点,她捐给了社区的儿童活动室。
可这八百块钱并没有替她换回朵朵的信任。
真正让朵朵慢慢重新靠近她的,是她一次又一次按时回来,是她每次出门前都会提前说明,是她终于明白,照看孩子不是把门锁上,也不是凭一句“我有经验”就可以让孩子独自面对害怕。
有时候,成年人以为自己只是出去一会儿。
可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门被锁上的那一刻,时间会变得特别长。
她会记住你说过的“马上回来”,也会记住你有没有真的回来。
而一个大人真正需要承担的,不只是孩子有没有受伤。
还包括孩子以后站在门口,叫你回来时,你是否还值得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