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坐下,服务员才把菜单放到桌上,婆婆就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叔子的电话。
“景宁,你们别回去了,带豆豆上来。你哥嫂刚到,正好一起吃。”
她说得自然,像这顿饭原本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我捏着菜单的手停住了。
傅景川坐在我对面,刚把外套挂好。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说:“妈,今天先……”
邱兰英没听完,已经对着电话笑起来:“上来吧,菜还没点呢。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看着点。”
她挂断电话,转头问服务员:“先给我们倒点热茶。孩子喝的水别太烫。”
我看着她,问:“妈,你叫了景宁一家?”
“他们就在附近。”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出来一趟不容易,顺便吃个饭怎么了?”
今天是我三十六岁生日。
这顿饭是傅景川前两天主动提的。他说最近家里事情多,生日那天可能顾不上,便提前订了位置,答应就我们两个人吃一顿,不带老人,不叫弟弟,也不临时改主意。
我本来没把生日看得多重。
结婚六年,我已经习惯不在生日当天安排什么。可傅景川说得认真,问我想去哪儿。我才挑了这家开在旧街上的小馆子。
店不大,包间只有四张桌子。招牌菜是砂锅鱼头,汤里放了白胡椒和嫩豆腐,冬天吃着暖胃。我惦记了很久,前一晚还特意提醒他:“我不想去你妈家吃饭,也不想一桌人凑热闹。”
他说:“就咱俩。”
现在婆婆已经替我把这句“就咱俩”改成了“一家人”。
我把菜单合上,放到桌面上。
邱兰英看见了,眉头一皱:“你这是干什么?”
“我先不点了。”
她像是没听清:“怎么了?菜还没上呢。”
“我以为今天是我和景川两个人吃饭。”
傅景川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知宁,妈也是看景宁他们正好在附近。要不就一起吃了吧,今天我再单独补你一顿。”
我看着他:“你两天前说过什么?”
他没接话。
邱兰英把菜单拿过去,翻开看了看:“一家人吃饭还要约好人数?这家店多摆两张椅子不就行了。你生日,我这个当妈的也在,景宁他们来了也正好热闹。”
“妈,我提前说过今天不想热闹。”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她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放,“难得大家都有空,你非要分得这么清楚?”
我没回答。
服务员站在旁边,拿着点菜单等着。傅景川朝他摆摆手:“稍等一下。”
“还等什么?”邱兰英说,“先把砂锅鱼头点上,孩子也吃得了。再来个排骨,清蒸蛋,景宁爱吃的炒牛肉也点一份。”
我说:“我不想吃了。”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意淡下来:“你今天过生日,我好心叫他们来给你庆祝,你还不领情?”
我听见“给你庆祝”四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我生日的这顿饭,是我丈夫答应陪我吃的。现在婆婆把小叔子一家叫来,点的是他们喜欢的菜,安排的是他们方便的时间,转头却说是替我庆祝。
我没有跟她争这句话,只把包从椅背上取下来。
傅景川看见我站起来,立刻按住了我的手:“你别这样,景宁他们都快到了。”
我把手抽回来:“我不想等。”
他急了:“就一顿饭,没必要弄得这么僵。”
“这句话你也说过很多次。”
他脸色沉下来,像是还想劝我。邱兰英却先开口:“温乔,你今天真要走?”
“是。”
她眼睛睁大了些:“人家都叫来了,你现在走,让景宁他们怎么办?”
“他们可以回家,也可以照常吃饭。”
“菜呢?”她指了指菜单,“你走了谁买单?”
包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服务员还站在桌边,笔尖悬在纸上。傅景川的手停在茶杯旁,脸色发白。邱兰英把菜单按在桌上,仿佛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事。
我看着她:“谁叫的人,谁买单。”
她马上说:“你说得倒轻巧。你们是夫妻,景川的钱不就是你们家的钱?景宁是他弟弟,一家人出来吃顿饭,还要分谁点的谁付?”
“今天这顿饭,是我生日。”我说,“不是景宁的家宴。”
“你一个做嫂子的,跟弟弟一家计较这些?”
“我没有请他们。”
傅景川终于开口:“妈,今天说好了我请乔乔吃饭。我来结账。”
邱兰英立刻扭头:“你别插嘴。你媳妇现在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你还帮她说话?”
傅景川像是被钉在椅子上,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看着他,没等他替我圆场。
“我走了。”
我拿起包,转身出了包间。
门在身后合上时,我听见婆婆喊了一句:“温乔,你现在走了,景川一个人怎么应付?”
我没有停。
餐馆里正是饭点,邻桌有人端着砂锅往桌上放。汤汁咕嘟咕嘟地响,白汽顺着桌边往上涌。我走过柜台时,老板娘正在给客人找零钱,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穿好外套,推门走进了夜风里。
手机马上响了。
傅景川打来的。
我没有接。
十几秒后,他发来消息:“你先别走,我跟妈说一下。今天都安排好了,别让她觉得下不来台。”
我站在店门外,看着那行字。
他还是没问我难不难受。
我走了,他担心的是他妈下不来台。小叔子一家来了,担心的是他们白跑一趟。至于我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倒像是没人记得。
我回他:“你跟她们吃吧。账单你自己处理。”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沿着旧街慢慢往前走。
我没有回家。
家里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傅景川前天写的:周三,给乔乔过生日。
那几个字写得很大,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我看见时笑了一下,以为今年总算能有一点不一样。
现在想起来,那张便签倒像个提醒:他不是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只是总觉得别人的要求可以插在前面。
我在街口找了家还开着的面馆,点了一碗清汤面。面端上来时,我才发现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喝过一杯咖啡。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三条未接电话。
一条是傅景川的,两条是婆婆的。
我没回。
面吃到一半,傅景川打来电话。这次我接了。
他那边很吵,能听见孩子叫嚷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你在哪儿?”他问。
“外面。”
“回来吧。妈刚才也是临时起意。景宁他们都到了,你要是不在,气氛特别尴尬。”
我低头搅了搅汤:“他们不是已经坐下了吗?”
“坐下是坐下了,但你是寿星啊。你不在,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吃。”
“那你告诉他们,今天是我生日,我不想一起吃。”
他停了一下:“温乔,今天这事没必要闹得这么大。你先回来,回家我们再说。”
“账单谁结?”
“我结。”
“那就行。”
“你什么意思?”
“我走之前,妈问你走了谁买单。我想知道你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说我结。”
“她同意了吗?”
“她说我不该惯着你。”
我把筷子放下:“那你怎么说?”
他没说话。
“傅景川,你不用在我面前说你结账。你要是真觉得今天应该你承担,就现在把话说清楚。你要是做不到,也不用骗我。”
他叹了口气:“我说了今天我结。你别逼我现在跟妈吵。”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问你有没有说过。”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说了。”
“那就好。”
“你还是不回来?”
“不回。”
他像是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喊他名字。他低声应了一声,又说:“妈问你生日礼物还要不要。”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本来给你买了件外套,怕你不高兴不收。”
“礼物让她留着吧。”
“那是她心意。”
“我不需要她替我准备心意。我需要她别替我决定谁坐在我的生日桌上。”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碗面我没吃完。结账时,收银员问我要不要打包。我摇头,把零钱收进包里,自己沿着街走回了家。
回去时已经快十点。
客厅的灯亮着,傅景川还没回来。我换了鞋,把那张蛋糕便签从冰箱上揭下来,折了两折,放进抽屉里。
我没有扔。
不是舍不得,是不想让自己把事情记错。
他答应过我。最后没有做到。两件事都是真的。
晚上十一点多,傅景川回来了。
他身上有餐馆的油烟味,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把袋子放到茶几上:“给你带了蛋糕。妈说她买的,让你尝尝。”
纸袋里是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盒子上贴着“生日快乐”的字样。
我看了看盒子,又看他:“她们吃完了?”
“嗯。”
“你买单了吗?”
“买了。”
“多少?”
“两千四。”
我抬起头。
他立刻补了一句:“主要是景宁点了些菜,孩子又点了甜品。妈觉得人多,就多加了几样。”
两千四百块,对我们不是拿不出来的钱。但那不是重点。
我问:“你结账时,她有没有问你是不是该我出?”
傅景川面色一僵:“她说了几句,说你走得太突然,害大家没法吃。”
“那你呢?”
“我说今天是我请你的,账我来结。”
“你有没有告诉她,我没有邀请景宁一家?”
他别开眼睛:“当时服务员在旁边,景宁也在。我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我没再问。
这句话已经够了。
他把蛋糕往我这边推:“先吃一点吧,今天毕竟是你生日。”
我站起来,拿起纸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我不饿。”
“温乔。”
“我不是因为少吃了一顿饭生气。”我看着他,“我生气的是你明明答应了我,临到头还是让你妈决定。然后你希望我回来,替你们把难看的场面圆过去。”
他皱眉:“我没有让你圆场。”
“你让我回来,就是让我坐回那张桌子。你知道我不愿意,还说大家都到了。”
“我妈也是好意,她觉得人多一点,生日热闹。”
“那她可以先问我。”
“她是长辈。”
“长辈就能替我做决定?”
傅景川没有回答。
我不想继续站在客厅里跟他绕圈子,拿着睡衣回了卧室。关门前,我听见他轻声说:“我结了账,还给你买了蛋糕,你一点都不肯体谅我。”
我停了一下。
“你结账,是因为你答应请我。”我说,“你买蛋糕,是因为你们把生日过成了另一桌饭。别把这两件事当成我欠你的。”
我关上门。
那一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傅景川已经去上班了。餐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长寿面,面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晚上我早些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没有把纸条扔掉,只把面倒进厨房的垃圾桶。
我在一家社区文化中心做活动策划,平时需要协调场地、安排流程,也常常处理临时变动。别人临时加人,我通常会先问清楚,再调整座位、餐食和预算。不是因为我有多好说话,是因为那是工作。
可回到家里,我反倒一直觉得,只要我多让一步,事情就能过去。
过去六年,我和傅景川的婚姻里,最常出现的不是争吵,而是“都行”。
我说想周末在家休息,他说:“都行,妈那边要是叫我们就去一趟。”
我说不想帮弟媳看孩子,他说:“都行,你不去也可以,我妈可能忙不过来。”
我说不想临时请客,他说:“都行,反正咱家多做两个菜也不麻烦。”
他说“都行”,最后的结果总是我去,我做,我配合。
我以为这是婚姻里普通的磨合。直到生日那天,我才发现,所谓“都行”,只是在他不想做决定的时候,把决定留给我承担。
中午,婆婆给我发消息:“昨天我也是好心,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景宁一家难得过来,你走了,大家都不自在。”
我看完,没有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你生日,我给你买蛋糕了。做人不能只看自己高不高兴。”
我仍然没回。
傍晚傅景川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他把菜放进厨房,像往常一样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正在整理活动方案,没有抬头:“我不想做饭。”
“那我来。”
“你自己吃吧。”
他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谈谈。”
我把电脑合上:“你说。”
“昨天的事,我承认我没处理好。我妈突然叫景宁他们来,我当时也没想好怎么拒绝。人已经到了,我怕她当众发火,也怕景宁觉得我不给面子。”
“所以你让我不给自己面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结果。”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那天我也很难做。”
我问:“你难做在哪里?”
“夹在中间。”
“你知道我不喜欢临时改安排,也答应过不加人。你妈打电话的时候,你只需要说一句今天不方便。你没有说。”
“我当时……”
“你当时不想让你妈不高兴。”我替他说,“所以你让我来承受不高兴。”
他低头看着桌面,没反驳。
我继续说:“我不要求你跟她吵架,也不要求你跟你弟翻脸。我只问你,下一次她临时把人叫来,你会不会还让我坐在那里配合?”
他抬起头:“不会。”
“你确定?”
“我会提前跟她说清楚。”
“不是提前跟她说,我问的是发生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如果她已经叫了,我会想办法。”
“什么叫想办法?是让我先回家,还是你把饭吃完再回来安慰我?”
“温乔……”
“傅景川,我不是要一句听起来好听的话。我想知道,如果同样的事再发生,你会怎么做。”
他握着椅背,半天没出声。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只是不愿意承担那个答案带来的不高兴。
“我想清楚了。”我说,“以后你家的聚餐,你自己安排。我不再默认参加,也不再替你照顾你弟一家。你愿意去,你自己去;你答应了我什么,就自己负责守住。”
他皱起眉:“你是要跟我分开过?”
“我是在停止替你处理你不敢处理的事。”
“你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
“昨天是生日,今天是你回家后的第一句话。你觉得不严重,是因为一直不是你在承受。”
他站起来,语气里有点急:“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妈毕竟是我妈,景宁是我弟。我也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就把他们都推开。”
“我没有让你推开他们。”我说,“我让你自己承担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要把我塞进去当缓冲。”
他又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没有继续逼问。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吃了饭。他在厨房煎了两个鸡蛋,我叫了外卖。饭后他想跟我说话,我先回了房间。
接下来几天,我们没有吵架,却也没有和好。
傅景川照常上班,我照常去文化中心。早上出门时,我们会互相问一句钥匙带没带;晚上回来,他有时会留灯,有时会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们生活在同一套房子里,像两个人都在小心避开一张没收好的桌子。
周六早上,婆婆又打电话给傅景川。
我正好在客厅整理刚买回来的收纳盒,听见他接了电话。
“景川,你弟他们下午要来家里吃饭。你下班后顺路买点菜,再叫温乔早点回来做两个拿手菜。”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傅景川握着手机,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以前这个时候,他会捂住话筒,低声跟我说:“妈那边临时有事,你帮我一次,行吗?”
今天他没有捂住话筒。
“妈,今天不行。”
电话那头顿了顿:“什么不行?你不是周末休息吗?”
“我和温乔有安排。”
“什么安排?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一家人吃顿饭,能耽误你们多少时间?”
傅景川看了我一眼。我能看出他在紧张,握着手机的手指绷得发白。
“我们今天不接待客人。”他说。
婆婆的音量立刻提高:“你现在什么意思?弟弟一家要来你家吃顿饭,你连门都不让进?”
“不是不让进,是今天不方便。你们要吃饭,可以去外面,我请你们改天。”
“你们有钱去外面吃,就没空招待自己家人?”
傅景川没立刻回答。
我把收纳盒合上,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妈,今天是我和温乔的时间。临时加人不合适。你别把他们叫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一声冷笑:“我什么时候要问你媳妇才算一家人?”
傅景川说:“不是问谁,是我们两个自己决定今天怎么过。”
“你这话是温乔教你的吧?”
“是我自己的意思。”
“行。”婆婆说,“你们好好过。以后别等我叫你们回家吃饭。”
电话挂了。
傅景川慢慢把手机放到桌上,脸上没有松快,反而像刚做完一件很难的事。
我走到厨房,把水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我说。
他看着我:“你满意了吗?”
“我不是在打分。”
“我知道。”
我喝了一口水,没有说“那就够了”。
那句话不是一次拒绝就能证明什么。我只是不想在他做对一件事的时候,立刻把所有旧账都抹掉。
下午,我们原本约了去买书架。傅景川问我还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去。”
他没有问是不是因为他拒绝了母亲,也没有拿这件事邀功。我们开车去了附近的家居店,挑了一个窄书架,放进书房刚好合适。
结账后,他去搬纸箱,我在一旁看着说明书。
回家的路上,他说:“我妈下午又打电话了,说她不来吃饭了,让我们自己安排。”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
“她没再说别的?”
“说我变了。”
我看着窗外:“你怎么想?”
“我觉得她不习惯。”他说,“以前我只要答应她,她就会觉得事情是定了。现在我说不,她肯定会不高兴。”
“你还会因为她不高兴,就改主意吗?”
他握着方向盘,隔了几秒才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再让你替我承担这个不高兴。”
我没说话。
车停在红灯前,窗外的行人提着购物袋从斑马线经过。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傅景川给母亲回了电话,告诉她我们改天再一起吃饭。他没有把我推到前面,也没有说“温乔不愿意”。
我从书房里出来时,他刚好挂断。
“她还好吗?”我问。
“有点不高兴,说我现在安排什么都要先想你。”
“你以前安排什么,也没先想过我。”
他苦笑了一下:“是。”
他说这句“是”的时候,没急着解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书架买得还行。”
他抬起头:“你喜欢就好。”
这不算和好。但我们至少能坐下来吃一顿没有被临时叫人的晚饭。
一周后,婆婆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周日要在她家包饺子,让我们都回去。
她后面又加了一句:“这回不临时加人,家里就我们几个人。”
我看着屏幕,没立刻回复。
傅景川正坐在我旁边,拿着手机看。他问:“你想去吗?”
以前他会直接说“妈叫我们回去”,然后等我决定去不去。那样看起来像是把选择交给我,实际上最后我不去,他就要面对母亲的失望;我去,便是我替他解决了问题。
这次我问他:“你想去吗?”
“我想去看看她。”他说,“但你要是不想去,我自己去。”
“我不想帮忙包饺子,也不想负责收拾。”
“那不用你做。”
“也不想你到了那儿又答应什么事,回来让我配合。”
“我会自己回答。”
我看了他一会儿:“那就去吃一顿饭。”
周日中午,我们到婆婆家时,景宁一家已经在了。
邱兰英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景川问过我,我自己决定来的。”
她脸上闪过一点不自然,没再接话。
餐桌上摆着包好的饺子和几盘凉菜。豆豆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小勺敲碗。蒋曼给孩子夹了点鸡蛋,景宁正在倒醋。
这顿饭没有出什么大问题。
我没有被叫进厨房,也没有被要求看孩子。傅景川主动把碗筷放好,吃完饭后跟弟弟一起收拾桌面。
婆婆几次想开口,最终只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好,她点了点头,又把话题转到豆豆的幼儿园上。
饭后,景宁说下个月想带孩子去附近的水上乐园,问傅景川要不要一起。
傅景川没有先看我,直接说:“你们先定自己的时间,我不一定有空,到时我自己跟你约。”
景宁笑了笑:“哥,大家一起去呗。嫂子也一起来,孩子跟她熟。”
我正要回答,傅景川先说:“你们一家去就行。我们两个人的安排不跟着临时定。”
景宁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这还要提前安排?”
“对。”
他说得不重,却没给话留回旋的口子。
回程路上,傅景川问我:“刚才那样说,行吗?”
“你不用每次问我行不行。”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
“你说的是你自己的安排,就按你自己的判断来。只要别又把结果推给我,我不会替你做主。”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婆婆没有再发消息。
过了两天,她给傅景川打电话,说楼道里的灯坏了,问他能不能周末过去看一眼。傅景川答应了,又问她什么时候方便。
婆婆说:“你带温乔一起来吧,她眼睛好,让她看着灯管型号。”
我正在洗碗,听见这句,水流声盖住了后半截。
傅景川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才说话。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在阳台站了几分钟。
回来时,他说:“我周六自己去看灯。她要是需要你帮忙,让她直接问你,你愿意再去。”
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架子里:“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周末有自己的安排,不会默认过去帮忙。”
“她没生气?”
“生气了。”
“你呢?”
“有点难受。”
“那你为什么没改口?”
他思考了一下,说:“因为我答应过你,不把我答应家里的事变成你必须去做的事。”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掉水龙头。
他没有追着问我是不是高兴。我也没有告诉他,这句话比送什么生日礼物都更让我安心。
一个月后,傅景川的生日快到了。
他没有问我要不要请他家人吃饭,只发给我一条消息:“周五晚上我订了位子,想和你两个人吃。你愿意吗?”
我回:“可以。几点?”
“七点。”
“我下班过去。”
他回了一个“好”。
周五那天,我到餐馆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没有蛋糕,也没有花,只有两杯刚倒好的热茶。
菜单放在我这边。
我翻开看了一遍,点了两道我们都爱吃的菜。他等我点完,才补了一份汤。
菜上到一半时,婆婆打来了电话。
傅景川看了一眼屏幕,没立刻接。他抬头问我:“你介意我接吗?”
“你接吧。”
他按下接听。
邱兰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你们在哪儿呢?我和景宁刚好在附近,过去跟你们一起吃。豆豆也在,想吃点热的。”
傅景川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没有替他回答。
他对着电话说:“妈,今天不方便。我们两个人吃饭。”
“就添几副碗筷的事。景宁他们已经上车了,十分钟就到。”
“那你们别过来了。今天我们没有订那么多人。”
“你们吃个饭还要订人数?”
“要。”他说,“没提前说好的饭局,就不临时加人。”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是温乔让你这么说的?”
“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生日,她都不让你弟弟一家来陪你?”
“今天我想和温乔单独吃。”
婆婆的声音明显沉下来:“行,你们过你们的。”
她挂了电话。
傅景川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没看我,先问服务员:“麻烦再加一碗米饭。”
他的手指有些发紧,端起茶杯时,杯口轻轻碰到了碟子。
我看着他:“你怕她生气?”
“怕。”他坦白地说。
“那你为什么还是拒绝了?”
“因为我答应你了,也因为我今天确实想和你两个人吃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那就继续吃。”
他看着我,像是等我再说些什么。
我没有说“你做得很好”,也没有替他把刚才的不舒服说成小事。我只是继续吃饭。
那通电话没有让一切过去。婆婆仍然会不高兴,景宁一家仍然觉得我们过于计较。可我不再需要用自己的生日、休息日和心情,去填补他们之间的空缺。
饭后,傅景川把账结了。
我没有问多少钱。
走出餐馆时,婆婆又发来一条消息:“景川,你走了谁陪我去买点东西?”
他看了一眼,回道:“妈,我今晚和温乔在一起。你需要买什么,明天告诉我,我看时间。”
他把手机收起来,问我:“回家吗?”
“回。”
他走在我身边,没有伸手拉我,也没有催我快点。
我想起一个月前那顿生日饭。那时我刚坐下点菜,婆婆便把小叔子一家叫来;我起身离开,她追着问我,走了谁买单。
那天,我一个人走出餐馆,回到家里也没有得到答案。
现在我知道,答案不该由我来给。
该谁邀请,谁就负责安排;该谁答应,谁就负责兑现。家人不是一张可以随时添人的桌子,更不是谁不愿意承担时,就推给另一个人结账的理由。
走到停车位旁,傅景川停下来:“那天你离开,是不是已经不打算再回来吃那顿饭了?”
“是。”
“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愿意跟我谈?”
我想了想:“因为我想看你愿不愿意自己站出来,不是让我每次都替你解释。”
他点点头,没说“以后一定不会”。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今天你没让我失望。”
他站在车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车开出去时,餐馆招牌渐渐远了。那顿饭没有庆祝我的生日,也没有把过去的委屈一笔勾销。
但我不用再坐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饭桌前,等别人告诉我该吃什么、该陪谁、该替谁买单。
那天我离开,是因为我不想再假装高兴。
而真正想和我一起过日子的人,终于明白了:他可以为自己的家人买单,却不能把我当成那笔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