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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30:26

我退役送外卖,误入了万界宗主群。

他们晒飞剑,我晒没电的电动车。

剑宗宗主问我是否在修炼缩地成寸。

我说没电了,推着走。

后来他遭人追杀,我拿压餐箱的板砖救了他。

第二天,他给我下了一单。

送往我的追悼会。

【第一章】

我蹲在路边,正在跟一辆电动车讲道理。

“再跑两公里。”

车没反应。

“最后一公里。”

车头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我拍了拍坐垫。

“行,你比我有骨气。”

手机在兜里震。

顾客打来了第三个电话。

“小伙子,我的饭呢?”

“正在经历一点交通问题。”

“堵车?”

我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马路。

“车在抵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别跟我说车没电了。”

“您都猜出来了,再说就没意思了。”

对方挂了。

接着,站长包大勇的语音挤了进来。

“许平安!你是不是又骑那辆红车?”

“你给我分的。”

“那你不会自己检查?”

“出站前你说满电。”

“我说的是满脸带笑,干服务业要有态度。”

我盯着手机,咽下半口冷包子。

三天前,我还在天门关外,一枪钉穿魔将的护心甲。

三天后,我在云川城南,因为六块五的配送费,被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教育职业素养。

退役前,老军医让我找点轻省活,少动真气。

我问什么算轻省。

他说送送东西,看看人间烟火。

他没告诉我,人间烟火还能扣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有人把我拉进了一个群。

万界宗主议事群。

我点进去,第一张照片就是一柄悬空长剑。

剑身铺满金纹,下面标着七个字。

九霄剑宗,顾长庚。

紧接着,一位叫秦照的群友发了张飞舟照片。

“刚换的,八百里只耗一块灵石。”

另一个人回:“我这只仙鹤最近挑食,三天吃了两筐朱果,养不起。”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交通工具。

红漆脱了三块。

坐垫露着海绵。

右边刹车把用黑胶布缠了四圈。

我拍照发进去。

“羡慕。我这个不用喂,就是不肯走。”

群里静了片刻。

顾长庚问:“阁下双足贴地,身形不动,车轮却留有灵气残痕,难道在修炼缩地成寸?”

我回:“没电了,推着走。”

秦照:“以凡物压制修为,步行丈量山河?”

我:“赔不起车,只能推。”

顾长庚:“返璞归真。”

我:“真没电。”

秦照:“大道至简。”

我把群消息免打扰打开了。

再聊下去,这帮人该把我推车的动作录下来收门票了。

我先把餐箱里的板砖挪正。

那块砖是路边捡的。

餐箱底板裂了一道口子,放碗汤就往一边歪。压上它,整齐。

我提着外卖跑完最后一段路。

顾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

门一开,蒸鱼的香气往外飘,我的肚子先叫了一声。

老爷子看了看餐,又看了看我额头的汗。

“怎么不骑车?”

“它休假了。”

他接过袋子,拿手机点了几下。

“给你加了两块钱。下回记得充电。”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包大勇的电话又来了。

“顾客投诉你超时,扣二百。”

我看着手机上刚跳出来的打赏提示。

“哪个顾客?”

“这你别管。”

老爷子站在门口没动。

“我投诉什么了?”

电话里没声了。

我开了免提。

“站长,顾客问你呢。”

包大勇咳了一下。

“平台判定,跟顾客没关系。”

“行,把判定记录发我。”

“许平安,你才来三天,就准备跟我抬杠?”

“没准备。”

我把通话录音打开。

“已经开始了。”

二十分钟后,我推车回站点。

包大勇坐在门口吃西瓜。

脚边接着充电器。

充电器另一头,连着从我车上拆走的那块备用电池。

他看见我,先把瓜放下。

“来得正好,签个责任确认书,车电池损耗算你一百八。”

我把手机放到他桌上。

视频里,他上午给自己的车换电池,顺手把我的备用电池塞进了柜子。

拍摄人是唐有余。

她正在旁边清点头盔,抬手冲包大勇打了个招呼。

“我拍站点宣传素材,没留神,把您创业过程拍进去了。”

包大勇的嘴角抽了两下。

“同事之间,至于吗?”

我把那张责任确认书推回去。

“二百免了。”

“电池装回来。”

“再给顾客道个歉。”

他抓起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站干?”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押金公示。

入职押金三千,离职三十个工作日退。

我三天的生活费,还没挣够一百。

押金却交得干干净净。

“想。”

我把录音界面转向他。

“所以您说话注意一点,我耳朵特别好使。”

包大勇把纸揉成团。

我刚拿回电池,手机又响了。

顾长庚发来私聊。

“道友,先前拉错了人,我原想邀炼器宗的许道友,尾号看岔了一位。”

“打扰了。”

我回:“没事。你们那飞剑能上非机动车道吗?”

他没回答。

过了片刻,发来一个定位。

云川废弃钢材市场。

紧跟着一张照片。

一只手压在胸口。

指缝里都是血。

“道友若在附近,烦请替我报个警。”

“若来不及,替我收一下剑。”

【第二章】

我把电池往车上一扣,拧动车把。

车终于肯走了。

唐有余在身后喊:“你还有一单烤鸭!”

我掉头回来,把餐塞进箱子。

“顺路。”

包大勇在门口冷笑。

“再超时,别说我没提醒。”

我没搭理他。

钢材市场离站点不到两公里。

我到的时候,铁门关了半扇,里面传出金属撞地的声音。

顾长庚靠着一摞钢管,白衣被血浸透。

照片里的金纹长剑插在地上,剑柄裂了一道口。

对面站着个灰衣男人,手里的短刀抵着他喉咙。

“门契交出来。”

顾长庚的手刚摸向袖口,刀刃便往前送了半寸。

我按了下车铃。

两人都转过头。

我把车停稳,掏出手机。

“哪位尾号六三九八?”

灰衣男人皱眉。

“滚。”

“烤鸭不吃了?”

“我让你滚!”

顾长庚盯着我头盔上的外卖标志,嘴唇动了动。

“道友,别过来。”

灰衣男人的刀尖一偏。

“认识?”

“刚加的网友。”

我打开餐箱。

“你们聊,我拿个东西。”

他盯着我的手。

我把烤鸭拎出来,放到车把上。

又把板砖抽出来。

灰衣男人笑了。

“拿这个?”

我点头。

“餐箱有点歪。”

他抬手,一道黑索从袖里窜出,缠住我的车轮。

车被拽得往前滑了半尺。

烤鸭袋子开始晃。

我伸手扶住。

“别动餐。”

“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他迈过来,短刀直冲我胸口。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左手扣住他手腕。

右手抡砖。

砰的一声。

灰衣男人膝盖一弯,脸朝下扎在地上。

市场里安静了。

顾长庚盯着我。

我盯着砖。

砖裂了个角。

“坏了。”

顾长庚喉结滚动。

“法宝受损?”

“砖灰进餐箱了。”

他张着嘴,足足半天没合上。

我蹲下,摸了摸灰衣男人的脉,又把他的双手反扣,用餐箱备用绑带拴住。

顾长庚扶着钢管站起来。

“此人至少有金丹修为。”

“哦。”

“他练的是铁骨功。”

“难怪震手。”

顾长庚看向地上的人,又看向我。

“阁下究竟是什么境界?”

我把砖塞回箱底。

“现在是试用期。”

他扶着钢管的手滑了一下。

我找了张没用过的餐巾纸给他。

“先按住伤口,别说话。血流到裤腿了。”

他没接,先从袖子里摸出一粒药吞下。

胸口的血慢慢止住。

我打了修行事务署的值班电话。

报完地址,顾长庚又盯住了我。

“这个号码,你怎么知道?”

“以前存的。”

“事务署外勤专线,不对普通人开放。”

“你也不是普通人,怎么刚才只想着报执法者?”

他沉默片刻。

“我手机里只存了弟子号码。”

我看着他。

他把视线挪开了。

“平日出门,有人安排。”

“懂了。”

我重新扣好头盔。

“独立生活能力待提高。”

他想反驳,嘴张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割破的鞋。

“受教。”

外勤还没到,顾长庚先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声很稳。

“顾宗主,东西可还在?”

“在。”

“那就好。明日午时之前,务必送到云川总渡。”

顾长庚按着胸口。

“贺会长,我遇袭了。”

那边停了一下。

“何人如此大胆?”

“事务署的人马上到。”

“那你先疗伤。我会查清楚。”

通话挂断,顾长庚把一块铜牌递给我。

“救命之恩,容后再报。此物是九霄剑宗客卿令,持它可入本宗三处界门。”

我没接。

“太贵重。”

“于你这般修为,算不得什么。”

“主要是我没地方放。裤兜里还有半个包子。”

顾长庚的手顿在半空。

最后,他坚持把铜牌挂在了我的车钥匙上。

我看清背面的纹路,眼皮跳了一下。

天门关的通行纹。

我亲手教给第一批界门匠人的那种。

下面却多刻了一个名字。

天枢联运。

我指着那四个字。

“这公司谁开的?”

顾长庚擦掉下巴上的血。

“贺崇山会长。”

“如今各界门渡,都归他调度。”

“过一道门,收一次钱。我们这些宗门,已经快出不起山了。”

我拧车把的手停住。

三年前,我离开云川时,曾留过一句话。

民生所用界门,不得收取通行费。

当时负责记下这句话的人,姓贺。

【第三章】

我赶到烤鸭店的收餐点,顾客正蹲在门口抽烟。

他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脸。

“小哥,打架去了?”

“处理了一点路况。”

“鸭没事吧?”

“保住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

“辛苦。”

我回站点时,唐有余已经替我把车位占好了。

她抱着一个文件袋,坐在塑料凳上。

“押金退款申请,我交了第四回。”

我摘下头盔。

“又没退?”

“说负责人出差。”

“哪个负责人?”

“上周说财务,这周说站长,下周估计轮到打印机出差。”

她把一张盖着红章的合同抽出来。

我先看到了天枢联运四个字。

“咱们站也是他们的?”

“外包公司的上头是他们。”

她用笔戳了戳合同。

“站里三十八个人,押金加违规扣款,压了七万六。有人离职四个月了,一分钱没拿到。”

我翻到最后一页。

收款方的签章下面,有一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灵纹。

锁财印。

钱进了指定账户,只有持主印的人能放出去。

普通人看不见它。

普通银行也只会显示合同约定冻结。

唐有余瞧着我的脸。

“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老板挺缺德。”

“这用看?入职第一天就能听出来。”

包大勇从里间出来,一把按住合同。

“谁让你们在这研究公司机密的?”

唐有余抬头。

“我的合同,我得找领导申请才能读?”

“有事走流程!”

“流程到哪儿了?”

“快了。”

“多快?”

包大勇把合同抽走。

“再闹,押金一分都别想拿。”

站点里有人放下了饭盒。

角落里,一个大叔站起来,手里捏着医院缴费单。

“包站长,我老伴明早做检查,先退我那三千行不行?”

包大勇往后退了一步。

“别跟我搞这些。谁家没点事?”

我伸手,从他胳膊下面抽回合同。

他抬掌就要拍我。

我抓住他两根手指,往桌面上一按。

他的腰跟着弯了。

“松手!你想干什么!”

“让你坐下说。”

我拉开椅子。

他坐下了。

坐得很快。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包大勇盯着录音红点,牙关咬了几下。

“公司资金周转,具体要等通知。”

“这句也行。”

我松开手,把合同交还唐有余。

“收好。”

手机亮了。

顾长庚在群里发了钢材市场的视频。

拍摄角度歪得很有特点。

只有我半个背影,和灰衣男人倒下时翘起的鞋底。

秦照发了一串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这就是你说的推车道友?”

第二条。

“他那块砖能卖吗?”

第三条。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最近也想送外卖。”

群里冒出几十条消息。

有人问我收不收徒。

有人问砖出自哪位大师。

还有人把我的电动车照片放大,圈出了后轮附近的一团灰。

“诸位看,这是压制灵气形成的道痕。”

我点开照片。

“那是昨天下雨溅的泥。”

秦照:“连泥都留下了道意?”

我把手机递给唐有余。

“这群能举报吗?”

她扫了一眼。

“卖课的吧。先夸你有天赋,再让你交钱。”

我觉得很有道理。

顾长庚却发来私聊。

“道友,明日能否替我送一样东西?”

“九霄剑宗的门契。”

我回:“为什么不自己送?”

“有人想截它。我胸口受伤,弟子赶来至少还需两日。”

“门契交过去,会怎样?”

“明日总渡开会。贺会长说,要将各宗门契统一保管,抵押借款,扩建新渡。”

我皱起眉。

“你同意?”

“不同意,九霄剑宗的三道界门就不准开。”

他又发来一张截图。

贺崇山亲自签发的停渡令。

理由是安全整修。

我把图放大。

落款日期,是顾长庚遇袭前一天。

他很快又发来一张请柬。

“正好,明日也是镇关战神的追悼会。”

“他三年前离关,此后音讯断绝。贺会长说,昨日寻到了他的遗物。”

我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请柬正中间,印着一张戴铁面甲的画像。

下面两行字。

镇关战神许平安。

劳苦一生,魂归故里。

唐有余凑过来看。

“这人跟你同名。”

我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念。

“遗志执行人,天枢联运会长贺崇山。”

“你怎么了?”

我翻开手机短信。

三天前,我给贺崇山发过一条消息。

我回云川了,伤还没好,准备找点活干。

他的回复只有六个字。

平安归来就好。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唐有余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知道你活着?”

我收起手机。

“知道。”

“那他还给你办这个?”

我重新拿起头盔。

“可能活着的我,影响他卖票。”

【第四章】

顾长庚住在城南一家快捷酒店。

房费一百二十八。

他站在前台,正跟服务员解释押金问题。

“贫道从未使用过那包物品。”

服务员把账单转过去。

“先生,您拆了。”

“我以为是擦剑布。”

我脚步一顿。

顾长庚看见我,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道友,借一步说话。”

我指了指账单。

“先结。”

他摸出一块灵石。

服务员的目光落在石头上。

“我们不是古玩城。”

我替他付了三十八。

上楼时,他盯着电梯门,一句话没说。

我也没说。

电梯到四楼,他终于开口。

“此事,可否不外传?”

“可以。”

他松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

“下次别拆带价格的包装。”

他伸手扶住了电梯门。

进屋后,我把请柬摆在桌上。

“贺崇山为什么这么急着收门契?”

顾长庚取出一只木匣。

里面是一块掌心大小的白玉。

“三年前,镇关战神将各处界门的使用权分交宗门。天枢只负责维护。”

“如今贺会长说,战神已逝,需要另立总契。”

“谁握总契,谁便能调度各门。”

我问:“你觉得合适?”

他按着胸口坐下。

“我觉得不合适。所以昨日带着旧契去找他,要求查账。”

“出门就遇袭?”

“是。”

“你还打算把门契给他?”

顾长庚抬眼。

“我想带去给各宗主看。旧契里写着不得收费。”

我点了点头。

他不是没长脑子。

只是没长生活经验。

我把玉契放回匣中。

“明天别送了。我跟你一起去。”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细哨。

顾长庚刚要站起,窗框炸开。

一道灰绳卷住木匣。

另一道缠上他的脚踝。

床脚被拽得擦过地砖,发出一串刺耳的响声。

我扣住木匣。

掌心一沉。

对方没跟我抢,直接把整张桌子提了起来。

窗外悬着一只铁梭。

梭上三个蒙面人。

顾长庚拔剑,剑身才出半寸,胸口的伤便裂了。

我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按回椅子。

“坐着。”

铁梭上的人抬手结印。

地面猛地一颤。

床、桌子、椅子,连同我脚下那块地砖,都往上浮了一寸。

我的鞋底离了实地。

旧伤在胸口扯了一下。

我一脚踹翻桌面,踩着桌沿向墙边落。

对方看出了我的动作。

“别让他着地!”

三道灰绳绷直,门框都被扯歪了。

走廊传来服务员的喊声。

“里面怎么回事?”

我抄起一只拖鞋,扔向门把。

门反锁上了。

“装修,别进来!”

顾长庚一口血呛在袖口。

“你管这叫装修?”

“总不能叫她进来验收。”

我抓住窗边的暖气管。

冷铁贴住掌心。

管道一直通到楼下地基。

够了。

我只放出一线真气。

第一息,灰绳断开。

第二息,铁梭的阵纹熄了。

第三息之前,我收住手。

窗外三个人连梭带人砸进绿化带。

树枝折了一片。

楼下有人尖叫。

我把窗帘扯下来,抖开,裹住三人,再拽到窗边悬住。

没让他们摔到人。

等我松手,右手指尖已经开始发抖。

血腥味压到舌根。

我把那口血咽回去。

顾长庚扶着椅子,盯着暖气管。

“借地脉,断灵流。”

“镇关军的截脉手。”

我低头找纸。

他看见我颤着的手,立刻把纸巾递过来。

“你有伤?”

“旧伤。真气最多用三息,用完歇半个时辰。连着来,右手就别想拿筷子了。”

“阁下莫非是镇关军故人?”

我擦掉嘴角的血。

“先把你窗台上那三位取下来。”

事务署的人赶到时,带头的是个短发姑娘。

她叫沈知行。

昨天钢材市场,也是她收的人。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长庚。

“你们两个,准备给我包月?”

我把从蒙面人身上搜出的腰牌递过去。

天枢护渡队。

沈知行接过牌,眉头压了下来。

顾长庚把旧门契拿出来。

“有人要抢此物。”

沈知行翻开记录本。

“请两位跟我回去做笔录。”

我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顾长庚伸手来扶。

我抬起左手。

“先帮我个忙。”

“你说。”

“把桌上那瓶水拧开。”

顾长庚试了一下。

没拧动。

他低头看看胸口,又看看瓶盖。

我俩对坐了片刻。

沈知行走过来,一把拧开。

她把水放在我们中间。

“两个病号,还学人家见义勇为。”

顾长庚低下了头。

我喝了一口水。

“记一下,酒店损失找天枢报。”

【第五章】

我从事务署出来,已经下午三点。

站点群里多了两条通知。

第一条,我涉嫌斗殴,暂时停岗。

第二条,唐有余传播内部资料,立即辞退。

包大勇还单独给我发了张照片。

我的头盔被丢在垃圾桶旁。

配文只有一句。

押金抵违约金。

我回到站点时,唐有余正在捡地上的单据。

她的保温杯摔裂了。

茶水混着灰,淌进墙角。

包大勇靠在门边。

“正好,当事人齐了。”

他举起手机。

屏幕里是一段剪过的视频。

从我在钢材市场抡砖开始。

没有灰衣男人拿刀的部分。

“天枢那边都发函了,你袭击公司工作人员。你还敢回来?”

站里的几个骑手站起身。

之前拿缴费单的大叔挤到我旁边。

“小许,先别冲动。”

包大勇点了点他。

“老罗,你也想走?”

大叔的手僵在半空。

我弯腰,把唐有余的文件袋捡起来。

拉链坏了。

里面的退款单被踩了几个鞋印。

“东西谁扔的?”

包大勇把手机揣回兜里。

“公司有权清理离职人员物品。”

“杯子谁摔的?”

“许平安,我跟你说管理制度,你别跟我扯杯子。”

唐有余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监控我拷了。”

我回头看她。

她把一个小小的存储卡压进我掌心。

“他扔之前,我就知道他得演这一出。”

我把卡收好。

包大勇笑了一声。

“有监控又怎样?这地方谁说了算,你们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拨给沈知行。

包大勇抬手就抢。

我侧过身,抓着他手腕,将人按在墙上。

这次没用真气。

他两条腿蹬了两下,鞋掉了一只。

电话接通。

我说:“补充证据。天枢的人正在传播被剪辑的袭击视频,顺便扣押员工财物。”

沈知行问:“位置?”

“还是老地方。”

她吸了口气。

“许平安,你今天不能换个区活动?”

“尽量。”

我挂断电话,松开手。

包大勇扶着墙,脸上的肉颤了颤。

“你报了也没用。上头有贺会长。”

我点头。

“正找他。”

他忽然把下巴抬高。

“你也配?”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贺崇山的声音。

“平安,回来了,怎么不先来找我?”

我看着门边那只沾灰的头盔。

“你不是忙着给我办后事吗?”

那边静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

“误会。前线送来的失踪文书写得不清楚,我也是担心旧部没有依靠,先把事情担起来。”

“我三天前给你发过消息。”

“正要跟你解释。明日你来,我当众澄清。”

“行。”

他话锋一转。

“但你今天打伤了护渡队的人,还拿走了九霄门契,这两件事总得有个交代。”

“刀架在顾长庚脖子上,也算护渡?”

“下面人执行粗暴,我会训诫。”

我看了一眼唐有余破掉的杯子。

“站里七万六,退了。”

“这些小事,让底下人办。”

“那就现在办。”

电话里传来笔敲桌面的声音。

一下。

一下。

“许平安,你还是过去那个脾气。”

“我好心提醒你,三年过去,界门修了多少,商路拓了多少,你知道吗?”

“你只会打仗。经营,你不懂。”

我没接这句话。

“七万六。”

“你的军中旧伤还没好吧?”

我握住手机的手指收紧。

他继续说:“方才有人回报,你在酒店借了一次地脉。只撑了三息?”

包大勇站在旁边,嘴角重新提了起来。

贺崇山的声音低了一点。

“明日午时,带着九霄门契来总渡。”

“别迟到。”

电话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

唐有余挪过来。

“他威胁你?”

“嗯。”

“你准备怎么办?”

我把头盔捡起来,擦掉上面的灰。

“去吃席。”

她张了张嘴。

我把请柬发给她。

“我自己的。”

唐有余看了三遍,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

又摸了一下。

“热的。”

“废话。”

“你真是那个战神?”

我点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

包大勇的笑停在脸上。

站点里,老罗手里的纸杯掉了。

唐有余憋了几秒,终于说出一句。

“那你昨天还问我,电瓶怎么拔?”

我看着她。

“我打仗的时候,也没骑这个上城墙。”

【第六章】

沈知行把完整监控调出来后,包大勇就不笑了。

视频里,他指使人把唐有余的东西扔出去,又拿鞋底踩退款单。

另一段,是他从我车上拆电池。

他想解释,话才起头,沈知行就把收款流水放到了桌上。

三十八名骑手的押金,没有进合同注明的专用账户。

其中一部分,进了包大勇个人卡。

他伸手去拿水杯。

杯口磕在牙上,水洒了一身。

“我只是经手,我可以退。”

老罗往前迈了一步。

“我求你一个月,你不是说没权限吗?”

包大勇看了看他,又看向我。

“小许,你帮我说句话。”

我把唐有余的碎杯盖放在桌上。

“这个也赔。”

他被带走的时候,裤脚还在滴水。

站点临时交给副站长。

我们把现有材料装进文件袋,去了顾长庚的酒店。

他已经换了一间房。

前台特意派人把所有收费用品拿走了。

我进门时,正看见服务员抱着托盘往外走。

顾长庚站在门边,脸绷着。

唐有余看向我。

“什么情况?”

我咳了一声。

“宗主洁身自好。”

顾长庚伸手把门关上。

屋里还有两个人。

秦照和沈知行。

秦照一看见我,先看餐箱。

我说:“砖不卖。”

他伸出去的手停住,顺势理了理袖子。

“我只是瞧瞧材质。”

唐有余把砖拿出来,翻过来。

底下有半个建材厂名字。

秦照盯了半天。

“此厂可还开着?”

我把砖夺回来。

“别去包人家的砖窑。”

沈知行把一沓材料铺在床上。

“身份初步核验过了。”

“旧军籍、伤情档案、三日前的出关登记都对得上。”

顾长庚的椅子往后一滑。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床沿。

秦照手里那杯水直接泼在了自己鞋上。

我指着两人。

“不许跪。”

顾长庚的腿弯到一半,又站直了。

秦照把杯子放下。

“那我可以握个手吗?”

我伸出左手。

他两只手一起握上来,晃了三下。

“小时候我师父就用你吓我。”

我看向他。

“他说再不好好练剑,就送去镇关。”

我把手抽了回来。

“你师父教育方式有问题。”

顾长庚把旧门契放到床上。

“明日还去吗?”

“去。”

沈知行敲了敲材料。

“先说清楚,身份是真,贺崇山侵占门渡资产也有迹可查,但主账户有锁财印。”

“银行能够冻结,不能强行分款。”

“要退骑手押金,也要解各宗被扣的保证金,得拿到主印和原始账册。”

秦照皱眉。

“把人抓起来,不就有了?”

沈知行把一张界门结构图转过来。

“天枢总渡跟十二处民用界门相连。主印一毁,里面的在途人员要被困在夹道。”

“明天午时,贺崇山会以新总契覆盖旧契。”

“一旦让他盖上各宗门印,账面上的代管资金,就成了各宗自愿出资。”

顾长庚握住剑柄。

“所以,他非要抢我的门契。”

我点头。

“你的旧契里有不得收费的原文。他得先把它收走。”

唐有余把站点合同往图上一放。

“这东西能不能算账册?”

沈知行翻了两页。

“这是末端分账编号。”

“那完整的呢?”

“天枢本部财务室才有。”

唐有余拿出手机。

“我之前为了催押金,给他们财务打过二十七个电话。”

她拨出一个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

“唐小姐,我说过,退款需要审批。”

唐有余按开免提。

“我不是来催退款的。明天贵公司有三百份会餐,配送站刚接到预约单。”

“收餐人写的是财务室,你们确定收得下?”

对面马上说:“不可能,财务室明天要清点门渡流水,不许无关人员进入。收餐在东侧门。”

“哦,那是地址填错了。”

“你让骑手别乱走。明天上午十一点之前都在封账,出了差错谁负责?”

电话挂了。

屋里没人说话。

唐有余摊手。

“催钱的时候,他们话少。”

“可能误送饭的时候,话就多了。”

我看着结构图上的东侧门。

主会场在浮空台。

财务室在一楼。

浮空台不接地脉。

贺崇山知道我的伤,也知道我的招。

他给我安排的追悼会,连打人的地方都选好了。

我拿起笔,在一楼配电间旁边画了个圈。

“秦宗主,你飞舟卖不卖?”

秦照嘴角一抖。

“你不是说砖不卖吗?”

“没说拿砖换。”

“那就好。”

“借我拉一趟货。”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天枢总渡外面挂满了白布。

我推着电动车,到门口就停了。

中央摆着我的画像。

画得还行。

就是遗像下面放了四盘水果。

每盘只有五个。

我数完,转头问唐有余。

“三百个人,就吃这个?”

她看了看请柬。

“席还没开。”

顾长庚跟在后面,咳了一声。

“今日场合,慎言。”

我指着自己的照片。

“我都死了,还要慎言?”

他的嘴闭上了。

门口的执事核对名单。

看见我,眉头立刻拧起来。

“送餐的走侧门。”

我拿出请柬。

他扫了一眼。

“顾宗主的随从?”

顾长庚刚想开口,我抬手挡住。

“对,负责搬东西。”

执事朝餐箱看了一眼。

“开箱。”

我掀开盖。

两袋包子。

一瓶水。

一块板砖。

他把目光停在砖上。

“这是什么?”

“餐箱配重。”

他用两根手指拎了一下,没拎起来。

顾长庚的肩膀动了动。

执事立刻松手。

“私人物品,不得带入主会场。”

我把箱盖合上。

“那我等开饭。”

我留下来。

顾长庚拿着门契进门。

唐有余跟预约送餐的骑手们去了东侧门。

我靠着车,给秦照发了条消息。

“到哪儿了?”

“后门,保安不让停。”

“说送会场设备。”

“说了。他问有没有入场单。”

我把早上通过主办方设备租赁渠道下的订单截图发过去。

增租落地防护板,收货部门,天枢会务。

费用已付。

钱是顾长庚借的。

三千八。

我看着付款记录,胸口的伤又扯了一下。

这回不用真气也疼。

主会场里,贺崇山正在讲话。

声音通过外面的屏幕传出来。

“许将军一生清苦,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各界百姓。”

我咬了一口包子。

韭菜鸡蛋。

“故而,天枢决定遵照他的遗愿,合并门契,统一经营,以商养渡。”

我又咬了一口。

贺崇山拿出一封信。

纸角烧黑了。

“这是许将军最后的手书。”

“字字泣血。”

我看了看屏幕里那手端正的小楷。

转头问门口执事。

“有纸吗?”

“干什么?”

“写个差评。”

执事瞪我。

会场内,顾长庚已经站起来。

“贺会长,先议旧契。”

贺崇山按住手书。

“今日先悼故人。”

“若故人的遗愿跟旧契相反呢?”

“人会随局势改变想法。”

顾长庚举起白玉门契。

“那就请各位看看,他改的是哪一条。”

会场响起椅子移动的声音。

贺崇山的笑没散。

他抬起手。

两名护渡执事走向顾长庚。

外面的执事也把手按到了我的车把上。

“许平安,贺会长请你进去。”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他没接话。

我提起餐箱。

他伸手来拦。

我看着他。

“不是请我吗?我还得自费租个储物柜?”

他盯了我两秒,退开。

浮空台升在大厅中央。

四边没有台阶,只有悬桥连接。

贺崇山站在高处,白衣,玉冠,身后摆着我的长枪。

枪尾有一道缺口。

是真家伙。

我退役时交给后勤入库,他竟拿来做了展品。

我刚踏上悬桥,会场两侧的门便合拢了。

顾长庚握着门契,身边围了四个人。

贺崇山看着我。

“来得正好。”

他指向台下各宗主。

“此人冒用许将军姓名,袭击护渡队,劫夺九霄门契。”

“我念他有伤,本想留些体面。”

“可他竟然来扰故人清净。”

全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把餐箱往脚边一放。

“你先等等。”

贺崇山眯起眼。

我走到自己的画像前,伸手扯下边上的白花。

“照片选得不错。”

“但我本人,对这个活动有意见。”

【第八章】

会场静得能听见投影机转动。

第三排有人缓缓站起。

“许将军?”

贺崇山一掌拍在讲台上。

“莫被术法欺骗!”

“许将军的相貌,旧军中见过的人不少。易容改貌,对修士并非难事。”

他指了指我胸口。

“镇关战神何等修为,这人连呼吸都不稳。”

我把白花放到遗像前。

“说得对。”

台下的人又看向我。

“我受伤了。”

贺崇山的下巴略抬。

我继续说:“天门关最后一战,地脉反噬,三条经脉断裂。”

“你既然拿到了我的退役文书,怎么只看了伤情,没看人还活着?”

贺崇山没回答。

他抬手示意。

背后的屏幕亮起。

钢材市场那段剪过的视频,又放了一遍。

灰衣男人倒下。

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砖。

贺崇山盯着台下。

“这就是他所谓的退役生活。”

一名宗主皱起眉。

顾长庚往前一步。

“前面那段呢?”

“顾宗主,你有伤,先休息。”

护渡执事抬手,扣住他的肩。

顾长庚手里的剑出了鞘。

贺崇山声音一沉。

“你要在追悼会上动武?”

我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照片。

“死者同意。”

台下有人没忍住,咳出一声。

贺崇山的脸沉了。

我掏出手机,拨给沈知行。

“可以放了。”

屏幕上的视频突然停住。

下一刻,画面变成钢材市场门口的监控。

灰衣男人先用刀抵住顾长庚的脖子。

再到我进门。

再到他拽车,持刀扑向我。

整个过程,没有缺一秒。

大厅后侧的会务室门打开。

沈知行举着证件走出来。

“修行事务署,证据保全。”

她身后的工作人员抱着会场主机。

贺崇山的目光猛地转向门口。

“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知行把一张文书亮给他。

“这上面写了。”

“涉及界门总务,地方事务署无权擅动!”

“刑事案件,财物侵占,非法拘禁,跟你头衔没关系。”

沈知行说完,屏幕上又出现一份军籍档案。

照片。

姓名。

出关记录。

最后,是三日前的存活核验。

会场里,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我抬手往下压。

“都坐,别把椅子踢翻。”

没人坐。

顾长庚拔剑的手松了。

他转身朝贺崇山看过去。

“贺会长,还要验什么?”

贺崇山的手指扣住了讲台边缘。

木屑落下去。

他盯着档案看了两遍。

“消息传递有误。”

“我也是受了下面人蒙骗。”

“许将军既然平安归来,自当大喜。追悼会改为接风宴,诸位落座。”

我差点给他鼓掌。

白布没摘,他先把席改了。

我伸出手。

“那封手书给我看看。”

他的手压住纸。

“不过是个误会。”

“我自己的遗书,不能看?”

秦照从侧门进来,一把扯走了桌上的信。

他低头念了两句,眉梢挑起。

“许将军,字写得好。”

我说:“不是我的。”

贺崇山立刻道:“军中代笔,情有可原。”

我朝台下借了一支笔。

把纸按在餐箱盖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歪两个。

最后一个还洇了。

秦照看着字,嘴角往下压了好几回,没压住。

我瞥他一眼。

“你练三十年枪,也这字。”

他把嘴闭上了。

我把笔放下。

“遗书可以代笔,私印呢?”

贺崇山眼角一跳。

我拎起长枪,拧开枪尾。

里面是一枚指甲大的旧铜印。

我在纸上一按。

一个缺角的平字。

秦照把两张纸举起来。

伪造的遗书上,印是完整的。

贺崇山盯着那个缺角,嘴唇抖了一下。

“旧印遗失,也有可能补刻。”

我笑了。

“你三年前替我补登记时,还劝我换个印。”

“我说缺一角也能用,不花那个钱。”

“你当时说,您真会过日子。”

他一声没吭。

唐有余从东侧门跑进来。

头盔没摘,手里抱着两本账册。

“会过日子的,不止你。”

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站点七万六,宗门保证金四百六十万灵石。”

“还有你的退役补助。”

我翻开最后一页。

领取人,贺崇山。

用途,代购丧葬用品。

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我抬头看向那四盘水果。

再看向他。

“二十个苹果。”

“一百八十万。”

“你这苹果,是给我买了片祖坟?”

【第九章】

贺崇山猛地扑向账册。

秦照抬手拦住。

两人的掌风撞在一起,桌子横着滑出半尺。

台下几位宗主拔剑。

贺崇山退回讲台后,手里多了一枚黑色主印。

他把主印按进台面凹槽。

浮空台四周亮起一圈阵纹。

悬桥咔嚓一声断开。

我脚下一空,整座平台向上升了两丈。

顾长庚和秦照被隔在下面。

沈知行伸手拦住想冲上来的执事。

“别碰阵!先疏散外厅!”

贺崇山握着主印,胸口起伏。

“账是谁拿出来的?”

唐有余站在台下,举起手机。

“你们财务。”

“不可能!”

“她听见你说下面人蒙骗你,问我事务署在哪儿。”

唐有余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一段视频里,财务主管正把账册交给沈知行的同事。

她说得很清楚。

“我只负责记账,贺会长每笔都有亲笔批示。”

贺崇山的嘴张了张。

台下有人把一摞签批复印件举了起来。

“原件已封存。”

贺崇山猛地抬起主印。

大厅另一侧,十二座界门齐齐一震。

门里传出车辆急刹的声音。

有人拍着门框喊。

“怎么停了?里面还有人!”

我盯着他的手。

“放下。”

贺崇山扯了扯嘴角。

“许平安,你不是最在意这些人吗?”

“总渡如今是我在养,界门是我在修。你回来一句话,就想拿走?”

“你的维护费,各宗每年都在缴。”

“那够什么!”

他的声音压过门里的喊叫。

“我替你管了三年,三年!人人见我,先问许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我做得再多,也只是个看门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浮空板向下陷。

平台底部空着。

没有地脉。

贺崇山眼里终于有了点光。

“别动。”

“你那三息真气,在这里使不出来。”

“就算借得到,昨日两次围杀,你的伤还能撑几回?”

我没动。

右手在袖里轻轻握了握。

他盯住我。

“现在,给他们下令。”

“让他们退出总渡,解除账户冻结。”

“再写一份授权,门渡交我。”

我看向台下。

秦照已经站在那片落地防护板旁边。

板子下面,是会场原有的检修口。

早上借来的飞舟,把板子和检修工具一起送进来。

订单写的尺寸,比检修口大一圈。

刚好遮住。

我收回视线。

“你先把里面的人放出来。”

贺崇山把主印往槽里压了一分。

界门边缘传来一串爆响。

外厅有人摔倒。

我听见一个孩子哭。

我的牙根咬住了。

胸口的旧伤开始发紧。

贺崇山看着我。

“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我把长枪横在身前。

他眼神一缩,紧接着冷笑。

“这里没有地。你的枪再长,也够不到大厅地基。”

我点了点头。

“确实。”

“所以,你把枪放下。”

我慢慢蹲下,把枪放在脚边。

他肩膀松了一点。

我抬眼。

“还有砖。”

他的目光移向餐箱。

“拿出来。”

我把板砖拿出来。

昨天崩掉的那个角,还沾着灰。

贺崇山朝我伸手。

“扔过来。”

“挺沉。”

“扔!”

我把砖抛了过去。

弧线不高。

他抬手一挥,准备将它打碎。

台下的秦照突然掀开防护板。

一根手腕粗的铁索从检修口直射而上。

铁索没冲贺崇山。

它缠住了砖。

叮的一声。

砖在半空转了半圈,落到讲台边。

铁索的另一头,已经由沈知行的外勤接上总渡地基的镇门桩。

这根桩,本就是我当年要求埋下的。

万一浮空阵失灵,检修人员还有一条固定索可以用。

贺崇山低头,看见那根绷直的铁索。

他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抓起长枪,枪尖抵上砖面。

枪身、板砖、铁索、镇门桩。

实体相连。

够了。

我脚下虽然悬空,手里却抓住了地。

第一息。

真气沿枪身灌下。

讲台上的阵纹逐道熄灭。

贺崇山拼命抬手,黑色主印却被截断灵流,黏在槽里动不了。

他张嘴喊:“停!”

第二息。

十二座界门外圈的锁闭纹断开。

夹道里的车灯重新亮起。

有人推着车冲出来。

孩子的哭声从门里到了大厅。

我鼻端一热。

血滴在领口。

右手两根手指先失了知觉。

第三息没到,我撤了真气。

长枪落地。

右臂垂了下去。

贺崇山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我的手,拔出腰间短刃。

“你没力了!”

他扑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躲。

台下的顾长庚一步踏上铁索。

长剑出鞘。

剑锋削断短刃,再切进贺崇山的右肩。

秦照紧跟着跃上平台,一脚踢在他膝弯。

贺崇山跪下去,膝盖砸得浮空板发颤。

我用左手扶住餐箱。

“我又没说我要一个人打。”

顾长庚的剑抵住他颈侧。

“阁下是不是忘了,你昨日也捅过我?”

贺崇山张着嘴喘气。

秦照把主印从槽里抠出来,交给沈知行。

工作人员飞快将封印罩扣上。

外厅有人喊。

“最后一辆车出来了!”

我抬头。

一辆装满青菜的小货车停在门边。

司机抱着孩子,腿还在抖。

唐有余从旁边拿了瓶水递过去。

我松开了撑着餐箱的左手。

下一瞬,整个人往前栽。

顾长庚伸手扶我。

扶到一半,他胸口的伤也扯开了。

两个人一起往下滑。

秦照一手拎一个,脸都绷了。

“你们能不能轮流病!”

我靠着他喘了两口。

“先别说话。”

秦照低头。

“很严重?”

“你衣服上那颗珠子,硌我脸。”

他咬着牙,把珠子扯了。

沈知行走到贺崇山面前,亮出拘押令。

他盯着主印,手指还在往前够。

“我有授权,我是总渡会长,你们不能……”

“授权人就坐在你旁边。”

沈知行蹲下,翻开那封伪造的遗书。

“要不要再问一次?”

贺崇山扭过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抖得说不出整句。

“平安,我只是……我可以把钱退了。”

“都退。”

“你看在三年……”

我用左手捡起自己的头盔。

“财务室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账,一笔一笔算。”

他往后坐去,腿撑不住,整个人瘫在讲台底下。

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领。

他还在念。

“不该办这个会。”

“我就不该让你来。”

秦照瞥了一眼身后的遗像。

“确实。”

“你给人办席,还把本人请到了。”

【第十章】

我被送进医务室时,右手还在抖。

老军医隔着视频看了我一眼,把眼镜摘了。

“我让你找点轻省活。”

我坐在病床边。

“找了。”

“送东西?”

“嗯。”

“送到哪儿了?”

我没说话。

唐有余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自己的追悼会。”

老军医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退役手续是不是办早了?”

顾长庚坐在另一张床上,胸口缠着绷带。

秦照站在窗边,举着手机跟群里解释。

“人没事。”

“没死。”

“别送花圈。”

他听了片刻,额角的筋跳起来。

“丹宗的,你把车掉头!你真拉来了?”

我伸出左手。

“手机给我。”

秦照递过来。

我按住语音键。

“谁再送花圈,我就把他名字写中间。”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果篮行不行?”

我说:“行。”

“苹果呢?”

我闭上眼。

“不行。”

沈知行来时,拿着两份处理进度。

一份是天枢总渡的临时接管文件。

一份是冻结资金清单。

主印到手,锁财印已经解开。

能够确认归属的骑手押金和违规扣款,先行返还。

其余账目继续核对。

唐有余的手机先震。

她盯着屏幕,拇指一下一下往上滑。

“三千押金。”

“七百二违规扣款。”

“还有上个月拖的绩效。”

她把到账页转给我。

我看了一眼。

“杯子钱呢?”

她切到另一个页面。

“包大勇私人转的。二十九块九。”

“少了。”

“原价就这个。”

“你买杯子还花运费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又按了几下手机。

十分钟后,包大勇补转六元。

附言,对不起。

唐有余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昨天嗓门比这个大多了。”

老罗打来电话。

“钱到了!”

他的声音挤在医院叫号声里。

“我老伴那项检查已经缴上。小许,回头来家里吃饭。”

我说:“等我能拿筷子。”

“怎么了?”

“胳膊有点酸。”

唐有余在旁边瞪我。

我改口。

“伤着了,得养几天。”

老罗立刻换了个说法。

“那我给你送。”

我还没回答,顾长庚先把自己那只空碗推了过来。

我看向他。

他把碗往回挪了一寸。

“可否顺带一份?”

电话那头哈哈笑了。

“都来,都有。”

贺崇山的处理通报没有在群里刷屏。

沈知行只给我们看了与案件相关的部分。

伪造文书。

指使袭击。

侵占资金。

以在途人员胁迫执法。

每一项下面,都附着对应证据。

他签字时手抖,签坏了两张。

包大勇也没能拿退钱换撤案。

他那些私账,还有站点监控,都在等他解释。

我把材料合上。

沈知行问:“总渡的管理,你准备怎么安排?”

我朝她指了指。

“有事务署,有各宗,有干活的人,开会定。”

“你不接回去?”

“我刚退役。”

她把笔夹进本子。

“那至少把旧章补全。单靠你一句不得收费,往后还会有人钻空子。”

我点头。

“这个能办。”

我们就在医务室开了个小会。

维修费用单列。

民生通行不得夹带收费。

各宗查账,事务署留档。

最要紧的一条,是在途人员的疏散权不得受会长个人主印控制。

顾长庚听到这里,伸手按住了自己的门契。

“我的三处门,先改。”

秦照跟着点头:“我那边也改。”

“先别急着改。”我把会议记录推到唐有余面前,“让真正每天走这条路的人也签字。”

唐有余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罗发来一条语音,说他愿意帮忙跑腿收意见。

顾长庚接过纸,郑重地签了名。

秦照也签了。

沈知行收走会议记录,说会把它纳入临时接管方案。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万界宗主群里,顾长庚发了张照片。

照片上,他坐在我的红色电动车后座,手里提着两份饭。

群消息一下涌出来。

“顾宗主这是在修炼御车术?”

“车后还有一位道友,莫非负责压阵?”

“这是什么新式飞舟?”

我拿过手机,打字。

“不是飞舟,电动车。今天刚充满电。”

群里静了三秒。

秦照发来消息。

“你们下一单送哪儿?”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饭盒。

“先送医院食堂。”

唐有余把两只饭盒提起来。

“你胳膊不能动,我送。”

她走到门口,忽然转身。

“对了,站长问你还回不回去上班。”

我看着窗外那辆红车。

“回。”

“你不是战神吗?”

“战神也得交房租。”

顾长庚伸手想拿我的头盔。

我提醒他:“别拆包装。”

他收回手,拿起饭盒。

“贫道记住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明日的订单……”

“什么订单?”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新下的配送单。

取餐地址:九霄剑宗。

送达地址:万界宗主议事群。

备注:请许平安亲自配送,餐后结算。

我看着备注,按下接单。

“先说好,超时不赔。”

顾长庚点头。

“应当如此。”

“还有,别给我打五星好评。”

“为何?”

“你们那群人看见五星,又要说我是在修炼五行剑意。”

唐有余推门出去,笑声落在走廊里。

我把头盔扣上,左手拧动车把。

这回,车顺顺当当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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