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役后去送外卖,误入万界宗主群。
他们晒飞舟,我晒没电的电动车。
剑宗宗主问我是否在修炼缩地成寸。
我说我在省八毛钱电费。
后来,我拿板砖救了他。
第二天,他带着三百个宗主,堵在早餐摊前问我收不收徒。
【第一章】
我把电动车推上坡的时候,手机里有人发了条语音。
“诸位道友,老夫这艘渡云舟,日行三万里。”
我看了眼车把上的电量。
零。
又看了眼坡顶。
还得推。
我拍张照片发进群。
“不错。我这个日行三十里,剩下全靠自己。”
群里安静片刻。
一个头像是剑的老头问:“阁下舍弃法器,徒步丈量山河,莫非在修炼缩地成寸?”
“没电了,推着走。”
老头又问:“故意断绝灵力供给,以肉身负重?”
我擦了把汗。
“电池让人偷了。”
这回没人说话。
过了半分钟,一个顶着莲花头像的人发来六个字。
“返璞归真,受教。”
我锁了屏。
这群人的阅读理解,但凡拿去做语文卷子,老师都得给他们磕一个。
坡顶就是配送站。
站长拿着张罚单,站在门口等我。
“岳平,超时十一分钟,扣二百。”
我把车支好,伸手去接。
他又把纸收回去。
“还有客户投诉,说你威胁他。”
“他让我送上二十八楼,不让坐电梯。”
“所以?”
“所以我问他,能不能把饭扔上去。”
站长拍桌子。
“二十八楼,你扔得上去?”
我没吭声。
站长把罚单往前一递。
“态度不端正,再扣五十。”
旁边的何小满伸过脑袋。
“哥,你就说扔不上去。”
我看他一眼。
“可我扔得上去。”
何小满把脑袋收回去了。
站长扣我的钱,有他的难处。
他的难处,就是月底要拿我的钱发奖金。
我送外卖,也有我的难处。
三年前,我从界关退下来时,军医按着我的片子说:“你这条灵脉只剩外面一层皮,再动真气,棺木得提前订。”
我问:“一点都不能动?”
“最多三息。用完至少养七天,期间再动,谁抬你我不管。”
我当时觉得,也行。
打了十几年,三息够上厕所了。
后来发现退役补助还在走流程,房租可不走流程。
它每个月准时来。
于是,曾经守着界关、被人叫了十年止戈战神的我,套上黄马甲,开始研究如何在不闯红灯的前提下,多挣三块钱。
没想到,仗打完了,站长比敌军还能扣。
我把罚单按住。
“客户说话的时候,我开着录音。平台规定,高层不让用电梯,超时不算骑手责任。”
站长眼皮一抬。
“你想干什么?”
“申诉。”
他盯着我。
我盯着桌上那半杯奶茶。
里面八颗珍珠。
扣我二百五,他喝十六块八的。
这事很难让我心平气和。
我把录音发进申诉入口,又把罚单拍了照。
站长想伸手拦,手机已经收回我兜里。
“行。”他咬着后槽牙,“你能耐。今天最后一单,送完滚。”
订单地址是城东废弃的万界货运楼。
备注写着:十三楼,无电梯。
我看向站长。
他摊手。
“客户要求。”
何小满凑过来,往我车筐里放了块旧电池。
“先用我的。晚上帮我带份炒面。”
“加蛋?”
他按住我的肩。
“哥,咱们认识半年,你终于懂事了。”
我点头。
“那你先转两块。”
他把手拿开了。
最后一单是孙记砂锅的鸡汤。
孙叔装汤时,捎带看了眼我的外卖箱。
“砖还留着呢?”
“你家门槛缺一角,汤放进去会歪。压着内胆稳。”
“这砖你可别给我弄丢了。”
“值多少钱?”
“两块。”
我合上箱子。
“放心。它比我今天挣得多。”
到货运楼下,群里那个剑头像给我发了消息。
“道友,贫道谢知衡。方才唐突,尚未请教尊号。”
我回了张订单截图。
“有事等会儿,我送鸡汤。”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同样的订单,同样的楼。
我抬起头。
十三楼破窗边,一个白衣老头捂着胳膊,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手机又震了。
“别上来。”
紧跟着第二条。
“有人杀我。”
我看了眼订单倒计时。
还剩六分钟。
这客户,要求是真多。
【第二章】
楼梯里全是灰。
我拎着鸡汤上到十二楼,听见上面有人说话。
“谢宗主,交出账簿,留你全尸。”
谢知衡喘了口气。
“你们通天商会卖假护山阵盘,又杀人灭口,就不怕万宗公议?”
“公议的场地,是我们租的。”
对面笑了。
“公议的茶,是我们供的。”
“连你今天这份断头饭,都是我们给你点的。”
我停在楼梯口。
对方这句话,让我对当前职业产生了一点意见。
我从箱里取出鸡汤。
“谁尾号七三二六?”
屋里三个人一起转头。
谢知衡靠着柱子,右手垂着,左手拿剑。
对面两个黑衣人,一个持刀,一个提着金属匣。
持刀的指向我。
“滚。”
我把汤放在水泥台上。
“客户本人签收。”
谢知衡嘴唇动了动。
“你快走。”
“汤要趁热喝。”
提匣子的忽然按下机关。
十几根细针扎进我身侧的门框,木屑落了半肩。
鸡汤袋被划开一道口。
一滴油,掉在我鞋面上。
我低头看了两秒。
那是我刚洗的鞋。
持刀的笑着走过来。
“小子,看见不该看的,还想走?”
他把刀架向我的脖子。
我想先把汤挪远点,手刚伸出去,刀锋便贴了过来。
只能先办另一件事。
我从外卖箱里抽出板砖,抡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刀掉了。
第二下落在他耳后。
人也掉了。
谢知衡的剑尖往下一沉。
提匣子的往后撤,手指去扣机关。
我把砖扔了过去。
砖头撞断机关拨片,匣里的针卡在半截。
他低头看匣子。
我走过去,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往柱子上碰了一下。
他顺着柱子坐到地上。
整层楼只剩鸡汤滴在塑料袋里的声音。
谢知衡盯着那块断了一角的砖。
又看看我。
“你……”
我蹲下摸了摸两个人的颈侧。
“活着。”
谢知衡喉结动了动。
“这两人是血衣楼的金牌刺客。”
“那得扣牌。”
我拿鞋尖碰了碰那个匣子。
“乱射东西,差点扎到饭。”
谢知衡撑着剑站起来,刚站到一半,膝盖便往下弯。
我赶紧扶他。
“免礼,给个好评就行。”
“贫道是腿麻了。”
“哦。”
他把脸转开。
我替他止血时,发现他肩上嵌着三根锁灵针。
针扎得准。
这种东西专门封灵力,身体越依赖真气,中了越麻烦。
我用他递来的镊子把针拔出来。
谢知衡额头冒汗,还在盯着砖。
“阁下以凡物破锁灵匣,莫非已至万物皆兵之境?”
“我砸的是扳机。”
“可这匣子的外壳,是玄铁。”
“扳机是铜的。”
他不说话了。
我把断砖捡回来,吹掉灰。
谢知衡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此物,可有名号?”
“孙记门槛东南角。”
他闭了闭眼。
“好名字。”
我这时候才明白。
人一旦认定你是高人,你说鞋里进沙子,他都能替你悟出三篇道经。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两个佩着公议会徽章的执事上楼,把刺客捆了。
谢知衡把一册账簿交给他们,只让他们看封皮,没有松手。
其中一个执事说:“谢宗主,您先跟我们回会馆疗伤。”
“不去。”
谢知衡指向我。
“我跟他走。”
我拎起鸡汤。
“我回配送站。”
“那贫道也去。”
“我吃员工餐。”
“贫道可以不吃。”
他说完,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绕着空楼走了半圈。
我俩都低头看向鸡汤。
谢知衡咳了一声。
“锁灵之后,辟谷术暂时失效。”
“懂。肚子里也没电了。”
他把剑收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我电动车后座,双手拢着汤,背挺得笔直。
到一个减速带,我提醒他扶好。
他淡淡开口:“贫道御剑三百年,些许颠簸……”
车轮过去了。
他下巴磕上汤盖。
后半句话变成一声鸡叫。
我把速度降下来。
他抹了把嘴。
“此车,可有尊号?”
“二手小绵羊。”
他握紧座椅。
“羊性甚烈。”
【第三章】
配送站门口,站长正在清我的柜子。
我的雨衣、手套和半包纸巾,被他丢在地上。
何小满拦着他。
“他就申诉个罚款,至于吗?”
站长甩开他的手。
“公司决定,不服一起走。”
我把车停下。
“工资结一下。”
站长看了眼后座的谢知衡。
老头抱着鸡汤,袖子上全是血。
站长往后挪了半步,嘴上没停。
“带人来闹?”
谢知衡把汤放下。
“贫道来讲道理。”
“你带剑讲道理?”
谢知衡低头看剑,想了想,摘下来递给我。
“现在讲。”
站长立刻把门拉开。
“有话好说。”
我进门,把申诉结果放到桌上。
罚款撤销。
站长仍没给钱。
他说月底统一结算,又说我弄脏工服,还说公司配发的餐箱要折旧。
三千八,算完剩七百。
我拿起他的计算器。
“箱子我自己买的。”
“公司统一采购。”
“发票在我这。”
“那还有培训费。”
“你培训我什么了?”
站长张了张嘴。
何小满接话:“培训他二十八楼扔不上去。”
站长一巴掌拍在桌上。
谢知衡也抬了下手。
站长那张桌子,从中间裂开了。
计算器掉下去,屏幕上还剩一个七。
谢知衡把手收回袖子。
“抱歉,刚解开灵力,没掌握好。”
站长靠在墙上。
“这桌两千!”
“贫道赔。”
谢知衡取出一枚灵石。
站长不知道那是什么。
门外来接谢知衡的公议会执事知道。
他看了眼桌子,又看了眼灵石。
“够买你这整栋。”
站长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先抬起来,随即被执事下一句话压了回去。
“桌子的产权证明、采购发票、收款主体,拿出来。”
最后,桌子按二百八赔。
我的三千八,一分没少。
何小满抓着到账的手机,蹲在门口笑得肩膀直抖。
他也被开了。
理由是影响管理。
我问他:“后悔替我说话了?”
“后悔。”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早知道能当场结,我上个月就骂。”
谢知衡站在旁边,等我们笑够,才把账簿掏出来。
“岳道友,贫道还有一事相求。”
我指了指孙记砂锅。
“边吃边说,别耽误他收摊。”
孙叔给老头下了碗面。
谢知衡吃第一口时,筷子停住了。
“此汤,莫非加了百年灵髓?”
“猪骨。”
“这面条入口筋道,可是以灵泉反复捶打?”
“压面机。”
谢知衡把碗端起来,喝得没空再问。
我翻开账簿。
通天商会靠界门运货,近两年卖出几十套护山阵盘。
真货的价。
废料的芯。
谢知衡的小弟子用宗门积蓄买了一套。前几日山洪冲阵,阵盘只亮了一下,就炸了。
七个弟子受伤,库房塌了半边。
谢知衡来查,拿到了商会副账,却被追杀到货运楼。
我问:“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公议会?”
“账上的授权人,公议会不敢碰。”
“谁?”
他翻到最后一页。
油灯底下,一枚印记露了出来。
两柄交叉的断戟。
下面三个字。
止戈令。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
这印我认得。
我退役前,签过三份边关物资转运许可。
通天商会拿走一份。
有效期半年。
眼前这份,却写着永久授权。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
授权人享有通天商会三成分红,并承担全部货品担保责任。
谢知衡按着账簿,指节发白。
“止戈战神守了界关十年,贫道原先不信他会卖这种东西。”
“现在呢?”
他看着我。
“现在有人想拿鸡汤当贫道最后一顿饭。”
孙叔擦桌子的手停了。
何小满从旁边探头。
“哥,你怎么不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
“我在算账。”
“三成分红?”
“嗯。”
“很多吧?”
“应该不少。”
何小满看我半天。
“你不会准备举报领赏吧?”
我点了点那枚印。
“这是我的。”
孙叔的抹布掉进了面汤。
谢知衡缓缓站起来。
椅子向后倒了,他没扶。
何小满嘴唇动了三次。
“你……你是止戈战神?”
我嗯了一声。
他抓住我的胳膊。
我以为他要问界关,问当年那一战,问我为什么送外卖。
结果他嗓子劈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还偷我半根烤肠?”
我把账簿翻回去。
“现在讨论这个,不利于团结。”
谢知衡却已经取出了传讯石。
石头里,一张通缉文书刚刚亮起。
通天商会悬赏三十万灵石,寻找一名姓岳的外卖骑手。
理由是冒用战神身份,勾结剑宗,抢夺商会账目。
最底下,还有一张我的照片。
黄色马甲。
蓝色拖鞋。
嘴里叼着何小满的半根烤肠。
谢知衡看完文书,抬头看我。
“前辈,他们先告您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
三十万。
我退役补助都没批下来,他们已经给我估完价了。
【第四章】
第二天,我刚把孙记的卷帘门拉起来,就看见街上站满了人。
前面几个穿道袍。
后面几个背剑。
还有一个坐在莲花台上,莲花台太宽,把垃圾车堵住了。
环卫大爷摁着喇叭。
“那边卖花的,挪挪!”
莲花台往旁边移了半米。
谢知衡从人群里挤出来。
“前辈,都是群里道友。听闻您以凡砖破敌,特来请教。”
我看着他。
“你说了我是谁?”
“没有。您说事情没查清之前,别替商会转移话题。”
“那他们来干什么?”
谢知衡指向我的外卖箱。
“求砖。”
我打开箱子。
那块砖躺在夹层里,缺口还沾着砂锅汤。
三十几个脑袋同时往前伸。
有人伸出两根手指,隔着半尺比画。
“纹路浑朴。”
有人闭上眼。
“隐有烟火之气。”
孙叔从后厨出来。
“能没有吗?垫灶台垫了八年。”
众人一起看向他。
孙叔把围裙拽平。
“怎么?垫灶台犯法?”
莲花台上的胖道人捧住砖。
他运起灵力,掌心泛光。
砖咔的一声,裂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
胖道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前辈,我……”
我把两半砖接过来。
“两块钱。”
他立刻摸出钱。
我拿了一块。
“只坏一半。”
胖道人捏着剩下的一块钱,站在原地,眼睛越睁越大。
谢知衡小声问:“又悟了?”
胖道人摇头。
“我已经三百年没见过找零了。”
街口就在这时候来了人。
通天商会的贺通财,带着四个护卫,踩着刚停稳的飞舟下来。
他先看了眼人群,再看我的黄马甲,嘴角往上提。
“各位宗主,别被一个冒牌货骗了。”
他身后的护卫展开告示。
“止戈战神何等身份,怎么会在街边送饭?一个穿拖鞋的穷鬼,也敢碰那位的名号。”
何小满往前一步。
“他穿拖鞋碍着你眼了?”
贺通财看都没看他。
“我们商会每年向战神支付三成分红。若此人真是战神,何至于连电池都买不起?”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交换了几次眼神。
我也看他。
“你认识止戈战神?”
贺通财抬了抬下巴。
“有幸面见过。”
“在哪?”
“界关庆功宴。”
“他坐哪桌?”
“主桌。”
“主桌那天只有遗像。”
贺通财嘴角僵住了。
我把破砖放回箱里。
“活着的人都在城墙上抢修阵眼。你在哪桌见的?”
街上有人咳出了声。
贺通财抬手,护卫把告示收了起来。
“我与你这种骗子争什么。谢宗主,交出账簿。你买的阵盘,商会可以退。”
谢知衡拨开衣袖。
胳膊上的针孔还没结痂。
“七名弟子的药费呢?”
“操作不当,与本会无关。”
“刺客呢?”
“私人恩怨,别牵扯商会。”
我从桌底拎出那个锁灵匣。
“铜制扳机,玄铁外壳,商会编号还在。要不要再切割一下?”
贺通财看见匣子,眼角抽了两下。
他身后的护卫伸手来抢。
我把一碗豆浆递过去。
他本能地接住。
我另一只手扣住他腕骨,往桌沿一压。
人跪下了。
豆浆还端着。
孙叔探头看了看。
“别洒,三块一碗。”
贺通财后退一步。
“你敢当街伤人!”
我松开护卫。
“他还没喝,你怎么知道伤胃?”
莲花台上有人没忍住,喷了一口茶。
贺通财扫过周围宗主,手指在袖中攥紧。
“你们真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骑手,与通天商会为敌?”
谢知衡往我旁边站了一步。
胖道人也下了莲台。
贺通财转头盯住孙记的招牌。
“孙有田,是吧?你家的煤气、食材和店面租约,都经过商会下属的城东物资行。”
孙叔握紧了锅铲。
贺通财又看向何小满。
“还有你。以后哪家配送站敢收你,我贺字倒过来写。”
我原本准备拿汤匙的手停住了。
贺通财看见,脸上重新挂起笑。
“现在,能好好谈了?”
我把汤匙放回去。
“能。”
他刚要坐。
我抽走了椅子。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玉带磕出一声脆响。
“谈之前,你先把孙叔家两碗豆浆结了。”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血丝一根根浮出来。
我指指护卫手里那碗。
“你的人喝了一口。另一碗,你坐翻了。”
【第五章】
贺通财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孙记断了气。
送菜的车停在街口。
司机打电话说对不起。
孙叔站在门边,握着手机,隔了好几秒才说:“没事,你也要吃饭。”
何小满的骑手账号被停了。
他刷新了四次,把手机扣在桌上。
“挺好。”
我看他。
他拿起抹布。
“正好转行洗碗。就是不知道你们战神编制缺不缺洗碗的。”
我把围裙递给他。
“缺,先实习。”
门口几位宗主想出钱。
孙叔摇头。
“你们能在这儿吃一年?我收了钱,你们走了,这条街还得过日子。”
莲花台上的胖道人皱起眉。
“贫道一把火烧了他商会。”
谢知衡按住他的肩。
“那账簿也成灰了,赔钱的人找谁?”
我把桌上的商会宣传单拿起来。
明日下午,万宗订货大会。
通天商会要续签下一年的界门运输契约。
所有宗主都去。
公议会的监察使姜持正也会到场。
我指了指最下面一行。
大会供餐单位,由通天商会统一征选。
何小满看着我。
“哥,你要应聘?”
“对。”
“你昨天把人摁跪了,今天给人送盒饭?”
“有过工作接触,算熟人。”
我让谢知衡替我联系公议会。
来的是个扎着头发的女执事,叫沈见月。
她进门先看砖。
再看我。
“谢宗主说,您愿意配合核验身份。”
我把退役凭证递给她。
她拿出一面小镜,把凭证按在镜面。
一道旧军印浮起来。
沈见月站直,双脚并拢。
我抬手。
“别敬礼,外面有人拍。”
她的手停到一半,改成挠头。
隔壁买饼的大爷看了她一眼。
“姑娘,头皮痒用硫黄皂。”
沈见月放下手,吸了口气。
“身份没问题。但商会授权书盖了您的旧印,仅凭口头否认,不能直接查封。”
“旧印是真的,授权期限是改的。”
“原件呢?”
“界关军档封存,调阅至少三天。”
沈见月眉头拧起来。
“他们明天签完续约,就会把资产转入各界分号。再追赔,会拖很久。”
“所以明天让他们签不成。”
她看向我。
我把锁灵匣、账簿和当天的订单都摆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申请现场质证?”
“够。但对方有权要求展示原件。”
“他们会开门。”
我拨通宣传单上的供餐电话。
开了免提。
“孙记砂锅,报名供餐。”
那边停了停。
电话换了个人接。
贺通财笑了一声。
“岳骑手,想通了?”
“生意总得做。”
“可以。一百份。你本人送,何小满跟着。谢知衡不得入场。”
“钱呢?”
“验收后结。”
“预付三成。”
他又笑。
“战神也讨预付款?”
“战神也买菜。”
电话里传来一声茶盖碰杯。
“行。明日午时前送到,逾时一刻,赔十万。敢签吗?”
何小满抓住我的袖子。
我按住他的手,先问:“验收标准发来。”
贺通财停了片刻。
我接着说:“菜量、温度、送达位置、入场凭证,都写清。别我送到门口,你说要送到祖坟。”
电话那边有人呛了一下。
贺通财报了地址。
大会后台,第三验货厅。
我让沈见月看过合同,删除了三条能随便扣款的附加项,才签字。
何小满看着到账的预付款。
“哥,你不会真打算做一百份吧?”
我反问:“不然呢?”
“我以为盒饭里装的是兵器。”
孙叔从后厨探出头。
“装兵器也得收餐盒钱。”
沈见月拿笔的手抖了抖。
我把商会地址圈出来。
“贺通财要我送饭,是想把我和账簿一起扣住。他敢约第三验货厅,就说明那里能隔绝传讯,也能动手。”
“那你还去?”
“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多半也在附近。”
沈见月合上合同。
“我申请现场质证,明日以公议会执事身份入场。你别单独追人,取证先保留原物。”
我点头。
何小满却还攥着我的袖子。
“我去干什么?”
“送饭。”
“危险吗?”
“有。”
他看了眼停用的账号,又看了眼孙叔冷掉的灶台。
随后把我手里的采购单抽走。
“加一条。”
“什么?”
“明天真打起来,你先保我。”
“行。”
“再加一条。”
“说。”
“以后不许偷我的烤肠。”
我看着他。
他把采购单往胸口一抱。
“这条比刚才那条重要。”
【第六章】
孙记没有煤气,胖道人提供了丹炉。
孙叔把锅架上去。
胖道人捋着胡子。
“此炉历经三代,可炼九转金丹。”
孙叔舀了一勺油。
“火小点。”
胖道人屈指一弹。
炉火冲起半丈。
孙叔手里的葱刚下去,就没了。
两个人一起盯着锅。
孙叔转过头。
“你这是炼丹,还是毁尸灭迹?”
胖道人把胡子拢进领口,蹲下去重新调火。
谢知衡负责切肉。
剑光一闪,半扇猪肉整齐铺开。
孙叔捻起一片。
太薄,能看见后面的灯。
“切厚点。”
谢知衡皱眉。
“贫道出剑,向来分毫不差。”
“那你向来吃不着肉。”
到天黑,剑宗宗主挽着袖子切土豆,丹宗宗主蹲在灶边控火。
几位平日连鞋底都不沾灰的掌门,在院里洗大白菜。
何小满搬来小板凳,指挥他们分装餐具。
“筷子一双,纸巾一张,别用清洁术洗纸巾。”
一个掌门举起两团湿纸。
“已经洗了。”
何小满捂住眼睛。
“你们修仙,真是一点生活的亏都不吃。”
我在屋里拆锁灵匣。
匣底藏着商会的出库铭牌。
不是谁偷了个民用法器去杀人。
这是整批供给商会护卫的制式器械。
谢知衡拿着一根土豆进来。
“出库编号能对上账簿。”
“少了签收人。”
“明日能拿到?”
“得看贺通财有多舍不得自己的钱。”
我把铭牌放进证物袋,又把账簿逐页拍下,交给沈见月登记封存。
她站在桌边,问起另一件事。
“您为什么不直接调旧部过来?”
我把退役凭证收进兜里。
“旧部守的是界关,不是我的工资。”
沈见月没接话。
我敲了敲账簿。
“再说,把人砸了,谁给这些宗门赔钱?谁把这条街的供货恢复?账得让他自己认。”
她点点头,收起封条。
何小满趴在门边。
“所以明天还是得挨坑?”
“先看看坑多深。”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别拿我的头盔量箱子?”
我把头盔还给他。
他戴上,系得特别紧。
次日一早,通天商会发来临时通知。
城东货运入口检修,供餐人员改走西门。
西门多绕十二里。
何小满骂了半句,抬头看我。
我把通知转给沈见月。
“先存着。”
去西门的桥又封了。
修桥的人穿着商会的工服,栏杆上连一块掉漆都没有。
何小满下车拍照。
一个工人冲他伸手。
“拍什么?”
“拍你们勤劳。”
工人去抢手机。
何小满躲到我身后。
我扶住对方伸过来的胳膊,替他转了个身。
他面朝栏杆,手背贴着后脑勺,膝盖弯下去了。
“师傅,桥什么时候修完?”
“今、今天。”
“具体点。”
“现在。”
栏杆挪开,我们骑过去。
何小满回头挥手。
“辛苦啊!”
到了西门,守卫要求验餐。
一百份,逐盒开盖。
我把合同铺在车座上。
“可以,按约定留样,其余开盖造成降温,由贵方承担。”
守卫伸出去的手停住。
旁边管事看了眼合同,把他拉开。
“放行。”
我们进了第三验货厅。
门在身后落锁。
何小满回头推了一把。
没推动。
四面墙上的纹路亮起来,手机信号随即消失。
贺通财从隔间出来,手里端着茶。
“送得挺准。”
我看时间。
“还剩一刻。”
“可惜,没人给你验收。”
他身后站着六个护卫。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锁灵匣。
何小满慢慢把头盔带又收紧了一格。
贺通财朝我伸手。
“账簿。”
我把保温箱放下。
“先验餐。”
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没听懂?”
“听懂了。”
我打开箱盖。
饭香冒出来,何小满的肚子先叫了。
我说:“但你也得按合同办事。”
【第七章】
贺通财把茶泼在地上。
“你还想挣钱?”
我看着地上的茶。
“现在还想让你赔拖地费。”
六个锁灵匣一起抬起来。
何小满往箱后蹲。
我抓住推餐车的把手,横着一推。
金属车身挡住第一轮飞针。
叮叮当当的声音挤满屋子。
一根针穿过车板,擦着我的指背过去。
血珠冒出来。
何小满盯着我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去追人。
我得先护住后面这个。
贺通财退进隔间。
“此地封灵阵连大宗师都压得住。你拳脚再硬,能硬过法器?”
我把车往前挪半尺。
他身边的护卫刚要换匣芯,我抄起空餐架砸过去。
两个人被压在下面。
第三个摸刀。
我扣住他的手腕,拿他的刀鞘磕开第四个人的膝弯。
锁灵匣只能向前打。
六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还得顾及自己人。
我只要挤进去,他们就开始替我挡。
不到十息,地上躺了五个。
最后一个靠着墙,举着没针的匣子。
我看着他。
他看看匣口。
又看看地上同僚。
最后把匣子摆在桌上,自己躺下了。
何小满从箱后探出头。
“这位师傅业务挺熟。”
我抬手。
“拿验收单。”
何小满刚把纸抽出来,地面突然一震。
内门升起。
门后是堆满阵盘的货仓。
一个两丈高的铁甲傀儡卡在门里,胸口嵌着赤色炉芯。
贺通财站在傀儡后面,脸上的肉绷着。
“我查过界关的伤亡名录。”
他盯着我的右肩。
“止戈战神最后一战,灵脉尽断。若你真是他,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何小满扭头看我。
我把他推向餐车后方。
傀儡的手掌落下。
地砖碎了,飞起的石屑擦过耳朵。
我拖着餐车退开,手背震得发麻。
普通砖头打不了这东西。
我的拳头也没必要跟整炉玄铁较劲。
我看向傀儡脚踝。
两组齿轮。
外层护甲厚,关节为了转动,留着三寸缝。
贺通财抬起控制环。
“跪下,我可以留你那小兄弟一命。”
何小满举起手机。
“哥,没信号。”
“先拍。”
他举稳了。
贺通财脸色一变,驱着傀儡又往前走。
我绕到货架侧面,拽下捆阵盘的铁链。
傀儡抬腿。
我把链子甩进它脚踝的缝。
齿轮卷住链头,猛地一收。
整面货架翻了下来。
轰的一声。
贺通财往后跳,衣摆被架角勾住,撕开半尺。
傀儡膝盖弯下去,却没倒。
它抬起手臂,去扯缠住关节的链条。
我踩着货架上去,掀开它颈后的检修盖。
里面露出一根指头粗的铜销。
上回在界关,这东西我修过三十七台。
我用捡来的刀柄,连砸三下。
铜销脱位。
傀儡的手停在头顶。
我跳下来,脚踝落地时一阵发酸。
贺通财还在催控制环。
催一下。
傀儡不动。
再催一下。
傀儡胸口冒出一缕烟。
我伸手把控制环拿走。
“别摁了,再摁得算你纵火。”
何小满站在餐车后面,手机对着贺通财的脸。
“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贺通财看向他。
“哪句?”
“跪下,你可以留我一命。”
何小满把验收单拍在他面前。
“现在,签收,我可以不催你。”
贺通财一掌扫掉纸。
“你们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门外传来三下敲击。
沈见月的声音响起。
“公议会。供餐人员超过约定时间失联,现场质证方申请进入。”
贺通财抬头看墙上的封灵纹。
“传讯都断了,你怎么……”
我指指天花板。
“你隔得了声音,隔不了楼上晃。两丈高的傀儡在地下跺脚,你以为上面在办聋子大会?”
外门被公议会的开锁法器拆开。
沈见月带着执事进来。
她看见地上的护卫,又看见停着的傀儡,脚步顿了顿。
何小满迎上去,先递手机。
再递合同。
最后递验收单。
“这些是证据。”
他回头看了眼贺通财。
“这位是拒收客户。”
货仓深处,一个木箱被倒下的货架砸开了。
里面滚出几十枚一模一样的授权印。
每一枚上,都是两柄交叉的断戟。
沈见月蹲下去,戴上手套。
我站在她旁边。
贺通财忽然不再挣扎。
他看着那些印,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假的。都是假的。”
我点点头。
“这回你说得对。”
【第八章】
公议会的人刚把印章封存,楼上就响起了警钟。
一个执事跑下来。
“各宗的护山阵盘出了问题!”
谢知衡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传讯石。
石头里传来弟子的喊声。
“师父,山门锁死了,库房也锁了,阵盘一直在抽灵石!”
其他宗主的传讯石接连亮起。
七家。
十二家。
最后二十三家。
贺通财慢慢把被扯破的衣摆拢好。
“抓我,可以。”
他看向沈见月。
“再过两刻,这些阵盘就会耗尽本地灵石,转而抽取护山地脉。到时阵基开裂,可不只是塌几间房。”
沈见月按住他的肩。
“停下来。”
“我停不了。”
“钥匙在哪?”
贺通财下巴朝上抬了抬。
“主控台。大会正厅。”
谢知衡抬脚就走。
贺通财在后面笑。
“主控台上,还有二十三份续约契书。各位签完,商会就恢复维护。生意而已,何必弄成这样。”
胖道人赶到门口,听完这句,掌心的火腾了起来。
我拦住他。
贺通财往我身后看,声音更高。
“你以为拿到几本账,几枚废印,就能把我怎么样?各宗门都用我的界门,吃我的货,阵盘也是我维护。”
“离了我,他们连家门都回不去。”
何小满抬头看我。
我把沾血的手背按在衣摆上。
“饭让人卡过。”
我看向贺通财。
“路让人堵过。”
“现在,连回家也要交钱?”
贺通财嗤了一声。
“岳平,你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我没接这句。
我转头问沈见月:“危及二十三宗,够不够临时接管主控台?”
“够。姜监察使已在楼上封场。”
“货仓先封,签收账、维修簿、出入库单分开保全。谁碰谁带走。”
沈见月点头。
贺通财脸上的笑收了。
他往后退,手指在袖中一按。
整座货运楼的界门同时闭合。
楼上有人撞门。
沉重的金属声接连响起。
贺通财退到墙边,一扇窄门从他身后滑开。
他一头钻了进去。
谢知衡的剑刚出鞘,窄门就落下了。
剑刃只削掉半片衣角。
“密道。”沈见月抬手叫人。
我看了眼墙上的结构图。
“去楼上。”
谢知衡不肯动。
“他要跑。”
“跑不了。他关了所有界门,自己也得去主控台解。”
何小满跟在我身后,边走边喘。
“哥,你怎么知道?”
“贺通财刚才那句话。”
“哪句?”
“离了他,别人回不了家。”
我抬头看见楼梯尽头的铜门。
“把命押在钥匙上的人,不会把钥匙交给别人。”
正厅里,桌椅全挤到两侧。
几十位宗主围着中央主控台。
台上扣着半圆形的护罩,贺通财站在里面。
他果然到了。
控制台边,一个身穿灰袍的老人握着执法令。
姜持正。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手,再看我肩上被石屑划破的衣服。
眉头压下来。
“岳将军?”
大厅安静了一瞬。
贺通财的手停在主控台上。
姜持正走过来,抬起手。
我赶紧按住。
“先办事。”
他没再敬礼。
但四周已经有人站不稳了。
胖道人一把抓住谢知衡。
“他说什么?”
谢知衡拂开他的手。
“别晃,贫道昨天已经晃过一回了。”
靠近台前的宗主退开半步。
又停住。
他们看我的黄马甲,看外卖箱,再看姜持正。
贺通财隔着护罩,脸上的肉一点点往下沉。
“凭什么?”
他嗓子发干。
“凭什么他穿成这样,你们也认?”
姜持正举起那枚执法令。
令上浮出退役档案的核验结果。
“军档、旧印、本人灵识,三项相合。”
贺通财摇头。
“他受过伤,他早就不能……”
我把外卖箱放到台阶上。
箱盖还没合严。
里面剩着一块半砖。
我抽出来。
贺通财的声音断了。
【第九章】
护罩里,贺通财伸手抓住主控杆。
“都退后!”
他指节卡在杆上,手背青筋浮起。
“再往前一步,我毁掉主控芯。阵盘没人能停,二十三宗一起陪葬。”
姜持正举手,让执事止步。
谢知衡的传讯石里,又传来一声重响。
“师父!东侧阵基裂了!”
谢知衡握着剑,指甲顶进掌心。
胖道人额头上全是汗。
他那座山的药童,也在里面。
我看着主控台。
旧式的军用转运底座。
外面添了商会的护罩,里面的接线却没动多少。
贺通财偷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多。
他盯着我手里的砖,嘴角抽动。
“你以为凭一块破砖,就能打穿六合护罩?”
“不能。”
我答得太快。
他愣了。
周围几个宗主也看过来。
我把砖在手里掂了掂。
“它就是孙叔家垫门槛的。”
贺通财的眼珠动了动。
我接着说:“你那两个刺客,用的是封灵器械。谢宗主依赖灵力,被封住了。我靠手,没被封。”
“你那架傀儡,脚踝没装防卷罩,颈后的检修销还是旧型号。”
“至于你现在站的这台东西……”
我抬脚上了一级台阶。
贺通财立刻把主控杆往下压。
大厅里的界门嗡了一声。
我停住。
铜台表面亮起两条光带。
一左一右。
贺通财呼吸急起来。
“我说了,退后!”
我看着那两条光带。
“好。”
我退了半步。
他肩膀往下松。
何小满站在下面,攥着我的头盔,没说话。
我冲他伸手。
他把头盔递来。
我没接,指向他怀里的保温袋。
“湿毛巾。”
他立刻抽出来。
我拿毛巾缠住砖头,走到主控台外侧。
贺通财随着我转。
“别耍花样。”
我蹲下来,摸到台底一块嵌板。
烫。
掌心贴上去,皮肤发紧。
上面的光带,每亮一次,嵌板后便传出一声细响。
贺通财压动主控杆,远处阵盘会抽灵石。
但那只是他的改装线路。
原来的军用底座,为了防止伤员转运途中断电,留着独立的卸载闸。
闸门在底下。
当年是我要求加的。
姜持正看出我的动作,站到另一侧。
“贺通财,你出售伪劣阵盘、伪造军印、雇凶伤人,现在收手,可以保留申辩权。”
贺通财盯着他。
“我要一条界门路线,十万灵石,放我走!”
我把砖塞进嵌板的缝。
撬开。
内侧的锁死铜环露出来。
得用真气打断连接,普通蛮力只会把整个底座掀坏。
我吐了口气。
肩上那条旧伤先绷紧。
军医说过,三息。
第一息。
我把真气压进右臂。
耳边的说话声退下去,胸口往里缩,血腥气抵住舌根。
铜环发出裂响。
贺通财察觉台身的震动,猛地转过头。
“你干什么!”
第二息。
我折断铜环,拉下卸载闸。
二十三条连接光带一起变白。
主控台上的红灯灭了大半。
谢知衡的传讯石里,有人喊:“师父,门开了!它不抽灵石了!”
贺通财低头,拼命去拽主控杆。
杆子失了控制作用,只剩一截金属。
他攥着那东西,额头的汗滑到鼻尖。
我没用第三息。
立刻收气。
膝盖落在台阶上,右手抖得抓不住砖。
何小满冲过来扶我。
“哥!”
“别喊。”
我咽下嘴里的血。
“人还没抓。”
护罩仍在。
它用的是独立灵石。
贺通财也看出来了。
他把主控杆丢开,扑向后侧的小传送台。
“你们留不住我!”
姜持正抬手,执法令压住大厅界门。
小传送台却已经亮了。
贺通财从胸口掏出一枚保命符。
这东西能带他短距移到楼外。
他想走,得先解除护罩,否则符力会被自己的护罩挡回去。
我一直看着他的手。
他按下护罩开关。
光膜落下。
我把手里的砖交给何小满。
“递给谢宗主。”
谢知衡站在两步之外,接得太急,差点没拿稳。
“前辈?”
“砸他手。”
谢知衡抬腕。
砖飞了出去。
贺通财刚把保命符举到胸口,砖就拍在他指节上。
符掉了。
他捂着手,发出一声尖叫。
谢知衡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
再看看我。
那张绷了半天的脸,忽然松开。
“原来是这么用的。”
胖道人冲上去,坐在贺通财腰上。
一屁股下去,传送台都晃了晃。
“跑啊!”
贺通财趴在地上,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起来……你起来!”
胖道人抬手把保命符捡走。
“贫道也在修炼。”
“修炼什么!”
“负重。”
大厅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姜持正带着执事上前。
贺通财被反剪双手,脸贴着地板,还在喊:“授权是真的!分红是真的!都是他指使的!”
他朝我挪,膝盖在地上蹭出两道灰。
“是岳平!战神要钱,我能不给吗!”
沈见月从侧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只封存匣。
“货仓签收簿找到了。假印由商会内库制作,假阵盘由贺通财本人签收。”
另一名执事打开账册。
“所谓三成分红,转入的是贺通财胞弟名下的钱庄。”
姜持正看向贺通财。
“你刚才的指控,有何证据?”
贺通财张着嘴。
没出声。
何小满把手机举起来。
“他还说要杀我。”
沈见月接过手机。
楼下的录像投到大厅的留影壁上。
贺通财的声音在正厅里响起。
“若你真是他,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贺通财往留影壁扑。
胖道人还没起来。
他只扑出去半寸,又被压回地上。
围在两侧的宗主,一个接一个走到台前。
有人拿出坏掉的阵盘。
有人拿出受伤弟子的药单。
谢知衡解开袖子,把针孔露出来。
“退货。”
两个字。
贺通财脸上的血色没了。
另一个宗主把阵盘丢在他面前。
“赔药钱。”
“赔库房。”
“退运输保证金。”
账单一张张落下去。
贺通财开始摇头。
“不行,这些钱都已经……”
姜持正把查封令按在商会印鉴上。
“在场执事,即刻接管商会公账,冻结各分号转款。可返还的款项先行登记,余款依法追缴。”
公议会的执法印亮起来。
贺通财盯着那道印,挣扎忽然停了。
他腰背软下去。
嘴里还在念:“账不能封,明天还有三笔要走,三笔……”
胖道人终于站起身。
贺通财没能跟着起来。
他坐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抽动,眼泪鼻涕流到衣襟上。
“我退,我都退。岳将军,你让他们把账解开,我给你钱。”
我扶着何小满站起来。
“先给伤员。”
贺通财爬过来。
执事把他按住。
他抬头看我,嘴唇抖得合不拢。
“我不知道真是你。我早知道,我哪敢……”
我看着他。
“何小满不是我。”
“孙叔也不是我。”
他不再说话。
何小满扶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拍了拍他胳膊。
他立刻低头。
“哥,你放心,我不哭。”
“不是。”
“什么?”
“你掐我伤口上了。”
他吓得赶紧松手。
我差点坐回台阶。
【第十章】
公议会清点证物的时候,我坐在大厅门口喝糖水。
何小满买的。
三块钱一杯。
他往我手里塞吸管,塞了三次没对上。
我接过来,自己插好。
他蹲在旁边。
“你早说你有伤啊。”
“你也没问。”
“我问你危险吗,你说有。我以为是我有危险。”
“你确实有。”
他瞪着我。
我把糖水推过去。
“喝口,降降火。”
他没喝。
隔了会儿,他把头盔放到我腿边。
“以后别这么送了。”
我看向大厅里忙着登记的人。
谢知衡扶着一个受伤弟子坐下,仔细看药单。
胖道人蹲在旁边,用小火替人热粥。
孙叔的一百份盒饭,终于开始发。
每发一份,何小满就让对方在验收单上按个手印。
姜持正出来时,也被他拦住了。
老人拿着盒饭,有些迟疑。
“我也按?”
何小满把印泥推过去。
“吃饭的都按。今天谁也别想赖账。”
我咬住吸管。
“这送法挺好。”
何小满没忍住,拿手肘碰了我一下。
他避开了我的右肩。
沈见月过来,把一份临时处置文书交给我。
商会停止经营。
仓储和运输业务由公议会接管,先保证各宗物资。
贺通财涉及的罪名,后续逐项审理。
孙记的断供通知撤销。
我们两人的配送账号,交由平台复核。
至于那笔供餐款,公议会根据合同和现场记录,直接从商会留存资金里划付。
何小满盯着到账提示,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哥,钱到了。”
“先给孙叔材料钱。”
“知道。”
“再把我欠你的两块钱扣了。”
他抬头看我。
“哪两块?”
“炒面加蛋。”
他把手机收回去。
“算了。今天我请。”
我刚想说他终于大方了,他又补一句。
“烤肠另算。”
下午,谢知衡要送我回去。
他召出飞剑。
剑悬在台阶前,光映着地砖。
几个执事都停下来。
谢知衡整了整袖口,朝我伸手。
“前辈,今日贫道来载您。”
我扶着车把。
“能放电动车吗?”
谢知衡看了一眼剑。
又看一眼车。
没说话。
何小满在旁边问:“日行三万里,不包大件?”
最后,谢知衡还是坐在后座。
这次他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座椅。
我把钥匙拧开。
车没动。
电量又是零。
三个人对着仪表盘看了半天。
何小满缓缓扭头。
“哥。”
“嗯。”
“你昨天没充电?”
我想了想。
昨晚大家都在做饭。
丹炉烤得院子热,胖道人嫌电风扇没风,拔了一个插头,给他的冰灵盘供电。
拔的正是我那根。
我掏出手机,给群里发照片。
谢知衡下车,站在我旁边一起推。
有人很快问:“前辈又在修炼缩地成寸?”
我按住语音。
“不是。丹宗的,出来赔电费。”
胖道人回了八十块。
又发来一句。
“前辈,您能替贫道送一份饭吗?”
紧跟着,群里又冒出十几条消息。
“剑宗要三十份。”
“灵药谷五十份,少盐。”
“器宗两百份,多肉。”
“合欢宗不要香菜。”
何小满站在旁边,眼睛瞪着订单数。
“哥,接吗?”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不接。”
他愣了。
谢知衡也停下脚步。
我指指右肩。
“养七天。”
何小满长出一口气。
“你还知道养。”
“我不送,你送。”
他嘴角刚抬起来,又停住。
“不是,你们宗门在哪儿?”
谢知衡取出一张界门通行凭证。
“旧货运楼恢复运营后,由各宗派弟子在界门口接货。城内这一程,照常送。”
何小满接过凭证。
“送到门口就行?”
“就行。”
“上楼另外加钱。”
谢知衡点头。
“合理。”
“不能让人爬二十八层。”
“那让弟子下来。”
何小满拿着通行凭证看了半天。
然后转过来,冲我咧嘴。
“哥,我觉得这帮人比咱站长懂事。”
回到孙记,门口已经停着送菜的车。
司机搬了两筐青菜下来,冲孙叔连连点头。
孙叔没提昨天那通电话。
他递给司机一瓶水。
“来,搭把手。”
屋里灶火重新燃起。
锅铲撞着锅沿。
葱花下油,滋啦一声,整条街都能闻见。
我坐到门边的小凳上,把那块包着湿毛巾的砖拆开。
砖角又少了一块。
孙叔出来,看了看。
“还能垫。”
他蹲下,把砖塞进缺口。
门稳了。
谢知衡站在旁边,低头盯了好一会儿。
孙叔抬眼。
“又要悟?”
谢知衡摇头。
“看看它到底怎么垫的。”
孙叔挪开一点,给他让了位置。
晚饭刚端上来,站长来了。
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他站在门口,先看谢知衡,再看我。
嘴角用力扯了几次。
“岳哥,之前都是误会。”
何小满端着碗,从里面探头。
“谁误会谁了?”
站长没理他,把水果放到我脚边。
“公司想请您回去,做个形象代表。待遇好商量。”
我夹了块肉。
“要爬二十八楼吗?”
“哪能啊。”
“罚款谁定?”
“以前流程有问题,现在改。”
“何小满呢?”
“也回来,当组长。”
何小满的筷子停住。
站长看见,赶紧往前走一步。
“底薪涨八百。以后不用你们送了,坐办公室。”
我没说话。
何小满把筷子放下。
他想去拿那袋水果,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站长脸上的笑更深。
何小满却把自己的空碗往他面前一递。
“劳驾,让让。”
“啊?”
“我添饭。”
站长站在门边,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掉下去。
孙叔把水果提起来,送回他手里。
“吃饭就坐。不吃,别堵门。”
站长最后没坐。
走的时候,他看见门槛下那块砖,脚步绊了一下。
谢知衡伸手扶住他。
“当心。”
站长盯着那只手,喉咙一滚。
“谢谢,谢谢。”
谢知衡收回手。
“桌子的钱,你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好。”
站长走得更快了。
吃完饭,何小满搬来一块纸板。
上面写着几行字。
孙记万界送餐。
餐费照价。
配送另算。
不接受指定战神本人。
我指着最后一行。
“谁让你写的?”
他拿笔敲敲我的右肩。
“军医。”
我往椅背上一靠。
行。
这后台够硬。
谢知衡看了半天,在旁边补了一句。
需要爬楼的,请提前告知。
胖道人赶到时,又添了一句。
炼丹期间不接单,炒菜除外。
孙叔拿着那块板子,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到底送饭还是卖艺?”
何小满把板子挂出去。
“都行,先试营业。”
刚挂好,公议会的执事送来一张转款回执。
我那笔拖了三年的退役补助,补齐材料后,终于批了。
何小满凑过来看。
看完数字,他慢慢抬起头。
“哥,你现在是不是不用送了?”
“嗯。”
“那明天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门口的小电驴。
旧车架,掉漆,后座还有谢知衡洒上的鸡汤印。
“买电池。”
“然后呢?”
“把孙叔的砖钱还了。”
孙叔在灶边敲了敲锅。
“不用了,拿它救了人,算没白烧。”
我把回执收好。
屋外有人敲门。
一位背着长剑的年轻人站在门口,双手捧着订单。
身后还排了十几个。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请问,哪位是负责渡人的岳前辈?”
我把椅子往后挪。
何小满已经迎了上去。
“渡什么?”
年轻人指着订单。
“群里说,岳前辈能救急。”
何小满接过来看。
两百份炒饭。
地址,器宗。
备注,炼器炸了厨房,全宗没吃饭。
他扭头喊孙叔。
“加锅!”
谢知衡把剑放下,起身去洗手。
胖道人卷起袖子,蹲到灶口。
我想帮忙,被何小满按回椅子。
他把一根烤肠塞进我手里。
完整的。
还冒着热气。
“吃吧。”
我看着他。
他把竹签往我掌心推了推。
“这回不用偷了。”
门外忽然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请问,配送费为什么比餐费还贵?”
何小满探头看了一眼订单。
“你们器宗在山顶。”
“我们有登天阶。”
“多少级?”
“九千九百九十九。”
何小满握着笔,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把刚挂好的纸板摘下来。
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有楼梯的,宗主下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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