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娱乐圈第一天,老板就说要把我捧成顶流。
我回了他一声呼噜。
第二天,全网都在看我睡觉,公司把最贵的资源一股脑砸到我面前。我揉揉眼睛,提出一个条件:“包海岛七天,收益我要抽三成。”
老板问我醒没醒。
我说,没醒也能签合同。
【第一章】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在直播间睡着了。
准确地说,是我本来就打算睡。
经纪人邵宁把平板塞到我手里时,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
“明早七点有品牌直播,下午拍杂志,晚上参加综艺录制。直播间先开着,粉丝想看你营业。”
我盯着排得密密麻麻的行程表。
“这叫营业?”
“你今天只需要说几句话。”
“我如果不说呢?”
“那就多笑。”
我想了想,把平板放在床头。
“我会努力活着。”
邵宁没听出我的意思。她替我调好镜头,检查灯光,又把一盒喉糖放在桌上。
我躺下之前,手机还在直播。
公司给我安排了三百个观众。
开播十分钟,人数掉到一百四。
二十分钟,剩八十六。
有人在弹幕里问我什么时候出来。
我没出来。
我睡着了。
那天我连着跑了四个通告,录制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节目组临时加拍,品牌方又把拍摄推迟了三个小时。我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个三明治。
睡觉不是表演。
是身体替我辞职。
直播间里,镜头安安静静地对着床。
我翻了个身,呼出一声长长的呼噜。
在线人数停住了。
然后开始涨。
十分钟后,弹幕刷得我手机发烫。
有人问我是不是在播白噪音。
有人说听着听着,自己的老板也没那么讨厌了。
还有人把我的呼噜录了下来,配上了公司群里老板催通告的语音。
第二天早上,邵宁把我叫醒时,眼圈发青。
“你知道你昨晚播了多久吗?”
“我睡着的时候不太知道。”
“六个小时。”
“我睡得还行。”
“你上热搜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公司热搜榜。
结果她把手机递给我。
热搜第一:国民睡神在线营业。
第二:听程野打呼噜,八小时睡眠不再是梦。
第三:建议把他的直播间挂到公司会议室。
我坐在床上,头发翘起一撮。
“公司买的?”
“公司昨晚只有三百个观众。”
“那是有人买了?”
“没有。全是路人。”
邵宁打开后台给我看。
播放量两千多万。
商务咨询堆了几十封。
公司群里,老板周正川连发了十七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人呢?让他接电话!”
第二条。
“他为什么能睡出这么多播放量?”
第三条。
“你们别让他醒着,先把下一场通告排上!”
我把手机还给邵宁。
“我可以继续睡。”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公司可能真的会让你继续睡。”
我刚闭上眼,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周正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行程表。
“程野,公司决定把你所有资源都调到这条线上。”
我看了一眼表格。
上面写着:睡眠直播,午睡综艺,睡眠主题广告,睡眠习惯访谈。
我指了指最后一项。
“睡眠习惯访谈是什么?”
“你讲讲怎么睡。”
“躺下,闭眼,然后不知道了。”
周正川把表格拍在床尾。
“很好!这就是你的特色。”
邵宁轻轻咳了一声。
老板没有听见。
他俯身凑近镜头,露出职业笑容。
“各位观众,程野今天会进行首次清醒营业。”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直播间弹幕立刻飘过一排:
他看起来快要睡着了。
老板,别叫醒他。
周正川的笑僵在脸上。
我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
“那个,我能不能先把工资结了再营业?”
直播间人数又涨了一截。
邵宁看了眼后台,嘴唇动了动。
“老板,品牌方刚才追加了合作意向。”
周正川脸上的笑重新亮起来。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我继续睡,省得打断生意。”
【第二章】
公司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也在。
只不过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枕头。
周正川站在投影幕前,介绍未来三个月的安排。
“程野这次突然走红,是偶然,也是机会。我们要趁热打铁,把他的形象固定下来。”
屏幕上放着我的照片。
我闭着眼,嘴巴微张。
照片下面有行字:国民睡神,治愈疲惫。
我举手。
“我能问一下,照片是谁拍的吗?”
“品牌方从直播里截的。”
“他们截得挺准。”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负责艺人商务的许东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这是三家品牌的初步合作,咖啡、床品和助眠耳机。你要保持热度,直播最好每天开六小时。”
我问:“如果我不睡呢?”
许东说:“那就躺着。”
“如果我不躺呢?”
“坐着也行。”
“如果我不想直播呢?”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正川敲了敲桌面。
“程野,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公司这些年给你安排的资源不少,你不能一红就挑三拣四。”
我翻开合同。
违约条款写得很细,工作安排却只有一句“按公司通知执行”。
“公司给我安排了不少资源,”我说,“也让我连续三个月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周正川脸色沉下去。
“这是艺人行业的常态。”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公司不该赚钱。”
我把合同合上。
“我只是想知道,我一天睡几个小时,能不能自己决定。”
周正川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你现在有得选吗?”
这句话一落,旁边几个经纪人都把目光挪开了。
邵宁坐在我左手边,手指捏着笔。笔帽被她按得咔咔响。
我没继续争。
桌上的摄像头还开着。
公司说会议内容需要记录,方便剪成内部宣传视频。
周正川显然忘了。
我看向镜头。
“有。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得选,我选不签这份合同。”
许东立刻伸手关掉摄像头。
已经晚了。
公司内部直播的回放发到了员工群。
五分钟后,片段被人截出来,传到了网上。
评论里有人夸我脾气好。
有人说我总算替打工人说了一句话。
还有人扒出公司过去的通告表,发现我有一个月只休了半天。
周正川把我和邵宁叫进办公室。
“删掉。”
“不是我发的。”我说。
“那就让人删。”
邵宁翻着手机,脸色越来越白。
“已经有媒体联系公司了。”
周正川看向我。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当着镜头说了实话。”
“你现在红了,当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对。”
我站起来。
“我不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对。我只是不想再签一份连休息时间都不写清楚的合同。”
周正川把桌上的纸杯扫到地上。
杯里的水泼了一地。
“你要是不签,公司可以停掉你所有资源。”
“那就停。”
邵宁猛地看我。
她大概以为我会软下来。
我也以为自己会。
可我看见地上的纸杯,突然觉得我过去这几年,基本都在替别人捡这种东西。
老板说加班,我加班。
老板说改期,我改期。
老板说先忍忍,我就一直忍。
现在我只想睡觉。
周正川拿起手机。
“你等着。你以为那些品牌找你,是因为你本人有多重要?他们看中的只是热度。”
我点头。
“那正好。等他们发现我只想睡觉,就不会再找我了。”
邵宁没说话。
周正川拨出电话,开了免提。
“从今天开始,程野的行程先全部暂停。”
电话那头的人回了一句。
“周总,品牌方刚通知,想跟程野谈独家直播合作。”
周正川拿手机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把会议桌上的枕头夹在胳膊下。
“老板,谈合作可以。别安排我早起。”
【第三章】
周正川没能把资源停掉。
因为合作方要求跟我本人沟通。
我没有经纪团队的单独授权,也没有签过新的经纪约。公司想把所有通告握在手里,至少得先拿到我的签字。
我没签。
周正川只好把邵宁叫来。
“你是他的经纪人,劝劝他。”
邵宁站在办公桌旁,手里夹着文件。
“我劝过。他不签。”
“那你就继续劝。”
“周总,他已经三天没睡够五小时了。”
“艺人谁不是这样?”
“他不是普通艺人。”邵宁说,“他现在直播睡觉都有人看。”
周正川盯着她。
“你也要跟着他胡闹?”
邵宁把文件放在桌上。
“不是胡闹。是合同不合理。”
我那时刚好在门外。
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传得清清楚楚。
周正川冷笑了一声。
“你以前可没这么替他说话。”
邵宁沉默片刻。
“以前我以为把行程排满,就能帮他拿到更多机会。”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错了。”
我推门进去。
“你没有错。是我没早点说。”
邵宁看着我。
她眼下有一道青色的印子,手里拿着三份没来得及整理的合同。
我想起她陪我在急诊室等到凌晨的那次。
那时我拍摄中暑,她一边替我回工作消息,一边给我扇风。第二天,她又把我送去片场,跟我说只剩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之后还有最后一周。
我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现在她替我开口,我也不该让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把桌上的合同拿起来。
“合作可以谈,但要写清楚工作时间、休息时间和收益分成。公司抽多少,必须标明。”
周正川说:“你没资格跟公司谈条件。”
“那就让合作方跟公司谈。”
“他们不会等你。”
“那就不等。”
周正川拿起文件夹,朝我扔过来。
我侧身躲开。
文件夹砸在邵宁身后的柜门上,啪地掉在地上。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周正川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花了多少钱?”
“知道。合同上有。”
“没有公司,你连个镜头都没有。”
“没有我,你的睡眠直播也播不起来。”
周正川抬手指我。
“你别以为自己能红一辈子。”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没想红一辈子。我想睡个好觉。”
邵宁捡起地上的文件夹,放回柜顶。
她没有看周正川。
“周总,我申请转组。”
“你说什么?”
“我不想再负责压榨艺人。”
“你现在给我谈辞职?”
“我说的是转组。”
周正川盯着她,嘴角抽动。
“你们两个串通好了?”
邵宁没回答。
我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床品品牌的负责人,希望直接和我谈一谈。
周正川脸上的怒气还没散。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你好,我是程野。”
对方说:“程先生,我们看过你的直播,想做一档七天睡眠观察节目。拍摄地点可以由你选,工作时间也可以谈。我们希望由你本人决定形式。”
我问:“必须露脸吗?”
“可以不露脸。”
“必须说话吗?”
“可以不说。”
我点头。
“那可以谈。”
电话挂断后,周正川把手边的笔摔到桌上。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看着他。
“我没跟你比赛。”
邵宁抱起文件。
“程野,走吧。”
我们刚走出办公室,许东就追了上来。
“邵宁,周总让你把项目资料留下。”
邵宁停下脚步。
“资料我已经发给商务部了。”
“你不能这么做。”
“那你告诉我,哪份资料不能让公司其他部门看?”
许东一时答不上来。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发现最上面那页盖着合作方的印章。
“这个项目不是周总谈下来的?”
许东脸色变了。
“跟你没关系。”
邵宁伸手接过文件。
“程野,这份合作是公司另一个经纪人谈的。周总想直接把你的名字放进合同,但分成和执行团队都没确定。”
我看向她。
“所以老板只是先把我排进通告表?”
“对。”
我转过身,远远看见周正川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也在看我。
这次,他没再说话。
【第四章】
七天睡眠观察节目上线那天,我终于可以自己选时间开播。
节目规则简单得很。
每天直播一场,观众可以看我睡觉,也可以看我醒来后吃饭、散步、发呆。
不许安排闹钟。
不许半夜加拍。
不许以补录为理由占用休息时间。
签合同的时候,周正川坐在一旁,脸色比打印机的待机灯还冷。
他不喜欢这些条件。
但合作方拿出了明确的预算和分成方案。
他不能因为不喜欢,就把钱推开。
我签字时,手腕有点发酸。
邵宁替我递来一杯温水。
“你确定要让观众看七天?”
“他们已经看过六小时了。”
“这次可是正式节目。”
“那正好,能正式收钱。”
邵宁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检查合同。
直播第一天,工作人员只在卧室架了一台固定机位。
没有补光灯,也没有主持人。
我躺下前,对着镜头说:“今天的内容是睡觉。预计没有互动,急事请留言,醒了再回。”
直播间很快涌进来十几万人。
弹幕刷得飞快。
有人问我平时几点睡。
我说不确定。
有人问我会不会说梦话。
我说看运气。
有人问我今天有没有通告。
我看向镜头外。
周正川站在门口,朝我做了个“别提”的手势。
我说:“没有。老板现在在门外站着,他也没有通告。”
门口的周正川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直播开始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有人问能不能把周总也放进来。
我没回答,转过身继续睡。
睡到一半,我被走廊里一阵争吵吵醒。
有人推开门。
是公司新签的艺人顾可。
她抱着一叠通告单,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程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拿资料。”
她看见镜头,脚步一顿。
我也看见她手里那叠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坐起来。
“这是什么?”
“周总让我把旧行程整理一下。”
“整理给谁?”
顾可没回答。
她把最上面的那份通告单递给我。
纸上是接下来两周的安排,连续十七天,地点横跨三个城市。公司把直播节目之外的所有工作都加了回来,还标了“配合宣传”。
我刚要问她,周正川走了进来。
“那是旧版,拿错了。”
顾可的手收回去,纸张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我看见她指尖发白。
她的眼睛没敢看镜头。
“顾可,你手里这份是谁给你的?”
她低声说:“周总。”
周正川抢过通告单。
“程野,你别在直播间挑事。公司还没最终确认。”
弹幕已经看到了。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往上冲。
邵宁从走廊快步走进来。
“周总,这份行程不在刚才签的协议范围内。”
“你别拿合同压我。”
“合同是双方签的。”
周正川把通告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什么时候安排他十七天连轴转了?”
顾可的肩膀猛地一抖。
那张纸还在垃圾桶边缘,半截没有掉进去。
我伸手把它捡出来,摊平。
“这里有你的签字。”
周正川的脸色变了。
顾可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故意拿错的。”
她说得很轻。
邵宁看向她。
“你知道这张单子是真的?”
顾可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周总。”
周正川忽然转头。
“谁让你把这份东西拿进镜头的?”
顾可低头不语。
我把通告单放到桌上。
“你不用替他背锅。”
顾可的手指攥着衣角。
我没有再追问。
直播镜头拍到了全部过程。
弹幕里没人刷睡觉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热评:
国民睡神不睡了,老板开始睡不着了。
【第五章】
第二天,顾可的名字冲上热搜。
有人说她是故意曝光公司通告。
也有人说她拿着资源去告状。
还有人把她以前的采访翻出来,认定她是周正川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
公司发了声明,说通告单是内部草案,双方不存在工作争议。
声明最后还提了一句,希望公众不要过度解读艺人和工作人员的私人关系。
我看到那句话时,差点把早餐里的鸡蛋捏碎。
“他们把顾可也拖下水了。”
邵宁坐在对面,手机屏幕上是公司内部聊天记录。
“周总说她办事不力,暂时停掉她的个人宣传。”
“那她接下来怎么办?”
“她今天来找我了。”
顾可走进来时,手里还抱着那叠通告单。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我不是故意想害你。”
我拿过一张纸。
“你害我的地方在哪?”
她张了张嘴。
“我知道那份安排有问题。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周总说,只要我听话,就会给我综艺资源。”
“现在呢?”
“他说我不适合上节目。”
她垂着脸,指甲在文件边上刮出一道浅痕。
“我不想被所有人当成坏人。”
“那你想不想继续替他做事?”
她没说话。
我把合同推到她面前。
“这里有公司旧版通告记录。你知道哪些安排不合理,就把你记得的部分补上。之后你愿意留在公司也好,离开也好,先把事实留住。”
顾可抬眼看我。
“你不怪我?”
“我现在没力气怪你。”
她的肩膀垮下来。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
中午,周正川在公司账号开了直播。
他坐在会议室里,背后挂着公司标志。
“最近网络上有一些不实猜测。公司尊重艺人休息,也尊重员工发展。程野的直播节目由公司全力支持,大家不要相信恶意剪辑。”
他的语气很平稳。
直到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合同里没有休息时间。
周正川看了一眼提词板。
“合同内容不方便公开。”
另一条评论接着问,为什么顾可被停了宣传。
周正川说:“这是内部人事调整。”
评论区立刻有人追问:“她是因为拿错通告单被调整的吗?”
周正川停顿了两秒。
“她拿错的不是通告单,是一份尚未确认的草案。”
他刚说完,顾可发出一条公开说明。
她没有指责任何人。
只放出了那份通告单的拍摄时间、文件发送记录,以及周正川在内部群里说“按这个排,不要问程野”的消息截图。
公司直播间里,评论瞬间刷满屏幕。
周正川的手按住桌沿。
“这份聊天记录不完整。”
他看向镜头外。
直播间的主持人没敢接话。
周正川的嘴唇绷紧。
“顾可,你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
他忘了自己还在直播。
公司切断直播前,大家都听见了这句话。
热搜又往上窜了一截。
邵宁把手机放下。
“顾可发完消息后,周总让法务联系她。”
“要她删掉?”
“应该是。”
“她删了吗?”
邵宁看了我一眼。
“没删。”
我点了点头。
“那就行。”
当天晚上,合作品牌发来补充协议,确认节目收益的结算方式,并要求公司在项目期间不得擅自增加我的通告。
周正川签了。
他签字时把笔帽按坏了。
【第六章】
我原以为签完补充协议,就能安稳睡满七天。
第三天夜里,节目组收到了律师函。
公司法务说,我在直播中公开了内部通告,侵犯公司商业利益。公司要求节目暂停,并要求我赔偿合作方的损失。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
邵宁把文件递给我。
“这份律师函是周总安排的。”
“他要我赔多少?”
“目前只写了暂计。”
“挺省纸。”
她没笑。
“节目方担心继续播会受牵连。”
我用毛巾擦头发。
“他们说什么?”
“希望我们先暂停两天,等法务确认风险。”
“可以。”
邵宁顿了一下。
“你确定?”
“我不希望他们替我承担不该承担的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给节目负责人打电话。
“节目暂停两天,损失按合同走。违约责任我来承担。”
负责人很快说:“程先生,暂停是我们建议的,不是你违约。”
“那也得先把责任说清楚。”
“我们会让法务确认。”
“辛苦了。”
电话挂断后,我看见直播间的预约人数还在涨。
节目没开播,但公司账号上的旧直播回放一直有人看。
邵宁问:“这两天你打算做什么?”
“睡觉。”
“还有呢?”
“吃饭。”
“你至少得准备律师要的资料。”
“你准备吧,我负责把身体养好。”
邵宁把资料夹拿起来。
“你别什么都丢给我。”
我抬头看她。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说你懒。我是说这件事要你自己参与。你不能只在想睡觉的时候出现。”
我拿起桌上的毛巾。
“好。明天我跟律师聊。”
她把资料夹放回桌上。
“公司过去的工作记录,我这边有一部分。”
“你为什么留着?”
“每次临时加通告,我都会截图。以前想着出了问题能证明不是我排的。”
她停了停。
“后来我发现,光证明不是我做的,没什么用。”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证明,大家一起做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们和律师在会议室里整理证据。
顾可提供了通告单和内部聊天记录。
邵宁提供了过去三个月的排班表、改期邮件和工作群记录。
我拿出了每次临时取消休息后的行程确认。
这些东西全是日常文件。
没有谁刻意策划。
也没有什么惊天秘密。
只是每个人都留了一份。
律师翻完材料,说公司不能以公开通告为由要求我停播。节目里没有披露商业机密,相关信息也能证明工作安排与实际执行存在差异。
他建议我们先要求公司撤回律师函,再通过合同协商解决。
我把纸页按顺序排好。
“那就发函。”
晚上七点,周正川打来电话。
“你非得闹到这一步?”
我坐在餐桌边,碗里的面已经凉了。
“你先寄的律师函。”
“公司是在保护自己。”
“我也是。”
“你以为邵宁和顾可给你几张截图,就能翻天?”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被拍在桌上的声音。
“她们不是我的工具。”
“你也不是。”
“那就别替我做决定。”
周正川笑了一声。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有热度。等热度过去,谁还记得你?”
我用筷子挑起一根冷掉的面。
“那我就趁有热度的时候把合同签好。”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他挂断了。
邵宁问:“你吃不吃?我给你热一下。”
“吃。”
她端起碗往厨房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在争休息时间。
顾可也在争她的工作。
邵宁也在争她做经纪人的方式。
而周正川第一次发现,员工不再替他把难听的话咽下去。
【第七章】
公司给出的新合同,比旧合同厚了三倍。
纸上增加了休息条款,也增加了限制。
我不能擅自接受节目之外的商务合作,不能公开讨论公司的工作安排,不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把直播内容提供给第三方。
周正川把合同放到桌上。
“签了,律师函撤回,节目继续。”
我翻到最后一页。
“收益分成呢?”
“按公司标准走。”
“公司标准是多少?”
许东回答:“艺人三成,公司七成。”
我把合同合上。
“我本人谈下来的节目,为什么公司拿七成?”
周正川皱眉。
“公司提供团队和资源。”
“团队是谁?”
“邵宁、宣传、商务,还有法务。”
“邵宁的工资不是从公司走的吗?宣传和法务也一样。你们另行收七成,还要我承担违约责任?”
许东看向周正川。
周正川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这是公司对你的培养成本。”
“那你把培养成本列出来。”
“你现在跟我算账?”
“合同就是算账。”
周正川把椅子向后一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
“程野,别给脸不要脸。”
会议室里静下来。
我手里的纸页停住。
邵宁看着周正川。
“周总,合同可以谈,不用这样说话。”
“我在跟他谈,轮得到你插嘴?”
“我是他的经纪人。”
“你已经不是了。”
周正川看向门外。
“从今天起,你停职。”
邵宁没动。
我把合同放到桌面。
“她的工作跟我无关,不能拿来做交换。”
“你现在倒知道讲规矩了。”
“规矩是你写的。”
周正川抓起合同,撕掉了第一页。
纸张裂开的声音落在会议室里。
他把剩下的部分推到我面前。
“你要么签,要么节目停掉。公司不会再给你任何资源。”
这一次,没人替他圆场。
许东站在旁边,嘴里那句“周总也是为了公司”没说出来。
我拿起被撕开的合同,把碎页拼在一起。
“节目暂停就暂停。合作方的钱按合同结算。公司该拿的部分,我不会少给。”
“你拿什么给?”
“节目已经产生的收益。”
“你以为这些钱够你赔?”
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根据现有合同,暂停节目不是程野违约。公司单方面增加工作要求,并不能成为向他索赔的依据。”
周正川看着那份法律意见,脸上的肌肉绷紧。
“你们都串通好了。”
律师说:“我只按合同说话。”
许东忽然开口。
“周总,之前谈下来的另外两个品牌,已经发邮件确认合作条件。一个是床品品牌,一个是家居平台。他们都要求由程野本人决定拍摄时间。”
周正川转头瞪他。
“你怎么不早说?”
“我昨天就汇报过。”
许东把邮件投到屏幕上。
“还有,节目方给出了结算预估。七天直播的收益,已经超过公司原来给程野安排的三个月通告费。”
周正川盯着屏幕。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慢慢发白。
他终于看见,眼前这笔钱不是靠他把行程塞满挣来的。
钱是因为我睡着了。
因为观众愿意看。
因为邵宁没有把我叫醒。
因为顾可没有再替他隐瞒。
因为许东把邮件拿出来了。
周正川忽然笑了一声。
“好。你们现在都觉得自己能做主。”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程野,你会后悔。”
我把拼好的合同放回桌上。
“我以前后悔过很多次。没一次是因为睡多了。”
周正川抬手想推门,手停在半空。
门外有人敲门。
是节目负责人。
他带来新的补充协议,里面写明节目收益按实际执行分成,艺人本人占七成,公司占三成。
周正川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一下。
我把笔递给他。
“老板,你签不签?”
【第八章】
周正川最终签了合同。
他签字时,额头上冒出一层汗。
签完后,他把笔放下。
“海岛那件事,你还没谈。”
“现在谈。”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合作条件递给节目负责人。
“包一个海岛七天,拍摄组只占用公共区域。每天拍摄不超过四小时,剩下时间我自己安排。相关收益,我拿七成。”
周正川抬头看我。
“你不是说要三成?”
“那是你拿三成。”
“你还真敢说。”
“合同上写了。”
节目负责人看完条件,确认可以执行。
周正川咬着牙签了字。
我把合同收好。
邵宁站在我旁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七天海岛,真的只睡觉?”
“每天睡够八小时。”
“剩下的时间呢?”
“吃饭,游泳,晒太阳。”
“直播呢?”
“直播八小时。”
周正川终于忍不住。
“你还要直播睡觉?”
“观众想看。”
“那你至少换个地方。”
“我这次就换了。”
“我不是说海岛,我是说内容。”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老板,内容就是睡觉。你要是希望我表演舞蹈,我也不会。”
七天后,节目上线。
第一天,我睡了九个小时。
第二天,我在海边吃了两碗面。
第三天,我教节目组的人怎么把遮光帘挂得更严实。
第四天,我直播睡到一半,被工作人员叫醒签收快递。
包裹里是一顶帽子。
品牌方送来的,帽檐上绣着四个字:请勿打扰。
我把帽子戴上,继续睡。
第七天结束时,节目收益统计出来。
公司拿三成,我拿七成。
周正川把收益表看了三遍。
“这一周赚得比你以前一个季度还多。”
我揉了揉眼睛。
“老板,这不就证明我以前睡少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可以。谢谢老板包海岛。”
“还有呢?”
“谢谢老板只拿三成。”
周正川把收益表合上。
“你少得意。下个月有个综艺,想请你做常驻。”
“录制时间呢?”
“每周两天。”
“每天几小时?”
“合同还没谈。”
“谈好了再叫我。”
邵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新的行程表。
“我已经把休息日写进去了。”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空出三天。
“这三天是什么安排?”
“休息。”
“很好。”
“你准备怎么安排?”
“先睡一天。”
“那剩下两天呢?”
“看心情。”
周正川拿起手机,像是想给商务部打电话,最后又放了下来。
“你们两个现在都学会讲条件了。”
邵宁说:“以前也会,只是没人听。”
周正川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反驳。
一个月后,国民睡神的直播间搬进了公司休息室。
不是我要求的。
是公司员工投票选的。
周正川路过时,屏幕上正播放我的睡眠回放。
一群人戴着耳机伏在桌上休息。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这么多人跟着你睡,工作怎么办?”
邵宁从打印机旁抬起头。
“午休时间。”
周正川张了张嘴,没能找出反驳的话。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
他看见我,指了指会议室。
“下午三点谈综艺。”
“我知道。”
“这回别睡过头。”
“那你早点来。”
“我准时。”
“那我也准时。”
周正川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程野。”
“嗯?”
“这次条件别开得太离谱。”
我打了个哈欠。
“那要看你给我什么资源。”
他咬了咬牙。
邵宁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闭上眼,把靠枕往怀里拢了拢。
公司还在卷。
老板还在赶通告。
我也在工作。
只不过我的工作,是先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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