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把我卖给江湖追兵时,我抱着重伤的小师弟跳进寒潭。
潭底没有尸骨,只有一册祖传山门册。
从修补一间茅屋开始,我收留流民,重建宗门,铸刀养兵。
等义父带着各大世家来取我性命,青崖门已经堵住了天下商路。
他以为我还在逃命,却不知道我正在等他跪到山门前。
【第一章】
我抱着宁折冲到寒潭边时,身后已经亮起了七盏青灯。
灯火沿山脊排开,照出一张张蒙面的脸。
宁折的血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钻进袖口,滑到指尖。
他咳了一声,嘴里全是血沫。
师兄,别跑了。
他抓住我的衣襟,声音断得厉害。
再跑,你会被我拖死。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右肩被长刀贯穿,左腿也折了。平时最爱顶嘴的人,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说:你少说两句,死不了。
宁折咧开嘴,牙缝里全是红色。
你每次说死不了,后面都会出大事。
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袍的人走出来,腰间挂着青崖门的宗主令。
那是燕赤衡。
我叫了十六年的义父。
他没有看宁折,只盯着我手里的黑铁牌。
顾长生,把山门护印交出来。
我问:你带这么多人追我,就是为了这块破牌子?
燕赤衡皱眉。
护印不是破牌子。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身后有人低笑。
那人是玄衣楼的执事,柳断河。他拄着短杖走到燕赤衡身边,手里捏着一张旧契。
顾长生,你义父已经把你的生死契交给我们。你今日死在这里,青崖门便能保住一半产业。
宁折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问燕赤衡:师父,青崖门真拿我和师兄换活路?
燕赤衡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迟疑。
两个弃徒而已,能换来宗门延续,值得。
这句话落下,山风停了一瞬。
我没有骂他。
我只是把宁折往怀里托了托,退到寒潭边。
宁折察觉到我的动作,急声问:师兄,你要做什么?
我说:跳水。
他抬头看我。
你会水吗?
不会。
那你还跳?
我抱紧他,转身往后倒。
因为留在这里也要死。
寒潭吞掉了我们的声音。
冰水从耳鼻口一齐灌进来,我的胸口立刻收紧。宁折在怀里挣动了一下,我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压到自己肩侧。
上方有人大喊。
射箭!
几支箭刺进水面,擦过我的脸。
水下更冷。
我抱着宁折往下沉,手掌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台。石台边缘刻着一道裂纹,我用手指抠住裂纹,整个人被水流扯得发麻。
宁折已经没了动静。
我咬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用力砸向石台。
第一下,石头没动。
第二下,指骨裂开。
第三下,石台底部传出闷响。
水流突然转向。
我和宁折被卷进一条狭窄暗道。
肩膀擦过石壁,疼得我眼前发黑。水流把我们推了几十丈,最后撞进一处干洞。
我摔在地上,连续咳出几口水。
宁折趴在我臂弯里,胸口没有起伏。
我按住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往下压。
宁折,醒醒。
他不动。
我把掌心贴到他唇边,只有一点凉气。
我继续按。
宁折,你敢死,我就把你扔回去喂鱼。
他终于吐出一口水,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鱼嫌我肉少。
我差点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咳得停不下来,手却抓住了我的袖子。
师兄,刚才那话我听见了。
什么?
你说留下也要死。
我说那是吓他们的。
宁折盯着我裂开的指骨,没再说话。
干洞尽头立着一块黑石。
黑石上没有灰尘,正中嵌着半片青铜册页。
我走过去,把掌心按上去。
青铜册页割开伤口,血沿着纹路流下。
石壁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册青黑色古册从石缝里滑出,落到我脚边。
封面只有三个字。
青崖门。
我翻开第一页,纸上浮出一行新字。
山门将断,护印归主。
宁折撑着石壁站起来。
师兄,这不是你说的破牌子吗?
我看着那册古书,忽然明白燕赤衡为什么要杀我。
他不是怕我活着。
他是怕我知道,青崖门真正的宗主,从来不是他。
古册第二页缓缓展开。
想重开山门,先收三名无家之人,修一处能遮雨的屋舍。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护印每启一页,必取主脉一缕。
我的胸口骤然一疼。
一缕真气被古册抽走,纸面浮出一张残缺地形图。
图上标着寒潭后山,另有一处红印,写着旧山门。
宁折看清那几个字,喉咙动了动。
青崖门不是已经被烧了吗?
我合上古册。
那就重新盖一座。
洞外传来水声。
追兵找到了暗道入口。
我把宁折背到身后,捡起一截断箭。
他问:现在盖屋来得及吗?
我说:先让追兵住进棺材,再说盖屋的事。
【第二章】
暗道入口被火把照亮。
柳断河的声音从水里传进来。
顾长生,寒潭下只有一条出口。你若不出来,我便把你师弟剁碎,分给潭里的鱼。
宁折压低声音:他在诈我们。
我说:我知道。
你还这么安静?
我看向古册。
第二页刚刚合上,封面上的青铜纹路又亮了一点。
我说:因为他不知道出口在哪。
宁折问:你知道?
我指了指脚下。
这里就是出口。
石洞底部有一条排水槽,槽口被碎石堵住。水流从缝里往外渗,说明外面连接着另一处低地。
我把断箭插进石缝,撬开第一块石头。
宁折也跪下来,用仅能活动的左手搬石。
刚搬出三块,洞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说:执事,里面有血。
柳断河说:放火熏出来。
火油倒进了暗道。
我闻到刺鼻气味,立刻把宁折推到排水槽边。
我说:闭气,钻出去。
宁折问:你呢?
我把断箭卡进石门的机关缝里。
我负责关门。
他抓住我的手。
师兄,别又说死不了。
我看了他一眼。
这次我说真的。
我转身冲向暗道。
火焰刚舔上石壁,我一脚踢翻油罐,滚烫的油水铺满地面。追兵踩入其中,惨叫声从狭窄通道里炸开。
我趁着他们退开,扯下石门上的铁环。
石门轰然落下。
柳断河的短杖撞在门上。
顾长生,你以为困住我们就能活?
我隔着石门说:不,我只是想让你们慢一点死。
我用火折子点燃挂在洞壁上的枯藤。
那不是普通枯藤,而是我在进入暗道前就看见的油藤。
火线沿着缝隙窜进水道,洞外先是安静,随后传来一连串闷响。
山壁被炸开,积水冲出暗道。
柳断河的人被水推回寒潭。
我也被冲倒,撞在石壁上。
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一片荒草里。
宁折靠着一棵枯树,脸色发白,手里还拎着我的断箭。
他看见我睁眼,第一反应是把断箭抵到我脖子上。
我问:你谋杀师兄?
他说:确认你是不是被水冲坏脑子。
我坐起身,发现这里是一座废弃驿站。墙塌了一半,屋顶只剩几根黑梁。驿站后方有一口干井,井壁上刻着青崖门的旧印。
古册从我怀中滑出。
第三页自己翻开。
旧山门无人,先护活人。
纸面上显出三个位置,一处是破屋,一处是废铁炉,一处是山脚集市。
宁折问:它在命令你?
我说:它只在记录能做什么。
那你不照做呢?
我合上册页。
青崖门已经没人了,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当天夜里,我们在山脚看见一队逃荒百姓。
领头的是阮青禾,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医者。她身后有七个孩子,两个老人,还有三名断了兵器的镖师。
他们被黑风寨赶出村子,粮袋已经空了。
黑风寨的人堵在路上,要把孩子卖给矿场。
寨主周魁一脚踩住一个孩子的手。
阮青禾跪在地上,双手压着药箱。
周魁说:交出药箱,孩子还能少挨两鞭。
阮青禾抬头:药箱里只有止血草,你拿去也卖不了钱。
周魁抬手就打。
我从路旁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他的手腕上。
他回头骂:哪个不长眼的?
我说:欠债的人。
周魁摸着肿起的手腕,笑出声。
你欠我什么?
我说:你占了青崖门的路,欠我过路钱。
周围的人都看向我。
宁折小声说:师兄,你是不是跳寒潭时撞到头了?
我没有理他。
我走到那口废井边,拔出井沿上的旧铁钉,插进地面一条细缝。
那里埋着驿站的旧水闸。
水闸年久失修,只要把铁钉转半圈,山上的积水就会顺着暗渠冲下来。
周魁带人围住我。
他骂了一句,挥刀砍下。
我侧身躲开,刀锋劈进石井。
下一刻,井底传出轰鸣。
黑水冲破地面,卷走周魁脚边的兵器。山坡上的泥浆顺着路面冲下,把黑风寨的人全堵在低洼处。
周魁摔进泥里,嘴里塞满了草根。
我走过去,踩住他的刀。
我说:三十息之内,滚出青崖门旧地。
他抬头:青崖门已经亡了。
我把黑铁牌丢在他面前。
牌面上的青字还在滴血。
我说:谁说亡了?
周魁脸上的笑消失了。
三十息后,他带人逃下山。
阮青禾抱着药箱走来。
她问:你真是青崖门的人?
我说:我是这里的主人。
她看了看塌屋,又看了看我。
你连房顶都没有。
我指向那七个孩子。
他们留下,房顶会有。
古册在我怀里轻轻发热。
第一页下方浮出一行字。
收纳九人,护住一日,旧山门可开。
我看着阮青禾。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把药箱放到破屋门口。
她说:我留下,但你要先救我身后的孩子。
我点头。
古册翻到了第四页。
页上出现一幅屋舍图。
代价:主脉一缕,木料三十根,铁钉二十枚,九人共同立誓。
宁折盯着那行字,脸色越发古怪。
师兄,我们去哪找三十根木料?
山下。
去买?
去抢?
我把袖口里的半块玉牌拿出来。
去取我义父欠青崖门的第一笔债。
【第三章】
旧驿站要盖房,先得有木料。
木料在山下的梁家木场。
梁家是青崖门的旧债户,十年前靠着宗门护送商队发家,后来燕赤衡接掌山门,免了梁家三年供奉,还把山脚林场让给他们。
如今梁家只认燕赤衡,不认青崖门。
我带着宁折和三名镖师走进木场时,梁家的管事正在门口清点木箱。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算盘停了。
顾长生,你还活着?
我问:很失望?
管事把算盘放下。
燕门主已经发了告示,说你勾结玄衣楼,杀害同门。你今日敢来梁家,说明你还不知道自己被整个江湖通缉。
我说:知道。
那你还来?
取木料。
管事笑弯了腰。
谁给你的脸?
我把半块玉牌放到桌上。
这块玉牌记着梁家欠青崖门的一千两银子,还有三年护送契。
管事脸色一沉。
旧账作废了。
我问:谁替你作废?
燕门主。
他替梁家免债,却没有拿出青崖门的印。你们收下他的好处时,问过他凭什么吗?
管事拔刀。
少废话,滚出去。
宁折上前半步,被我按住。
我抬头看向木场最高的那座吊架。
我说:你不还木料,我便拆吊架。
管事挥手,十几名护院一起冲来。
第一人挥刀砍我的肩。
我抬臂用断箭卡住刀背,侧身撞进他怀里。宁折拖着伤腿踢翻第二人,三名镖师堵住木场大门。
护院人数多,但木场地面堆满木料,能够挥刀的位置很少。
我连续退了七步,直到脚跟抵住吊架的支柱。
管事喊:砍si他!
一柄长刀劈向我的额头。
我侧头避开,手掌拍在支柱暗扣上。
吊架松开。
两根粗木砸落,堵住了半个木场。护院被木料分开,领头的人摔进木屑里,鼻梁当场断掉。
我走到管事面前。
我说:最后一次问,木料给不给?
他咬牙:不给。
我拿起账册,撕下第一页。
然后把剩下的账本丢进火盆。
管事脸色变了。
你烧了账?
我说:不烧。账我已经背下来了。
我把一枚铁钉钉进桌面。
青崖门旧债,从今天开始加收利息。你们若不送木料,我就把梁家近十年的商路抄一遍,凡是经过青崖门旧地的货,一件也别想进山。
管事大骂:你一个被追杀的弃徒,凭什么封路?
我看向宁折。
宁折从怀里取出一枚染血的宗门印。
这是燕赤衡丢在寒潭边的传讯印。上面有青崖门祖印,也有燕赤衡私刻的代宗纹。
我说:凭祖印还在,凭燕赤衡的代宗纹是假的。
管事盯着那枚印,嘴唇开始发白。
我又说:你若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尽管去。告诉他顾长生已经回来了,还准备带着青崖门的旧债一起回去。
管事撑了半天,最后咬牙吩咐人装车。
三十根木料,二十枚铁钉,还有五袋粮食。
粮食不是债里的东西。
我说:算你送的利息。
宁折差点笑出声,又扯到肩膀,疼得弯下腰。
当天傍晚,九个人在旧驿站前立誓。
阮青禾第一个开口:我阮青禾,愿在此地救人,不夺山门,不害同伴。
七个孩子跟着她念。
宁折最后抬手:我宁折,愿跟着师兄吃糠咽菜。若师兄把我卖了,先卖贵一点。
我说:闭嘴。
九人的手掌按在木桩上。
古册发出一声轻响。
木料上的纹路全部亮起,屋舍图逐渐变成真实结构。
没有人搬动,木梁自行拼合,铁钉一枚枚飞出,钉入榫口。
一座能遮雨的木屋立在我们面前。
宁折张大嘴。
师兄,这不是普通古册。
我还没回答,古册页角突然渗出一滴黑血。
血迹沿着纸面铺开,组成一行字。
首笔护印已启,宗主血脉仍在,顾家第三人尚存云京。
我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
顾家第三人。
父亲死于青崖门旧案,母亲失踪,妹妹顾绾宁也在那场火里不见。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
宁折看见我的脸色,收起笑意。
师兄,古册说的第三人,会不会是师姐?
我没有回答。
纸面上的字又变了一行。
云京,百门会,燕赤衡携顾家血脉入席。
我抬起头。
燕赤衡手里,竟然有我妹妹。
【第四章】
木屋盖好第二天,山下来了六十名流民。
他们没有粮,没有兵器,连能走路的鞋也凑不齐。
周魁逃回黑风寨后,把这里有一册祖传宝物的消息卖给了附近的铁狼寨。
铁狼寨想抢屋,流民想活命,梁家想看青崖门怎么死。
三方人马在傍晚一起到了旧驿站。
铁狼寨主韩魁提着斧子,站在木屋外喊:顾长生,交出古册,我留你们一口锅。
我正在屋里分粮。
听见这话,我把最后一碗粥递给一个孩子。
孩子接过碗,手一直抖。
我问:怕吗?
他点头。
我说:怕就站在屋里,别往外看。
我走到门口,宁折拄着木棍跟上来。
他问:我们有多少人?
六十七。
能打的?
五个。
对面?
七十六个。
宁折咧嘴:那你还不跑?
我说:屋顶刚修好,跑了可惜。
韩魁挥斧砍向门柱。
我抬手敲响门边的铜片。
铜片下面连着一根细绳,细绳拉动屋后的木轮。木轮带起铁钩,铁钩把屋顶上预留的木梁扯落。
不是砸人,而是封路。
横梁落下,挡在铁狼寨队伍中间。
韩魁的人被分成两段。
宁折带三名镖师从侧面冲出,专挑握刀的手腕。阮青禾带着孩子们躲进屋里,把装满石灰的布袋扔向追兵。
石灰进眼,惨叫声接连响起。
我没有冲出去硬拼。
我站在木屋门边,不断拉动铜片。
每一次响声,地面下就有机关启动。
木桩弹出,绊倒两人。
水沟翻板落下,淹掉一片火把。
屋后的旧井喷出泥水,把韩魁按进地里。
韩魁挣扎着爬起来,抡斧劈向宁折。
我捡起一根铁钉,甩进他的膝盖。
他扑通跪地。
我走到他面前。
他说:你使诈。
我说:你带人抢屋,难道还要我递刀?
他举斧再砍。
我一脚踩住斧柄,把他的手背压在泥里。
我说: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告诉周魁,黑风寨欠青崖门一条命,等我上门收。
韩魁咬着牙,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暗钉。
宁折喊:师兄,低头!
暗钉擦过我的耳侧,扎进门柱。
我反手夺过韩魁的斧子,斧背砸在他下巴上。
他嘴里飞出两颗牙。
铁狼寨退了。
流民站在屋门口,没人欢呼。
他们只是看着地上的粮袋,又看着我手里的斧子。
阮青禾问:我们赢了吗?
我说:今天赢了,明天还要活。
我让五名镖师教流民握刀,让孩子们拾木炭,让阮青禾整理药材。
古册第五页打开,出现一幅炉图。
废铁炉需要百斤生铁,三枚地火石,一名懂铸造的人。
山下梁家有铁,地火石在黑风寨后山,懂铸造的人却没有。
当天夜里,一个满脸灰尘的老人敲响木门。
他背着一只破木箱,开口第一句便是:你们这里收一个会铸刀的废人吗?
我看着他断掉的左手。
你会铸刀?
老人把木箱打开,里面摆着七柄残刀。
刀身全部断在同一个位置,断口整齐。
我拿起其中一柄,问:谁毁的?
老人说: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铸出的兵器,都被人拿去杀护送我的人。
他抬头看我,眼底没有求情,只有一股硬撑出来的倔劲。
我问:你叫什么?
鲁开山。
我把残刀递还给他。
青崖门缺一个铸刀师。你若愿意留下,我给你一座炉。
鲁开山盯着我。
你拿什么给?
我指向古册。
拿命。
古册页角再次渗出黑血。
这一次,血迹组成了半张云京地图。
红线从百门会一路延伸到青崖门旧山门。
红线尽头写着两个字。
顾绾宁。
【第五章】
鲁开山留下后,青崖门终于有了第一座铁炉。
没有地火石,他便用木炭加风箱烧炉。
没有好铁,他把镰刀、锅底、马掌全部拆开重炼。
宁折每天守在炉边,负责拉风箱。
第三天,他的手掌磨出血泡,仍然嘴硬。
我问:要不要换人?
他咬牙:不用。我是青崖门第二个弟子,不能输给一只风箱。
第四天,第一柄短刀出炉。
刀身只有三尺,刃口不宽,却能斩断三层叠甲。
鲁开山把刀递给我。
顾长生,刀好不好,不在铁,在握刀的人敢不敢下手。
我接过刀,手腕往下一压。
刀锋砍进铁砧,铁屑飞到鲁开山脸上。
他摸了摸眉骨,骂了一句。
我说:你自己说要敢下手。
鲁开山说:我是让你试刀,不是让你砍我炉子。
宁折站在旁边笑得弯腰。
当天晚上,梁家送来了第二批铁料。
管事亲自赶车,脸上堆着笑。
顾公子,前些日子都是误会。梁家愿意重新签护送契。
我问:梁家为什么忽然讲道理?
管事指向山外。
燕赤衡的人到了,正在查谁给你送粮。
我接过契书,没有签。
我要梁家交出林场三成木料,换青崖门护商。
管事脸色发苦。
三成太多了。
我说:那就不护。
他立刻改口:三成就三成。
宁折看着他离开,小声说: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梁家会服软?
我说:梁家怕的不是燕赤衡,怕的是没有人护住他们的商路。只要他们认准青崖门能活,态度就会变。
话音刚落,木屋外传来惨叫。
一个负责看守粮仓的少年倒在地上,胸口插着短箭。
仓门被打开,里面少了三袋粮和一张炉图。
我走到那少年身边。
阮青禾正在给他止血。
她抬头说:箭头有毒,伤口不深,但他撑不过半个时辰。
我看向人群。
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只有唐越站在原地。
他是第二批流民里最早加入的人,识字,会算账,平日负责登记物资。
我问:你昨晚守哪边?
唐越说:西门。
谁替你换岗?
没人。
那你为什么不在西门?
唐越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去茅房。
宁折抄起木棍就要打他,被我拦住。
我问唐越:炉图给谁了?
他摇头。
我不知道。
我拔出插在少年胸口的短箭,递给鲁开山。
鲁开山闻了闻箭头。
箭上有松脂和白蜡,只有梁家木场常用这两样东西封箭。
我转向唐越。
他说:不是我。
我抬手指向他的鞋。
鞋底有黑色木炭,边缘粘着松脂。你从木场回来时没有换鞋。
唐越扑通跪下。
他抓住我的衣角。
我没有偷,我只是把图交给梁家。梁家答应给我娘一颗救命药。我娘在矿场里,只有他们能放人。
我问:所以你给他们开门,让他们拿走粮和炉图?
唐越哭着点头。
我娘只有一个月可活。
我没有立刻动手。
阮青禾正在救那个中箭的少年,药粉一层层撒进伤口。她的指缝沾满了血,声音冷得发硬。
你救你娘,就该拿自己的粮去换。你拿别人的命去换,便不是求生,是害人。
唐越磕头:我愿意做牛做马。
我说:青崖门不收叛徒做牛马。
他抬头看我。
我让人把他关进废井旁的木笼,暂时不杀。
宁折问:为什么?
我说:他知道梁家拿图去了哪里。
当夜,我带人赶到梁家木场。
梁家管事早已等在院里,身后站着二十名刀客。
他手里拿着炉图,旁边还绑着一个老妇人。
唐越的母亲。
管事说:顾公子,你的徒弟出卖你,是他自愿的。你若想救这个老人,交出古册。
我看着老妇人,问她:你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吗?
老妇人挣扎着摇头。
我没让他偷东西,他说会带我离开矿场。
我转头看唐越。
他被押在我身后,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血一下褪干。
梁家管事笑了。
一个废徒,一个流民头子,也敢和梁家谈条件?
我拔出新铸短刀,砍断了院门上的铁链。
我说:你们绑错人了。
管事问:什么?
我指着那老妇人。
她不是筹码,是证人。
再指向他手里的炉图。
那张图也是假的。
管事的笑僵住。
真正的炉图一直在鲁开山手里。你们拿走的,只是我画给你们看的引火图。
我拍了拍手。
木场四周亮起火把。
梁家的车夫,铁匠,护院,甚至两个账房,全都站在院墙外。
他们手里拿着欠契副本。
我早就让梁家木场的人把消息传出去。
燕赤衡想要古册,就让梁家先拿人命试路。梁家若答应,所有债户立刻断供。
管事的脸变得难看。
你以为几张旧契能压住梁家?
我说:压不住梁家,能压住你。
我把他的私印丢到地上。
这是你私下把木料卖给玄衣楼的印记。燕赤衡免了梁家的债,却没免你私吞的罪。
管事向后退了一步。
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说:从你书房的暗格。
他抽刀冲来。
刀锋刚到我面前,唐越忽然撞开押着他的人,用肩膀挡住了刀。
刀尖刺进他的腹部。
他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我一刀砍断管事的手腕。
管事惨叫着倒下。
我蹲到唐越身边。
他抓住我的袖子。
我娘呢?
我说:她能活。
你还会救我吗?
我看着他沾血的手指。
我会让你活着受罚。
唐越闭上眼,眼泪混着血落在泥地里。
梁家从那天起交出三成林场,十年商路归青崖门护送。
我拿到炉图,打开古册最后一页。
上面出现了一行我从没见过的字。
云京百门会提前三日,燕赤衡将以顾氏嫡女献礼。
顾绾宁还活着。
而燕赤衡准备在三日内,把她送给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
【第六章】
我连夜赶往云京。
青崖门不能全部出动,留下阮青禾守山,鲁开山守炉,宁折带二十名新弟子随我走。
临行前,阮青禾把一包药塞进我手里。
她说:里面有止血粉,也有让人说真话的苦药。
我问:你从哪学来的?
她说:后者是我刚配的,没试过。
宁折立刻把药包推远。
师兄,你别拿我试。
我说:你不用试,你负责挨打。
宁折抱住马脖子:我现在退出青崖门还来得及吗?
阮青禾说:不行,你已经立过誓。
我们赶到云京外时,百门会已经开始。
城门上挂着青崖门旧旗,旗面被人撕掉一半,只剩一块青色。
我带人进城,沿街的商铺纷纷关门。
有人认出了我。
顾长生还没死。
顾长生回来寻仇了。
消息传得很快。
我们刚到会场外,就被一队黑甲武者拦住。
领头的人是商无咎,玄衣楼副楼主。
他手里握着一封公文。
顾长生,青崖门叛徒,杀害宗门长老,私占山门遗物。今日拿下,死活不论。
我问:公文谁签的?
燕赤衡。
我指向他腰间。
那你腰牌上的玄衣楼印为何是倒的?
商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我从袖中取出真正的玄衣楼腰牌,丢在地上。
这枚腰牌来自柳断河。他已经死在寒潭暗道里。你手上的腰牌,是梁家管事从黑市买来的假货。
商无咎盯着腰牌,短暂沉默后笑了。
真假不重要。这里是云京,谁有兵,谁说话。
他一挥手,黑甲武者拔刀。
宁折上前一步,把长刀横在胸前。
我按住他的刀背。
退后。
宁折问:师兄,你要一个人打?
我说:不是。
会场侧门突然打开。
二十名梁家车夫推着木车冲入街道,车上没有货,只有一排排刚铸好的短刀。
他们把刀发给沿街的商户和镖师。
梁家欠青崖门的护送契已经传遍云京。
商户们不想打,却更不想看着自己的商路再次被玄衣楼接管。
第一个掌柜拿起刀,站到了我身后。
第二个是城南镖局。
第三个是曾被燕赤衡吞掉矿权的铁匠行。
商无咎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没想到我带来的不是一群弟子,而是一群被旧门派压榨过的人。
我走到他面前。
我说:现在你还觉得有兵就能说话吗?
商无咎咬牙:一群商贩,也配和玄衣楼争?
我抬手指向会场大门。
里面正在举行百门会。你敢在门口杀人,便是在告诉所有人,玄衣楼已经不讲规矩。
商无咎挥刀砍来。
我没有接他的刀,转身把他引到门柱旁。
宁折踢翻门槛。
商无咎脚下一空,身体前倾。
我用刀背砸中他的肘关节,他的刀飞上半空,正好插进会场旗杆。
会场里安静下来。
燕赤衡坐在主位,身边站着七名世家家主。
他看着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长生,你终于回来了。
我走进会场。
我说:义父,你欠我的东西,该还了。
燕赤衡叹气。
你被玄衣楼利用,杀了同门,又带流民冲击百门会。你若现在跪下,我还能替你求情。
我扫了一眼桌面。
每位家主面前都摆着一份文书,文书最下方盖着同一枚印。
顾家旧产转让契。
我问:你们今日要用我妹妹的婚契换顾家矿权?
燕赤衡说:她是顾家最后的血脉。嫁入霍家,顾家产业自然会由霍家代管。
我说:她愿意吗?
一个穿紫袍的男人站起来。
他是霍家少主霍沉川。
她愿不愿意不重要。一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女子,能嫁进霍家,已经是她的福分。
我走到他面前。
我问:你见过她吗?
霍沉川说:没有。
我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会场里响起清脆的声音。
霍沉川捂住脸,怒吼:你敢打我?
我说:你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敢替她决定下半生。打你一巴掌,是提醒你做人。
霍沉川拔剑。
燕赤衡没有阻止。
我侧身躲过剑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桌面上。
他的额头撞碎了墨台。
我把那份婚契撕成两半。
燕赤衡终于站了起来。
他冷声说:顾长生,你真以为自己有资格闹?
我把一枚带血的青铜册页放在桌上。
我说:凭这个。
会场里所有家主都盯住册页上的祖印。
青崖门真正的宗主印,世上只有一枚。
燕赤衡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用了十六年时间,把青崖门变成自己的产业。现在我只用三个月,便让一半债户站到我身后。义父,你有没有算过,谁才是被青崖门养大的废物?
燕赤衡的脸色青白交替。
会场后方传来女子的声音。
他说得没错。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灰衣的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手腕带着锁链,脸上有一道旧疤。
她抬头看向我。
哥,是我。
我手里的刀落在地上。
顾绾宁还活着。
【第七章】
我没有立刻冲过去。
燕赤衡身边站着八名护卫,顾绾宁的锁链连接着她脚下的铁环。
只要我走错一步,她就会被拖进暗门。
顾绾宁看着我,眼神没有躲开。
她说:别过来。
我问:他们伤你了吗?
她说:问这个没有用。先听我说。
霍沉川捂着脸,怒声喝道:她是霍家的未婚妻,谁准她出席?
顾绾宁转头看他。
你从我这里拿走顾家矿契,逼我交出祖宅,还敢说我是霍家的人?
霍沉川脸色发黑。
燕赤衡打断她:绾宁,别再闹了。你哥哥已经被玄衣楼盯上,只有霍家能保你。
我问:保她,还是保你?
燕赤衡没有回答。
顾绾宁盯着我手里的青铜册页。
她说:哥,父亲当年留下的矿权账册,不在顾家祖宅。
燕赤衡猛地转身:闭嘴!
顾绾宁笑了一声。
你怕什么?你不是已经把他骗进寒潭了吗?
会场里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我问:账册在哪?
她说:在青崖门旧山门的地下铸室。父亲把账册和护印放在一起,只有顾家血脉能打开。燕赤衡一直找不到,所以才需要你手里的青铜册页。
燕赤衡抬手一挥。
八名护卫同时拔刀。
他终于不再装慈父。
顾长生,你以为带来几百个商户,就能撼动百门会?我掌控青崖门十六年,手里有七座矿场,三座兵坊,还有玄衣楼。你拿什么和我斗?
我说:拿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人心。
燕赤衡大笑。
人心值几枚铜钱?
我看向会场各处。
梁家管事已经被押进来,手脚都绑着。商无咎站在门口,肘关节垂着,脸色阴沉。七名家主里,有三人低头不语。
我把一叠文书放到桌上。
这些是你们从燕赤衡手里买来的矿权,每一份都盖着代宗纹。代宗纹是假的,契约也就不成立。
一名家主拍桌: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我把宗主祖印压在文书上。
青崖门旧印不会认代宗纹。你们若不信,现在便试。
青铜册页贴上文书。
黑色火线沿着纸角爬过,所有代宗纹同时裂开。
会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燕赤衡冲向册页。
我没有挡他。
他手指刚碰到纸面,整条手臂突然抽搐,衣袖下浮出一道青黑色纹路。
他摔倒在地,脸贴着桌脚。
古册上出现新字。
夺印者,断一脉。
燕赤衡抬起头,眼白充血。
不可能!我才是宗主!
我说:你只是代宗。
他猛地抓住顾绾宁脚下的铁链。
她若死,顾家血脉便只剩你一个。你敢杀我,我就让她陪葬。
我拔刀向前。
顾绾宁厉声喊:哥,别动!
锁链另一端传来机关声。
燕赤衡只要拉动铁环,暗门里的弩箭便会射穿她的胸口。
我停下。
燕赤衡爬起来,脸上沾着灰,嘴角却重新翘起。
看见了吗?你还是那个只会被人牵着走的孩子。
顾绾宁忽然抬脚,踩住了铁环。
她的脚踝被铁环磨出血,身体却没有退。
她说:你错了。
燕赤衡一愣。
顾绾宁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针,刺进锁链扣。
我不是被你抓住的。
她抬头看我。
是我故意进来的。
我立刻明白。
她这些年一直在燕赤衡身边,替他管理账册,早就摸清了会场机关。
顾绾宁转动细针。
铁环卡住了机关,暗门无法闭合。
我冲过去,一刀斩断锁链。
燕赤衡扑向她,被宁折一棍砸在肩上。
宁折骂道:老东西,你卖我师兄的时候,算没算过我这根棍子?
燕赤衡踉跄后退,怒吼着叫护卫杀人。
会场内三名家主同时站起,挡住了他的人。
其中一人说:燕赤衡,矿权契已经裂了。我们不替你送死。
燕赤衡看着这些曾经对他低头的人,嘴唇开始发抖。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烛台,砸向顾绾宁。
我抬臂挡住。
烛台砸在我的小臂上,骨头传来闷响。
顾绾宁抓住我的衣袖,声音第一次变得急促。
哥,你受伤了。
我说:小伤。
宁折在旁边骂:他又开始说死不了的反话了。
燕赤衡趁乱冲向后门。
我没有追。
因为顾绾宁从袖中取出一枚沾血的矿印,放到我手里。
她说:地下铸室的入口,已经被他转移到青崖门旧山门。那里面还有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批兵器。
古册翻开下一页。
百门会之后,旧山门必有一战。
燕赤衡逃向旧山门,带走了玄衣楼和七大世家的精锐。
而我手里,终于有了一张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的牌。
【第八章】
顾绾宁回到青崖门后,没有休息。
她把从燕赤衡手里偷出的账册一页页摊开,写下矿场位置、兵坊人数、粮道路线。
阮青禾替她处理脚踝的伤口。
顾绾宁疼得指尖发白,却没有出声。
我站在旁边,问她:你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
她没有抬头。
靠记账。
我说:记账也能活命?
她把一张纸按在桌上。
燕赤衡每次卖掉一批矿石,就会把一部分银钱藏进假账。那些银钱最后都流向玄衣楼。我把流向全记下来,他不敢杀我。
我看着她腕上的旧伤。
他还是折磨过你。
顾绾宁停了笔。
他没有亲自动手。他让霍家的人来劝我嫁人,让玄衣楼的人来逼我交印,让矿场管事把父亲留下的信一封封烧给我看。
她说得平静,手里的笔却折断了。
我伸手接过断笔。
我问:父亲最后留下了什么?
顾绾宁从账册夹层里取出一张皱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顾家血脉不争天下,只护该护之人。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发紧。
十六年前,父亲把青崖门交给燕赤衡,以为他会护住宗门。我和顾绾宁被分开,一个被送进山门,一个被送进云京。
燕赤衡没有守诺。
他先吞掉顾家产业,再吞掉青崖门,最后要用顾绾宁的婚事换霍家兵坊。
我把那张纸收好。
顾绾宁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说:收回旧山门。
她问:你只有七百人,燕赤衡有两千兵,八座箭楼,三处地火炉。
我说:所以我不攻箭楼。
我把山地图摊开,指向山后的一条废渠。
顾绾宁看了一眼,立刻明白。
断水?
不是断水,是让水进他们的炉。
鲁开山听完后,摸着胡子骂:你要把山泉引进地火炉,整个铸室都会炸开。
我说:只炸外炉,不动铸室。我要逼燕赤衡把人撤到山门广场。
阮青禾问:撤出来之后呢?
我指向旧山门旁的废石场。
鲁开山,你把废铁做成滚轮。宁折,你带人挖三条浅沟。阮青禾,你准备麻药,不要毒死,留活口。
宁折看着图,嘴角慢慢咧开。
师兄,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打?
我说: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说得这么顺?
因为不顺就要死。
三日后,青崖门大军抵达旧山门。
燕赤衡站在箭楼下,身后是玄衣楼和七大世家的人。
他穿着宗主袍,腰间挂着假的青铜护印。
顾长生,你带着一群流民来送死?
我抬头看他。
我带的是青崖门弟子、商路护卫、矿场工匠,还有你这些年得罪过的人。
燕赤衡冷笑:他们只认钱。
梁家车队从后方驶出。
梁家管事站在车顶,高声说:从今日起,梁家商路只认青崖门护印。
铁匠行的人抬出刚铸好的短刀。
矿场逃出来的工人举起木槌。
一名曾被燕赤衡逐出山门的老人走到队伍前。
他没有说话,只把青崖门旧旗插进泥土。
燕赤衡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挥手:放箭!
箭雨落下。
我抬手敲响三次铜钟。
第一声,前排盾牌抬起。
第二声,宁折带人拉开浅沟上的木板。
第三声,旧渠闸门被鲁开山打开。
山泉冲进地火炉区。
箭楼下立刻升起白雾,火星四处乱窜。负责守炉的人惊叫着逃出,燕赤衡的阵型被迫收缩。
我带人冲过山门。
玄衣楼副楼主商无咎拦在路中,断掉的手臂绑着铁钩。
他盯着我:你以为赢了一次就能进铸室?
我说:我不进铸室。
我抬脚踢翻他脚边的油桶。
油沿着坡道流下。
宁折从后方点燃火线。
商无咎转身逃窜,铁钩卡在石缝里,整个人摔倒在地。
我走过去,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他咬牙:杀了我。
我说:不杀。你要活着看燕赤衡跪下。
商无咎第一次露出恐惧。
不是因为刀,而是因为他看见旧山门里的火光已经全部熄灭。
铸室大门打开。
顾绾宁站在里面,手里握着一枚完整的青铜护印。
她说:哥,父亲留下的兵器还在。
鲁开山走进去,只看了一眼,便跪在炉前。
他喃喃道:这不是兵器,这是能改变江湖规矩的东西。
我没有让他继续说。
我看见铸室深处立着九具黑铁弩,弩臂上刻着顾家祖纹。
古册翻到最后一页。
守山之器,只认护印,不认血仇。
我伸手按上护印。
九具黑铁弩同时转向山门外。
燕赤衡正在带人撤退。
我看着他的背影,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第九章】
燕赤衡逃到山门广场时,身边只剩三百人。
箭楼失火,地火炉毁了两座,七大世家的兵马各自退到山道两侧。
他们不愿再替一个失去矿权的人送命。
燕赤衡抬头看见九具黑铁弩,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顾家祖父留下的守山弩,射程覆盖整座广场。青崖门最强盛的时候,也只有宗主能启动。
我带着顾绾宁走到弩台前。
燕赤衡死死盯着她手中的护印。
不可能。顾家的护印明明已经被我毁了。
顾绾宁说:你毁的是假的。
燕赤衡猛地看向我。
你们兄妹早就知道?
我说:不,我们是今天才知道。
这句话让他脸上的怒意停了一瞬。
他不怕我有准备,最怕的是我没有准备,也能走到他面前。
燕赤衡突然抓住一名世家子弟,短刀抵住那人的脖子。
都别动!谁敢上前,我先杀他!
那是霍家旁支的少主。
霍家家主怒道:燕赤衡,你拿我儿子做什么?
燕赤衡吼:你们不是要保住霍家吗?现在就拿人替我挡箭!
他把那少年推到身前,逼着众人往前走。
少年吓得腿软,手里没有兵器。
我对顾绾宁说:护印给我。
她没有迟疑,把护印放进我手中。
燕赤衡盯着我的手。
顾长生,你若敢启动守山弩,霍家少主必死。
我问:你以为我会在意他?
霍家家主脸色难看。
顾长生,你若伤我儿,霍家绝不会放过青崖门。
我没有看他。
我只看着那少年被燕赤衡掐住的脖子。
少年忽然抬起手,狠狠咬住燕赤衡的虎口。
燕赤衡吃痛松手。
少年滚向旁边。
顾绾宁抬手一箭,射断了燕赤衡手里的短刀。
我启动第一具守山弩。
弩箭擦过燕赤衡的肩膀,钉穿他身后的旗杆。
我说:我在等他自己松手。
宁折在后方骂:师兄,你每次都把计划说得像没计划!
燕赤衡捂住肩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他看着四周,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顾长生,你忘了山门下面还有地火总阀。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钥匙,插进地面石槽。
整座广场开始震动。
鲁开山脸色骤变。
总阀一开,地火会从铸室底部冲上来。这里的人全要死。
燕赤衡嘶声说:你们不是要护人吗?那就一起死!
他拧动钥匙。
石槽下方传来轰鸣。
我抓住顾绾宁的手,带她往弩台后方退。
宁折拉着阮青禾躲到石墙后。
鲁开山却冲向总阀。
我喊:回来!
他没有停。
他用断掉的左手压住阀门,右手把一根铁棍插进齿轮。
火焰从石缝中冒出,烤得他的眉毛卷起。
鲁开山吼:我毁过自己的刀,不能再看着一座炉子毁掉!
齿轮咬住铁棍。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
我冲过去帮他。
顾绾宁也跟了上来,拿出账册里夹着的细铁片,插入阀门另一侧。
三个人一起压住机关。
地面的震动渐渐停下。
燕赤衡转身就逃。
宁折追上去,一棍砸在他膝弯。
燕赤衡跪倒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手里的护印,声音开始发虚。
长生,我养了你十六年。
我问:你养我,是为了让我替你守山门,还是为了让我替你死?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父亲把青崖门交给你时,有没有求过你护住我们兄妹?
燕赤衡的嘴唇颤了几下。
那时候我也没有办法。青崖门太弱,顾家太蠢,只有我能让宗门活下去。
我说:所以你拿宗门换权力,拿我换玄衣楼,拿绾宁换霍家。
燕赤衡忽然抬头,眼里满是怒火。
是又怎样?这个世道只认赢的人!你以为你护住几百个流民,就能当宗主?你只是运气好,捡到了古册!
我把护印贴在他面前。
我说:运气也是我从寒潭里捞出来的,不是你送的。
燕赤衡扑过来抢护印。
我一脚踢开他,守山弩的弩臂转向。
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开始喃喃自语。
不该这样,不该这样。
霍家家主走过来,声音发冷。
燕赤衡,你私毁霍家婚契,挪用霍家兵坊三千两银,霍家不再护你。
另外几名家主也退开。
他们一个接一个交出兵符。
燕赤衡看着刚才还围在身边的人全部散开,忽然冲向霍家家主。
我没有阻止。
霍家家主侧身避开,燕赤衡扑进泥里。
宁折抬脚踩住他的手。
我走到他面前。
古册上的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叛山者,废其印,断其名。
我拔出他腰间的代宗令,折成两截。
青崖门从今日起,废除代宗燕赤衡。
燕赤衡盯着断令,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玄衣楼不会放过你。
我说:玄衣楼的账,我会亲自去收。
我让人把他押进旧山门的废井。
没有杀他。
他要活着看着自己失去的一切,一件件变成青崖门的东西。
【第十章】
百门会结束后,云京的商路停了三日。
不是没人运货,而是所有商户都在等青崖门重新立印。
第四日,我在旧山门前立起新匾。
匾上只写三个字。
青崖门。
没有人鼓掌。
七百名弟子、工匠、流民、商户站在山门两侧,安静看着我把祖印压进门柱。
古册上的青铜纹路全部熄灭。
随后,最后一页出现了一句话。
山门已立,护人即护宗。
我合上古册。
这册东西没有声音,没有赏罚,也没有替我做任何事。
它只给了一条路。
剩下的路,都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
阮青禾把新的名册递给我。
青崖门已有九百二十七人,三座药房,两座铁炉,五条商路。
宁折站在旁边补充:还有一百三十七口锅,三百二十双旧鞋,以及鲁开山刚砸坏的第四座炉子。
鲁开山在后面骂:那是试验,不是砸坏!
我问:燕赤衡呢?
宁折说:还在废井里。他昨天问我们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我说:告诉他,等他把欠青崖门的每一笔账算清,再谈出来。
顾绾宁走到我身边。
她已经换下灰衣,手腕上的伤还在,却不再戴锁链。
她递给我一封信。
信来自云京。
玄衣楼内部有人愿意交出楼主密账,条件是青崖门接管北线商路。
宁折问:接不接?
我说:接。
阮青禾问:那南线呢?
我说:也接。
鲁开山抬头:你不会还想吞掉各大世家的矿场吧?
我说:不是吞。
我把梁家、霍家、铁匠行送来的契书放在桌上。
他们愿意用矿权、兵坊和商路换青崖门护持。我们给他们活路,他们把命门交出来。
顾绾宁看着契书。
这就是你说的暗中吞并?
我说:他们自己走进来的,不能算我抢。
宁折竖起大拇指。
师兄,你这张嘴,迟早能把整座江湖说成自愿。
我抬手敲了他一下。
他捂着额头,立刻改口。
是把整座江湖说成愿意合作。
山门外,一个孩子跑进来,手里捏着一枚生锈的铁钉。
他问:宗主,我什么时候能学铸刀?
我蹲下,把铁钉接过来。
等你能握稳锤子。
我什么时候能握稳?
先吃三碗饭。
孩子立刻跑向饭堂。
顾绾宁站在我身后,轻声问:哥,父亲的愿望,你还记得吗?
我看向山门外。
父亲说过,顾家不争天下,只护该护之人。
我说:我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下玄衣楼的北线?
我看着远处刚修好的山路。
因为现在该护的人更多了。
山门外,新的车队正在进来。
车上有粮,有铁,有药,还有从各地逃来的百姓。
他们站在门下报名,没有人再问青崖门能不能活。
他们问的是,什么时候能分到住处,什么时候能拿到刀,什么时候能一起守山。
我把青铜册页放回怀中。
当初我抱着重伤的小师弟跳进寒潭,只求活过那一夜。
后来我才明白,活下来不是终点。
我要让出卖我的人失去靠山,让忘恩负义的人付出代价,让所有被赶出家门的人,都有一扇能关上的门。
宁折在山门上挂起新的规矩。
第一条,不许私卖同门。
第二条,不许拿活人换债。
第三条,饭堂的肉,师兄也不能多吃。
我抬头看见第三条,转身就走。
宁折从后面追来。
师兄,你去哪?
我说:去把第三条删了。
顾绾宁在后面喊:不许删!
阮青禾也说:不能删。
鲁开山骂:你要是敢删,我先拆你屋顶。
我停下脚步。
山门里响起一片笑声。
我抬头看着新匾,伸手按住了门柱上的祖印。
从今天起,青崖门不再等别人施舍活路。
谁敢来夺,我便让他知道,这座山门究竟是谁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