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拿走我的茅台说一家人不分彼此,我笑着发动了他的车
回娘家,两箱茅台四盒燕窝,弟弟嫌我们来得晚,二话不说全搬上他的车。
说去孝敬丈母娘,拦都不让拦。
我没急。
等他走后,我从鞋柜摸出他的备用钥匙,发动了那辆新提的奥迪。
岳母追到阳台喊,小沉你干啥去?
我摇下车窗,妈,浩子说了,一家人不分彼此。
【第一章】
腊月二十八,我和媳妇开车回娘家。
后备箱塞了两箱飞天茅台,四盒即食燕窝,一箱进口纯牛奶,还有一袋我妈凌晨四点起来灌的腊肠。
光茅台就花了我九千六。
媳妇林瑶坐在副驾驶上,从上了高速开始,嘴就没停过。
“沉哥,到了你别跟我弟一般见识啊。”
我说行。
“他要是又说什么难听的,你当没听见。”
我说好。
“我妈要是偏心,你也别——”
“我知道。”
我踩了脚油门,车速提到了一百二。
她被顿了一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小声补了一句:“今年东西带得多,他应该不好意思再拿了吧?”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每年她都这么说。
每年她都失望。
去年过年,我买了两条中华带过去。林浩进门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拿了一条塞自己车里,说要送领导。
前年中秋,我拎了一箱阳澄湖大闸蟹。赵芸当着我面拆了一半,装进保温袋,说她闺蜜馋这口。
大前年更绝,我买了一台按摩椅给岳父岳母,花了五千多。林浩试了十分钟,当晚就让人搬到了他自己家。
理由是,爸妈年纪大了不爱用这些。
岳父岳母全程没吭声。
我媳妇每次回来都在车上掉眼泪,说以后再也不回去了。
到了第二年,又照样大包小包地往回跑。
没办法。
那是她亲弟弟,亲爸妈。
她舍不得不认这门亲。
我理解她。
但理解不代表纵容。
今年我想通了。
出发之前,我做了一个小准备。
什么准备?
不急。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市区。
堵。
年底了,路上全是赶着回家的车,从匝道口堵到了岳父家那条街。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分了。
本来说好十点到。
手机响了。
媳妇的手机。
她接起来,免提。
林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姐你们到底来不来?都等了一上午了,我中午还有别的安排。”
语气冲得跟讨债似的。
媳妇脸一红:“堵车了嘛,又不是故意的。”
“那不能早出发?年年这样,搞得谁都等你们。”
电话挂了。
媳妇把手机放在腿上,没再说话。
我伸手调了下出风口的方向,把暖风吹向她那一侧。
十一点二十八分,到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打开后备箱,一趟一趟往楼上搬。
两箱茅台,一箱六瓶,死沉。
四盒燕窝,一箱牛奶,一袋腊肠。
全是我一个人搬的。
林浩站在门口,叼了根烟,看我搬东西。
一根手指头都没伸。
“哟,今年买这么多?”
他的视线直接锁在了那两箱茅台上。
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飞天?”
我说嗯。
“两箱?”
我说嗯。
他把烟掐了,嘴角一弯。
那个笑容我见过。
和去年拿走我中华时,一模一样。
【第二章】
进了门,岳父在沙发上看电视。
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过了。
岳母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了啊?路上堵了吧。”
“堵了一个多钟头,妈。”
“来就来呗,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又破费。”
岳母嘴上说着破费,眼睛在那几个箱子上来回扫。
赵芸窝在另一张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没起身,算是打过照面了。
我把东西码在客厅靠墙那块空地上。
两箱茅台、四盒燕窝、一箱牛奶、一袋腊肠。
整整齐齐。
林浩蹲下去,抠着茅台箱子上的封口带,翻看标签。
“飞天茅台,500毫升,53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姐夫,这两箱市场价不少钱吧?”
“你自己查。”
他咂了下嘴,没说具体数字。
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换算完了。
赵芸放下手机凑过来,蹲在燕窝旁边左翻右翻。
“这牌子我认识,一盒得一千多吧。”
媳妇说:“给妈补身体的。”
赵芸把燕窝放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我妈最近也总说头晕,上回去药店看了一圈,说太贵了没舍得买。”
媳妇没接话。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
铁观音,温的,带点苦。
我喝了一口,等着。
果然,三分钟都没撑过。
林浩站到了客厅中间,把外套往身上一披,清了清嗓子。
“那个,姐,你们来得太晚了,我跟芸芸中午还得去她妈那边。这两箱茅台我先带走,总不能空着手去丈母娘家吧?”
他说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跟拿自己东西一样。
媳妇愣住了:“浩子,这是给爸妈——”
“爸妈又不喝酒,放在这儿也是浪费。对吧爸?”
他扭头看向沙发。
岳父盯着电视屏幕,像是没听见。
但他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两下音量加。
岳母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瞬,嘴巴张了一下。
“你爸是不怎么喝酒……”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半推半就的话。
林浩弯腰了。
左手一箱,右手一箱,两箱茅台直接提溜起来。
赵芸配合得天衣无缝,蹲下去拿了两盒燕窝,塞进自己包里。
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不是第一次了。
“这两盒我先带走啊,我妈正好需要。”
媳妇的嘴唇在发抖。
她看着自己弟弟大摇大摆地把东西往门口搬,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的父亲,转头看向厨房里已经缩回去的母亲。
没人拦。
没有一个人拦。
她张了两次嘴,没发出声音。
林浩把茅台搬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嘴:“妈,我们先走了,晚上再回来。”
然后看了我一眼。
“姐夫,你俩中午在这吃吧。”
说完,拎着箱子出了门。
赵芸跟在后面,包挎在肩上,脚步轻快。
门关了。
客厅的地上,只剩一箱牛奶和一袋腊肠。
冷清得跟被洗劫过一样。
岳父把电视音量调回了正常。
岳母在厨房里“哗哗”地冲洗着什么。
媳妇低着头,眼眶泛红,扯了扯我的袖子。
“沉哥……”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急。”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林浩正乐颠颠地打开他那辆白色奥迪A4的后备箱,把两箱茅台塞了进去。
赵芸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
她还冲林浩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我靠着栏杆,看着他们。
去年提的车。
三十二万落地。
分期还在还。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上面有一行字,是我上次来岳父家时记的。
林浩备用车钥匙:鞋柜第二层,右侧第三格。
这小子有个习惯,新车买回来,备用钥匙就搁在爸妈家。
他去年提车那天来显摆,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备用钥匙往鞋柜里一扔,说放爸妈这儿保险。
我当时就记住了这个位置。
不为别的。
就是一个习惯。
我是个喜欢记细节的人。
楼下的奥迪启动了,缓缓驶出了小区。
我站在阳台上目送它消失在路口。
然后,我转身回了客厅。
【第三章】
我穿过客厅,路过鞋柜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弯腰。
第二层,右侧第三格。
一串奥迪车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黑色皮套,金属环扣,上面挂了个小小的貔貅挂件。
我伸手,拿了出来。
拇指按了一下解锁键。
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嘀”。
我把钥匙揣进口袋,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外套。
媳妇正坐在小板凳上擦眼角,看见我穿衣服,愣了。
“你干嘛?”
“出去一趟。”
“去哪儿?”
“办个事。”
我说完,换了鞋,拉开门。
走到楼梯口,又退回来半步,探头看了一眼客厅。
岳母正好从厨房出来。
我笑了笑,语气平和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爸,妈,浩子的车我先借用一下。他拿了我的茅台去看丈母娘,我也正好有个事儿。一家人嘛,不分彼此。”
岳父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了沙发上。
岳母手里端着的盘子往外倾了一下,两颗花生米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媳妇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嘴巴半张着,瞪大的眼睛里,那层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表情。
震惊。
纯粹的,不掺水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开始兴奋的震惊。
岳父开口了:“你……你要开浩子的车?”
“嗯。就出去转转,一小时之内保证还回来。浩子拿了两万块的东西,我借他车开一圈,算起来我还亏着呢。”
我说完,没等他们回应,下了楼。
到了楼下。
白色奥迪A4停在小区里侧的车位上。
刚才林浩开出去的是另一辆——
不对。
他只有一辆车。
我按了解锁,车灯闪了两下。
他把茅台搬走以后又把车开回来了,然后打车去的丈母娘家。
或者是赵芸开车去的,他坐的副驾。
不重要。
车在这就行。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座椅靠背角度调得太仰了,方向盘高度也不对。
我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
打火。
发动机声音很轻,新车就是安静。
挂挡,起步,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手机震了一下。
媳妇的微信:
“周沉你疯了吗???”
我单手打字:“没疯,出去转转。”
“我妈刚才差点把盘子摔了你知道吗?”
“摔了吗?”
“没有,接住了。但花生米滚了一地。”
“嗯。”
过了五秒,又来一条:
“我爸现在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电视遥控器掉地上他都不捡。”
我乐了。
又来一条:
“你认真的吗沉哥?真把车开走了?”
“你老公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发来四个字:
“你小心点。”
没有叫我别开了。
没有叫我赶紧回来。
就是“你小心点”。
这四个字的意思我读得懂。
翻译过来就是——干得漂亮,但别翻车。
我把手机放在车载支架上,右拐上了主路。
年前的城区路况出奇地好,红绿灯一路绿。
我摇下车窗,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灌了一脖子。
舒坦。
【第四章】
出了小区五分钟,我路过一家连锁洗车店。
想了想,拐了进去。
“老板,洗个车。”
“好嘞,里外都洗?”
“精洗。打蜡也上一遍。”
“一百八。”
“刷卡还是扫码?”
“都行。”
我把车钥匙交给洗车工,自己走进休息区坐了下来。
休息区有免费的速溶咖啡和过期的汽车杂志。
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雀巢的,不好喝,但免费的就别挑了。
翘着二郎腿刷了会儿手机。
十二点零三分。
意外地快。
一个来电。
林浩。
我稳了稳气息,把咖啡放下来,接了。
“喂?”
“姐夫!”
声音冲得差点把我耳膜顶穿。
“你是不是开了我的车!”
我说:“浩子,到你丈母娘家了?饭好吃不?”
“你别跟我扯!我问你我的车呢!”
“你的车啊,我开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炸了。
“你凭什么开我的车!谁让你碰的!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说:“你拿我茅台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次安静了更久。
大概五秒。
“那不一样!那是两箱酒!这是车!”
“都是私有财产。两箱茅台加四盒燕窝,市场价两万出头。我借你的车出来转了一圈,还帮你洗了个车,精洗加打蜡,一百八十块,我自己掏的。浩子,你算算谁亏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赵芸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他真把车开走了?他疯了吧!报警!”
林浩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跟赵芸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冲我吼:
“你给我把车停好别动,我现在就回去。”
“行,你慢慢来。车洗完了我就开回去,保证完好无损。”
“你——”
“对了浩子,你那车上回是不是去了趟工地?底盘和轮毂全是泥点子,我让师傅重点清了一下。还有你后排地垫底下,有好几个奶茶杯和一堆外卖小票,我帮你扔了。”
他没说话。
我听到赵芸在旁边又喊了一句什么。
然后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好喝。
但心情好。
洗车工走过来:“大哥,车好了。”
我跟着他走出去。
白色奥迪在阳光底下锃亮,从车漆到轮毂,一尘不染。
内饰也吸了尘,空调出风口都擦过了。
不错。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
没有任何剐蹭。
完美。
我上了车,把座椅和后视镜调回林浩原来的角度——来时我特意记住了刻度。
这一步很关键。
还车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得跟拿的时候一样。
让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发作的借口。
我开着车,慢慢悠悠地回了岳父家小区。
把车停回原来的车位上。
上楼。
推开门。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岳父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神不在屏幕上,也不知道在哪儿。
岳母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双筷子,握得指节发白。
媳妇坐在角落的凳子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动。
是在绷着。
绷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我换了鞋,走到茶几旁边,坐下,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铁观音。
抿了一口。
“妈,这茶凉了,能帮我倒杯热的吗?”
岳母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人按了开关,转身进了厨房。
岳父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涩:“小沉……你那个……车……”
“开回来了。停楼下了。洗了个精洗加打蜡,干干净净的。里面我也帮浩子收拾了一下,之前太乱了。”
岳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重。
“砰”一声,门被推开了。
林浩站在门口。
满头是汗,脸涨得紫红,胸口上下起伏。
赵芸紧跟在后面,头发都跑散了。
他俩是打车回来的,速度不慢。
林浩双眼充血,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定在了我身上。
我抬头,冲他举了举茶杯。
“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第五章】
林浩在门口站了足足五秒钟。
胸膛起伏,鼻孔翕张,嘴唇抿得发白。
赵芸扒在他身后,指甲嵌进了他的胳膊。
“周沉。”
他直呼了我的全名。
结婚十年,他第一次喊我全名。
以前都是“姐夫”,最多叫“沉哥”。
我放下茶杯。
“在。”
“你把我车开走了?”
“开走了。又开回来了。”
“你凭什么?”
我看着他,语速很慢。
“你拿我东西的时候,凭的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芸先炸了:“能一样吗!那是两箱酒!你动的是车!车和酒能比吗!”
我说:“两箱飞天茅台加四盒燕窝,市场价两万出头。我借车出去转了四十分钟,还自费洗了一次精洗。赵芸你算算,谁的损失大?”
赵芸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我继续说。
“而且,浩子拿东西的时候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好,我印象很深。”
我看向林浩。
“你说,爸妈不喝酒,放这儿是浪费。对吧?”
他不吭声。
“那我也可以说,你的车停在楼下也是浪费。闲着不如我开出去跑跑,免得电瓶亏电。道理是一样的吧?”
客厅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水池里砸的声音。
林浩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这完全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你跟我说说。”
“我——那是年礼!走人情用的!”
“你走人情为什么用我的钱?”
“你买都买了——”
“我买给谁的?买给爸妈的。不是买给你丈母娘的。你要送你丈母娘,自己买去。”
“你——”
他又卡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备用钥匙,轻轻搁在茶几上。
“啪嗒”一声。
很轻。
但林浩盯着那串钥匙,眼珠子一动不动。
“车在楼下,位置没变,一根头发丝的刮痕都没有。你可以下去查。”
他没动。
赵芸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浩子你倒是说话啊!”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连吸三口的样子,活脱脱是在练呼吸急救术。
他甩开赵芸的手,转向沙发。
“爸!你管不管?这是什么姐夫?偷人车!”
岳父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掉在脚边也没捡。
他抬起头看了看林浩,又看了看我。
我接过话。
“爸,您想好了再说。如果您觉得我不该碰浩子的车,那是不是也得说说,浩子不该碰我的东西?规矩得一视同仁。”
岳父的嘴张开了。
合上了。
又张开了。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
“我去趟厕所。”
走了。
媳妇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不可遏制地抖动。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一口笑憋回了嗓子眼里。
林浩注意到了。
“姐!你笑什么!”
媳妇用力咽了一下:“我没有,我打嗝。”
“你跟他一伙的对吧?”
我平静地说:“浩子,你姐嫁给我十年了,她跟我一伙很奇怪吗?”
这句话砸出去,林浩退了半步。
后背撞在门框上,“咣”一声闷响。
他龇了一下牙,疼的。
但愣是咬着没叫出来。
最后的体面不允许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喊疼。
赵芸看了看这局面,算是明白了。
她拽了拽林浩的袖子,压低声音,但没压住。
“行了别犟了,把东西搬回来得了。”
【第六章】
林浩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脸上的颜色变了三轮。
红。紫。白。
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铁青色上。
赵芸又拽了他一把:“林浩!”
他猛地甩开赵芸的手,扭头就往外走。
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楼道里,震得墙皮都要掉。
赵芸跟了出去。
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追出去的打算。
端起岳母刚端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嗯,换了碧螺春。
比刚才那杯好喝。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沉重了很多。
林浩扛着一箱茅台出现在门口,赵芸在后面抱着另一箱。
两个人的表情,跟上坟回来的差不多。
林浩一声不吭地把茅台放在客厅地上。
赵芸从自己包里掏出那两盒燕窝,“啪”地拍在了茶几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箱子完好,封条没破,燕窝包装也没拆。
行。
完璧归赵。
我站起来。
“浩子,谢了。”
林浩扭着头不看我,牙齿咬得咯吱响。
赵芸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我脸上钻两个洞。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岳父从洗手间出来了。
整整躲了将近十五分钟。
他一出来就看见客厅地上又多了两箱茅台。
愣了一下。
然后迅速调整表情,低头从地上捡起遥控器,坐回沙发,打开电视。
屏幕上正放着某个家庭伦理剧的广告。
时机绝了。
岳母颤颤巍巍地端着菜出来,看了看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看林浩铁青的脸。
她选择不问。
“吃饭吧。”
这顿午饭。
怎么说呢。
我参加过最安静的饭局,是公司开除人的散伙饭。
今天这顿,比那个还安静。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觉得刺耳。
岳母不断给所有人夹菜,仿佛筷子不停,这顿饭就还能撑下去。
林浩全程没抬头。
扒拉了半碗饭,筷子往桌上一放,椅子往后一推。
“吃饱了。”
赵芸跟着放下筷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林浩原来的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岳父吃了三口菜,站起来端着碗去了阳台。
说是要看看花。
腊月二十八,零下三度,阳台上除了两盆枯死的绿萝,连个活物都没有。
看什么花。
岳母开始收碗。
媳妇起身帮忙。
我也站起来要去端盘子,岳母冲我摆了摆手。
“你坐着,你坐着。”
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热情。
是忌惮。
我坐回沙发上,给自己续了杯碧螺春。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碟,中间夹杂着岳母压低了嗓门的声音。
“你老公今天这……”
媳妇的回答更低,我只听见了一个尾音:“……活该。”
岳母不说话了。
碗碟声继续。
我喝了口茶,翻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一点十七分。
林浩卧室的门开了。
赵芸先出来,脸色不好看,但收拾过了——嘴唇上补了口红,头发也重新扎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全程没看我一眼。
林浩跟在后面出来。
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是硬压着的,太阳穴的青筋还在跳。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串备用钥匙,攥进手心里。
攥得很紧。
指关节都泛白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
“姐夫。”
重新叫回了姐夫。
“嗯。”
他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在牙齿后面打了个转,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换了一句:“我们先走了。”
“好,路上慢点。”
他拉开门,脚迈出去了半步。
又停了。
回过头。
“那个……酒和燕窝放这儿,给爸妈。”
这句话说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芸在旁边拉他胳膊,他没动。
我点了下头。
“本来就是给爸妈的。”
他走了。
这回没甩门。
轻轻带上的。
甚至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归位,很轻。
门关上之后。
阳台上的岳父不看花了,端着碗回来了。
他把碗搁在茶几上,坐回沙发。
盯着电视看了半分钟。
电视里播的是天气预报。
他清了清嗓子。
“小沉啊。”
“爸。”
“今年这个茅台……好酒啊。”
他说完,又不说了。
两只手搓了搓膝盖,站起来,去了阳台。
这回是真去看花了。
他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那两盆枯绿萝旁边,对着冷风发呆。
岳母从厨房出来了,手上的水还没擦干。
她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
“小沉,中午那个菜咸了,你别嫌。”
“不咸,正好。”
她又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句:“浩子从小被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十年了。
这是这个家里第一个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回答。
笑了笑。
媳妇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泡沫。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
【第七章】
下午两点半。
我和媳妇准备走了。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摆的态度也摆了。再待下去,大家都别扭。
岳母包了一大袋子东西让我们带走。自己腌的萝卜干,两包手擀面,还有一盒自家炸的丸子。
以前每年走的时候,就一句“路上慢点”。
今年多了这些。
岳父从阳台回来了,站在门口。
他拉开鞋柜,蹲下去翻了翻,从最底层掏出一个红包。
“拿着。”
递给媳妇的。
媳妇没接。
“爸,我们不缺这个——”
“拿着。”他又往前递了递,手背上的褐色斑点在灯光下很清楚。
媳妇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了下头。
她接过去了。
没当面拆,揣进了口袋。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媳妇走在后面。
到了二楼拐角,她突然从后面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头。
她站在楼梯上,比我高了两级台阶,刚好平视着我。
眼睛里有水光,但绷得很紧,没让它掉下来。
“周沉。”
“嗯。”
“你今天——”
她顿了顿。
抿了一下嘴。
“我嫁给你十年了,今天第一次觉得特别踏实。”
我伸手,帮她把围巾拢了拢。
“走吧,回家。”
到了楼下停车场。
我的车在A区靠外的位置,林浩那辆白色奥迪在内侧。
洗过的车漆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干净。
真干净。
里里外外帮他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值不值得是一回事。
我做事的标准是另一回事。
开上车,系好安全带,倒出车位。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林浩发来的。
我让媳妇念。
她点开看了一眼,声音有点奇怪:“就五个字。”
“哪五个字?”
“车洗干净了。”
我等了等:“就这?”
“就这。没有句号。”
我笑了。
没句号。
说明他打完这五个字还在犹豫,最后咬咬牙直接按了发送。
连个标点符号的体面都没给自己留。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谢谢”的话了。
从这个男人嘴里,这五个字的分量,比写检讨都重。
我说:“别回了。”
媳妇把手机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嘴角翘着。
一路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沉哥。”
“嗯。”
“明年过年还回娘家吗?”
“回。”
“还带茅台?”
“带。”
她转过头看着我,眉毛拧在一起。
“不怕他又拿?”
我把车慢慢停进小区车位,挂上驻车挡,拉了手刹。
转头看她。
“他敢拿,我就敢开。规矩这东西,教一次就够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完了擦了擦眼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冷风涌进来。
她探出半个身子,又缩回来,凑到我耳朵旁边。
“周沉,咱家钥匙归你管。所有的。”
说完,下车,“砰”地关了门。
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也笑了。
车里暖风还开着。
外面是腊月二十八的太阳,淡得像水洗过一样。
不远处有小孩在放擦炮,噼里啪啦的。
年味已经有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林浩那条消息。
看了两秒。
回了三个字:
不客气。
加了个句号。
【第八章】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里炸肉丸子。
满屋子都是油烟味,混着蒜蓉和葱花的香气。
她听见门响,探出脑袋:“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
“你岳母做的什么菜?”
“炖鸡,烧鱼,还有个蒜薹炒肉。”
我妈撇了撇嘴,没评价,又缩回了厨房。
媳妇跟在后面进来,把岳母给的那一大袋子东西放在餐桌上。
我妈又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袋子。
“她家给的?”
“我妈自己腌的萝卜干,还有手擀面和丸子。”
我妈沉默了两秒。
“她丸子用的什么肉?”
“不知道。”
“猪肉丸子得用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要是用的纯精肉,炸出来又柴又硬,不好吃。”
说完缩回去了。
这就是我妈评价亲家的方式——不聊人,聊肉。
我换了拖鞋,瘫在客厅沙发上。
媳妇去了卧室,说换件衣服。
我闭着眼睛歇了大概五分钟。
手机又震了。
不是林浩。
是岳父。
我愣了一下。
十年了,岳父从来不主动给我发微信。他的微信里只有家族群和两个钓鱼群,连朋友圈都是关着的。
我点开。
一段语音。
十二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播放。
岳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
“小沉。今天这个事儿……我知道了。浩子那脾气随我。我年轻时候也这样。不是个好毛病。他占了你们便宜这些年,我……我都看在眼里,没管。是我的不对。以后不会了。”
十二秒。
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看了很久。
绿色的进度条早就走完了。
我没有回语音。
打了一行字:
爸,过年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发出去了。
等了一会儿。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
竖大拇指的那个。
老年人标配的那种黄底红字、带闪光特效的大拇指。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三秒钟。
鼻子酸了一下。
就一下。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是去年换的,暖光LED,三十六瓦,媳妇挑的。
光打在天花板上,暖融融的。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好的丸子,金黄滚圆,油光锃亮。
“尝一个。”
她用筷子戳了一个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咬了一口。
烫。
外面焦脆,里面的肉汁涌出来,带着一点胡椒的辛味。
“怎么样?”
“好吃。”
“那当然好吃。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
那是一种经过几十年锤炼的、对自己炸丸子手艺绝对自信的骄傲。
媳妇换了衣服出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顺手也从盘子里拿了一个丸子,咬了一口。
“妈,真香。”
我妈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凑合吃吧。”
嘴上说凑合,手已经在往媳妇面前推盘子了。
这就是我家。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
但该在的人在,该有的态度有。
够了。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我和媳妇窝在沙发上看春晚预告片。
她靠在我肩膀上,手里剥着橘子。
橘子皮的汁水喷出来,溅了我一脖子。
“你小心点。”
“嘿嘿。”
她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我嘴里,整个塞进去的。
我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的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浩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照片。
超市购物车的照片。
购物车里躺着两瓶茅台。
配文四个字:自己买的。
没有定位。
没有表情。
就干巴巴四个字。
我把手机递给媳妇看。
她盯着那条朋友圈愣了好几秒。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把头靠回我的肩膀上。
橘子的酸甜味弥漫在客厅里,混着我妈厨房里飘出来的炖排骨的香气。
电视里在放某个小品的排练片段,演员笑场了,台下也跟着笑。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不远不近的。
刚好是过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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