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风总是裹挟着试卷油墨的味道,沉闷地灌满整间教室。九月的余热迟迟不肯褪去,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一圈又一圈,吹不散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习题册,也吹不散少年心底藏得严严实实的心事。
我和许棠做同桌,是高二分班之后的事情。
分班榜单张贴在教学楼大厅的红墙上,人挤人,喧闹声此起彼伏。我挤在人群里找到自己的名字,往后扫,便看见了许棠。那时候我对她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年级排行榜上稳居前列的名字,安静,寡言,永远埋着头刷题。
班主任排座位,按照成绩穿插排布,阴差阳错,她坐到了我的左手边。
刚成为同桌的那几周,我们的交流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许棠有一个习惯,用完的草稿纸,会整整齐齐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小方块,码在课桌的角落,绝不随意揉成一团乱扔。阳光斜斜落进来,能看见草稿纸边缘被反复摩擦留下的浅浅毛边。
她不爱说废话,不会参与周围女生叽叽喳喳的闲聊,课间也很少趴桌睡觉,多半是低头整理错题,或是翻看教辅资料。唯独遇上我趴在桌面上补觉的时候,她就会拿起黑色水笔的笔帽,不轻不重地敲一敲我的桌角。
“还有四十分钟上课,别睡了。”
困倦像厚重的棉被裹住我的四肢,我眼皮都抬不起来,含糊地嘟囔:“就眯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她笔帽再敲两下,声音平淡,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你上次也是说眯五分钟,醒来已经放学,值日生都过来擦黑板了。”
我万般不情愿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抬眼就能看见她的侧脸。额前几缕细碎的碎发垂落下来,挡在眉眼边,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那一瞬间,教室里嘈杂的吵闹好像都被隔离开,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掉半拍。
那是我无数个心动瞬间里,很普通的一次。
我成绩中等,和稳居年级上游的许棠隔着不小的差距。数理化的大题常常把我折磨得头昏脑涨,很多次盯着题目发呆,脑子一片空白。我不好意思频繁主动开口请教,便会故意把不会的题目圈出来,摊在课桌中间,寄希望于她能够瞥见。
许棠心思敏锐,大多时候,她看见我对着题目皱着眉头,会主动侧过头,指尖点在题干上,慢条斯理地给我梳理解题思路。她讲题不会急躁,不会嫌弃我反应迟钝,一步一步拆解清楚,声音轻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少年人的喜欢,大抵都是这样笨拙又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只能藏在细碎的日常缝隙里。
我会假装无意,把被我碰掉滚到过道的橡皮悄悄推回她的桌沿;看见她水杯空了,便悄悄把自己灌满温水的水杯推过去,嘴上还要找个蹩脚的借口,说自己课间接多了喝不完;遇到难懂的习题,我故意攒到第二天,就为了可以名正言顺听她轻声讲解。
我偷偷留意过很多关于她的小细节。
她的手腕上常年系着一根浅蓝色的布艺发带,布料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是她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体育课跑完步,她会把长发扎起来,那根浅蓝色发带就会束住乌黑的发丝;上课的时候便解下来,松松垮垮缠在左手腕。她偏爱温热的茶饮,很少喝冰饮料;书桌抽屉里面永远备着纸巾、创可贴,还有一小盒薄荷糖。偶尔刷题疲惫,她会剥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脸颊轻轻鼓起一小块。
我把这些细碎的小事,默默记在心底,却始终没有勇气说一句我喜欢你。
高三的日子,是被倒计时牌死死追赶着的。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一天天减少,每减少一天,就意味着我们距离毕业,距离分离更近一步。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高考的洪流之中,刷题、考试、周测、月考,周而复始。身边的同学谈论最多的,是目标院校,是想去的城市。
我无数次在晚自习走神,偷偷看向身旁的许棠。我害怕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们考完散场,奔赴截然不同的远方。或许她去往南方繁华的大城市,我留在故土,从此山水相隔,人海茫茫,日后连见面都成为奢望。
那份藏在心底的爱慕,被高考的压力死死压住,却又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疯狂滋长。我无数次设想过告白,又无数次自我否定。我怕突兀的告白打乱她备考的节奏,怕捅破窗户纸之后,我们连普通同桌都做不成。
我就这么徘徊、犹豫,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停电。
那是普通的一个周三,晚自习之前的最后一节课。天色阴沉得吓人,厚重的乌云铺满整片天空,雨在外面淅淅沥沥下了很久,雾气笼罩着教学楼。教室密闭,门窗关着,空气闷热潮湿,像一个扣紧盖子的铁盒子,闷得人胸口发沉。
数学老师站在黑板前面,粉笔哒哒作响,正在讲解一道综合性极强的解析几何大题。粉笔落下,写完最后一个解题步骤的刹那,整间教室,骤然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啪——”
所有灯管同时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引发一片骚动,前排的女生小声惊呼,后排男生爆发出阵阵哄笑。窗外没有月亮,沉沉雨夜里,只有远方街道的路灯,隔着雨雾晕开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微弱的光线勉强透过玻璃窗渗进教室。
“安静!都坐在自己位置上,不要随意走动,维修那边应该很快就能修好来电。”老师站在讲台上面提高音量维持秩序,声音在黑暗里回荡。
教室里依旧乱糟糟的,手机屏幕接二连三点亮,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在教室里面四处扫射,掠过一张张明暗交错的脸庞。
十分钟缓缓流逝,黑暗依旧笼罩教室,没有半点来电的迹象。喧闹声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热闹,有同学借着黑暗打闹说笑。
我身侧,屏幕微光骤然亮起。是许棠掏出了抽屉里面的手机。冷白色的屏幕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她低头飞快扫了一眼时间,随即反手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你怎么了?”我压低声音,凑过去轻声问她。黑暗放大了感官,连呼吸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没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音量微弱,仿佛害怕被旁边其他人听见。
我借着旁人手机偶尔扫过来的微光,才留意到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按压在左手腕上面。那根我无比熟悉的浅蓝色发带,结扣松松散散,布料边缘磨出一圈毛絮。
“手腕疼?撞到了?”我小声询问,下意识想要倾身过去,看一看她的伤势。
她立刻把手腕往回收缩,躲开我的视线,肩膀微微向靠窗那一侧挪动,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别乱动,老师刚刚说了,不许乱跑。”
外面的雨还在不停下,雨点敲打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周遭此起彼伏的嬉笑打闹声,好像全部被隔离开。我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在这片漆黑之中疯狂翻涌。
高三倒计时悬在脑海,一想到高考过后,我们很可能就此别离,再也没有这样并肩坐在一起的机会。一个莽撞滚烫的念头,如同一根骤然被引燃的火柴,“腾”地一下,在胸腔里面烧起来。
现在不说,不做点什么,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
理智明明在拼命拉扯告诫我不要冲动,可少年的冲动一旦冒出头,便很难压下去。
我慢慢转过脸,望向身侧的许棠。
微弱的环境光下,她垂着眼帘,借着手机屏幕漏出来一点点微光,还在试图翻看桌上的草稿习题。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柔和。
她敏锐察觉到我长久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抬眸望过来,轻声发问:“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喉咙干涩,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又困了?要是困就靠一会儿,别睡着了摔下去。”她以为我又是犯困。
“我没有困。”我低声回答。
“那把头转回去坐好。”她说完,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桌面的草稿纸。
黑暗替我掩盖住脸上发烫的窘迫,毕业在即的慌张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完全忘记,喜欢从来不是可以擅自行动的理由。
身体不受控制,我一点点向着她的方向凑近。空气潮湿,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就在她准备再次抬眼的一瞬间,我微微偏头,飞快地,在她柔软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就只有短短一瞬。
轻得好似蜻蜓点过水面,短暂到事后我都恍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我的幻觉。
但许棠实实在在僵住了。
“嗒。”
她手中握着的黑色水笔直接脱手,重重砸落在木质课桌上,清脆响声在嘈杂的教室里依旧清晰可闻。掌心的手机也险些滑脱摔在桌面上。她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呼吸骤然停滞。血色飞快从耳根蔓延,一路烧到脖颈,在昏暗之中,依旧能看见她泛红的皮肤。
“你……”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那一吻落下,冲动带来的滚烫瞬间褪去,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我的全身,我彻底清醒过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话刚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虚伪可笑。
我明明就是故意的。
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这个鲁莽的举动,会让她受到这么大的惊吓。
许棠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怔怔盯着我好几秒,仿佛要确认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错觉。下一秒,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在我的肩膀上。
“你疯了吗?”
力道并不重,可那一下,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我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重复道歉,心慌意乱,“我刚刚……”
“你刚刚什么?”她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克制的愠怒,眼底翻涌着慌乱,“停电了,黑暗当做借口,你就可以随便碰别人吗?”
“不是,我只是……”我支支吾吾,找不出合适的说辞。
“只是心里觉得,就算这样做,我也不会生气,对不对?”
我答不上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周围依旧充斥同学们的说笑打闹,没有人留意到我们这一角暗流涌动。可在我的感知里,仿佛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我身上,那些四处扫过的手机光柱,把我心底见不得光的心思,照得一览无余,无处躲藏。
许棠把手机拿远,屏幕光源移开,她脸上的神情融进昏暗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刺骨的冷水,完完全全浇灭我刚刚那股莽撞热烈的冲动。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情。”
“好,我知道,我不会了。”我重重地点头,心里又愧疚又难堪。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她再次强调。
“我明白。”
“如果喜欢一个人,至少要先询问对方的意愿,要得到别人的同意。不能自顾自替别人做决定。”
说完这句话,她抬手重新系紧手腕上那根浅蓝色的发带,垂首看向桌上的习题草稿。可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笔尖悬停在纸面上,再也没有写下半个字符。
我同样缄默无言,胸口沉甸甸全是懊悔。
几分钟煎熬的等待过后,电流恢复。
一盏接一盏的灯管次第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铺满整间教室。骤然到来的光亮晃得人眯起眼睛。灯光之下,许棠表面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淡然,可课桌中间,无形之中多出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那一整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下课铃响起,喧闹恢复正常。她收拾课本习题,动作利落,没有像往常一样,稍微等我片刻,再一同走出教室。她背起书包,直接迈步走出座位。
我慌忙反应过来,快步追出去,在楼梯的转角位置叫住她。
“许棠!”
她脚步顿住,背脊挺直,却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我快步走到她身后,满心都是愧疚:“今天的事,我真的跟你说对不起。”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平平淡淡。
“那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忐忑不安地发问。
楼梯间窗外,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她沉默了许久,安静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不要逼我现在就给你答案。”
话音落下,她抬步,顺着楼梯往下走,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楼梯转角,听着雨打窗户的声响,心底五味杂陈。
那一天,我才真正懂得一件事。
喜欢,从来都不是一张可以随意通行的通行证。就算心底怀揣再汹涌真挚的爱意,一个亲吻,一个触碰,若是没有获得对方的许可,就会变成冒犯,变成强加给别人的负担,逼迫对方被动承受我的冲动。哪怕我自认为满心欢喜,于他人而言,也可能是慌乱和难堪。
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提起过停电夜晚偷亲的插曲。
我们依旧还是同桌。
依旧会在数学课上一同演算复杂的大题,课间依旧会偶尔交流题目,晚自习结束,也照旧并肩沿着校园道路走向校门。只是我时刻谨记她当初说的话,递作业本、传草稿纸的时候,我都会提前出声提醒一句“给你”,小心翼翼避免任何无意的肢体接触。
很多个瞬间,我能够捕捉到许棠投向我的目光。她侧过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好像有千言万语酝酿在眼底,可几番犹豫过后,终究只是收回视线,重新埋首于习题之中。
尴尬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我们维持着同桌该有的分寸,却再也回不到停电之前那种松弛自然的状态。日子继续往前流淌,试卷、考试接踵而至,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不断缩减。
时间飞快流转,终于来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最后一门考试的收卷铃声响彻整个校园,压抑许久的欢呼瞬间爆发出来。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压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操场上、教学楼走廊到处都是欢呼的学生,有人扔起书本,有人相拥。
班级组织集体合影留念,所有人挤在教学楼前面的香樟树下。盛夏阳光炽烈,明晃晃地洒下来,刺得人微微睁不开眼,大家都用力扯出大大的笑容。许棠站在我的身侧,肩膀刻意和我隔开一小段距离。快门按下,定格下我们高三最后的模样。
拍完合照,人群四散,同学们互相道别,互写纪念册。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许棠却拿着一本封面素雅的毕业纪念册,走到我的面前。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眼看向我,轻声问道:“以后,你还会记得那次晚自习停电发生的事情吗?”
猝不及防被提起旧事,我的心口猛地一颤。
我定定看着她,认真回答:“我会记得。”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做了一件错事。”
她静静凝视我片刻,既没有点头认同,也没有开口反驳,沉默几秒,将手里的纪念册递到我的手上。封面带着淡淡的纸张清香。
“那希望你记住,学着改正。”
我接过纪念册,指尖碰到册子的封皮,重重应了一声。
我原本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遗憾的句号。
带着这份尴尬、这份藏在心底的遗憾,我们奔赴各自的人生旅途。
高考成绩出来,填报志愿,录取通知书接踵而至。许棠去往南方一座多雨的城市读中文系,毕业之后留在当地,成为一名图书编辑。我留在我们长大的这座小城,进入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整整五年时光匆匆而过。
这五年,我们算不上断联,却也极少交谈。逢年过节会有简单的节日问候,朋友圈互为好友,能够看见对方的生活碎片。我常常刷到她更新动态:晒新出版的样书,晒出租屋窗台蜷成一团睡觉的橘猫,晒深夜加班桌面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不会频繁点赞,害怕自己的关注太过刻意,显得突兀。我不知道她的感情状态,她也从未过问,我有没有谈恋爱。
我曾经交往过一任女朋友,相处一年多,性格不合,最后和平分手。分开之后,偶尔夜深人静,还是会想起高三那个停电下雨的夜晚,想起课桌旁,那个手腕系着浅蓝色发带的姑娘。
那一次莽撞的亲吻,那一句迟到许久的道歉,仿佛横亘在我们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五年岁月悠悠,这件往事,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真正圆满的收尾。
就在第五年的秋天,一个阴雨天,手机弹出消息提示,发送人是许棠。
文字简短:“我下周回这边处理一点私事,有空的话,可以见一面吗?”
我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面,盯着这一行字,愣了很久,心脏砰砰跳动。反复确认好几遍,才缓缓敲下回复:“有空。”
我们约在老城区一家藏在街巷深处的独立书店。
书店木质结构,暖黄色的吊灯,书架满满当当摆满书籍,空气中弥漫旧纸张与咖啡豆混合的淡淡香气。我提前抵达,坐在靠窗的木桌位置等候。窗外秋雨绵绵,细密雨丝不停拍打玻璃窗。
她如约赴约。
许棠穿一件米白色宽松外套,长发已经长过肩膀,柔软披散下来。五年时光褪去了高中时期的青涩稚气,眉眼依旧清隽柔和,多了几分成年人从容淡然的气质。她拉开椅子,坐到我的对面,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花茶轻轻推到我的面前。
“还记得你爱喝这个。”
我看向玻璃杯里面舒展的花瓣,有些诧异:“你还记得我的喜好。”
“记性还不算太差。”她弯起嘴角,浅浅笑了。
书店里客人渐渐散去,临近打烊,偌大的店铺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暖融融的灯光笼罩木桌,昏黄柔和,恍惚之间,竟有几分复刻了多年前,停电教室里面那片昏暗的氛围感。
我们慢慢聊天,气氛出乎意料,并没有想象中的拘谨尴尬。
我们聊各自的工作,吐槽上班遇到的琐碎麻烦;聊从前班里的老同学,谁考研上岸,谁早早结婚成家,很多人一别之后再也不曾相见。旧事娓娓道来,轻松平和。
可那桩埋藏心底五年的往事,我始终不敢主动开口触碰。我害怕打破当下这份难得的平静,害怕旧事重提,只剩下难堪。
直到书店老板走过来,轻声提醒,距离打烊,还剩下十分钟。
就在这个时刻,许棠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住下巴,目光定定落在我的脸上。
“这么多年,你会不会偶尔想起高三晚自习停电的那个晚上?”
我的手握住温热的玻璃杯,指尖骤然一紧,杯子微微晃动。
避无可避,我坦然点头:“会想起。”
“那你想起的是什么?”
“想起那时候,我趁停电偷亲了你。”我坦然说出这句话,心里带着一丝忐忑,“也记得,当时你告诉我,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所以之后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举动。”
她听见我的话,唇角扬起来,不是嘲讽戏谑,是裹挟着漫长回忆的温柔笑意。她低头抿一口杯中的热茶,眼尾弯弯,安静等待我继续往下说。
“假如,那时候我没有说出那句话呢?”她忽然发问。
我思索片刻,认真作答:“就算没有那句话,我也不会再那么做。那件事之后我明白,喜欢不能凭着一腔冲动,就自作主张。”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着我的方向前倾。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周遭世界好像安静下来。
她嗓音轻轻,一字一句,问出那个直接把我拽回多年前黑暗教室的问题:
“那这一次,你还想要偷亲我吗?”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我一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那个断电的夜晚,黑暗笼罩课桌,少年一腔莽撞热血。我抬眼望向她,第一感受不是汹涌的心动,而是巨大的紧张。我分辨不清,她究竟是拿陈年旧事打趣开玩笑,还是认真发问。
我谨慎地反问:“你现在,是认真在问我,还是拿过去逗我?”
她脸上淡淡的笑意收敛几分,眼神澄澈:“那你觉得呢?”
“我分不清楚。”我诚实地坦白内心的茫然。
“那你可以主动问我。”
我猛地怔住。
就在这一刻,我彻底读懂多年以前,停电夜晚她对我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喜欢谁,至少先问。”
那不单单是被冒犯之后的责备。那是她在告诉我,爱意可以堂堂正正表达,但永远不能够替另一个人做出选择。所有靠近,都该建立在对方心甘情愿的基础之上。偷来的亲近,再心动,也是错位的。
我放下手中的玻璃杯,坐直身体,目光稳稳落在她的双眼,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清晰。
“许棠,我现在想要亲你。”
停顿一瞬,我继续往下说,把所有前提讲明白:“不是借着停电的黑暗,不是毕业在即的一时冲动,更不是偷偷摸摸。我想要知道,你愿不愿意。”
空气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修长的指尖,慢慢摩挲玻璃杯冰凉的杯沿,视线先落在桌面,又缓缓抬起来,迎上我的目光。短短数秒,漫长得好似一整个世纪,我甚至能够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面剧烈的心跳。
她开口,带着一点狡黠:“要是我回答不愿意呢?”
“那我接受你的答案,安安静静送你回家。”我没有半分犹豫。
“你不会心里觉得,我是故意吊着你?”
“不会。”
“也不会反复纠缠,追问第二次?”
“不会。得到否定,我就到此为止。”
许棠就这么凝视了我很久很久,忽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舒展。
“这么多年过去,你总算学会了。”
我跟着扬起嘴角,心里却依旧悬着一块石头,不敢贸然有任何动作。
她伸手拎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站起身来。我的心骤然往下一沉,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拒绝,开口准备说“那我送你回去”。
可她并没有转身离开。
她绕过木质桌子的桌角,几步走到我的面前,站定在我的身前。
“不过,”她垂眸看向坐着的我,耳尖悄悄染上淡淡的绯色,“现在,我愿意。”
我难以置信抬头:“真的?”
“怎么反倒比高中的时候还要笨。”她轻轻嗔怪,重复一遍,声音清晰确定,“我说,我愿意。”
这一回,我没有像当年那样,趁着黑暗仓促莽撞地行动。
我缓缓站起身,保持着距离,看见她轻轻颔首,我才慢慢低下头颅,吻向她。
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作为掩护,没有喧闹教室作为背景。书店暖黄的灯光完完整整笼罩住我们,窗外街道之上,偶尔有行人撑着雨伞路过,雨珠密密麻麻铺满玻璃窗。
这个吻,安静、郑重,坦坦荡荡。短暂,却无比真切。
分开之后,许棠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唇角,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五年前停电那一下,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数。”
“我知道。”
“所以,你欠我一个正式的。”
“刚刚不是已经补上了?”我笑着说道。
“还差一点。”
她把帆布包递到我的手上,示意我帮她拿好,转身朝着书店门口走去。我拎着包,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推开书店玻璃门,微凉潮湿的秋雨扑面而来。雨还在下,细密雨丝飘落在肩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撑开雨伞。她微微侧过身,肩膀轻轻靠拢过来,贴近我的胳膊。
夜色笼罩街巷,路灯晕开一圈圈朦胧光晕。雨水打湿路面,倒映出暖融融的灯光。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轻声发问:“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许棠目视前方,脚步不紧不慢,嘴角噙着笑意:“先从明天一起吃晚饭开始吧。”
“那吃完晚饭之后呢?”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眸亮晶晶的,带着狡黠:“之后的事情,你要记得,继续好好问我。”
我重重点头。
五年前那个停电的高三夜晚,年少的我,选择偷偷越过边界,窃取一个仓促慌乱的吻。
五年之后,同样是落雨的秋日,灯火通明,雨落人间。
我再也不要偷亲。
我亲的,是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熟,可以坦然说出愿意,也可以坦然说出拒绝的许棠。而她,也没有草率抹平少年时代那一场莽撞的过错,时隔五年,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这一次,我允许你向我靠近。
过往的遗憾没有被轻易一笔勾销,莽撞的少年学会尊重与询问,兜兜转转,我们终于拥有属于我们的,光明正大的开始。
雨还在绵绵落下,我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慢慢消失在路灯延伸向远方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