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把我交给追兵时,我抱着重伤的小师弟跳入寒潭。
潭底藏着母亲留下的百工遗册,也藏着顾家灭门的真相。
我从修一间茅屋开始,收流民,建铁坊,立山门。
等裴无咎带着江湖群雄杀上门时,他才发现,我的账本已经记满了他们的命门。
【第一章】
我被义父卖掉那天,手里只有一把断剑和半个馒头。
馒头是小师弟贺临川塞给我的。
断剑是义父裴无咎送的。
他送剑时说,顾砚舟,你是我捡回来的孩子,往后便是青岳门的人。
我信了十三年。
直到今天,断剑穿过我的肩膀,半个馒头滚进泥里。
裴无咎站在山道尽头,手里提着青岳门掌门令。
他的身后站着四十多名刀客,领头的人是大师兄柳峤。
柳峤盯着我怀里的贺临川,拔刀出鞘。
把顾家遗骨交出来,留你一条全尸。
我低头看了一眼贺临川。
他胸口被箭贯穿,血已经浸透衣衫,手指却死死拽着我的袖口。
什么遗骨?我问。
裴无咎往前走了两步。
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在你身上,就在寒潭底下。顾家当年灭门,人人都说你母亲把百工遗册带走了。养你这么久,我总得收回一点本钱。
养?
我摸到肩头的刀口,手指沾上一层热血。
你收的是我替你引路的本钱,还是等我长大后,替你打开顾家旧库的本钱?
裴无咎的嘴角扯了一下。
死到临头还想套话。
柳峤向前一步。
师弟,别逼掌门动怒。你只要跪下,把遗册交出来,青岳门还能替你收尸。
我看向柳峤。
你刚才叫我师弟。
他没有接话。
十三年前,顾家被灭。十二年前,裴无咎在雪地里捡到我。十一年前,我进青岳门。每一年,他都告诉我顾家是被黑风寨灭的。
今天,他亲口说出顾家遗册。
这句话够了。
我松开断剑,任它掉进泥里。
裴无咎抬手。
拿下。
刀客同时逼近。
我抱起贺临川,转身冲向寒潭。
柳峤怒喝,拦住他!
山道尽头是断崖。
身后是刀。
我刚要跃下,贺临川忽然睁开眼。
师兄,左边第三块青石,踩下去。
我脚尖一转,踩中青石。
山道下方传出轰响。
一道废弃木桥从石壁后弹出,桥面只剩三根木板。追得最快的刀客冲上去,木板断裂,七个人一起摔进乱石沟。
柳峤停下脚步。
我抱着贺临川跃过断桥,直接落入寒潭。
水从四面压来。
贺临川在我怀里抽搐了一下,伤口立刻涌出血丝。
我拽住他的衣领,朝潭底游去。
上方传来裴无咎的声音。
顾砚舟,你逃不掉!顾家的债,你要用命还!
寒水灌进耳朵。
声音断了。
我摸到潭底一块凸起的石板,抬脚踹开。
石板后面露出一条窄缝,缝里卡着铜盒。
我把铜盒拖出来,指尖碰到盒盖上的顾字。
一道细小的咔声响起。
盒盖自己松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被油布包住的旧册,还有一枚断成两半的青铜门牌。
我把旧册塞进怀里,拖着贺临川钻进石缝。
石缝后面通着山腹。
我们摔进一间废弃石室。
贺临川趴在地上,咳出两口水。
我撕开他的衣服,拿布条压住伤口。
他咬着牙说,师兄,别压了,再压我就要把昨天的馒头吐出来了。
你还有力气说话?
有。说明我还能活。
我低头翻开旧册。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顾家后人若见此册,先活下来,再查真相。不要回青岳门,不要相信裴无咎。
落款是顾兰因。
我母亲的名字。
贺临川的手指忽然收紧。
师兄,后面还有字。
我翻到第二页。
裴无咎带走顾知禾,押往北仓矿场。你若还活着,先救她。
顾知禾。
我那位在灭门当夜失踪的妹妹。
她还活着。
石室外传来水声。
有人顺着暗道追下来了。
我合上旧册,把贺临川背到身后。
他贴着我耳边说,师兄,咱们现在有两个好消息。
什么?
你妹妹还活着。
还有一个?
追兵也活着。
水声停在石门外。
下一刻,石门被人一脚踹开。
【第二章】
石门外站着三个刀客。
他们全身湿透,手里的火折子只剩一点红光。
领头的人盯着我怀里的旧册,咧嘴笑了。
少门主,掌门只要那本册子。你把它交出来,我替你杀了这个累赘。
贺临川趴在我背上,虚弱地抬手。
我不是累赘,我是伤员。你们连伤员都骂,青岳门平时教的都是这个?
刀客一愣。
我抓起地上的石灰,扬向火折子。
石室里立刻腾起白雾。
贺临川咳了一声。
左边。
我侧身避开刀锋,肘击刀客喉咙。第二个人撞上石壁,手里的火折子掉进油坑。火苗窜起,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我拖着贺临川冲向后方窄洞。
三人追到洞口,油火已经舔上石门。
领头人跪在地上喊,顾砚舟,裴掌门不会放过你!
我回头看他。
你替我告诉他,我也没打算放过他。
窄洞尽头是一条山沟。
我们从枯井里爬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山沟外有一片废弃村落,十几间屋子只剩半面墙。贺临川烧得厉害,我把他放到灶台旁,捡来两块木板固定伤口。
正准备找水,屋外传来脚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一名流民。
她看了我手里的断剑,又看了看贺临川。
你们也是从青岳门逃出来的?
不是。
那你们会赶人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把孩子往身后推了一下。
村子被黑风寨烧了,我们走了三天,已经没粮了。你要赶,就现在赶。
我看向灶台。
贺临川睁开眼。
师兄,粮袋还有半个馒头。
那是我的。
你已经吃了半个。
我把馒头掰成十三块。
妇人接过最小的一块,喉咙动了几下,没有立刻吞下去。
你叫什么?我问。
温棠。
会做什么?
给人接骨,熬药,认些草根。
我指向院里的断墙。
你去找能用的砖。
她怔住。
你不赶我们?
留下可以,但要做事。
我又看向一个肩膀宽厚的汉子。
你呢?
庄七,赶车,搬货,打架也会一点。
去找木料。
庄七挠了挠头。
那我吃几块馒头?
一块。
两块行不行?
你若能在午时前搬回二十根木头,就两块。
庄七抱拳转身。
成交。
贺临川在灶台后面笑得伤口发抖。
我把旧册摊在石桌上。
其中一页画着水槽、泥炉和简易拒马。
没有凭空出现的宝物,只有尺寸、材料和步骤。
我照着图,带人把废屋后的山泉引进院子,又把破铁锅嵌进泥炉。
温棠负责草药。
庄七负责木架。
到了午后,院子里多出一条水槽,灶台里升起第一缕烟。
贺临川喝到药,脸皱成一团。
温棠问,药苦吗?
他点头。
我说,那就说明药没掺水。
他立刻把碗推给我。
师兄,你替我验证一下。
我把碗推回去。
你验证,我负责活着。
天黑前,八个持刀汉子闯进村口。
领头的人骑着瘦马,抬手指向院子。
这里以后归黑风寨,每户交十袋粮。
庄七握紧木棍。
咱们只有十二个人,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刚挖好的水槽。
把水闸全开。
山泉冲进院前的泥地,地面立刻变软。庄七带人拉倒两根木架,泥水淹过马蹄。
我点燃泥炉旁的松油,抛进预先挖好的坑里。
火星落下,浓烟腾起。
黑风寨的人看不清路,脚下连摔。温棠从屋檐上泼下一盆石灰水,庄七拎着木棍追出去,一棍敲在马贼腿弯。
不到一炷香,八个人全趴在地上。
领头人抱住我的腿。
少侠,我认错!
你叫什么?
周三旺。
从今天起,你替我们挑水,直到还完十袋粮。
我凭什么?
你刚才说这片地归黑风寨。
我指着他身后的七匹马。
马留下,账记在你名下。
周三旺看着空荡荡的马背,嘴唇发抖。
庄七咧嘴。
你不是要收粮吗?现在轮到你交车了。
夜里,周三旺终于松口。
那十袋粮不是黑风寨要,是白水县的税吏要。他们拿着裴家的令牌,专门抓逃户。
我捏紧旧册。
裴无咎已经查到这里了。
周三旺又补了一句。
他们还贴了告示,说顾砚舟已经死在寒潭里。
院子里突然安静。
温棠抬头。
那他们为什么还在找你?
我看向北方。
因为他们知道,死在寒潭里的只是一个替身。
【第三章】
第二天清晨,我带庄七进白水县。
身后跟着四辆破车,车上装着水槽图、草药和从黑风寨缴来的兵器。
贺临川留在村里养伤,临走前抓住我的手腕。
师兄,别相信穿青衣的人。
白水县人人穿青衣?
所以才难防。
我进城后,先去了铁匠铺。
铁匠钱百川正在砸一块生铁,铁锤落下,火星溅到他手背。
我把水槽图摊在案上。
帮我做三十套水闸。
钱百川看都没看。
没钱不做。
我拿出一把黑风寨的旧刀。
刀身裂了三道口子。
我要你把这把刀修好,再打三十把短刀。工钱用粮食抵。
钱百川终于抬头。
你是黑风寨的人?
昨晚刚打完他们。
他抓起旧刀,翻到刀柄底部。
这刀是裴家军的制式。
我点头。
所以我需要你的铺子帮我查一件事。
查什么?
白水县最近三个月,裴家买了多少铁,送去了哪里。
钱百川把刀放回去。
这可不是修刀的价钱。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水槽图。
我帮你改炉子。你的旧炉每烧一炉铁,三成炭火浪费在烟道里。改完后,同样的炭能多出一把刀。
钱百川盯着图看了半晌。
你会打铁?
我会算账。
半个时辰后,他把铺子的后门钥匙丢给我。
三天。三天内看不到结果,带着你的图滚出去。
我在烟道里加了一段回火管,又把炉口压低。
第一炉铁出炉时,钱百川抓起铁钳,手背青筋全起。
第二炉只用了一半木炭。
他把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到水槽里。
水声炸响。
钱百川问,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饿死的人。
午后,白水县税吏冯章带人堵住后门。
他展开一张地契。
青崖坞是裴家旧产。你们占地开灶,按律要交三百两银子。
庄七站在我身后,低声说,咱们全村加起来也没有三百枚铜钱。
我接过地契。
这张地契的印章是倒刻的。
冯章脸色一变。
你少胡说。
我指向最后一行。
裴家旧产四个字用的是宣纸,白水县地契用的是桑皮纸。纸不对,印不对,日期也不对。你拿假契约收钱,够不够我去县衙告你?
冯章抬手就要打人。
我握住他的手腕,往案上一压。
钱百川把烧红的铁料放进水槽。
院里响起一声脆响。
冯章看着一圈铁匠和百姓,手指开始发抖。
我松开他。
七天。
什么七天?
七天后,我把真正的地契拿到县衙。若你还来收钱,我便把这张假契约贴到城门上。
冯章咬牙离开。
当天晚上,白水县出现了新的流言。
顾砚舟占山为王,抢铁铺,抢粮食,还把逃户关进山里。
流民开始不安。
温棠把煎好的药放到我面前。
有人要走。
想走的让他走。
她愣住。
你不解释?
我把账本翻开。
把每户领过的粮、做过的工、欠下的车钱写清楚。明天在院门口摊开,谁想看,谁就看。
第二天,三十六户人围着账本站了半天。
有人发现自己少记了一袋粮。
我补上。
有人发现庄七多领了两碗。
我从庄七手里扣回一碗。
庄七捂住碗。
我搬了二十七根木头,凭什么只给两碗?
因为你偷喝了半坛水。
庄七松开手,叹气。
账本比刀还狠。
人群里传出笑声。
当天留下了两户人。
傍晚,一个满身泥水的信使爬进院子。
他把一支断箭放到我面前。
箭尾缠着一张纸。
别信贺临川。
我抬眼看向屋内。
贺临川正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药。
他隔着窗户冲我笑。
师兄,我今天真的没有偷喝水。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进屋质问贺临川。
先把断箭插进桌面,再让温棠把送信的信使绑起来。
信使鼻青脸肿,嘴里全是泥。
谁让你送的?
一个穿青衣的人。
长什么样?
他戴斗笠,走路右脚拖地。
庄七看向我。
柳峤右脚有旧伤。
我走进屋。
贺临川放下药碗。
师兄,先说好,我今天只喝了三碗水。
我把纸条拍在床沿。
你要杀我?
他拿起纸条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白。
不是我。
你知道柳峤会来?
知道。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会带人去找他。你现在身边的人还没站稳,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怕他。
我盯着他。
你知道顾知禾还活着吗?
贺临川握住碗沿,指节变白。
知道。
屋里只剩药汤沸腾的声音。
你还知道什么?
北仓矿场。她在那里待了七年。
我一把拎起他的衣领。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三年前我跟着押粮队去过北仓,在囚车里看见过她。她让我不要认她,还让我把这句话带回来。
什么话?
她说,裴无咎不是为了百工遗册。他要等你自己回顾家旧址。
贺临川把袖口撕开。
里面藏着一小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顾家旧印。
柳峤给我的。他说这是顾知禾的遗物,让我交给你。
我拿起木牌。
背面有一行浅刻的字。
戌时,白水祠后,取第二页。
我想把木牌摔碎,手停在半空。
温棠忽然说,木头是新削的,字却是旧刻。有人把原来的木牌挖出来,重新削过边角。
我把木牌放回桌面。
白水祠不是陷阱,是有人想把陷阱伪装成旧线索。
戌时,我们带上庄七、温棠和六名护卫,赶到白水祠。
祠堂内没有人。
神像后面却有一道暗门。
我用青铜门牌按上凹槽,石壁缓缓移开。
里面只有一只木匣。
匣子里没有第二页,只有母亲留下的信。
砚舟,若你打开此匣,说明裴无咎已经翻脸。
我十三年前把百工遗册拆成三份。第一份在你手里,第二份藏在顾知禾留下的银簪中,第三份不在顾家,而在北仓矿场最深处。
百工遗册不是兵谱。
它记的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如何让穷人有屋住、有饭吃、有铁可用。
顾家被灭,不是因为怀有神兵。
是因为我们拒绝把水车、炉法和农具交给裴无咎背后的玄镜盟。
我母亲还写了一句。
若要报仇,先让他们失去靠欺压百姓得到的东西。
贺临川低声说,师兄,你母亲让你建山门。
我捏住信纸。
她没说建多大的门。
门里的人不能再被卖掉。
屋外突然传来马嘶。
一名护卫冲进来。
北仓的押送队提前出发了,囚车里有顾知禾!
我立刻起身。
贺临川按住伤口下床。
你不能去。
我扶住他的肩。
你留下守山门。
他抬头看我。
你不怕我真是柳峤的人?
我把青铜门牌塞进他手里。
你若想害我,刚才就不会把药碗打翻三次,提醒我屋外有人。
贺临川低头看着满地碎瓷。
那是手滑。
我走出祠堂。
北仓押送队会在两日内抵达矿场。
而我们只有四十七个人,三匹瘦马,一辆缺轮子的车。
我却知道,顾知禾在等我。
我也知道,裴无咎已经把下一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第五章】
我把所有人叫到院中。
没有人问我们要去哪里。
他们只看着我手里的账本。
我翻到最后一页。
青崖坞目前有粮二十七袋,药材九包,铁料四百斤,能骑的马三匹,能走的车一辆。
庄七举手。
还有我这条命。
我记上。
温棠问,算几袋粮?
庄七立刻放下手。
我不是粮。
我说,去北仓救人。愿意走的留下,不愿意走的把领过的东西记清楚,没人追你。
没有人离开。
钱百川拎着铁锤走出人群。
我也去。
我问,你不怕裴家?
他指了指身后的铁匠铺。
裴家这半年收了我三批铁,却只付了一成钱。怕也没用,我早就被他们算进账里了。
我们分成三路。
庄七带车队走官道,故意露出粮袋。
钱百川带两名铁匠走山路,负责截住押送队的备用车。
我和温棠、贺临川进入北仓。
贺临川刚缝好伤口,走三步就要扶墙。
我让他坐车。
他不肯。
师兄,我是诱饵。
你是伤员。
柳峤知道我最在意你,只要他看见你,我就能让他露出马脚。
我看向温棠。
她递来一根拐杖。
给他。拐杖能打人,也能证明他是伤员。
北仓矿场在两座山之间。
我们抵达时,押送队刚进矿门。
我把从冯章手里抢来的假地契交给守门人。
守门人扫了一眼。
这是裴家的通行文书。
我说,奉裴掌门命令,检查矿场的铁料和囚犯。
守门人伸手要令牌。
我把钱百川做的铁牌递过去。
铁牌上刻着裴家的旧印。
守门人拿到火边烤了一下,铁牌露出第二层纹路。
这是裴家内库的验牌。
他立即让开。
温棠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做的?
钱百川昨夜做的。
你让他仿裴家印?
不是仿。旧印本来就是裴家交给他的。
矿场深处传来鞭响。
我顺着声音走到囚牢。
顾知禾坐在最里面。
她的头发剪到肩下,手腕缠着铁环。看见我时,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走到铁栏前,伸手摸了摸我的眉骨。
你长高了。
我喉咙发紧。
你还记得我?
我记得你把我的风筝挂到树上,自己爬不上去,最后哭着喊娘。
我低头看她手里的银簪。
第二页在这里?
她点头。
银簪尾端藏着一小片薄铜。
我刚要取出铜片,矿场上方响起铜铃。
顾知禾抓住我的手。
还有里面的人。
她指向旁边的囚牢。
六十二名矿工,都是不肯替裴家挖铁的人。你救我,他们会被灭口。
我看向外面。
守卫已经举刀冲来。
贺临川抬起拐杖,敲中最前面那人的膝盖。
师兄,今天的账本要加六十二个人。
我们打开牢门。
温棠带矿工沿排水沟撤退,我和顾知禾守在后面。
刚冲出矿口,一支箭擦过顾知禾的脸,钉在木桩上。
山坡上站着柳峤。
他没有追,只举起一张纸。
顾砚舟,你的山门里有叛徒。你救走这些人,青崖坞就会被烧掉。
我看向身后。
远处山路升起黑烟。
柳峤笑了一下。
你猜,留在山里的人还能活几个?
【第六章】
青崖坞失火时,贺临川正在后方清点矿工。
我带人赶回去,只看见三间屋子烧成灰,粮仓的门被砍开,地上散着半袋黑豆。
温棠跪在灰烬旁,手指被炭火烫出水泡。
她从灰里捡出一本湿透的账册。
有人提前搬走了两袋粮。
庄七扛着一名受伤的老人回来。
还救出八个人。其余人被柳峤骗走了。
我没有问谁走了。
人先安置在水槽旁,伤员进东屋,矿工住旧马棚,粮食按人数重新分。
一个年轻人拦在我面前。
你带我们去北仓,山门才被烧。你凭什么还让我们留下?
我把湿账册递给他。
凭你领过的三日粮,我没有让你还。
他咬住牙。
我不是说粮。
我知道。你是在问,跟着我会不会继续死人。
院里没人说话。
我指向烧毁的屋子。
会。
那人抬起头。
我不能保证谁都活着。我只能保证,谁替我们放火,谁就要把火烧过的东西一件件赔回来。
庄七看向远处。
那柳峤怎么办?
先查内鬼。
当晚,我把所有出入山门的记录摊在地上。
火起前一个时辰,有人取走了西坡钥匙。
签名是柳峤。
可柳峤当时在北仓。
贺临川捂着伤口走来。
签名是我写的。
我抬头。
你?
他把手伸过来。
柳峤拿我母亲做要挟,逼我在出发前替他开门。我没想到他会烧粮仓。
我看着他的手。
你知道他要烧粮仓,还带我们去北仓?
他低下头。
我想先救顾师姐。
顾知禾走到他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落在院里。
你救我,是因为你怕我死,还是因为你想让所有人替你承担后果?
贺临川脸上留下五道指痕。
我不知道。
顾知禾又扇了一巴掌。
现在知道了吗?
他没有躲。
知道了。
我命人把贺临川关进空屋。
庄七急了。
他是为了救顾姑娘。
我说,救人不是拿别人的命做赌注。
夜里,温棠敲门。
她把一页烧焦的纸放到桌上。
这是从粮仓灰里找到的。火烧到一半,墨迹还在。
纸上是柳峤的路线图,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青崖坞西坡有旧水道,火起后封住出口,所有人都会困死。
可西坡的水道图,只有三个人看过。
我、贺临川,还有温棠。
我看向她。
她立刻后退一步。
不是我。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沾着药粉。
温棠说,只有给伤口止血的青藤粉会留下这种味道。
她脸色变了。
贺临川身上有。
我打开空屋的门。
贺临川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截青藤。
我把烧焦的路线图放到他面前。
他盯了很久。
我没有烧粮仓。
你把图给了柳峤。
他闭上眼。
我只告诉他西坡有水道,没告诉他粮仓的位置。
你知道他会猜到。
他没有回答。
我转身吩咐庄七。
把他送去北仓,交给县衙。
贺临川猛地抬头。
师兄!
我停在门口。
你的命,我留着。你的罪,你自己还。
温棠拿来纸笔。
我写下公告,贴到白水县三座城门。
七日后,青崖坞开门审账。裴家、青岳门、玄镜盟,谁拿了百姓一粒粮,谁毁了一间屋,都来把账算清楚。
公告贴出的第二天,裴无咎亲自到了城门下。
他没有撕公告。
只让人传话。
顾砚舟,七日后,我会带你妹妹来见你。
前提是,你先跪下认错。
【第七章】
裴无咎的话传遍白水县。
所有人都在等我跪下。
我没有跪。
我先去找三家商户。
第一家卖粮,第二家卖车,第三家经营药铺。
他们都拒绝了我。
药铺掌柜甚至把门关在我面前。
顾公子,裴家要封你的路。谁帮你,谁就断货。
我站在门外,把一份账册递进门缝。
这是裴家欠你的药钱。
掌柜没有接。
我又放下一份。
这是裴家收走你的药材数量。
门后传来脚步声。
你想做什么?
我不做生意。我替你把欠款送到裴家门口。
掌柜把门开了一条缝。
裴家不会还。
那就换成你家药铺的债。青崖坞的人护你三个月,你把药材送来。三个月后,你若还想离开,我把所有药材和车钱一并结清。
掌柜盯着我。
你拿什么护我?
我指向街角。
钱百川的铁匠铺已经挂上了青崖坞的牌子。庄七的车队每天走三趟。温棠手里有八十名矿工。裴家若敢动你,明天白水县所有药铺都会知道他们欠了多少。
掌柜的手从门后伸出来。
契约拿来。
七日之内,我们接连签下九家铺子。
没有人真正归顺。
他们只是发现,跟着裴家会被拖欠,跟着我至少能拿到白纸黑字。
这正是我要的。
我不需要他们喊我宗主。
我需要他们把裴家的粮路、铁路、药路和车路记在同一本账上。
第六天夜里,裴无咎袭击青崖坞。
他带来三百人,举着青岳门旗。
山门前只有八十名矿工、二十七名流民和钱百川打造的三十六把短刀。
庄七咽了口唾沫。
三百打一百,怎么算都不划算。
我说,没让你们和他们算人数。
我让温棠打开西坡水闸。
山泉灌进旧矿道,泥水沿着石槽冲向山门。
裴家的人冲到半坡,脚下连滑。钱百川带人拉下木架,石块滚落,逼得他们分成三队。
我带二十人绕到后方,切断运粮车。
一辆车里装的不是粮,是火油。
我把火油倒进河沟,又让庄七把车轮拆下。
裴家领队拔刀冲来。
我没有接刀,侧身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摔进泥水。
他从泥里抬头。
顾砚舟,你以为建几间破屋,就能和裴家斗?
我把他的佩刀拔出来。
不是几间屋。
我指向山腰。
那是铁匠铺、药铺、车队和粮仓。你砍倒一间,旁边还有四间能补上。
领队怔住。
这时,山道上响起马蹄声。
顾知禾带着六十二名矿工赶来。
她手里握着一把刚打好的短刀。
裴家的人开始后退。
他们以为矿工只会挖铁。
钱百川站在炉火前喊,挖了七年铁,今天总得拿一次铁器!
矿工们冲下山坡。
裴家队伍被逼退到河滩。
裴无咎站在远处,没有出手。
他只看着顾知禾。
知禾,你也要站在外人那边?
顾知禾把短刀横在身前。
你把我关进矿场七年,还问我站哪边?
裴无咎的脸抽了一下。
他抬手,身后的人推出一辆囚车。
贺临川被关在里面。
他手腕挂着铁锁,脸上没有血色。
裴无咎看向我。
你要继续打,我就先砍了他。
我盯着囚车,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贺临川忽然撞上铁栏。
师兄,别停!
裴无咎一刀砍向他的肩膀。
刀刃刚落到一半,顾知禾掷出短刀,打偏刀锋。
贺临川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
我冲向囚车。
裴无咎转身后撤,三名刀客同时挡住我。
等我斩开最后一个人,囚车已经被推入河道。
河水冲走车轮,贺临川连人带车沉下去。
我跳进河里时,听见裴无咎在岸上大笑。
顾砚舟,七日后百门会上,我会让所有人看见,你是怎么亲手害死自己的师弟!
【第八章】
河水灌进囚车时,贺临川正在用肩膀撞锁。
我游到车边,扯断锁链,车门却被河底石头卡住。
贺临川把一把小刀递给我。
师兄,别救我,先割绳。
囚车底部缠着三根铁索。
我潜下去,刀刃割开第一根。
水流把我撞到车壁,额头磕出血。
第二根刚割到一半,河面传来巨响。
裴无咎炸断了上游木闸。
水位猛涨,河底的石车开始翻转。
我刚要割第三根,贺临川把小刀塞回我手里。
你先上去。
我扯住他的衣领。
少说废话。
你若被冲走,顾师姐怎么办?青崖坞怎么办?
你若死了,我让他们一起陪葬。
他愣了一下。
师兄,你这句话听着不太像好人。
我割断第三根铁索。
囚车翻转,贺临川撞上车门。我抓住他的手腕,借着水流冲出河底。
我们被冲到下游浅滩。
顾知禾和庄七把我们拖上岸。
贺临川躺在地上喘气。
顾知禾蹲下,在他伤口上撒药粉。
这次算你有功。
贺临川闭着眼。
能不能少打我一巴掌?
不能。
百门会前一日,裴无咎把顾知禾的囚车送进白水县。
他要当着各门派的面处置她。
城中搭起高台,玄镜盟的人坐在两侧,青岳门弟子守住街口。
我没有立刻救人。
我先让九家商户把账册送进城。
粮铺送来裴家欠款。
铁铺送来铁料去向。
药铺送来被扣押的药材清单。
车队送来裴家私运兵器的路线。
钱百川把最后一块铁板钉在城门上。
上面只有一句话。
白水县百姓欠裴家的,今日全还。裴家欠百姓的,今日全算。
百门会开始时,裴无咎站在高台中央。
他指着我说,顾砚舟弑师、叛门、私占青岳门产业,还勾结流民冲击矿场。今日若不废去武功,江湖再无规矩。
玄镜盟盟主霍崇山敲了一下桌面。
证据呢?
裴无咎让人抬出一具尸体。
这是当年顾家灭门时的守门人。他临死前写下遗言,顾家少主带外人杀了全家。
人群里传出议论。
我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
死者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裴无咎说,他是被顾砚舟所杀。
我问,顾家守门人当年左手有几根手指?
钱百川回答,十根。
我点头。
这具尸体的手指是后来砍掉的。骨缝没有旧伤,皮肤也没有结痂。更重要的是,顾家守门人死前用的是右手,他留下的遗言却是左手血书。
裴无咎脸色沉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连伪证都做得不完整。
顾知禾被押上高台。
她抬手掀开袖口。
手腕上的铁环内侧刻着一行字。
裴无咎亲领青岳门夜袭顾家。
玄镜盟众人同时起身。
裴无咎抬手劈向顾知禾。
我冲上高台。
两柄刀在半空相撞。
裴无咎借力后退,袖中飞出三枚铁针。
顾知禾刚要挡,贺临川从台下掷出拐杖,撞偏第一枚铁针。第二枚擦过他的手臂,第三枚钉进我的肩膀。
裴无咎转身冲向城门。
我想追,脚下却被一根铁线缠住。
霍崇山站在桌后,手里捏着线头。
顾砚舟,你以为一堆账就能定玄镜盟的罪?
我割断铁线。
不能。
我看向城门外。
但九家商户、八十名矿工、三十六名流民和白水县的百姓,能让你们再也拿不到一粒粮、一块铁、一车药。
霍崇山脸色变了。
城门外,九家商户同时卸下裴家旗帜。
新的青崖坞木牌挂上城墙。
裴无咎逃了。
他带走了玄镜盟的最后一支人马,也带走了顾家第三份遗册。
顾知禾看着北方。
母亲说过,第三份遗册不在矿场。
我问,在哪里?
她握紧银簪。
在顾家旧宅。
【第九章】
顾家旧宅在青岳山后。
那里荒了十三年,门柱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
我、顾知禾、贺临川和三十名护卫连夜赶到时,裴无咎已经站在废墟中央。
他身后是霍崇山和七名玄镜盟长老。
地上铺着顾家旧族谱,旁边堆着火把。
裴无咎按住族谱。
顾砚舟,你母亲错了。人有了房子,就会争地盘;有了粮,就会抢更多;有了铁,就会想拿刀。她建的不是山门,是一群迟早会反咬主人的野狗。
我看向他脚边的火把。
你烧掉顾家,就是因为你害怕顾家有人站出来?
他抬手抽出长剑。
我养你十三年,教你识字、练剑、管账。你不感激我,还要带着一群流民来讨债?
我说,识字是为了让我替你看账,练剑是为了让我替你开门,管账是为了让我替你找出顾家遗册。
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给的!
我把一枚铜钱丢到他面前。
这枚铜钱,是我在青崖坞第一天分到的粮钱。它不是你给的,是温棠采药换的,是庄七搬木头挣的,是钱百川修炉赚的。
裴无咎的脸色一阵发白。
你以为他们会真心跟着你?他们只是暂时没地方去。
顾知禾走到我身边。
那就让他们自己说。
废墟外传来脚步声。
青崖坞的人一个接一个赶到。
温棠带着药铺的人。
钱百川带着铁匠。
庄七赶着七辆车。
八十名矿工扛着短刀。
白水县的商户推着账箱。
没有人高喊口号。
他们把账箱放到门前,把药材、铁料和粮袋一一摆开。
庄七对我说,少了两袋粮。
我问,谁拿的?
他指向自己。
路上饿了,我吃了一袋。
温棠抬脚踢他。
一袋?
庄七立刻改口。
半袋。
人群里传出笑声。
裴无咎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霍崇山冲向火堆,想烧掉族谱。
顾知禾拔刀挡住他。
霍崇山退后半步。
你父亲当年也参与了玄镜盟。顾家灭门,不是裴无咎一个人的决定。
顾知禾看向我。
我点头。
把第三份遗册交出来。
霍崇山冷笑。
你凭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一封旧信。
这是裴无咎给玄镜盟的账单。顾家灭门当夜,玄镜盟出了三百人、二百匹马和十二车火油。账上写得清楚,领货人是霍崇山。
霍崇山的笑停住。
这封信是假的。
钱百川走上前。
纸是玄镜盟旧仓的桑皮纸,墨是北仓铁矿的黑烟墨。白水县没人能伪造这两样东西,因为配方在我的铺子里。
霍崇山猛地拔剑。
他刚迈出一步,八十名矿工同时举刀。
霍崇山停住。
裴无咎突然把长剑刺向我。
我侧身避开,剑锋划破衣襟。
我刚要反击,裴无咎却把剑转向顾知禾。
顾知禾抬刀格挡。
刀剑撞响,她被震退三步。
裴无咎趁机扑向族谱。
他要烧掉所有证据。
我追上去,一脚踢中他的膝弯。
他跪进灰烬里,手掌按住族谱。
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拽到母亲留下的牌位前。
牌位后藏着一只石匣。
青铜门牌插入凹槽,石匣打开。
第三份遗册没有纸页。
只有一块刻满名字的铁板。
顾家没有留下神兵。
留下的是十三年前所有被救出村庄的名单,和这些人的住址、手艺、欠款、粮路。
其中一行写着裴无咎。
身份,外门弟子。
欠顾家,三百七十两。
裴无咎死死盯着那行字。
我母亲没有收养他。
她曾救过他。
裴无咎把铁板捏得发响。
她只救过我一次!我替她守了十三年,凭什么不能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顾知禾走到他面前。
因为你拿走的不是东西,是所有人活下去的机会。
裴无咎忽然笑了。
他从灰里摸出一枚火折子。
那我就让所有机会一起烧掉。
火折子落向遗册。
我抬脚踩住他的手腕。
他刚要刺我,身后的温棠突然喊了一声。
山门外有人!
所有人回头。
裴无咎借机滚向地道。
我追到地道口,只抓住他半截衣袖。
他从黑暗里回头。
顾砚舟,你赢不了。你建的门越大,越会有人从里面捅你一刀。
我松开衣袖。
那就把门做得够结实。
他坠入地道深处。
地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逃走的声音。
是另一道石门被打开了。
顾知禾脸色一变。
旧库下面还有一条路,通往青岳门。
裴无咎要去烧掉青岳门的弟子名册。
我提刀起身。
所有人跟我走。
【第十章】
青岳门的弟子名册藏在祖师堂。
裴无咎赶到时,堂内还有二十七名弟子。
他们没有跟着他追杀我。
因为百门会后,他们已经知道顾家灭门的真相。
裴无咎推门进去时,最小的弟子挡在门口。
掌门,不能烧。
裴无咎一剑刺穿他的衣袖,把人钉在门板上。
谁敢拦我,谁就是叛徒。
我带人赶到祖师堂外。
裴无咎把火把抵在名册边缘。
顾砚舟,跪下。
我说,放下火把。
他又喊了一遍。
跪下!你母亲死了,你妹妹被关了七年,你身边的人也会一个个离开。你以为凭一群流民就能改掉江湖规矩?
我没有跪。
顾知禾站到我左侧。
顾临川撑着拐杖站到右侧。
温棠、庄七、钱百川和那些矿工一起堵住堂门。
贺临川冲裴无咎喊,掌门,你说错了。
裴无咎看向他。
你这个叛徒也配说话?
贺临川把手腕上的铁链扯下来。
我只是把你给我的锁还回来。至于叛徒,应该是卖掉师兄、烧掉粮仓、拿弟子当挡箭牌的人。
裴无咎的脸开始抽动。
他把火把扔向名册。
我抬手掷出短刀,刀柄撞灭火苗。
温棠冲进去,把名册抱出。
裴无咎转身要逃,被钱百川一锤砸在膝盖上。
他的腿弯下去,整个人跪在祖师堂前。
钱百川收回铁锤。
这一下算铁料钱。
庄七补了一脚。
这一下算粮钱。
矿工们没有动手。
他们把刀插入地面,等我决定。
我走到裴无咎面前。
你说我欠你的。
他抬起头,嘴角渗血。
我养了你十三年。
那我把十三年的饭钱还给你。
我把青岳门旧账放到他面前。
饭钱、衣钱、药钱,全记着。扣掉你从顾家拿走的三百七十两,再扣掉你欠白水县九家商户的钱,你还欠所有人一千八百六十二两。
裴无咎盯着账本,突然笑出声。
你以为一群穷鬼能拿我怎么样?
顾知禾说,能把你送进县牢。
温棠说,能让北仓矿工指认你。
钱百川说,能让白水县商户断你货。
庄七说,能让你的车队以后只拉石头。
贺临川说,能让青岳门弟子知道,你不是他们的父亲。
裴无咎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祖师堂里那些弟子。
你们也信他?
没有人回答。
最小的弟子从门板上拔下袖子,退到人群里。
裴无咎的手撑在地上,指甲嵌进尘土。
他开始否认,说顾兰因欺骗他,说玄镜盟逼迫他,说顾知禾早就该死,说所有人都欠他。
没有人再听。
县衙的人赶到时,他还在重复同一句话。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冯章也被一并押走。
霍崇山和玄镜盟长老被白水县商户、矿工和九家门派共同作证,废去武功,交由各地官府审问。
没有人替他们求情。
顾家旧宅没有重建成武库。
我把废墟清理成院子,第一间屋子给伤员,第二间屋子做药房,第三间屋子放粮。
祖师堂的旧牌匾被拆下来,换成一块新的木牌。
青崖门。
贺临川看着牌匾。
师兄,为什么不叫顾家门?
顾家已经死过一次。
我把账本放到门口。
青崖门收人,不问出身,只问三件事。会不会做事,愿不愿守规矩,欠下的账认不认。
庄七举手。
我三件都会。
温棠说,你还偷吃半袋粮。
庄七放下手。
那我只会两件。
顾知禾把一沓契约放到我面前。
白水县九家商户已经签约,北仓矿场愿意交给我们经营,青岳门三十七名弟子请求留下。
我翻开契约。
最下面还有一份。
玄镜盟名下的三处铁坊、两条粮路和七家车行,全都愿意转入青崖门名下。
贺临川吸了口气。
师兄,你这不是建山门,你这是把白水县吞了。
我提笔在账本上写下第一行。
青崖门今日收入,铁坊三处,粮路两条,车行七家。
今日支出,修屋三十间,药材十箱,赔偿被烧村民四百两。
还剩一笔。
顾知禾问,是什么?
我看向祖师堂外那条山路。
找回裴无咎从顾家带走的最后一件东西。
母亲的遗骨。
夜里,贺临川坐在新砌的台阶上喝药。
他喝完一碗,立刻把碗递给我。
师兄,我立了大功,能不能加半碗饭?
我接过空碗。
可以。
他眼睛亮起来。
真的?
从你欠下的医药费里扣。
贺临川立刻把碗抢回去。
那还是算了。
山门外,第一批流民正在登记。
温棠负责验伤,庄七负责搬木料,钱百川负责验铁。
有人问,青崖门什么时候招收弟子?
我把木牌扶正。
今天就收。
有人又问,门主会不会把我们卖掉?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
不会。
若有人敢卖你们,我就先把他的账记满。
晨光落在新牌匾上。
山门里有人生火,有人劈木,有人抬水,有人争论谁多领了一碗粥。
一切都很吵。
我却第一次觉得,这座门真正立住了。
青岳门的旧账还没算完。
玄镜盟的余孽还在逃。
裴无咎留下的地道通向更远的江湖。
我合上账本,走下台阶。
下一笔,记谁的名字?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