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大鹅捡窝时,捡出一本能让人倒霉的笔记本。
刚写下偷鸡蛋的二婶,她就在村委会门口摔成一朵泥花。
大鹅还在旁边催我:“写葛满仓,他家的猪肯定比人先认错。”
我捏紧笔,发现第一页已经多了一个名字。
周守义。
那是我爸。
【第一章】
我回村那天,父亲正坐在卫生院门口,右腿打着夹板,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工作找得怎样,而是说:“家里的鸡蛋,又少了四个。”
我把行李放在台阶旁边。
“爸,你腿都断了,还惦记鸡蛋?”
“鸡蛋少了,鸡会以为自己没生。”
“鸡还有这种想法?”
“你妈养的鸡,脾气大。”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守着三间旧瓦房和后面那片果园。我的修理铺倒闭,房租催了三个月,我只能回村。
回到家,我先去鸡棚数鸡。
十二只鸡,八个蛋。
鸡棚门口留着一串湿脚印,鞋底花纹很宽,脚印一路延伸到隔壁邱翠花家的后门。
我还没开口,墙头先探出一颗烫着短卷发的脑袋。
“长河,回来也不说一声?”
邱翠花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露出四个鸡蛋。
我看着那四个蛋。
她看着我。
“这是我家的。”
“你家鸡什么时候学会翻墙?”
“鸡蛋又没写名字。”
“那你给我看看你家鸡。”
“鸡正在下蛋,不能打扰。”
“你篮子里这四个呢?”
“我家鸡刚才下的。”
“你家鸡在我家鸡棚里下的?”
她把篮子往身后一藏。
“年轻人,别把话说得太难听。我这是帮你保管。”
墙根的大鹅突然抬起脖子,冲她叫了一声。
“嘎。”
邱翠花瞪它:“你叫什么叫?”
大鹅又叫了一声。
“嘎嘎。”
我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
“写她。”
我愣在原地。
邱翠花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长河,你是不是坐车坐傻了?”
我低头看大鹅。
大鹅伸长脖子,黑眼珠盯着我家的鸡蛋。
“它刚才说话了。”
邱翠花把篮子抱得更紧。
“你别胡说八道,我家还有活,鸡蛋我先拿走,回头给你送钱。”
她转身就走。
大鹅在后面喊:“写她,写她,猪也能归你。”
我赶紧捂住它的嘴。
鹅嘴在我掌心里啄了一下。
我疼得松开手。
这只鹅趁机钻进鸡棚,叼出一本沾满泥的黑皮笔记本。
封面没有字。
里面只有一行字。
写下姓名,倒霉自来。
我翻了两页,没有别的说明。
大鹅把脑袋凑过来。
“邱翠花。”
“你识字?”
“我识蛋。”
“这有什么关系?”
“她拿了四个。”
我盯着那四个鸡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写人名,听起来不是什么正经事。
可我刚失业,父亲刚摔断腿,家里连鸡蛋都有人顺走。
邱翠花还在墙外喊:“长河,明天村委会开会,你爸偷了村里的抽水泵,最好提前想好怎么解释!”
父亲撑着拐杖出来。
他脸色发白,手指收紧。
“抽水泵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
“可村里不一定信。”
墙外传来邱翠花的笑声。
大鹅用翅膀拍了拍笔记本。
“写她。只写她今天说谎时会发生的事。”
“会死人吗?”
“你家鸡死过吗?”
“死过。”
“你吃了吗?”
“吃了。”
“那就不会。”
我在第一页写下邱翠花三个字,又补了一句。
邱翠花在村委会撒谎时,左脚踩鸡粪,右脚踩破布鞋。
笔尖落下最后一笔,纸面泛起一层潮气。
大鹅缩了缩脖子。
“写得不错,字比你爸的好看。”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门口站满了人。
葛满仓坐在塑料椅上,西装裤边沾着一圈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他是村里做工程的老板,修路、盖房、挖沟,什么都接。
他抬头看我,嘴角一扯。
“长河,城里混不下去就回来了?”
“你看见我爸拿抽水泵了?”
“我没看见,可全村人都知道,抽水泵最后一次是你爸保管。”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我身边。
“泵是坏了,我送去修,后来交给你爸的人了。”
葛满仓把合同拍在桌上。
“这是你爸签的字,设备交接写得清清楚楚。”
邱翠花从人群里挤出来。
“我亲眼见过周守义把泵拉走。”
她迈出第一步,脚底突然发出啪的一声。
她低头看去,鞋底粘住一团鸡粪。
她想抬左脚,右脚的布鞋底又裂开了。
“哎哟!”
她身体一歪,双手在空中乱抓,撞翻了村委会门口的水桶。
水混着泥,从她裤腿一直淌到脚背。
人群安静了两秒。
大鹅站在我脚边,压低声音。
“第一笔,收账。”
邱翠花爬起来,指着我骂:“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离你三米远。”
“就是你!”
“我哪只手碰你了?”
“你眼睛碰我了!”
村会计忍不住转过身,肩膀抖了几下。
葛满仓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他还没说话,邱翠花忽然捂住嘴。
她刚才摔倒时,篮子里的鸡蛋滚了一地。
一枚蛋撞在她脚边,蛋壳裂开,里面露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村主任捡起来,展开一看。
纸条上写着:葛满仓给我三百,让我说周守义看见过抽水泵。
邱翠花的嘴唇抖了起来。
“这不是我的!”
“纸从你篮子里掉出来的。”我说。
“我篮子里怎么会有这个?”
大鹅抬头。
“鸡蛋知道。”
葛满仓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一个纸条能说明什么?”
我看着他手里的合同。
“那就查合同。”
他脸色变了。
村主任拿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印章有点糊。”
葛满仓一把夺回合同。
“设备丢了就要有人负责,别扯这些没用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低头看笔记本。
原本空白的第二页,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行湿漉漉的字。
葛满仓。
大鹅啄了啄我的鞋面。
“下一只。”
【第二章】
葛满仓走后,村委会里没有人继续讨论抽水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邱翠花身上。
她坐在门槛上,裤脚还在滴泥水。
村主任问:“三百块钱在哪里?”
邱翠花把篮子扣在地上。
“我没拿。”
“纸条都出来了。”
“纸条不能算钱。”
“那你把钱拿出来。”
她捂住衣兜,嘴硬了半天,最后摸出三张红票子。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邱翠花冲那人瞪眼。
“笑什么?这是我卖猪草赚的。”
大鹅在我身后说:“猪草会夹在纸条里吗?”
邱翠花猛地回头。
“你家鹅又骂我?”
“它只会叫。”
“它刚才说猪草。”
“你听错了。”
大鹅张开嘴。
“猪草。”
我一脚踩住它的脚蹼。
它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村主任让邱翠花去登记,父亲跟着我回家。
路上,他问:“那本东西从哪儿来的?”
“鸡棚里。”
“谁放的?”
“鹅叼出来的。”
父亲停下脚步,盯着我的手。
“是不是黑皮封面?”
我也停了。
“你见过?”
父亲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里全是发黄的纸,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三个年轻人,站在村口那台抽水泵旁边。
其中一个是父亲。
另一个我不认识,眉眼和葛满仓有几分相似。
父亲拿出一张维修单。
“二十年前,村里的泵坏了。你爷爷让我带去镇上修。葛满仓的父亲葛有根说他有熟人,可以便宜修。”
“后来呢?”
“后来泵没回来。”
“你们报执法者了吗?”
“那时候村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人愿意多事。”
父亲的拇指擦过维修单上的签字。
“葛有根拿了一张空白交接单,让我先签字。我没多想。”
我看着他。
“空白单?”
“他说回头补内容。”
“你签了?”
“签了。”
父亲把脸转向窗外。
“后来泵被拆了,铁件卖掉,钱也没回来。葛有根说是我把泵弄丢了。我没证据,只能认下。”
我手指收紧。
“葛满仓现在拿的合同,签字是你当年的?”
“有可能。”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出来,别人只会说我贪方便,自己签的字自己负责。”
他把那张旧维修单折好,塞回木箱。
“长河,果园卖了吧。葛满仓说得没错,土地在村里,不是咱们想守就能守。”
我没回答。
大鹅从门外探进脑袋。
“守不住就咬。”
父亲看向它。
“这鹅最近是不是吃了什么脏东西?”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爸,这本子到底是什么?”
父亲伸手刚要碰,笔记本突然自己翻开。
第一页的字正在慢慢变淡。
邱翠花三个字变成了灰线,后面那句也只剩几个墨点。
父亲收回手。
“你爷爷以前叫它记账簿。”
“记账簿能让人摔跤?”
“你爷爷说,不是它让人倒霉,是人自己把脚伸进了坑里。”
“这句话有区别吗?”
“有。它只能碰到已经做过亏心事的人。你写一个没有做错事的名字,纸不会有反应。”
我拿笔,在纸上写下邻居家的小狗名字。
白团。
纸面没有动静。
我又写下自己。
周长河,今天吃饭时咬到舌头。
笔迹刚干,我的舌头突然被牙齿狠狠夹住。
我弯腰捂住嘴,眼泪立刻冲了出来。
大鹅在旁边拍翅膀。
“你自己也不干净。”
“我写的是我自己!”
“所以它很准。”
父亲把笔记本合上。
“别再写了。”
“葛满仓要拿假合同夺果园。”
“我们找证据。”
“证据在哪儿?”
父亲沉默。
夜里,我翻开笔记本。
第二页的葛满仓三个字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葛满仓正在找一张旧账页。
第三页的边缘,露出半截被撕掉的纸根。
我把纸根翻过来,背面有爷爷的字。
周守义会替别人背下这笔账。
落款日期,正是二十年前抽水泵丢失的那天。
我刚看完,院外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葛满仓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他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
“周长河,把东西交出来。”
【第三章】
我把笔记本压在掌心下面。
“你要什么东西?”
葛满仓往院里走。
“别装。那本黑皮账簿是你爷爷留下的,里面有葛家的旧账。”
父亲撑着拐杖挡在门口。
“你进别人家,不先问主人吗?”
葛满仓笑了笑。
“周叔,我今天来是商量果园的事。你腿脚不方便,别逼我叫人扶你进去。”
父亲的拐杖敲在地上。
“出去。”
葛满仓脸上的笑没了。
“那片地你守不了几天。村里的新路要从你家果园边上过,土地不卖,施工队就进不来。到时候评估下来,补偿只会更少。”
“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说。
“我在县里有手续。”
“手续呢?”
他拍了拍手里的合同。
“这就是。”
我伸手去拿,他向后一收。
“别碰。”
“怕我看见你怎么把空白签字变成正式合同?”
他眼皮一跳。
“你爸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大鹅从鸡棚里走出来,脖子伸得笔直。
“假的。”
葛满仓看向大鹅。
“你家的鹅会说人话?”
“它说的是鹅话。”
“我听得懂。”
“说明你也不太像人。”
葛满仓抬手指我。
“嘴硬没用。明天村委会重新开会,你爸不签,法院也会让他签。”
他说完,转身离开。
门外那两个男人还踢翻了我家的水桶。
父亲低头扶起水桶,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冒出来。
我翻开笔记本。
葛满仓那三个字旁边出现一条新字。
他最怕别人看见他手里的账。
“我能写他吗?”
父亲看着我。
“你想写什么?”
“让他摔一跤。”
“他摔一跤,合同就能变真?”
我没说话。
大鹅用翅膀扇了扇笔记本。
“写他拿合同说谎时,合同自己露馅。”
“怎么露?”
“你问鹅。”
“我正在问。”
大鹅抬起脚,在泥地上踩了几下。
“他拿假的,假的就会黏住他。”
我忽然想起葛满仓刚才的鞋。
鞋面上沾着一块红色印泥。
合同最后一页的公章,颜色也是红的。
我写下:葛满仓拿着假合同逼人签字时,印章会盖在他自己身上。
笔记本没有反应。
纸面干干净净。
我等了半天。
大鹅偏过头。
“你写的不是已经做过的事。”
“他明天才会拿合同逼人签字。”
“账簿只记旧账,不管未来。”
“那它怎么让二婶摔跤?”
“她已经在说谎。”
我把那行字划掉。
葛满仓三个字变成淡灰色。
我重新写:葛满仓拿着假合同说自己没做亏心事时,合同上的印章会留下证据。
笔尖落下,纸页微微发热。
大鹅收起翅膀。
“这回能看。”
我又问父亲:“爷爷的账页到底记了什么?”
父亲坐到木凳上,许久才说:“他记了村里二十年的公款去向。”
“账页被谁撕走了?”
“葛有根。”
“你知道?”
“我看见他撕的。”
“你为什么不抢回来?”
父亲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天葛有根把你从河沟边抱回来。你六岁,掉进水里,差点没命。他说只要我闭嘴,就帮我把你送到医院。”
我张了张嘴。
父亲继续说:“他救过你,我欠他一条命。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不是他救你,是路过的货车司机先把你捞起来。他只是把你送到卫生院。”
木箱里那张照片滑到地上。
我捡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爷爷留下的一行字。
账可以欠,证不能丢。
我把照片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二十年前,父亲替葛家背了抽水泵的账。
现在葛满仓又要用同一笔账,拿走我们的果园。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急刹。
贺知秋推着电动车冲进来,车篮里装着相机和一只坏掉的录音笔。
她是村里的卫生员,平时也给镇上的小报写稿,谁家吵架她都能找到证据。
“周长河,葛满仓刚才去找邱翠花了。”
“说了什么?”
“他说明天要是她不改口,就把她家的猪牵走抵债。”
大鹅抬头。
“终于轮到猪了。”
我合上笔记本。
“明天开会,让他自己把账露出来。”
贺知秋看着我。
“你有什么办法?”
我看向笔记本。
“让他先说谎。”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门口摆了两排长凳。
镇里来了两个工作人员,村主任把合同、维修单和果园评估表摆在桌上。
葛满仓坐在最前面,胸口别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邱翠花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
她的猪被关在猪圈里,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葛满仓先开口:“周守义当年签了设备交接单,抽水泵没交回村里,果园就该拿出来抵账。”
镇里工作人员问:“设备价值和土地价值差距很大,为什么要整片果园?”
“果园里还有违建,拆除费用也要算。”
“违建在哪里?”
葛满仓指向我家方向。
“那三间瓦房就是。”
父亲拄着拐杖站起来。
“房子建了三十年。”
“没有新证。”
“当年村里统一批的。”
“谁能证明?”
葛满仓把合同摊开。
“我有证据。”
他按住那一页,故意提高声音。
“这是周守义的亲笔签名,还有村里的公章。”
我看见他手指沾上了红印泥。
笔记本在我口袋里发热。
我伸手进去,握住笔,写下葛满仓四个字,又补了一句。
葛满仓拿着假合同说自己没做亏心事时,合同上的印章会留下证据。
笔尖停住。
村主任问:“你确定这份合同没有改过?”
葛满仓拍桌子。
“我拿命担保。”
合同上的红章突然渗出一滴墨。
那滴墨沿着纸边往下爬,落在葛满仓的胸口。
他低头擦了一把,手指刚碰到印泥,村委会的老式风扇突然转快。
纸张被风卷起,贴在他脸上。
葛满仓一把扯下合同,红色印泥在他额头上印出半个公章。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大鹅在我脚边说:“盖得正。”
贺知秋举起相机,连续拍了几张。
葛满仓抬手遮住额头。
“这是风吹的。”
“风还能把印章盖你脑门上?”我问。
“少胡搅!”
他抓起合同,另一页从中间裂开。
里面露出一张薄薄的复印纸。
村主任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两页纸的日期不一样。”
葛满仓伸手去抢。
贺知秋挡在桌前。
“先别动。”
“你算什么东西?”
“我在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抢证据。”
葛满仓转身要走,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按下接听,声音从村委会的扩音器里传出来。
“葛老板,三百块我已经收了,周守义那边我会继续说。”
这正是邱翠花的声音。
葛满仓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邱翠花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我没有打这个电话!”
贺知秋拿起村委会桌上的录音笔。
“不是电话,是你昨天来这里的时候,手机自动连上了扩音器。”
村主任拔掉电源。
可录音还在继续。
“果园一拿到手,你那三百块就不算什么了。你家的猪,我也给你找买主。”
葛满仓伸手去夺手机。
手机从他掌心滑出去,撞在桌角,屏幕亮起一张转账记录。
转账人,葛满仓。
收款人,邱翠花。
金额,三百元。
镇里工作人员盯着那张记录。
“葛老板,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葛满仓的额头顶着半个红章,嘴唇开合了几次。
“这是误会。”
“钱也是误会?”
“她替我买猪饲料。”
邱翠花突然站起来。
“你放屁!你说只要我证明周守义拿过泵,就给我三百!”
葛满仓猛地转头。
“闭嘴!”
大鹅拍着翅膀叫:“嘎嘎,继续。”
邱翠花被这一声催得更快。
“他还说等果园拿下来,把我家的猪牵去抵利息!”
村委会里炸开了锅。
葛满仓抄起合同,冲邱翠花砸过去。
纸张擦过她的脸,落在地上。
镇里工作人员站起来。
“你先坐下。”
葛满仓抬起手,又慢慢放了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之前的轻蔑,只剩下一股压着火的恨。
他转身走到门口。
“你们以为有一段录音就能赢?”
“至少能让你暂时不能拿地。”我说。
他站住。
“周长河,你会后悔今天说的每句话。”
他离开后,笔记本里的字慢慢褪去。
葛满仓三个字下面,出现了新的小字。
他还会回来。
【第五章】
葛满仓没有等到晚上。
下午四点,镇派出所来了两名民警。
带头的是罗警官,身材壮实,手里夹着一份询问通知。
“谁是周长河?”
我举手。
“有人报执法者,说你用邪门手段威胁村民,还涉嫌破坏他人财物。”
我看向院里的鸡棚。
“我破坏了什么?”
罗警官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葛满仓额头顶着半个红章,裤脚全是泥,手里还抓着一只裂开的合同。
“他说是你提前做了手脚。”
“我站在三米外。”
“他说你用了一本黑皮笔记本。”
大鹅从屋后走出来。
“嘎。”
罗警官看向它。
“这鹅也在现场?”
我点头。
“它是证人。”
大鹅抬起头。
“我是领导。”
罗警官盯着我。
“你刚才说什么?”
“它说它饿了。”
“它刚才明明叫得很有内容。”
“鹅都这样。”
罗警官掏出笔记本。
我急忙拦住他。
“别碰。”
“为什么?”
“上面有鸡粪。”
大鹅在旁边小声说:“有葛满仓。”
罗警官翻开第一页,看到里面只有几行人名和杂乱笔迹。
他抬头问:“你写这些做什么?”
“记账。”
“记谁的账?”
“鸡蛋账。”
罗警官翻到邱翠花那页。
“她欠你四个鸡蛋?”
“准确来说,是十二个。”
“那为什么写她摔跤?”
“我没写摔跤,我写的是她踩鸡粪。”
罗警官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我会信?”
“我也不太信。”
“那你解释一下。”
我拿不出解释。
笔记本里没有法术按钮,没有说明书,也没有能让人信服的证据。
我只能说邱翠花做了亏心事,所以倒霉。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靠谱。
罗警官合上本子。
“葛满仓还说,你在村委会威胁他,如果他继续抢地,就让他家破人亡。”
“我没说过。”
“有录音。”
他按下手机。
录音里传出我的声音。
“葛满仓,你再碰我爸的果园,我让你倒霉。”
我愣住了。
录音是真的。
那是昨天晚上葛满仓站在我家门口时,我对他说的话。
可前后内容被剪掉了。
贺知秋赶紧说:“原录音在我相机里。”
罗警官点头。
“你们都跟我回去说明情况。”
父亲拄着拐杖走过来。
“我陪他去。”
“周叔,你腿受伤,不用折腾。”
“他是我儿子。”
大鹅叼住我的裤脚。
“我也去。”
罗警官看向它。
“这只鹅不能进派出所。”
大鹅扭头就跑。
十分钟后,它坐在贺知秋的电动车车篮里,脖子伸在我肩膀旁边。
罗警官揉了揉眉心。
“你们村的人办事,都这么热闹?”
“主要是鹅比较负责。”
派出所里,贺知秋把完整录音交了上去。
原录音里,葛满仓先说要让父亲消失在村里,再说果园必须卖。
我的那句倒霉,正好接在后面。
罗警官听完,脸色变了几次。
“这段录音谁录的?”
“她的录音笔。”
“为什么提前录?”
“葛满仓以前找过我,让我帮他修改村里卫生记录。我没答应,他后来就一直找麻烦。”
贺知秋把录音笔翻过来。
“这支笔坏了,只有靠近扩音器才能录清楚。”
罗警官记录完,暂时没有立案抓人,只让双方等调查结果。
我以为事情能缓一缓。
晚上回到家,鸡棚的门被撬开了。
鸡一只没少,鸡蛋全没了。
笔记本不见了。
父亲看着空掉的木箱,脸色发白。
“他拿走了账簿。”
我蹲在地上,发现泥里有半枚车轮印。
贺知秋用手电照过去。
“这是葛满仓那辆黑色面包车的轮胎。”
大鹅突然冲向后院,叼回一张被撕烂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周守义,明天上午十点,果园清场。
父亲拄着拐杖,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
院门外传来发动机声。
葛满仓的车停在黑暗里,车灯照着我家的果树。
他没有下车,只按了三下喇叭。
第一声,鸡棚里的鸡乱成一团。
第二声,父亲的拐杖掉在地上。
第三声,车窗降下来。
葛满仓举起那本黑皮笔记本。
“明天之前,把果园卖给我。”
他晃了晃本子。
“否则,倒霉的就不只是你们。”
【第六章】
我没有冲过去抢本子。
葛满仓手里有两个人,车里还放着一根钢管。
父亲的腿受了伤,贺知秋也没有带防身的东西。
大鹅倒是冲到了车前,可它的嘴只够夹住车牌。
葛满仓一脚油门,车牌被扯歪,车子冲出院门。
大鹅叼着车牌站在原地。
“他车没脸了。”
我从它嘴里拿过车牌。
贺知秋说:“先去找旧抽水泵。”
“泵已经没了。”
“葛满仓找黑皮账簿,说明他知道那里面有证据。账簿和抽水泵的事一定有联系。”
父亲扶着墙走出来。
“去后山沟。”
“你知道地方?”
“你爷爷最后一次记账,就在那边。”
后山沟已经荒了,杂草齐腰,泥水淹过小腿。
我们沿着旧水渠往里走,脚下不时碰到碎铁片。
大鹅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车牌,逢人就叫。
“让开,领导巡查。”
贺知秋忍着笑,把相机对准水渠。
走了十多分钟,父亲停在一块歪倒的石碑前。
“这里以前是泵房。”
我用铁锹刨开泥土。
第一锹碰到铁片。
第二锹挖出一只生锈的锁。
第三锹下去,泥里露出半截木箱。
父亲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把木箱拖出来,撬开锁。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油布包着的账页。
最上面那张写着二十年前的日期。
村抽水泵维修费,三千六百元。
收款人,葛有根。
下方还有一列小字。
设备拆卖,二千八百元。
我翻到最后,看到父亲的名字。
周守义,负责保管。
旁边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
父亲坐在石碑旁,肩膀往下塌。
“当年葛有根说,账簿被水冲走了。”
“他骗了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替他守这么多年?”
父亲抬头看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我不是没本事查清,是没有胆子查清。”
这句话落下,四周只剩水流声。
我把账页收进油布。
贺知秋翻出一页,指着边角。
“这里缺了一张。”
账页编号从七跳到九。
第八页被撕走了。
我想起笔记本第三页边缘的纸根。
“第八页记了什么?”
父亲摇头。
“你爷爷只说过,那一页上有两个名字。”
“谁?”
“葛有根,还有一个帮他盖章的人。”
“村里谁有公章?”
父亲抬起头。
“当年的村会计。”
贺知秋立刻说:“现在的村会计是葛满仓的舅舅。”
我把账页塞进衣服里。
草丛外传来脚步声。
葛满仓的人找来了。
“在这里!”
一根木棍拨开草叶,朝我肩膀砸过来。
我抬起铁锹挡住,手臂被震得发麻。
贺知秋拉着父亲后退。
大鹅冲出去,朝那人的小腿狠狠啄了一口。
那人惨叫一声,木棍掉在地上。
大鹅抬起脖子。
“你打铁锹,不讲武德。”
我抓起油布包,拽着父亲往水渠跑。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前面是三米高的土坡,下面全是积水。
父亲的拐杖卡进泥里,身体往前栽。
我想扶他,手却被贺知秋一把抓住。
“先跳,下面有草。”
“我爸怎么办?”
“我来。”
她转身顶住父亲的肩膀。
我咬牙,先把油布包扔下去,再拉父亲往坡边挪。
那两个男人已经冲到身后。
其中一人抓住我的衣领。
我回头一肘撞在他胸口,手指却被他扯住。
大鹅拍着翅膀扑过去,嘴里叼住他的裤腰。
裤子当场往下滑了一截。
那人松开我,双手死死抓住裤子。
“这鹅有病!”
“它只是不喜欢你。”我说。
我和贺知秋把父亲拉下土坡,几个人一起滚进水渠。
泥水灌进鞋里,鼻腔里全是腥味。
追来的人站在坡上,不敢往下跳。
我把油布包抱在怀里。
黑皮笔记本不在我手里,可账页找回来了。
回到家后,我翻开旧账页,发现背面沾着一层干掉的黑墨。
那墨色和笔记本里的字一模一样。
贺知秋拿相机拍下账页。
“现在只差第八页。”
我打开爷爷留下的木箱,里面只有照片和维修单。
大鹅忽然用嘴敲了敲木箱底部。
木板下面传来空响。
我撬开夹层,里面藏着一支旧钢笔。
钢笔帽上刻着一行字。
账页不在泵房,在欠账人的手上。
这时,屋外传来轰隆声。
贺知秋跑到窗边。
“葛满仓提前叫来了挖掘机。”
我看向后山方向。
果园边上的第一棵老梨树,已经倒了。
【第七章】
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
葛满仓让挖掘机提前进场,显然是想趁下雨把证据全部埋掉。
我带着账页赶到果园时,第一排梨树已经倒了三棵。
泥浆沿着坡地往下流,果树根部露在外面。
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树下,手背被树枝划出血痕。
“停下!”
葛满仓坐在挖掘机旁边,手里拿着黑皮笔记本。
“周叔,别怪我。我这是按手续办事。”
我冲到他面前。
“手续是假的。”
“你有证据吗?”
“有账页。”
葛满仓的眼睛扫过我怀里的油布包。
“把东西给我。”
“你先把笔记本还回来。”
“那本子是你爷爷偷走的村账,属于村里。”
“既然属于村里,你为什么半夜去我家抢?”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去拿证据。”
“拿证据需要撬鸡棚?”
葛满仓不再说话,朝挖掘机司机挥了挥手。
铲斗再次抬起。
我站到树前。
司机立刻松开操作杆。
“葛老板,撞死人我不干。”
“这是私人土地,出了事我负责。”
“你负责得起吗?”贺知秋举起相机,“我已经开了录像。”
葛满仓冷笑。
“你们拍什么都没用,合同在我手里。”
他把笔记本举高。
我看了一眼封面。
第一页已经被撕掉。
我爷爷的字不见了。
父亲往前一步,拐杖陷进泥里。
“把它还给我。”
葛满仓翻开其中一页。
“周叔,你爸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
“那本账簿记了很多人,可真正动手的人只有一个。你爸知道是谁,却不敢写出来。”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握住他的手臂。
葛满仓继续说:“你以为你爸是好人?他当年拿过葛家的钱。”
父亲猛地抬头。
“我没有。”
“那三百块修车费,你没拿?”
“那是我垫的。”
“你有收据吗?”
父亲的嘴唇抖了一下。
葛满仓盯着他:“你看,你自己都说不清。”
雨水从父亲额头流下来,混进眼角的血痕里。
我拿出那摞账页。
“你说我爸拿钱,那你解释一下这笔三千六百元。”
葛满仓的目光落在账页上。
“旧账不能证明现在。”
“那你为什么抢旧账?”
他猛地伸手。
我后退一步,泥地突然向下塌陷。
脚踝陷进坑里,身体往后倒。
贺知秋抓住我,可她也被我带得跪进泥里。
葛满仓的人趁机冲过来抢油布包。
大鹅从雨幕里冲出,嘴里叼着一根竹竿,横着挡在两人面前。
它一甩头,竹竿正好打在其中一人的膝盖上。
那人跪进水坑。
大鹅叫道:“给账簿磕头。”
我从坑里拔出脚,抓起一块石头砸向挖掘机的后视镜。
镜子裂开,司机吓得立刻熄火。
铲斗因为惯性往前落下,正好压住葛满仓脚边的一根木桩。
木桩断裂,泥土被掀开。
下面露出一截锈铁。
父亲拄着拐杖挪过去,用手扒开泥。
一块刻着村公章编号的铁牌露了出来。
贺知秋蹲下去继续挖。
铁牌旁边还有半只旧铁桶,桶里塞着一层油布。
我把油布扯出来,里面是一张被油浸过的纸。
纸上的字已经模糊,可最上面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抽水泵拆卖清单。
收货人,葛有根。
下面的盖章人,葛有根的妹夫,时任村会计葛广田。
葛满仓盯着那张纸,脚步慢慢往后退。
“假的。”
“你舅舅的章。”贺知秋把相机贴近,“印记能送去鉴定。”
“假的!”
他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走纸张。
我抓住他的手腕。
两个人同时踩进泥坑。
他一滑,手里的纸飞了出去,正好落在挖掘机的挡风玻璃上。
雨水冲过纸面,油印逐渐显出完整字迹。
葛满仓仰头看着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不是我做的。”
“是你爸做的。”
“我不知道。”
“可你一直知道这张纸在哪儿。”
他突然扑向我,拳头擦过我的耳朵。
我刚抬手挡住,村口传来警笛声。
罗警官带着两个人冲进来。
“都别动!”
葛满仓站在泥坑里,半边裤腿全湿,额头还留着昨天的红章印。
罗警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挖掘机。
“谁报的警?”
大鹅伸长脖子。
“我。”
罗警官揉了揉额头。
“我知道是谁打的电话,我问的是人。”
贺知秋举起手机。
“我报的。葛满仓非法毁树,还抢证据。”
葛满仓指着我。
“他袭击我!”
“你先动的手。”
“他用邪术害我!”
罗警官看着他额头的半个公章。
“这个先不归我管。”
葛满仓张了张嘴,突然跪在泥里。
不是认错。
是他的鞋底被挖掘机压住了。
他用力拔了三次,鞋底留在泥里,自己赤着一只脚站了起来。
大鹅在旁边摇头。
“鞋也不愿意跟他。”
【第八章】
葛满仓被带走问话,挖掘机停在果园里。
他手里的笔记本却不见了。
罗警官搜过他的车,没有找到。
我回到家,发现黑皮笔记本躺在鸡棚里,封面全是泥,第一页被撕掉,剩下的内容一片空白。
父亲坐在床边,看着它发呆。
“他把名字都擦了。”
“不是擦的。”我翻到最后一页,“是账簿自己不让他看。”
最后一页上只有两行字。
账记人心,不记手。
欠账未清,名字不消。
大鹅叼来一枚鸡蛋,放在笔记本旁边。
“还差一个。”
“差什么?”
“葛翠花欠你的。”
“她叫邱翠花。”
“鸡蛋欠四个,刚才她送来三个。”
院门被推开,邱翠花提着一篮鸡蛋走进来。
她把篮子放到桌上。
“十二个,一枚不少。”
大鹅低头数了一遍。
“十一个。”
邱翠花立刻弯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枚。
“这枚刚才掉我兜里了。”
我看着她。
“你来做什么?”
她咬了咬牙。
“我想作证。”
“作证什么?”
“葛满仓不只给我三百。”
她从衣服内袋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他答应给我两千,让我在果园评估时说你家那三间房是危房。”
贺知秋接过收据,展开一看,收款人写的是邱翠花,后面还有手印。
“你为什么现在说?”
邱翠花坐到门槛上。
“他今天让人来牵我的猪。”
大鹅抬头。
“因为猪知道太多。”
邱翠花瞪它。
“我家猪只会吃。”
“它吃过葛满仓的账。”
“你别吓我。”
“我没有。”
邱翠花脸色发白。
“我把一份收据藏在猪圈里。葛满仓的人进去找,猪把收据拱出来了。他们没找到,拿走了我的猪。”
“猪现在在哪儿?”
“葛满仓的工棚。”
大鹅转身就往外冲。
我赶紧拦住它。
“你去工棚干什么?”
“救证人。”
“猪是证人?”
“它吃过收据。”
当晚,我们带着邱翠花去工棚找猪。
工棚里没人,铁门却从外面锁着。
贺知秋用铁丝捅了两下,门锁啪的一声开了。
猪圈里传出哼哼声。
一头黑猪蹲在角落,嘴里叼着半张纸。
邱翠花冲过去抱住它。
“我的祖宗,你没事吧?”
黑猪把纸吐到她脸上。
纸上残留着一排字。
拆迁补偿预估表。
后面几行写着葛满仓和几个村干部的分成比例。
贺知秋把纸张装进透明袋。
“这份可以证明他们提前分账。”
工棚外忽然亮起车灯。
葛满仓的手下堵在门口。
“把猪留下。”
邱翠花死死抱住猪脖子。
“这是我的猪!”
“葛老板说了,猪是抵押物。”
我问:“她借你钱了吗?”
“她收了预付款。”
“收据呢?”
那人没说话。
贺知秋打开相机录像。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抬手就要抢相机。
大鹅先扑了上去,翅膀扇在他脸上。
他捂着眼睛后退,撞翻了旁边的饲料桶。
黑猪受到惊吓,冲出猪圈。
它一路撞向工棚的办公桌,桌上的文件全掉进泥水里。
其中一本账本被泥水冲开,露出一页转账记录。
邱翠花一把按住那页。
“这也是葛满仓的。”
我们连夜把材料送到派出所。
罗警官看完后,决定暂扣葛满仓的施工资格,调查村里的土地手续。
葛满仓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骂了半个小时。
“邱翠花,你敢出卖我?”
邱翠花开着免提,手指按在录音键上。
“你给钱让我说假话,我现在说真话,怎么就叫出卖?”
电话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你以为周家能保住你?我有的是办法。”
“你先把我的猪还回来。”
“那头猪已经卖了。”
邱翠花抓起扫帚就往外冲。
“我跟你拼了!”
我和贺知秋赶紧把她拉住。
大鹅在墙角说:“现在才知道猪比人值钱。”
第二天,葛满仓又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站在村委会门口,手里拿着黑皮笔记本,对着镜头写下葛满仓三个字。
配文只有一句。
周家用邪术报复村民。
村里人一早就围到我家门口。
有人指着我骂,有人躲在后面拍视频。
我拿出完整录音和账页,可人群的声音越来越大。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的拐杖被人撞歪。
他没有退。
“我儿子没有害人。”
一个男人喊:“那你解释他写名字干什么?”
我握紧笔记本。
贺知秋走到我身边,打开手机直播。
“视频可以剪,直播不能剪。现在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翻开空白页,把笔递给她。
“你来写。”
“写什么?”
“写真话。”
她在纸上写下葛满仓三个字,随后把昨天的完整录音、账页照片和转账记录一件件放到镜头前。
直播间的人数从几十变成几百。
评论不断跳出来。
有人认出葛有根的公章。
有人说自己也被葛满仓压过价。
有人发来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正是二十年前被拆卖的抽水泵。
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日期。
葛满仓的父亲,站在泵房门口。
视频最后,葛满仓的那段咆哮录音被完整放出。
“你以为周家能保住你?我有的是办法。”
院门外安静下来。
邱翠花看着手机屏幕,手里的扫帚慢慢垂下。
大鹅抬起脖子。
“这回轮到他没脸了。”
屏幕右上角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葛满仓申请明天召开村民听证会。
理由是,周家伪造证据,恶意诬陷。
【第九章】
听证会设在镇礼堂。
葛满仓带来了律师,穿着一套干净的灰色西装,额头上的印泥已经洗掉,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他坐在第一排,手边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我和父亲坐在另一边。
贺知秋负责提交视频,邱翠花抱着一只空猪圈牌子,非要说这是她的精神损失证明。
罗警官坐在旁边维持秩序。
镇里的工作人员先问:“周家是否承认使用黑皮笔记本记录葛满仓姓名?”
我站起来。
“承认。”
礼堂里立刻响起议论声。
律师推了推眼镜。
“这本笔记本带有明显的威胁性质。被告承认自己希望葛满仓倒霉,并在现场造成了财物损坏和人员恐慌。”
“我没有造成财物损坏。”
“视频里你确实写了他的名字。”
“写名字不等于让他撞车。”
“可他后来确实受到了多次异常影响。”
“大部分是他自己做错事。”
律师冷笑。
“请问你有科学解释吗?”
我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没有。”
礼堂里响起更大的声音。
父亲抬头看我,手指搭在拐杖上。
我继续说:“但我有证据证明,他拿假合同、买通证人、非法毁树、抢夺账页,还提前分配拆迁款。”
贺知秋把文件一份份递上去。
律师没有慌。
“这些材料只能证明葛满仓与旧账有关,无法证明现在的合同是伪造的。”
葛满仓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泛黄的原件。
“这是二十年前的设备交接单,周守义亲自签的。”
父亲看到那张纸,手里的拐杖滑落在地。
原件上的签字比复印件清楚很多。
律师指着签名:“签字真实,印章真实。周家没有理由继续占用果园。”
葛满仓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平稳。
“我父亲当年只是做了正常的设备处理,村里没人反对。周守义多年不提,是因为他清楚自己也拿过好处。”
父亲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我没拿。”
“那你解释三百块。”
父亲张了张嘴。
我替他说:“三百块是他卖掉自己的木料,垫的维修费。”
葛满仓笑了。
“证据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张收据确实不在。
爷爷的账页缺第八页。
父亲的三百块没有凭据。
律师抓住这个空档,继续说道:“如果周家无法证明资金来源,所谓账簿只能是主观记录。”
葛满仓把黑皮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至于这本东西,我愿意交给有关部门鉴定。但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有效内容。”
他翻开第一页。
纸面一片空白。
我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煤油味。
葛满仓的公文包边缘也沾着煤油。
他想烧掉账簿。
可他为什么把公文包带来?
我低头看笔记本。
最后一页的两行字正在变深。
欠账未清,名字不消。
我伸手摸向口袋,那里放着爷爷留下的旧钢笔。
大鹅没有跟进礼堂,它被罗警官拦在门外。
可门缝下伸进来一根白色羽毛。
羽毛上沾着一小块纸。
我捡起纸片,发现上面有半个字。
八。
我把纸片贴到旧账页边缘。
缺口刚好合上。
纸背面的字逐渐显出来。
三百元维修垫付,周守义。
收款人,葛广田。
葛有根未归还。
我抬头看向父亲。
“爸,你当年没有拿钱。你把三百元交给了葛广田。”
父亲怔住。
“我记得我给过。”
“可你一直以为没有收据。”
我把纸片举起来。
“收据在第八页。”
葛满仓站了起来。
“这张纸是你们刚写的。”
“纸张的年份能鉴定。”贺知秋说,“而且你公文包里有煤油。”
葛满仓立刻扣上公文包。
“我拿煤油做什么?”
“你自己回答。”
“我没有。”
礼堂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广播杂音。
镇礼堂的音响自动接通了一个手机。
葛满仓口袋里的电话亮起,接通状态一闪而过。
扩音器里传出他的声音。
“那张第八页必须烧掉。只要周守义认下三百块,果园就是我的。等地拿到手,葛广田那份我一分不少。”
礼堂里彻底安静。
葛满仓猛地掏出手机,手指连按几次。
扩音器没有停。
另一道声音传出来,是他的律师。
“如果周家不卖,可以先做成危房,再让施工队进场。”
律师的脸色瞬间变白。
“这不是我的电话。”
“是你的号码。”罗警官说。
葛满仓把手机摔在桌上。
屏幕裂开,音响终于没了声音。
他盯着我,眼神从惊愕变成愤怒。
“是你干的?”
“我只写过你的名字。”
“你毁了我!”
“你自己把电话接进了礼堂。”
“你们都在逼我!”
他一把掀翻桌子,公文包掉在地上。
煤油瓶滚出来,瓶盖松开,气味冲进礼堂。
律师连退几步。
罗警官按住葛满仓的肩膀。
葛满仓拼命挣扎。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拿一块地!凭什么你们都护着他?”
没有人回答。
他突然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肩膀剧烈抖动。
“我爸拿了钱,为什么所有人都算在我头上?”
“没人让你替他还。”我说。
“可我欠了那么多钱!工程垫款、材料款、利息,全等着这块地救命!”
“所以你拿我爸的果园填坑?”
葛满仓抬头,眼眶发红,嘴里反复念着:“我只差一点,我只差一点。”
罗警官给他戴上手铐。
他没有再反抗。
父亲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走到葛满仓面前。
葛满仓缩了一下肩膀。
父亲没有打他。
只是说:“你爸欠的账,你自己去还。别再拿别人家的日子填。”
葛满仓低下头,手指扣进地毯缝里。
镇里工作人员当场宣布,果园清场暂停,相关合同和账目全部封存调查。
贺知秋收起相机。
邱翠花抱着猪圈牌子,冲葛满仓喊:“我的猪呢?”
葛满仓被民警带到门口,脚步突然停住。
“在后院。”
“哪家后院?”
“我舅舅家。”
邱翠花拎起扫帚追了出去。
“敢卖我的猪,我先卖了你!”
大鹅在门外嘎嘎大叫。
“猪案告破。”
我翻开笔记本。
葛满仓三个字彻底消失。
第一页重新出现一行字。
不必再写。
【第十章】
葛满仓的案子查了两个月。
旧抽水泵的账、非法施工、伪造合同、买通证人,全被翻了出来。
葛广田已经去世,留下的公章和账册被封存。
果园没有卖掉。
镇里重新核算了道路规划,路线绕开了果树,村里还补了三棵被挖掉的梨树。
父亲的腿慢慢能走了,第一件事是把鸡棚加高半米。
邱翠花每天来买鸡蛋。
她不再顺手拿,改成先数钱。
大鹅站在鸡棚门口监督。
“十二个,三十六元。”
邱翠花把钱递过去。
“给我十个。”
“你家不是有猪吗?”
“猪吃鸡蛋吗?”
“你家那头猪什么都吃。”
邱翠花拎起篮子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长河,葛满仓的律师说,那本账簿不是证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我看向桌上的黑皮笔记本。
“留着提醒自己,别把希望全放在别人倒霉上。”
邱翠花听不懂,转身离开。
贺知秋坐在院里的竹椅上,给我看她写的新稿。
标题是,乡村土地纠纷背后的二十年旧账。
我扫了一眼。
“别把大鹅写进去。”
“为什么?”
“它会涨稿费。”
大鹅站在脚边,立刻抬头。
“我值得。”
贺知秋笑出声。
我打开笔记本,所有页面都恢复成了空白。
只有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
名字不能随便写。
我拿起钢笔,想了很久,写下一句。
周长河,今天把欠邱翠花的鸡蛋送回去。
纸面没有变化。
我松了口气。
大鹅凑过来。
“你欠她什么?”
“她说我小时候吃过她家的两个鸡蛋。”
“你记得吗?”
“不记得。”
“那就写她的名字。”
“她已经还了十二个。”
“账不能混。”
我把笔记本合上。
院门外,一个陌生男人探头进来。
“请问你家卖鸡蛋吗?”
“卖。”
“我先拿十个,下次给钱。”
大鹅瞬间张开翅膀,挡在鸡棚前。
“先交钱。”
男人愣住。
“这鹅还会说话?”
“它只会叫。”
大鹅扭过头。
“写他。”
我捏着笔,刚要翻开本子,陌生男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元。
“我买二十个。”
大鹅收起翅膀。
“有钱早说。”
父亲在屋里喊:“长河,鸡棚又少了一个蛋!”
邱翠花在院外喊:“那是我刚才拿的,钱给了!”
贺知秋笑得扶住桌子。
我把笔记本塞进抽屉,锁上。
大鹅拍了拍抽屉。
“真的不写?”
“不写。”
“那猪呢?”
“猪怎么了?”
“它又跑你家果园里吃梨了。”
我抬头一看,黑猪正叼着一只青梨,站在新栽的梨树下。
父亲拄着拐杖冲出去。
邱翠花提着篮子追在后面。
贺知秋拿着相机跟上。
大鹅冲我叫:“写猪!”
我拔腿就跑。
“不能写,它有主!”
“那就写邱翠花!”
“她已经付钱了!”
“写你自己!”
“我没偷梨!”
梨树旁边,黑猪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青梨从嘴里飞出来,正好砸在我额头上。
我捂着脑袋蹲下。
笔记本在抽屉里,突然自己翻开。
最后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周长河,今天走路看路。
大鹅站在远处,拍着翅膀笑。
“账簿说得对。”
我抬头看它。
“你等着,今晚给你炖白菜。”
大鹅立刻闭嘴,转身冲进鸡棚。
鸡棚里传来一阵扑腾声。
接着,它叼着一枚鸡蛋跑了出来。
“我赔。”
我看着那枚鸡蛋,又看了看满院子追猪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本笔记本能不能让人倒霉,我已经不太在意了。
至少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敢偷我家的鸡蛋。
因为大鹅会记账。
而且它记得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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