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良田千顷,我最大的志向,是亲手种出一根不苦的黄瓜。
我爹嫌我没出息,给我娶了个算盘打得冒火星的娘子。
她进门第三天,就把我家快倒闭的茶楼改成了贵宾会馆。
武林高手排队送钱,还争着替我种地。
直到武林盟主拍着桌子要退钱,我才发现。
我娘子卖给他的,竟是我的锄头。
【第一章】
新婚第三天,我娘子把我的锄头挂在了茶楼正堂。
下面贴了张纸。
镇馆之宝,概不外借。
我站在梯子底下,捧着半根黄瓜,嘴里的籽都忘了吐。
“苏盈,那是我的。”
她踩在梯子上,拨正锄头。
“现在是咱们的。”
“那是拿来翻土的。”
“现在拿来翻身。”
她低头看我,伸出手。
“相公,扶一把。”
我刚抬手,她把一只铜算盘塞进我怀里。
“别让人偷了。”
至于她自己,提着裙摆就跳了下来。
算盘硌着我的肚子。
我开始怀疑,这门婚事里究竟谁才是陪嫁。
我叫顾有田。
名字是我爹起的,愿望是我自己实现的。
我家田多,铺子多,银子也多。我不爱吟诗,不爱骑马,就爱蹲在田埂上看瓜。
我爹顾守成对此十分不满。
他说:“别人家的儿子胸有丘壑,你胸里全是菜谱。”
我反驳:“田里今年种的是瓜,不是菜。”
我爹当场把我赶出了书房。
隔天,他替我说了一门亲事。
苏家的姑娘,苏盈。
见面时,她问我:“婚后你管什么?”
我说:“我管地。”
她问:“我能管账吗?”
我说:“你最好把人也管了,别让他们踩我的苗。”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行。”
我以为寻到了知己。
成亲后才发现,她理解的管地,是收租。
我理解的管地,是蹲着。
我爹给我们的新婚贺礼,是城西一间开了十二年、亏了十一年半的清和茶楼。
另有三百两周转银子。
他说:“先把铺子养活,再来跟我谈西郊那二十亩试种田。”
我说:“我拿自己的钱买。”
他问:“你自己的钱在哪?”
我掏出荷包。
里面六文。
还有一颗去年剩下的南瓜籽。
我爹看着那颗籽,喝了三口茶才把气顺下去。
于是,我带着娘子来接铺子。
第一天,厨房漏雨。
第二天,伙计要工钱。
第三天,债主堵门。
此刻,我的锄头刚挂上墙,门外就响起了拍掌声。
“顾公子新婚燕尔,倒有空来体验穷日子。”
魏承业带着四个家丁走进来。
他是城中茶行的行首,隔壁聚贤楼也是他的产业。
他身后那两个家丁,进门先把长凳掀翻了。
伙计阿福端着茶盘,手一抖,茶水浇了自己一鞋。
魏承业笑了一声。
“你们欠茶行十八两银子,今日该结了。”
苏盈接过账单。
“茶叶十四两,运费二两,这个同业照拂钱是什么?”
“规矩。”
“谁的规矩?”
“我的。”
魏承业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顾家有钱,不差这二两。你若想在城西卖茶,就别让我难做。”
苏盈没有掏钱。
她抬眼看了看门外。
两名穿劲装的汉子正停在门口,其中一人的右臂缠着布,腰间刀鞘磨掉了一半漆。
苏盈忽然问:“若我不卖茶呢?”
魏承业笑出了声。
“茶楼不卖茶,你卖什么?卖你男人种的歪瓜?”
我把黄瓜放到柜台上。
“这根不歪。”
他瞟了一眼。
“顾公子,你再不识相,往后连苦瓜都没地方卖。”
我盯着他鞋底。
那里沾着泥。
而我的育苗盘,就搁在门口避雨。
刚才翻凳子的家丁,一脚踩下去,把我养了七天的瓜苗踩平了。
我拿起柜台边的小木牌,挂到了门口。
入门先擦脚。
魏承业嗤了一声。
“你就这点本事?”
我转身问苏盈:“茶钱该给多少?”
“十六两。”
“给他。”
魏承业刚要伸手,我又问:“砸凳子、打翻茶壶、踩坏苗,该赔多少?”
苏盈拨了一下算盘。
“凳子六十文,茶壶八十文,瓜苗……”
“二百文。”
魏承业一拍桌子。
“几棵破苗值二百文?”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账单。
“你的照拂值二两,我的苗为什么不值二百文?”
门口那个缠着手臂的汉子噗地笑了。
魏承业扭头瞪他。
那人把刀往门框上一靠。
“看什么?我笑还要交同业照拂钱?”
魏承业喉结动了动。
他认出了那柄缺口刀。
断岳刀,范铁衣。
苏盈已经把银子摆在桌上。
“扣三百四十文。账清了,请行首验银。”
魏承业没接。
“好。往后城中茶商,谁给清和送一片茶叶,谁就别在茶行待。”
苏盈把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阿福,送客。”
“你拿什么送?”
阿福看了一眼范铁衣的刀。
范铁衣也看着他。
阿福当即改了口。
“我用嘴送。”
魏承业走的时候,门帘被甩得啪啪响。
苏盈等他的背影拐过街角,转身对范铁衣行了一礼。
“范大侠,店里今日起不卖茶。”
范铁衣眉头一皱。
“那我进来干什么?”
“喝茶不要钱。”
他脚步停了。
苏盈补了一句。
“但坐下要钱。”
我抱着算盘,慢慢看向她。
她抬手,把我刚挂上去的擦脚牌翻了个面。
背面是她提前写好的字。
清和会馆。
首批贵宾,只收十二位。
【第二章】
范铁衣握着刀,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半天。
“姑娘,你再说一遍。”
苏盈给他倒了杯热水。
“茶、热水、药炉,都不单独收费。客人只付入会的钱。”
“多少?”
“每月三十两。”
范铁衣的刀磕到了门框。
“你这茶里炖了人参?”
我把算盘抱紧了些。
【我爹给三百两,她张嘴就要人家十分之一。这个家早晚得进衙门。】
苏盈没去碰那柄刀,只问:“范大侠,昨夜住得可好?”
范铁衣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客栈隔壁是不是有人练剑?”
范铁衣不说话了。
“楼下是不是有人赌钱?”
他嘴角抖了一下。
“今早是不是有个年轻人堵在茅房门口,非要请你指点刀法?”
范铁衣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阿福从门后探出脑袋。
“那是我表弟。他回来以后说,范大侠轻功盖世,提着裤子都能翻墙。”
范铁衣伸手去拔刀。
阿福把脑袋缩了回去。
苏盈把一张纸推过去。
“清和会馆,后院静室六间。每日只接十二位贵宾,谢绝围观,不许堵门拜师,不许席间约斗。”
她指着第二行。
“伤药可以请大夫送来,换药有单独的屋子。想练功,后院给你留空地。想睡觉,申时前不敲锣。”
范铁衣低头看那张纸。
他身后的年轻汉子凑过来。
“师叔,那咱们岂不是能睡个整觉?”
范铁衣把他推开。
“我付钱,是怕别人烦我?”
苏盈点头。
“对。”
“不是买茶?”
“不是。”
“那三十两……”
苏盈把纸翻过来。
“首批会员可刻名牌,位置在正堂左侧。此后进门,不报字号,只验牌子。”
范铁衣抬眼,看见墙上还空着的木架。
“第一块,给谁?”
苏盈没有说话。
他把三十两银子放在了桌上。
放完还压着不松手。
“我要写全。”
“断岳刀范铁衣?”
“前面加一个名震三州。”
苏盈看了一眼牌子的宽度。
“加字二两。”
范铁衣的手指弹了一下。
我转头看她。
她面不改色。
“木匠按字收钱。”
范铁衣松开银子,又掏二两。
那年轻汉子小声问:“师叔,咱们是不是被坑了?”
范铁衣瞪他。
“你懂什么?这叫清静。”
苏盈指了指他。
“随行一人,每月另收五两。”
范铁衣转身就走。
年轻汉子追了两步。
“师叔!”
“我去静室,你在门口等着。”
“我也是人!”
“所以你才五两。要是匹马,还得喂草。”
当天中午,清和会馆卖出了三张名牌。
另一张是摘星剑谢长庚买的。
他进门时,先看到了范铁衣挂在左首的牌子。
名震三州断岳刀范铁衣。
谢长庚站了片刻,问:“右首空着?”
苏盈点头。
他掏钱。
“给我刻个天下闻名。”
范铁衣从后院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竹席印子。
“你要不要脸?年轻时你在桥洞底下躲雨,是谁给你半块饼?”
谢长庚也不看他。
“再加四个字,施恩不记。”
范铁衣张嘴。
谢长庚转过脸。
“银子我付了,你说什么都算赠送。”
我在柜台后面听得手心出汗。
“娘子,咱们会不会被砸?”
苏盈拿出入会契约,指给我看。
第七条。
馆内斗殴,照价赔偿,取消会籍,当月剩余费用不退。
我松了口气。
没松到底,她又添了一句。
“也得准备结实些的桌椅。”
傍晚,我发现她花了八十两修静室,三十两请大夫,二十两给伙计补了工钱。
我掰着手指算了一遍。
“今天才进九十六两,你已经花了一百三。”
她递给我一把钥匙。
“厨房,左边柜子。”
我打开柜子,看见十包新茶。
“魏承业不是不许茶商卖给咱们?”
“这是你家庄子上的。”
“我家什么时候种茶了?”
“你爹前年收了一处茶坡,账上写着。”
她把账本摊开。
“你能认出七种瓜苗,认不出自己家一块地?”
我合上柜门。
“人各有所长。”
她点点头。
“你长在田里。”
我想反驳,眼睛扫到桌上的三块银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盈已经提笔写下了第二批请帖。
我凑过去看。
一共九封。
九个人的名字,分属不同门派。
其中一封下头,她用小字写着。
白石庄,旧账一千二百两。
我指尖停住。
“这是会费?”
苏盈伸手压住纸。
“不是。”
她抬眼看我。
“是别人欠他们的钱。”
【第三章】
第二天,魏承业带人堵住了巷口。
一辆装石料的车横在那里。
车轴断了。
车夫蹲在路边啃饼,啃得碎屑往衣领里掉。
阿福跑出去问,对方只说等人修。
午时过去,没人修。
申时过去,车夫换了个饼。
我蹲下去看车轴。
断口平整,锯齿还在。
“你这车坏得挺规矩。”
车夫把饼咽下去。
“少爷,别难为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我也有。”
他看了看我。
“您有?”
“我爹老,我苗小。”
车夫张着嘴,饼掉在了裤子上。
我正要再说,巷口多了两个年轻人。
两人各抱一柄剑,满脸都是来见世面的劲头。
“请问,范铁衣范前辈可住这里?”
我指向石料车。
“在后院。只是车坏了,进不去。”
其中一人伸长脖子。
“这点小事,也能挡住我辈习武之人?”
他提气,按住车辕。
车没动。
另一人赶紧伸手。
车还是没动。
石料堆得太满。
两个人的脖子一点点涨粗。
我蹲在旁边看了片刻。
“用脑子。”
其中一人咬着牙。
“你行你来。”
我把车上的石头搬下来,放进旁边的空筐。
两人松了手。
我又搬一块。
他们盯着我,半晌,跟着搬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巷口通了。
车夫捧着空饼纸,看着两个年轻侠客擦汗。
我给他们各倒一碗水。
“范前辈喜欢脚踏实地的后辈。”
两人眼睛一亮。
后院随即传来范铁衣的吼声。
“谁把石头堆我门口了?”
两人捧着碗,眼里的光灭了。
苏盈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那堆石头。
“送到后院铺步道,搬运钱算在馆里。”
两个年轻人顿时站直。
我小声问:“不是他们自己要帮忙?”
她看了我一眼。
“相公,名声也得养。不能只浇嘴皮子。”
我低头把两碗水添满。
傍晚,九封请帖送出去的人,回来了六个。
另外三家都说门中忙,不便赴约。
谢长庚却在晚饭时,把一张旧凭据压在了桌上。
“苏姑娘,白石庄那封信,是你写的?”
苏盈放下筷子。
“是。”
“你爹是谁?”
“苏衡。”
谢长庚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椅脚刮过地砖,范铁衣也抬起了头。
“清和旧账房苏衡?”
“是。”
范铁衣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
“那个卷了茶行信义金,后来被打断腿的苏衡?”
我手里的碗重重落在桌上。
苏盈没动。
“我爹没有拿钱。”
谢长庚指着凭据。
“当年收银时,盖的是他的印。”
“他是账房,按清单经手,当然盖他的印。”
“那银子去了哪?”
苏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这也是我要问的。”
谢长庚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压了下来。
纸上有三笔钱。
白石庄一千二百两。
断岳门八百两。
摘星剑院一千两。
下面还有十几行。
全是五年前,各门各派为三州论武大会交给茶行保管的信义金。
我伸手拿过那张纸。
“你办这个会馆,是为了把他们请来?”
苏盈看着我。
“是。”
“不是为了赚会费?”
她抿了下嘴。
“也赚。”
范铁衣突然咳嗽起来。
谢长庚的手按住了那张名震天下的木牌。
我看着她。
“你选我,是因为我家有钱?”
她没有避开。
“顾家的铺子,不会被魏承业一句话收走。顾家的田产,也不靠城里的茶行吃饭。”
“所以你找个种田的给你挡灾?”
“我找能坐下来听我说完的人。”
她伸手,从袖里取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成亲前,我托媒人送过来。上面写了我父亲的案子,也写了我为何想接清和。”
我接过来。
纸边有我爹的字。
有田亲启。
我盯着那四个字,牙根开始发痒。
那天我爹确实给过我一封信。
我正在田里给瓜搭架。
他站在田埂上问我:“苏姑娘有个父亲,你介意吗?”
我说:“谁还没个父亲?”
他问:“有些旧事,你愿意听吗?”
我说:“吃饭再听。”
后来他请我吃烧鸡。
我把这事忘了。
苏盈看着我的脸,把手伸过来。
“你若不愿,我退出来。嫁妆还剩四十七两,另有这几日的账,都在柜子里。”
她顿了顿。
“魏承业找上门之前,我就该再问你一遍。这件事是我没说清。”
她的手指压在纸上,指腹有一圈磨出来的薄茧。
我把那张纸折好。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父亲当年管账,为什么会被人坑?”
她垂下眼。
“他信了东家。”
“那你呢?”
“我现在只信纸。”
我把柜台上的账本递给她。
“好。以后你负责算账,我负责找纸。”
她抬起头。
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三家没来的,会费不能白免。你既然打算报仇,为什么还要倒贴茶水?”
范铁衣手里的筷子啪嗒落了。
苏盈看了我片刻,嘴角翘起来。
“没有免。他们来了也得交。”
我点头。
“娘子,请继续缺德。”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拍门声。
阿福跑过去,门一开,一只装着碎瓷的木箱被推了进来。
箱上贴着茶行的封条。
后头站着魏承业。
他扫了一眼桌边的众人,笑了。
“正好,都在。”
“清和会馆拿霉茶招待贵客,出了人命,你顾家赔得起吗?”
【第四章】
木箱里不只有碎瓷。
还有半包茶,一件染着污渍的衣裳。
两个家丁抬来一张门板。
门板上躺着个男人,捂着肚子,叫得梁上的灰都在落。
“肚子疼!喝了你家的茶,我要死了!”
阿福张嘴就骂。
“我们今天只接待了七位客人,你是哪来的?”
男人一指后院。
“我给里头送过柴!”
魏承业把折扇一合。
“原来给大侠喝好茶,给苦力喝霉茶。顾公子,你这富贵命,倒是会挑人糟践。”
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苏盈刚要开口,范铁衣把刀往桌上一拍。
“我今天喝了六壶,也没见疼!”
那男人叫得更响。
“你有内功,我没有!”
范铁衣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一时竟没接上话。
谢长庚扭开脸。
我忍住没笑。
苏盈蹲下,隔着帕子捻起那半包茶。
“阿福,去请会馆的大夫。再去衙门报案,有人疑似中毒。”
魏承业的折扇停了。
“请什么官?茶行自会处理。”
“有人要死了,茶行能验尸?”
门板上的男人一哆嗦。
那声惨叫卡住了半截。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别怕,真出了事,我们不跑。”
他眼睛转向我。
我接着说:“你的棺材,我顾家出。”
他嘴唇动了动。
我拍拍他的肩。
“人都要死了,不能再委屈你。给你挑上好的木料。”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有人问:“顾公子,真包棺材?”
我转过头。
“只包这一个。别排队。”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魏承业把扇子往桌边一敲。
“少在这儿东拉西扯。封存茶叶,闭门三日,给受害者赔五十两。我念你初犯,不往外传。”
苏盈站起来。
“你封?”
“我是行首。”
“你有官差的印信?”
魏承业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少拿官府压人。茶行几十家商户,轮得到你一个小妇人坏规矩?”
苏盈走到柜台后,取出一只封好的茶罐。
“我们用的茶,每日取一份留样,当着客人的面封口。这是今日的,请两位大侠认认。”
范铁衣俯身看了一眼。
“我签的。”
谢长庚也点头。
“我盖的指印。”
魏承业看向门板上的人。
那人把眼睛闭上了。
大夫很快赶来。
他搭完脉,又看过污渍和茶叶,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茶水,是泻药熬出来的水。喝得不多,伤不了命。”
我拍了拍胸口。
“太好了。”
门板上的男人刚松一口气,我又问:“那棺材是不是用不上了?”
大夫点头。
“用不上。”
我看向男人。
“你赔我定金。”
他猛地坐起。
“你什么时候订了?”
满屋子静了一瞬。
范铁衣缓缓把刀抱到胸前。
“身手不错。方才还抬不动头,这会儿能坐起来了。”
男人的脸白了。
魏承业立即后退半步。
“此人来茶行哭诉,我也是受蒙骗。”
苏盈没有追着他说话。
她看向两个抬门板的家丁。
“是他去找的你们,还是你们去找的他?”
两个人同时开口。
“他来找……”
“我们早上……”
声音撞在一起。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
我站起身,把门让开。
两名差役已经到了。
苏盈把契约、留样、茶包逐一交过去。
“这位说在清和喝茶中毒,请两位带走查清。若是我们的问题,照律赔偿。若有人投药诬告,也请照律办。”
魏承业盯着她。
她抬头与他对视。
“行首既然只是替人出头,做个证人,不难吧?”
差役请他同行。
魏承业把折扇攥得咯吱响,转身时一脚踩上那件脏衣服,鞋底打了滑。
他伸手扶门,没扶住,跪在了门槛上。
门板上的男人吓得也跟着跪下。
范铁衣抬了抬手。
“案子还没审,倒不必先拜。”
阿福憋不住,笑得蹲到了柜台后面。
人被带走后,门外围着的人没散。
苏盈重新把名牌挂正。
一名绸缎商挤进来。
“姑娘,听说你们这里不许上门讨债?”
苏盈看他一眼。
“不许闹事,不是不许讲理。”
“那若我付会费,能不能替我拦住我夫人?”
“不能。”
“我多付五两。”
“请出去。”
他还想说,我把门边的牌子指给他看。
不得借会馆藏匿债务,不得冒用名号,不得滋扰其他会员。
商人走了。
苏盈转头对阿福说:“以后这种钱不挣。”
阿福点头,又小声问:“那加字的钱呢?”
“挣。”
她把算盘拿起来。
“那是他自己要名震三州,又不是我逼他名震三州。”
范铁衣站在后院门边,手已经摸到了木牌。
他想摘,又缩了回来。
谢长庚端起茶杯。
“别摘。二两呢。”
【第五章】
魏承业在衙门待了两个时辰。
抬门板的家丁承认,是自己贪图赏钱,想给行首出口气。
那个男人也说,只与家丁商量过,没见过魏承业。
主仆隔开问话,口供却咬得很紧。
差役来还留样茶时,苏盈没问结果,只问了一句。
“那家丁的供词,可入了卷?”
“入了。诬告和投药都记着,他想翻口也得讲个缘由。”
她谢过差役,把茶罐收进柜子。
我问:“不气?”
她把柜门推上。
“气能退会费吗?”
“不能。”
“那先记账。”
第三天,她带我去见苏衡。
岳父住在城东一处小院。
我们到时,他正扶着桌沿,给两只鸡分米。
左腿拖着,走一步,鞋尖就在地上划一下。
苏盈把篮子放下。
“爹,我带有田来了。”
苏衡抬头,先看了我的脸,再看我的手。
“种田的?”
我点头。
他笑着把米碗递过来。
“帮我喂一下。”
我接过碗,蹲下去。
两只鸡冲过来,啄得我指节发痒。
苏衡扶着椅子坐下,问我:“你爹可说了我的事?”
“他只说您有个女儿。”
苏衡看着我,半晌骂了一句。
“老东西。”
我连忙点头。
苏盈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低头喂鸡。
岳父从柜里拿出一只油布包。
里面是几册抄账,还有一张按满指印的清结文书。
“当年论武大会遇上山洪,场地没法用。各派交来的信义金,本该退回。”
他把一册账推给我。
“茶行却说,钱已付给沿途客栈、车马行,退不了。”
苏盈接过话。
“我爹核账,发现好几家收钱的铺子,根本不存在。”
我指着其中一行。
“广源车马行?”
“你知道?”
“那是我家庄户给三头骡子搭的棚。他儿子取了个名,挂着玩。”
苏衡的手一紧。
“现在还在?”
“棚在,骡子少了一头。去年拉磨累着,养在后院。”
苏盈拿起笔,记下地址。
苏衡继续说:“我去问魏承业,他说账是下面人经手的,让我先签清结文书,再慢慢查。我不签,回家的路上就被人拦了。”
他的手停在左腿上。
“我没认出动手的人。醒来后,印章没了。茶行拿出这张文书,说我承认账目无误,并自愿承担亏空。”
我低头看那张纸。
字写得工整,印也齐。
“您告过?”
“告过。魏家拿出两名见证人,说亲眼看我签押。那两人都是茶行的管事。”
苏盈把抄账摆开。
“单凭我爹抄的账,推不翻盖过印的文书。我们得让交钱的人、收钱的人都开口。”
我问:“范铁衣他们为什么不肯?”
岳父嘴唇动了动,没说。
苏盈回答:“收据上写的是信义金。魏承业给各门派的回信,却说各自的钱都花在了别人的排场上。”
我皱眉。
她抽出两张纸。
“给断岳门的,说摘星剑院要铺红毯,花了八百两。给摘星剑院的,说断岳门非要整牛宴,花了一千两。”
我盯着纸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没碰过面?”
“碰过,拔刀了。”
我闭上眼。
【江湖人解决问题,确实比较省纸。】
苏衡扶着椅子要起来。
“这些话,我说过。可他们不信我。”
我把他扶回去。
“您腿不方便,明天我们把桌子搬到这里。”
“做什么?”
“请吃饭。”
“请谁?”
“那两个把牛和地毯都吃了的大侠。”
第二天,范铁衣和谢长庚坐在了院子里。
两人中间隔着一盘鸡。
范铁衣盯着谢长庚。
“你倒是会选地方吃饭。”
谢长庚看着苏衡。
“今日先把话说清。”
我端出两盘菜。
一盘拍黄瓜。
一盘炒丝瓜。
然后把两张回信摊在盘子边。
“请。”
范铁衣低头看完,抬起了眼。
谢长庚看完,也抬起了眼。
两人对视了半晌。
范铁衣先开口。
“你没铺红毯?”
“我从来不铺。”
“那你那年见我,为什么拔剑?”
“你先骂我不要脸。”
“你吃我一千两的牛,还不让我骂?”
谢长庚一掌拍在桌上。
“我哪吃了!”
桌腿晃了一下。
我按住盘子。
“自家桌子,不在会馆,别拍。”
两人的手同时收了回去。
苏衡撑着椅子,把一份抄账放在中间。
“你们那两笔钱,账上都去了广源车马行。”
范铁衣看向我。
我从院门口牵进来一头骡子。
骡子嚼着草,尾巴甩了两下。
“行首唯一的在岗伙计,给二位请来了。”
范铁衣站了起来。
谢长庚也站了起来。
骡子看着他们,打了个响鼻。
我摸着它的脖子。
“八百两红毯,一千两整牛,二位可以问问,它究竟替谁拉的。”
范铁衣伸手捂住额头。
谢长庚坐回椅子,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过了片刻,他把自己的旧收据拍在桌上。
“这笔账,我查。”
范铁衣把刀卸下来,靠在墙边。
“先说好,别把骡子的事传出去。”
苏盈拿过收据。
“保密。”
她停了一下。
“但查账时,该认的字,二位得认。”
范铁衣点头。
我正要松口气,院门又被敲响。
一个满头汗的伙计扶着门框。
“少东家,姑娘,出事了。”
“魏承业把论武会的会场包了,还通知所有客栈,清和的会员,谁都不许接。”
【第六章】
我赶回清和时,门口摆着七只行李箱。
范铁衣的弟子抱着铺盖,蹲在最上面。
他见到师叔,差点哭出来。
“客栈把咱们赶出来了,说屋子要修。”
范铁衣伸手摸刀。
苏盈按住刀鞘。
“客栈与茶行共用车马和茶货,掌柜怕断货。你砍了门,他们也不敢留。”
范铁衣把刀推回去。
“那我睡哪?”
阿福指了指后院。
六间静室,每间都铺着新竹席。
还没等大家高兴,苏盈就道:“静室不是客房,夜里住不得这么多人。厨房、防火、夜间巡守,都没安排。”
我看着那几只行李箱。
“我有地方。”
苏盈转头。
“你那二十亩田?”
“旁边有个空庄子,三排屋,能住五十人。原本给我看瓜用的。”
她盯着我。
“看瓜需要三排屋?”
“我爹盖的。他怕我真睡田里。”
范铁衣拎起行李。
“走。”
我伸手拦住。
“先说好,别踩苗。”
谢长庚把剑往身后一背。
“我们是练武的,不是瞎的。”
当天傍晚,谢长庚踩折了我两根黄瓜藤。
他站在田埂上,靴子悬在半空,身后的弟子一个个扭头看天。
我蹲下,把藤扶起来。
谢长庚从袖里摸出银子。
“赔。”
我没接。
“它才开花。”
他又摸一块。
“再赔。”
我抬头看他。
“你若能让它重新长上,我给你钱。”
谢长庚的手停在半空。
苏盈拿着本子走过来。
“修补瓜架,重栽两垄。明日卯时,顾公子教你。”
范铁衣站在旁边,嘴角压了又压。
谢长庚瞪他。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他刚退一步,脚后跟压进育苗盆。
院里响起一声脆响。
我站起来。
范铁衣把银子提前掏出来。
“算两个人吧。”
第二日,天还没亮,两个名震三州的大侠就站在了田里。
我递给他们一人一把锄头。
谢长庚握住锄柄,腕子一转,挽了个剑花。
一块泥飞起来,砸在范铁衣胸口。
范铁衣低头看了看衣裳。
“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长庚把锄头插进地里。
“手生。”
我站到两人中间。
“这不是比武。先松土,不要刨到根。”
范铁衣一锄下去。
土翻了。
根也出来了。
他捧着那株苗,转头看我。
我指向旁边空地。
“你去挖沟。”
他松了口气,挖沟去了。
苏盈带着阿福站在田头,手里各捧一个本子。
我问:“记什么?”
她看着田里的两个人。
“劳动量。”
我伸手去拿。
纸上写着另一行。
武学前辈亲授农功,名额有限。
我看了她半晌。
“你要干什么?”
她朝庄门口抬了抬下巴。
昨日帮忙搬石头的两个年轻人,正趴在门缝里往里看。
其中一人压着嗓子。
“你看谢前辈握锄的手法,是不是剑意藏拙?”
另一人连连点头。
“范前辈挖沟,每一下都沉得住气。这就是根基。”
田里传来范铁衣的喊声。
“有田!挖到石头了,换地方行不行?”
门口那人浑身一震。
“你听,遇阻不进,择路而行。”
我想出去说实话,手刚伸到门闩上,苏盈拉住了我。
“告诉他们,田庄设农事体验,每人二两,包午饭。不得冒称武学课程,不承诺前辈指点。”
我看她。
她看我。
“愿意种地的,收。不愿种的,不收。”
我把门打开,原话说了一遍。
两个年轻人点头点得脖子发酸。
“懂,前辈不肯明说。”
“你们真不懂。”
“懂懂懂。”
半个时辰后,田里多了十二个人。
一个时辰后,我坐在田埂上,捧着茶,看他们排成一行翻土。
范铁衣从沟里抬头,看看我,再看看苏盈手里的银子。
“我们为什么没钱?”
苏盈指向断藤。
“二位是赔偿。”
范铁衣把锄头攥紧了。
谢长庚在旁边笑了一声。
范铁衣转头。
“你也没有。”
谢长庚不笑了。
午饭时,那十二个人每人吃了三大碗。
苏盈看着空锅,手里的算盘停了。
我捧着自己的饭,没敢出声。
她抬头,对阿福道:“明日起,体验三两。”
阿福问:“为什么?”
苏盈盯着范铁衣新添的第五碗饭。
“江湖饭量,不讲道理。”
到了下午,庄子里来了一个穿灰衣的老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田里的刀客剑客,半晌没说话。
范铁衣拄着锄头,抬起眼。
“盟主?”
老人嘴角抽了一下。
“我让你们来商量论武大会,谁让你们来屯田了?”
【第七章】
三州武盟的盟主,叫许照庭。
名头听着大,身上没带刀,也没带剑。
只带了一本账。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
“今年论武大会,茶行又收了各家信义金。场地、食宿、车马,定金都交了。”
苏盈翻了两页。
“怎么又交给他们?”
许照庭看向范铁衣。
范铁衣看向谢长庚。
谢长庚低头喝水。
许照庭叹了一口气。
“茶行在城中做了几十年生意,各门各派只来几日。若不托本地商户,谁替我们操办?”
苏盈问:“你付了多少?”
“两千两。”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
“你们练武的人,为什么都这么有钱?”
许照庭看了我一眼。
“门下三百人,出门办事要吃饭,受伤要吃药。银子是他们一点点交的,不是我从石头里劈出来的。”
他把另一张文书摊开。
“魏承业今早传话。若断岳门、摘星剑院继续住在清和,今年的会场和客栈,就不给他们安排。”
范铁衣一拍膝盖。
“正好,老子不去!”
许照庭把手里的账递过去。
“你门下十二个弟子,路费、住店、报名,都已交了。你不去,他们三个月白练。”
范铁衣看向窗外。
院中,那几个年轻人正抹着汗练刀。
他伸手想拿刀,又坐了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
苏盈拿起文书。
“场地不能交付,定金退吗?”
许照庭指着末尾。
“茶行临时改动,由茶行协调,不算违约。”
她又翻过一页。
“若大会取消,信义金扣除已花费用后退还?”
“是。”
“谁核费用?”
许照庭没说话。
苏盈把文书放下。
“又是茶行自己核。”
桌边安静下来。
我拿过纸,看完最后一行。
“可若客人退订,信义金全扣。”
“对。”
“所以他不让人住、不让人进,逼着你们自己说不去了?”
许照庭捏着茶杯。
杯沿裂了一道细纹。
阿福立刻把赔偿单递过去。
许照庭低头。
阿福也低头。
“盟主,馆里规矩。”
许照庭掏出二十文。
范铁衣的肩膀抖了起来。
苏盈把他的笑压了下去。
“我们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向窗外。
“庄子能住五十人,旁边三家村户有空院。场地用晒谷坪,搭擂台,设围栏。吃饭集中做,伤药集中备。”
许照庭皱眉。
“你可知来多少人?”
“三百人。住宿不能全接,但可以把名单分到城南客栈。那里有两家不在茶行的车马线上。”
“钱呢?”
“按人头算,账目每日公示,先收三成,余下散会再结。”
我盯着她。
她伸出手,在桌下捏了捏我的袖口。
“相公,你那块地,我只用七日。”
“哪块?”
她指了指我刚整好的试种田。
我站了起来。
范铁衣往后靠。
谢长庚端起了水。
苏盈抬头看我。
我盯着她的手,半晌,又坐了回去。
“不能碾实。铺木板,留排水沟。结束后翻土,还得补肥。”
她点头。
“写契约。”
“我也要工钱。”
她把笔递过来。
“你定。”
我想了想。
“二两。”
苏盈拿笔的手停住。
许照庭盯着我。
范铁衣伸手揉了一下脸。
苏盈低头,在纸上添了个字。
每日二两。
我把手掌按在桌上。
“成交。”
她终于笑了。
当天下午,清和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田庄论武,分项核价,余款后结。
愿意参与者,亲自签名。
许照庭第一个签。
范铁衣第二个。
谢长庚第三个。
签完,谢长庚看向范铁衣。
“你为什么总抢前头?”
“手快。”
两人又开始瞪。
苏盈敲了敲桌子。
“签名不收费,按手印也不收费。别争。”
魏承业来得比送木料的还快。
他站在庄门口,看见忙着搭棚的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许盟主,你们这是自行另办?”
许照庭抬眼。
“大会照办,只换能交付场地的人。”
“那便是违约。”
苏盈递出一封信。
“你的聚贤楼客房,退了我们的订金。你包下的演武场,也送来拒绝接待的告示。都盖着章。”
魏承业没接。
“那是他们不懂规矩。”
“请你今日当众确认,原定房间、场地、车马,是否按契约原样交付。若能,我们去。”
魏承业看向范铁衣。
范铁衣把手搭在锄头上。
谢长庚也把袖子挽起来。
四周的年轻人停下手。
魏承业嘴角抽了两下。
他若答应,刚才那一连串封堵就白做了。
他若不答应,契约上的退钱条件就摆在眼前。
苏盈把第二张纸放上去。
“请按手印。不能交付,就先退今年的信义金。”
魏承业突然笑了。
“苏姑娘,你爹欠茶行六千两,至今没还。你倒替别人讨起钱了。”
他说着,取出一张盖满印的文书。
“既然你这么爱算,明日申时,我在聚贤楼摆账。”
“你父亲当年签的清结文书,茶行原始账册,见证人,全在。”
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
“你敢来,我就让你当着三州同道的面,再认一回贼爹。”
苏盈的手指压住桌沿。
指节一寸寸收紧。
我伸手,把那张文书抽过来。
“来。”
魏承业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记得备饭。你请的不是客,是三百张嘴。”
【第八章】
魏承业一走,我就把门关了。
苏盈站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一碗水。
她捧住碗,水面还在晃。
“他敢摆原始账册,说明已经做过手脚。”
“能查吗?”
“能。但只剩一天。”
我把袖子卷起来。
“那就别在这儿猜。缺什么,写。”
她把纸铺开,一口气列了七项。
旧收据。
实际供货人。
当年的见证人。
钱庄的兑付凭单。
原始清结文书。
伤情记录。
信义金收付名单。
范铁衣看完,伸手拿第一张。
“我去找各派收据。”
谢长庚抽走第二张。
“我去找供货的。”
我按住他的手。
“你知道哪家真卖过东西?”
谢长庚看我。
我叫来庄里的老管事。
“赵叔跟你去。你负责站旁边,别拔剑。”
谢长庚眉头一挑。
“那要我做什么?”
赵叔把草帽一戴。
“他们见我,容易说没空。见你,不敢。”
谢长庚把剑往背后一背。
“这个我会。”
苏盈拿走钱庄那一项。
“许盟主与我去。兑付凭单不能随便调,但他是今年汇款的本人,可以先查自己的银子。”
我留下两件。
见证人。
清结文书。
岳父告诉我,当年两名见证人,一人已经病故,另一人叫卢顺,还在茶行做管事。
我去时,卢顺正从后门搬东西。
两只箱子,一床被褥。
他见到我,先往巷口看了一眼。
“顾公子,找行首请走正门。”
我看着他脚边的箱子。
“搬家?”
“换个住处。”
“魏承业让你走?”
卢顺的手从箱子上滑下来。
我蹲下,看见箱盖没合严。
里面装着几本旧账,还有一张地契。
卢顺立即把盖子压紧。
“都是我的私物。”
我站起来。
“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我也没什么可说。”
他弯腰去抬箱子,腰才弯到一半,茶行后门就开了。
一个穿新衣的年轻管事走出来。
“卢叔,账本留下。行首说,你年纪大了,手容易抖。明日对账,也不劳你出面。”
卢顺扶着箱子的手不动了。
年轻管事又说:“还有,西边那处宅子,原是茶行借你住的。最迟今夜,搬干净。”
卢顺抬头。
“那是我掏钱买的。”
年轻管事笑了。
“契上谁的名字,您看清楚。”
卢顺把那张地契扯出来。
看完一眼,他的嘴唇就抖了。
“他当年说,先挂茶行名下,省税……”
年轻管事伸手拿契。
我按住箱盖。
“他的东西,你动什么?”
对方看清我的脸,手缩了回去。
“顾公子,这是茶行家事。”
“那你回家说,我跟卢先生有生意。”
我侧身,把巷子让出来。
“他要搬东西,你去叫行首亲自来。”
年轻管事瞪了卢顺一眼,退回门里。
我没催。
卢顺站在巷子里,把地契揉了又展,展了又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我:“我开口,你能保我无罪?”
“不能。”
他抬头。
我看着他。
“你做过什么,就认什么。我能替你找讼师,能把你主动交代的事写进供词,不能替衙门判。”
卢顺闭上眼。
“魏承业说,当年的字是我经手,印也是我盖。若翻案,都是我的罪。”
我蹲下,把他箱子上的绳子系紧。
“他现在还没翻案,就已经让你没地方住了。”
卢顺低着头,肩膀垮下来。
茶行里响起一声笑。
是那个年轻管事。
卢顺突然转身,把后门拍得砰砰响。
“我的东西,少一件都不行!”
里面的人骂了一句。
卢顺没再拍。
他回头看我。
“当年那张清结文书,是我誊的。”
我手一停。
“苏衡没签。印,是行首拿给我的。”
“原稿呢?”
“烧了。”
我的手指收紧。
卢顺又说:“但他让我誊了两份。第一份写错了款项,我没敢扔,夹在自己的工钱账里。”
他打开箱子,翻出一本油腻的旧册。
夹页里有半张纸。
纸上没有苏衡的印。
只有魏承业亲笔写的改字。
把代为经手,改成全数领讫。
把账待复核,改成两清无欠。
我盯着那几个字。
卢顺声音发颤。
“这个有用吗?”
我把纸收好。
“有用。但你得亲口说。”
他站了半晌,点头。
当晚,清和会馆的灯一直没灭。
各派收据铺满了三张桌子。
谢长庚带回来六位商户,其中一个卖木料的,进门就抱住茶杯不撒手。
“真不是抓我来顶罪的?”
谢长庚站在他身后。
“不是。”
木料商抖得更厉害了。
我赶紧把谢长庚请到门外。
“你去看门。”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么凶?”
阿福抱着账本路过。
“您刚进门,说不来就亲自抬。”
谢长庚张嘴。
我推着他的肩膀。
“别解释了。去。”
子时,苏盈终于回来了。
她的鞋边全是泥,手里捏着钱庄出具的凭单。
今年两千两信义金,入账当日就被转走。
收款的不是客栈,不是车马行。
是城北一家赌坊背后的放贷铺。
借款人,魏承业。
许照庭坐下,半天没说话。
范铁衣看完,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他拿我们的钱,还自己的赌债?”
苏盈按住凭单。
“这能证明今年的钱被挪用,五年前的事,还得对清。”
她看着桌上的半张旧稿。
又看向坐在角落的卢顺。
卢顺低下头。
“苏姑娘,我对不住你爹。”
苏盈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问:“明天,你敢再说一遍吗?”
卢顺的手按着膝盖。
半晌,他点头。
苏盈把所有纸分成三份。
一份交许照庭。
一份交我。
最后一份,她锁进了柜子。
我问:“怕人抢?”
她把钥匙递给阿福。
“也怕谁一拍桌子,给茶水泡了。”
范铁衣和谢长庚同时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
【第九章】
聚贤楼门前挂了两幅红绸。
魏承业站在门口迎客,身上的袍子换了新的,手里的扇子也换了新的。
他见到岳父,笑容往两边扯开。
“苏先生,这腿还没好?”
苏盈握着轮椅扶手,手背绷起了筋。
我把岳父往前推了半步。
“托你的福,今天坐着对账。”
魏承业转向我。
“顾公子,待会儿可别替妻家赖账。”
“放心。你也别。”
他扫了一眼我们带来的箱子。
“凭几本私账,就想推翻白纸黑字?”
苏盈把箱子放到桌上。
“你先摆。”
魏承业拍了拍手。
两个伙计抬出账册,三名老商户坐到旁边。
正中间还给郑县丞留了位置。
魏承业指着座位。
“我已请县丞来见证,省得你们闹完又去衙门哭。”
我点头。
“请得好,省路。”
魏承业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郑县丞到时,楼里已坐满了人。
许照庭先起身行礼,递上一纸状书。
“今日不只核旧账。今年三州武盟信义金,也请一并核验。”
郑县丞接过状书。
“既有钱款争议,先对收据,再对支出。谁说的话,书吏都记下。”
楼里安静下来。
魏承业先铺开五年前的账。
“白石庄一千二百两,支往迎宾客栈。断岳门八百两,支往广源车马行。摘星剑院一千两……”
范铁衣猛地站起来。
我一把按住他的腰带。
他回头瞪我。
我指了指桌上的契约。
损坏照赔。
他坐下了。
魏承业笑着往下念。
“各项均有收款人签押。至于苏衡另行支走的六千两,这里有他亲自签下的清结文书。”
他把那张盖着红印的纸举起来。
“苏姑娘,你认不认你爹的印?”
苏盈抬头。
“认。”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
魏承业把纸放下。
“那还有什么可说?”
“我认印,不认你写的内容。”
她从箱里拿出六份凭据。
“先对支出。”
木料商被阿福引到桌前。
他看了一眼谢长庚。
谢长庚立刻转身,面向墙。
木料商这才开口。
“五年前,我确实供过擂台木料。一共八十两,银子也收了。”
苏盈把账推给他。
“账上三百两。”
木料商一瞪眼。
“三百两?那我亏的二百二十两,谁补我?”
郑县丞抬起头。
木料商立即缩了脖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只收八十两。”
卖布的、车夫、客栈掌柜依次过来。
六家账,五家虚增。
还有一家,根本没收过银子。
魏承业合起扇子。
“下面人办事不牢靠,难免有些出入。苏衡当年是账房,他若疏于查验,也怪不得我。”
苏盈没有接他的推诿。
她把广源车马行那张收据推到正中。
“这笔呢?”
魏承业眼皮一跳。
“掌柜不在城里,稍后再查。”
我站起来。
“不用稍后。掌柜到了。”
老管事赵叔牵着骡子,从侧门走进来。
骡子一路甩尾巴,走到大堂中央,朝红绸伸了嘴。
阿福赶紧把绸子捞起来。
满楼的人都转过了头。
魏承业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向郑县丞行了一礼。
“广源车马行,是我家庄户给自家骡棚起的名,从未登记开业。五年前总共三头骡子,只替庄里拉粮。”
赵叔取出地册、牲口买卖的旧契,还有庄户的工钱账。
“这几年谁用过车,哪天拉的粮,都记着。”
苏盈把魏家的账翻到下一页。
“茶行账上,广源车马行五年前同一日出动大车四十辆,骡马八十匹。”
赵叔看向那头骡子。
骡子打了个喷嚏。
范铁衣缓缓靠回椅子。
“我就说,它吃不了一千两的牛。”
谢长庚抬手遮住了眼睛。
有人忍不住笑了。
笑声从前排传到后排,魏承业猛地拍桌。
“同名商号多得是!你拿一头畜生,也敢来公堂作证?”
郑县丞敲了一下桌面。
“这里不是公堂,但你提交的账册、说过的话,都入卷。你若说另有商号,报地址、掌柜姓名。”
魏承业嘴唇动了动。
“多年旧事,我哪里记得清。”
苏盈把最后一张纸摊开。
“你记不清,有人记得。”
卢顺从人群后走出来。
魏承业站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卢顺的膝盖弯了一下,随即站住。
“认账。”
“你这吃里爬外的东西!当年账是你做的,钱也是你领的!”
卢顺抬头看他。
“所以你昨日要赶我走?”
魏承业伸手去抓他。
范铁衣的刀没出鞘,横在两人之间。
“说话。”
魏承业的手停在刀鞘上方。
卢顺走到郑县丞面前,跪下。
“清结文书是小人誊写。苏衡没有到场,也未按印。印章是魏行首交给小人的。”
魏承业喊道:“他被顾家收买了!”
我把那半张旧稿放上桌。
苏盈指向纸上的改字。
“请看这个。”
郑县丞低头。
书吏拿来魏承业递交的书面说明,放在一旁。
几处字的笔画转折,摆在一起。
魏承业伸手就要抢。
差役按住了他的肩。
他挣了一下。
“这是伪造!是他们照着我的字写的!”
苏盈没有同他争。
她看向卢顺。
“文书写成那天,苏衡在哪?”
“东安医馆。”
“谁送去的?”
“茶行车夫,李六。”
“为何没有亲自按印?”
卢顺闭了闭眼。
“他腿断了,右手也伤着,捏不住笔。”
郑县丞看向苏衡。
岳父从衣袖里取出一张旧药方。
下面是医馆留存的诊疗抄件。
日期与清结文书同日。
医生、车夫都在门口候着。
魏承业的目光转向门外。
两个差役已经站到了门边。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便是文书有误,银子总归用在大会上了。难道还能全进我口袋?”
苏盈拿出钱庄凭单。
“旧账继续查,今年这笔,先请你解释。”
许照庭站起身。
“两千两信义金,我亲自从钱庄汇入。当天转往城北放贷铺,抵了你的借款。”
魏承业的脸一点点失了颜色。
许照庭又拿出一张催款函。
“放贷铺认账。上头写着,你余下的三千两,还没还。”
魏承业朝苏盈看去。
她站在桌后,手里还拿着算盘。
“你用旧欠款挪今年的新钱。怕大会照常办,支出盖不住,所以逼我们退订,好把信义金扣下。”
魏承业张嘴。
她把账本合上。
“可我们没退。”
楼里安静得能听见骡子嚼草。
魏承业突然抓住旁边老商户的胳膊。
“你说句话!当年你们也分过银子!”
老商户用力甩开他。
“我拿的是货款,有据可查!”
他又看向卢顺。
“是他!是他教我做的账,我不懂这些!”
卢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
“每一笔由谁支取,小人都愿意认。”
魏承业的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他的扇子从手里掉下去,被骡子踩住了。
他伸手去抽,没抽动。
又用力。
扇骨咔嚓断了。
魏承业盯着那半截扇子,嘴里不停地念。
“不该让你们聚起来,不该让你们对账……”
苏盈走到他面前。
“不是不该对账。”
她把岳父那张旧药方放在桌边。
“是不该拿别人的钱,打别人的腿,还让别人认你的罪。”
魏承业忽然扑过来,抓住她的裙摆。
“苏姑娘,银子我退!你父亲的腿,我请大夫!你让他们别告了!”
苏盈退后一步。
我伸手把他的手指掰开。
他仰起脸,眼泪沿着下巴滴下来。
“顾公子,你家不缺钱,何必把路堵死?”
我蹲下,与他平视。
“我本来只想种田。”
“是,是,我不该踩你的苗!”
“苗的账,你赔过了。”
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你欠他们的,自己还。”
差役将人带走时,他两条腿在地上拖出了印子。
许照庭扶着桌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阿福捧着一本小册走到我身边。
“少东家,还有件事。”
“说。”
“聚贤楼说,今日酒席是魏行首私订,茶行不认。”
我看着满堂坐等吃饭的人。
范铁衣已经拿起了筷子。
谢长庚也把茶杯挪到了旁边。
我沉默片刻,转头找苏盈。
她已经站在柜台边,跟掌柜谈价。
“菜还没下锅?好办。去掉六道。”
范铁衣的筷子停在半空。
苏盈头也不回。
“二位大侠,今日不管添饭。”
【第十章】
魏承业被押走之后,清和会馆门口排了三条队。
第一条办会员。
第二条退茶行的信义金,来登记证据。
第三条专门来看那头骡子。
骡子站在院里,面前摆着一只草筐。
苏盈不许收围观钱。
“它又不欠谁一场热闹。”
阿福问:“那这些人都往它面前放铜板,怎么办?”
她拿起笔。
“立个牌。铜板送医馆,替贫户抵药钱。每日记清,不准混进咱们账里。”
我看着那头骡子。
它吃着草,脖子上还被人系了条红布。
范铁衣从旁边经过,转头又回来了。
“为什么还有人给它立长生牌?”
阿福指着牌子。
“写的是长膘。”
范铁衣凑近看了看。
“谁写的?”
“少东家。”
他转头看我。
我低头磨锄头。
“实在点好。”
郑县丞没有当天就结案。
他封了茶行账房和魏承业的私宅,逐笔核查兑付凭单,又传了当年的车夫、医生、供货商。
卢顺留在衙门认账。
那个下泻药的家丁再被提审时,没等问完,就把魏承业给他的二十两赏银交代了。
苏盈每天都去衙门。
她不空手。
带旧账,带凭据,带当事人。
岳父能拄杖走几步后,也自己去了。
我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我。
“我还能走。”
我点头。
“知道。椅子累了,我推它散散。”
他看我一眼,笑着骂了一句。
半个月后,衙门传来消息。
清结文书作废,苏衡所欠六千两不成立。
魏承业侵占、伪造契据、指使诬告的几项罪名,都已核实。
私产查封,先抵各家钱款;伤人的旧案另有涉案者供出指使,也并入案中。
宣读结果时,岳父一直站着。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扶着拐杖,想行礼,膝盖才弯下去,身子就晃了一下。
苏盈伸手扶住。
他没有哭。
只是伸出手,反复摸那张盖着官印的文书。
摸了几次,才递给女儿。
“盈盈,收好。”
苏盈接过来,低头看着。
我递过去一个油布袋。
她抬眼。
“你哪里来的?”
“包种子的,新的。”
她伸手接住,把文书折好,放了进去。
袋口系到一半,她的手停了。
我低头看她。
一滴水落在油布上。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下。
“风大。”
我站到她面前。
“挡着了。”
她额头抵在我肩上,半晌没说话。
旁边有人走动,我转头,发现范铁衣和谢长庚正并排蹲在墙根。
两个人齐齐低头。
范铁衣手里还拿着半块饼。
我问:“你们干什么?”
谢长庚咳了一声。
“路过。”
范铁衣把饼掰开。
“买一送一。”
我指了指隔着半条街的饼摊。
“那你们路过得挺远。”
苏盈在我肩上笑了一声。
范铁衣和谢长庚起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一齐回头。
“晚上回馆里吃?”
苏盈把油布袋抱在怀里。
“吃。今日添饭不收钱。”
范铁衣立刻转向饼摊。
“不买了!”
案子清了,论武大会也得照办。
庄子里的擂台搭好后,苏盈拉着我挨个验了一遍。
木板厚度、支撑、围栏、进出口。
范铁衣跟在后面,看我趴下去检查榫头。
“至于吗?真打起来,一掌就塌。”
我从擂台底下钻出来。
“所以比试约定,不许以内劲震台,不许毁坏场地。”
谢长庚抱着剑。
“万一失手呢?”
苏盈递出赔偿单。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许照庭在旁边看得直笑。
“往年为了让他们留手,我说破嘴都没用。”
我拍拍衣上的灰。
“你没标价。”
大会头一天,来了三百多人。
有人比刀,有人比剑。
我坐在田头,拿着本子记被踩坏的地。
苏盈走过来。
“记什么?”
“范铁衣的弟子,踩了六棵豆苗。谢长庚的弟子,拔了三根萝卜,说想试试臂力。”
她接过本子。
“记会馆账上,按价赔。”
我伸手去拿。
“我还没写完。”
“还有谁?”
我看向她。
“你昨夜抱着算盘睡,把我枕头压塌了。”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你想怎么赔?”
“今晚算盘睡柜子。”
她看了我片刻。
把算盘塞进我怀里。
“你先替它站一会儿岗。”
我抱着算盘,目送她走向擂台。
阿福从旁边探过头。
“少东家,您输了。”
我把本子拍到他怀里。
“拔萝卜那人,记双倍。”
午后,许照庭在正堂看中了我的锄头。
就是最早挂上墙的那把。
他站在下面,端详了很久。
“为何这锄刃磨得一边薄,一边厚?”
我说:“土不一样,薄的切草,厚的刨硬地。”
他又问:“柄为何比寻常的短?”
“我胳膊没那么长。”
许照庭伸手摸着胡子。
“因地制宜,不拘成法。”
我想说话,苏盈已经走了过来。
“盟主看中了?”
许照庭点头。
“大会结束,我想留在庄子上住几日。这锄头,能让我用用?”
我正要答应,她先问:“想种什么?”
“随便。”
苏盈摇头。
“没有随便这种种子。”
许照庭一怔。
我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盈拿出一张纸。
“田庄另设月租小田,工具、种子、农事指导分开列价。您若租地,这把锄头可以作为首批农具售给您。”
许照庭问:“多少?”
“五十两。”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许照庭居然点了头。
苏盈把纸推过去。
“先看清。三十两是半亩地一季的租金与照料,十五两是种子、肥料和每日农事指导,锄头五两。”
许照庭低头逐项看过,按了手印。
我被她拉到旁边。
“你卖我的锄头?”
“给你换新的。”
“这把我用了三年。”
“再加一套锹。”
我不说话。
“西郊那二十亩地,铺子的利润已经够买了。”
我缓缓站直。
“契呢?”
她从袖里抽出一张纸。
我伸手去接。
她抬高了些。
“先说好,不能再拿婚书垫花盆。”
我脖子一缩。
“那次认错了。”
“你认错的不是纸,是上头还有我的名字。”
我伸出两根手指。
“再没有下次。”
她这才把地契递给我。
我展开,看见名字那一栏。
顾有田,苏盈。
我抬头看她。
她转身去招待新来的会员。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别看了。地是你的,账归我。”
我把地契叠好,塞进衣襟。
“人呢?”
她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地里缺个人,陪我看看瓜。”
苏盈把手里的账本交给阿福,走回来,拉住我的袖口。
“先去看。再不看,范大侠快把你的瓜摸秃了。”
田头,范铁衣正蹲在一根黄瓜前面,手指比着长度。
谢长庚站在他后头。
“这根是我的。”
“你凭什么?”
“我浇的水。”
“沟是我挖的。”
“种子是顾有田的。”
两个人一起看向我。
我把苏盈往身后一挡。
“别看我。想吃,自己种。”
范铁衣转头看向苏盈。
“田怎么租?”
她报了价。
范铁衣倒吸了一口气。
“你这是卖地还是卖名声?”
谢长庚已经掏钱。
“我要他旁边那块。”
范铁衣猛地转身。
“你又抢?”
“手快。”
我看着苏盈接过银子,再看着田里那群争着扛锄头的大侠,伸手接住她递来的账本。
这次,我没往回推。
“娘子,再给他们立个牌。”
“写什么?”
我指着那两人。
“种地可以,禁止论资排辈。”
苏盈提笔。
字还没落下,正堂里突然传来一声拍桌响。
许照庭气冲冲地走出来,手里拎着我的旧锄头。
“退钱!”
院子里的人全停了。
范铁衣把银子往怀里一塞。
谢长庚把契约藏到身后。
我看着盟主。
“哪里不合用?”
许照庭指着阿福手里的新锄头。
“他那把,铁匠只收一两!”
苏盈把他签过的价目纸展开。
“您的五两,包括旧锄头修整、刻名,以及一季三次更换锄刃。阿福那把不含这些。”
许照庭低头看了半天。
“那把我的名刻上。”
我刚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要刻三州武盟盟主许照庭。”
苏盈抬眼,看了看锄柄的长度。
范铁衣伸手捂住嘴。
谢长庚转过了身。
苏盈拨了一下算盘。
“盟主,加字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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