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到一本写谁谁倒霉的笔记本,正要写偷蛋二婶的名字,大鹅一翅膀拍住我的手。
“写啊,她倒霉,你替她喂猪。”
我把笔收了。
后来二婶偷走本子,连夜写下我的名字。
她不知道,我第二天的活,是穿着猪皮,直播替全村讨债。
【第一章】
许桂枝从我家鸡窝钻出来时,胸前鼓着两个包。
我爸扶着门框问:“桂枝,又捡着了?”
她拍了拍围裙。
“鸡下在外头,我不捡,等着臭?”
我看了一眼插着门闩的鸡窝,又看了一眼被她踩倒的篱笆。
“二婶,你这外头还挺难进。”
她嘴角一撇。
“大学毕业,在城里混不下去,回来跟长辈计较鸡蛋。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我把手机举起来。
“刚拍的。你翻篱笆,拔门闩,撵鸡,装蛋,全有。”
许桂枝往前扑了一步。
我退到水缸后头。
她扑了个空,胸前咔嚓一声。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蛋清从她围裙缝里往下滴。
我家大鹅站在旁边,伸长脖子,嘎了一声。
我爸抬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许桂枝指着我:“你赔!”
“赔什么?”
“你吓着我,蛋碎了!”
我把手机镜头往下压。
“各位看清楚,这叫原告自带作案工具。”
她伸手想抢手机,又瞥见门口停下的电动车,手硬生生拐了个弯,去抹围裙。
骑车的是村里管事的周大成。
他脚还没落地,许桂枝已经喊上了。
“大成,你评评理!有礼刚回来就拿手机怼着我拍。我替他家照看了多少年鸡,吃两个蛋怎么了?”
周大成看向我。
我直接点开视频。
屏幕里,许桂枝把我家鸡撵到墙角,一边捡蛋一边打电话。
“礼盒还差三十个,你等着,我去乔家再拿点。他家老头腰不好,管不了。”
周大成的脚撑落了下来。
许桂枝嘴唇动了两下。
“我那是开玩笑!”
“玩笑有点贵。”我说,“一百三十六个鸡蛋,还有你家拉饲料的车压坏我家的水沟,修沟六千八。今儿一起算?”
她把围裙一卷。
“你家那破沟,狗踩一脚都塌,赖我家车?”
我爸扶着腰走过来。
“当时你说先欠着。司机也认了。”
许桂枝拿指甲剔掉手上的蛋壳。
“谁听见了?”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去年拉猪饲料的车压塌水沟,墙脚进水。我爸下去掏淤泥,闪了腰,之后一直没好利索。
司机当场写过条子。
许桂枝说要拿给保险看,拿走了。
再问,就说丢了。
我爸还要开口,我把他扶回椅子上。
“成。鸡蛋这事,今天你认不认?”
她一屁股坐上门槛。
“都是一家人,你还想把我送进去?”
我家跟她家隔着一条巷子。
她男人跟我爸是没出五服的堂兄。
平时她家杀猪,我们是外人。
她家借钱,我们就恢复亲属关系。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还钱,我撤视频。你不还,我请全村评评这个一家人。”
她盯着我的手机,鼻孔一张一合。
周大成在旁边咳了一声。
“桂枝,先把蛋钱给了。别闹到群里。”
她摸出两百块,摔在地上。
“拿去!就当喂狗!”
我捡起钱,拍掉灰。
“谢谢。狗吃不惯,下回直接喂人。”
大鹅又嘎了一声。
许桂枝瞪它。
“早晚炖了你!”
她走后,我爸拿着那两百块,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刚丢工作,别跟她硬顶。她家金宝现在在村里搞项目,认识的人多。”
“我也认识人。”
“谁?”
“周大成。”
门口还没走的周大成把车把一拧。
“我下午还有会。”
电动车蹿出去,差点把鞋落在我家门口。
我爸叹了口气。
我没接。
上家公司欠了我两个月工资,关门那天,老板连饮水机桶都搬走了。
我卡里剩八百七十二。
回村第二天,就碰上鸡蛋遭了产业化盗窃。
我去清被饲料车压坏的旧沟,在石板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个黑皮笔记本。
第一页有我爷爷的字。
写其姓名,知其本人,落笔起念,三个失手。
我刚翻下一页,身后响起一句话。
“先别乐,背面还有。”
我回头。
院里只有我爸养的大鹅。
白毛,黄嘴,脑门上一个缺口。
它用翅膀指了指本子。
“翻啊。念合同只念大字,你在城里没挨过坑?”
我手里的铁锹掉了。
大鹅往旁边跳了一步。
“瞅准点。咱俩现在能沟通,不代表我经砸。”
【第二章】
我盯着鹅。
鹅盯着我。
我叫了一声:“爸!”
“又怎么了?”
“这鹅说话!”
我爸扶着腰站起来。
大鹅伸长脖子。
“嘎。”
我爸看了看鹅,又看了看我。
“钱没了可以再挣。”
说完,他去厨房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还特意没放盐。
我捏着本子,把大鹅堵在墙根。
“再说一句。”
它啄了啄我的鞋带。
“给我抓把玉米。”
“你先解释。”
“你先付款。”
我给它抓了半碗。
它啄完,才抖着脖子开口。
“你爷爷叫我大顺。这本子是他的。翻开第一页的人,能听懂守本子的鹅说话。别人听着都是嘎。”
“我爷爷走了八年,你怎么还活着?”
“饭吃得干净,觉睡得踏实,主要是不替别人操心。”
它低头看了看空碗。
“你爷爷从来给一整碗。”
我把碗收走。
“他还说过欠债要还。”
大顺闭上嘴,拿喙点了点本子后页。
我翻过去。
后头字小了许多。
落笔者,接对方当日最急的一项亲手之劳。
不转钱债,不转病灾,不转罪责。
不愿接,三个失手归落笔者,每日再来,至活毕止。
一本一日,只应一名。满十二个时辰,方可再用。
我抬头。
大顺已经退到玉米袋旁边。
“也就是说,我让许桂枝倒霉,我还得替她干活?”
“对。”
“凭什么?”
“你在纸上划拉几下,就想让别人吃亏。总得付点工钱。”
“能让她把六千八还了?”
“不能。”
“能让她说实话?”
“不能。”
“能让她把我家鸡蛋全吐出来?”
大顺把脖子往后缩。
“这事你先问鸡同不同意。”
我把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没有神仙落款,也没有售后电话。
纸页夹着几根陈年的稻草。
最后几页,是我爷爷记的旧事。
帮牛三挑过两天粪。
替刘木匠锯过半扇门。
最后一行写得格外重。
用了三回,再没占着便宜。
我合上本子。
“我爷爷挺实在。”
大顺点头。
“第三回,牛三摔进粪坑,第二天你爷爷下去捞鞋。”
我把笔塞回兜里。
这本子先封存。
临近中午,许桂枝又来了。
这回带着她儿子赵金宝。
赵金宝穿着村里活动发的红马甲,胸前挂一块工作牌。
乡味集市筹备组。
他站在我家门口,没进院。
“有礼,视频删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给手机充电。
“钱还了?”
“别这么小家子气。过两天集市开播,我妈是咱村土鸡蛋供应户。你把视频发出去,伤的是全村的买卖。”
我把充电头插紧。
“你妈偷我家的蛋,算全村集体行动?”
他扫了一眼我家歪着的鸡窝。
“你这环境,本来就不够供货标准。让她帮着卖,是带你。”
“钱呢?”
“什么?”
“带我卖的鸡蛋,钱呢?”
赵金宝拉了一下领口。
“你要愿意配合,我给你安排个活。活动现场缺搬东西的,一天一百二。”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修水沟的旧发票。
“金宝,搬东西再说,这钱……”
赵金宝没接。
“叔,做人得向前看。”
我把发票拿过来。
“你先把我家的钱放前头。”
许桂枝绕过他,径直去了鸡窝。
我站起来挡住她。
“又干什么?”
“拿筐!我家筐还在你家呢!”
鸡窝旁边那个筐,是我爸用旧竹条编的。
筐底烫着一个乔字。
许桂枝抱住就走。
我伸手拽住筐沿,她把嗓子一抬。
“打人啦!读大学的打长辈啦!”
我松了手。
她往后踉跄两步,正好撞上赵金宝。
赵金宝扶住她,冲我压低声音。
“你回来找事的,是吧?”
我看着那只筐,笑了一下。
“行,送你。”
许桂枝抱着筐出了门,还不忘回头啐一口。
“穷得只剩个脾气。”
大顺在我脚边咬住裤腿。
“别冲动。她家三十八头猪,中午还没喂。”
我把它拨开。
“我现在就想看她丢一次人。”
笔尖落下。
许桂枝。
最后一笔收住,纸上没冒光,也没响雷。
大顺叹了口气。
“行。穿胶鞋吧。”
我刚要问为什么,门外就炸了一声。
许桂枝拎着的筐底断了。
她藏在筐里的六个鸡蛋滚出来,沿着水泥坡一路滚到周大成的电动车轮边。
周大成低头。
又抬头。
“不是来拿筐的吗?”
许桂枝张开嘴。
我举起手机。
“周叔,你这会开得挺近。”
【第三章】
许桂枝想捡鸡蛋,脚踩上散开的竹条。
竹条另一头弹起来。
啪。
正抽在她抱筐的手背上。
她嗷了一嗓子,筐飞出去,扣住了赵金宝脑袋。
赵金宝站在路中央,两只手撑着筐沿。
我爸把脸转向墙。
周大成握着车把,嘴角抽了两下。
许桂枝还想喊。
手机响了。
她抓起来接,手指一滑,碰开了刚才没发出去的语音。
音量开得足。
整条巷子都听见她自己的声音。
“乔家那老东西好糊弄,他儿子不行。等把院子拿到手,鸡窝一推,省得天天防着他拍。”
赵金宝一把抢过手机。
许桂枝瞪着屏幕,手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
我爸扶住门框。
我把手机镜头抬高。
“二婶,哪个院子?”
赵金宝扯下头上的筐。
“她说我舅家那个院。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家鸡窝还能搬去你舅家?”
他拽着许桂枝就走。
许桂枝走到拐角,才冲我喊了一句。
“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大顺从门后探出头。
“三下齐了。”
我低头看它。
“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让她当场学会讲理?那是另一个价钱,天上都不一定接。”
我把视频保存了三份。
刚存完,周大成的电话响了。
他听了两句,看我的眼神开始躲。
我后背一紧。
“怎么?”
周大成把手机递过来。
许桂枝的声音从里头钻出来。
“我儿子带我去镇上,我手肿了,顺便办点事。猪没人喂。有礼不是闲着吗?叫他去!”
我看向大顺。
大顺低头梳毛。
周大成清了清嗓子。
“她还说,喂完猪就把压沟那辆车的司机电话给你。”
我咬住后槽牙。
这活不接,倒霉就来找我。
接了,还得听她使唤。
我伸手拿过电话。
“可以。你在电话里说清楚,是你请我进你家院子喂猪。猪有多少,喂多少料,先发过来。”
许桂枝顿了顿。
“你事还挺多。”
“怕你回来少一根猪毛,也让我赔。”
她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两分钟后,我收到了钥匙放哪儿、饲料怎么拌,以及一段足足五十九秒的语音。
前五秒交代喂猪。
后五十四秒骂我不会做人。
我点开收款码,发过去。
“一天三百。先付款。”
她回得飞快。
“做梦!”
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坐下。
大顺抬头看我。
“你不去?”
“活得干,钱也得要。本子只说接活,没说当孙子。”
十分钟后,许桂枝转来一百五。
我没收。
再过五分钟,又来一百五。
我这才换胶鞋。
周大成看着我,一脸刚学到东西的表情。
我拍了拍他车座。
“叔,下回别急着答应人。中间商要有中间商的尊严。”
进猪圈前,我先开录像。
三十八头猪。
水槽有水,料袋没拆,门锁完好。
我按许桂枝发来的分量拌料,铲子一落,热气裹着猪粪味顶上来。
大顺站在门槛外,后退三步。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个表情。”
我把一瓢料倒进槽里。
猪拱得铁栏咣咣响。
一头黑耳朵的把我裤腿拱湿了。
我想骂,又张不开嘴。
一张嘴,味道就往里进。
“写她一次,喂三十八头。”
我扶着料桶喘气。
“这笔买卖,我算是给全村猪做慈善了。”
大顺拿翅膀挡着鼻孔。
“好消息,她今天没答应替人掏旱厕。”
我提起铲子。
它闭嘴了。
刚喂完第二栏,院门被敲得砰砰响。
外头站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身后停了辆小货车。
“许桂枝呢?”
“出去了。有事?”
他递过来一张图纸。
“明早八点进场。她让今天先量院子。你是她请的工人?”
我满裤腿都是饲料,手里还拎着桶。
“算临时工。量哪个院?”
他指向隔壁。
我家的院子。
我把料桶放下。
“谁让你们量的?”
男人也收了笑。
“合同签了,六万订金付了。她说那家已经同意,明天鸡窝全拆,改集市冷链周转点。”
我捏住图纸边缘。
“合同给我看一眼。”
男人没递。
“你跟这家什么关系?”
“户主是我爸。”
他身后的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了下来。
男人看了我两眼,从文件包里抽出合同。
出租人那一栏,写着乔丰。
下面有签名,有红手印。
我爸的右手拇指,年轻时被铡草机削掉了一截。
合同上的指印,却完整得连指尖都清清楚楚。
我把胶手套一只一只摘下来。
猪还在身后抢食,铁栏撞得响。
大顺站到我脚边,难得没开口。
我抬头问那个男人。
“这六万,你付给谁了?”
【第四章】
男人叫李建设,做冷库设备安装。
付款的是一家农产品公司。
他拿出转账截图。
收款人,许桂枝。
附言,乔家院落租赁订金。
我把截图拍下来,又把自己的身份证给他看。
“我叫乔有礼。院子是我家的。你们明天别开工。”
李建设没急着答应。
“产权人的意思呢?”
我直接给我爸打视频。
镜头里,我爸正给鸡换水。
听完,他手里的瓢砸进桶里。
“我什么时候签过字?”
我让他把右手举起来。
李建设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安全帽摘了。
司机走过来,往合同上瞅了一眼。
“李哥,这指头还能长回去?”
“你先别说话。”
李建设把合同收进袋子里。
“我联系公司。你们也把房产材料找齐。明早先不拆,现场核。”
我伸手拦住他。
“还有一件事。许桂枝把我家租出去,给你们看过授权吗?”
“看过复印件。”
“原件呢?”
“她说明天补。”
我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明天机器进场,鸡窝倒了,水泥一浇,她再往地上一坐。
六万块早收进兜里。
到时候租不租,都得扯上一层皮。
李建设看了眼我手里的料桶。
“她跟公司说,你们父子去外地了,委托她照料院子。”
我抹了一把脸。
手套上的饲料蹭到了鼻尖。
“照料得挺全面。蛋拿走,院子租走,最后让我给她喂猪。”
司机把脸转到车后。
肩膀一抖一抖。
我没笑。
我给许桂枝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猪喂好了?别动我家东西啊!”
“六万订金,收得顺手吗?”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紧接着,是车门砰的一声。
赵金宝的声音传过来。
“谁跟你说的?”
我按下录音。
“你们拿我爸的名字签合同,租我家的院子。现在问我谁说的?”
“这事我正准备跟你谈。”
“合同都签了,准备谈什么?谈我家鸡搬去哪儿?”
赵金宝压低声音。
“你家那院子闲着也是闲着。我们给你们申请了租金。项目成了,大家都有钱挣。”
“申请多少?”
“三年六万。”
我看向手里的合同照片。
三年总租金,十八万。
首付订金,六万。
“剩下十二万呢?”
电话里传来许桂枝的声音。
“项目不要跑?关系不要找?你家坐着收钱,还想全拿?”
我把手机往远处拿了拿。
李建设站在旁边,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他主动开口。
“赵先生,我是李建设。你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电话断了。
十分钟后,村群里冒出一条消息。
许桂枝发的。
说我回来没钱,盯上了她家的项目。
说我以看猪为由进她家,翻箱倒柜,偷合同。
还说她家一头猪吃完我喂的料就躺下了,让大家帮她做主。
消息后头跟着一段视频。
我提着料桶,往猪槽倒料。
画面被剪到我低头掏口袋的位置。
配字只有一句。
人心坏了,猪都不放过。
我看着那段视频,掌心一下收紧。
大顺抬头。
“口袋里什么?”
“纸巾。”
“还在吗?”
我摸出来。
整包都在,封口撕开一半。
李建设看完群消息,往猪圈里看。
三十八头猪,吃得头都不抬。
其中一头侧躺着,肚皮一起一伏。
司机隔着栏杆拍了拍手。
那猪翻了个身,把屁股冲过来。
大顺望着它。
“它这态度,跟你刚才接喂猪电话差不多。”
我拨通周大成电话。
“叔,带兽医过来。再带两个能作证的。”
“又怎么了?”
“他们说我给猪下东西。你不来,我就直接找警察来。”
周大成的声音一下高了。
“你先别动现场!”
院门外响起刹车声。
赵金宝回来了。
他一把关上门,钥匙往兜里一塞。
“有礼,事情别做绝。把视频删了,合同的事咱们关起门谈。”
我把手机举到胸前。
“你先把门打开。”
他没动。
大顺从他鞋边钻过去,照着脚腕就是一口。
赵金宝嗷地蹦起来。
钥匙落地。
大顺叼起钥匙,扭着屁股往我这边跑。
我弯腰接住。
“你不是守本子的吗?”
它含糊着回我。
“兼职开锁。”
【第五章】
周大成赶到时,赵金宝还在捂脚腕。
兽医孙秀秀背着药箱,先看猪,再看他。
“谁病了?”
赵金宝指猪。
大顺指赵金宝。
孙秀秀皱了下眉。
“鹅别往猪圈里赶,先隔开。”
我把大顺拎到外头。
它临走前还挣了两下。
“这姑娘有见识,知道我不该跟他们混。”
孙秀秀量了体温,查了料,又看我留的完整录像。
我按许桂枝要求称料的过程,拆袋的过程,往槽里倒的过程,全在。
她拿着那包纸巾,转向赵金宝。
“你们说的东西,是这个?”
赵金宝没接。
“我妈看监控,觉得不对劲。”
“猪体温正常,呼吸正常,没吐没拉。饭后躺下,暂时看不出异常。”
孙秀秀合上药箱。
“后头真有症状再联系。现在别拿半段视频给人定性。”
许桂枝这时从门外挤进来。
“谁知道是不是慢性的!”
我把手机里完整视频发进村群。
又把她请我喂猪的语音、转账记录,一并发了进去。
许桂枝伸手来抓,我往后退,她抓住了周大成的袖子。
周大成把袖子抽回来。
“你请人干活,又说人家害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心疼猪还不行?”
“那你别请!”
院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伸脖子看猪。
一头花屁股猪从槽边挤出来,哼哧哼哧拱了赵金宝一腿。
赵金宝往后躲。
人群里有人开口。
“不是这头吗?挺能吃。”
许桂枝一拍大腿。
“现在没事,不代表往后没事!他还偷我家合同!”
李建设从车边走过来。
“合同是我给他看的。”
许桂枝手落到一半,停住了。
李建设把手机收进口袋。
“公司负责人明天到。桂枝姐,你收了谁的钱,答应租谁的房,都准备好解释。”
许桂枝想说话,又瞥见他胸前的公司标识,把嘴抿了起来。
赵金宝上前半步。
“李工,家里有点误会。”
“那就拿产权人签字的授权原件出来。”
“明天给你。”
“行。”
李建设不再跟他争,转头问我。
“你们家明天方便核材料吗?”
“方便。”
许桂枝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一句。
“乔有礼,你爸欠我们的账,你怎么不提?”
我爸刚好扶着巷子口的墙过来。
他喘了两口气。
“我欠你什么?”
“你爹在的时候,找我们借过三万!人没了,账不能没!”
我爸抬起头。
“那三万是合伙养鱼的。散伙时算过账,我还倒找给你们四千二。你签了收条。”
许桂枝眼皮一跳。
“收条呢?”
“在家。”
“八年前的破纸,谁认!”
我爸的嘴唇抖起来。
我走过去,扶住他胳膊。
“爸,回去找。”
许桂枝笑了一声。
“慢慢找。明天集市就开场了,耽误全村挣钱,你担得起?”
我看着她。
原来她敢在没得到我家同意的情况下先收钱,靠的不只是撒泼。
明天活动一开,货到了,人到了,冷链周转点却进不去。
她只要往群里嚷一句乔家临时加价,堵在我家门口的,就不会只有她一个。
我把我爸扶回家。
他进屋翻箱子,翻了半天,抱出来一个铁饼干盒。
里头装着旧票据、存折、药单。
最底下,压着当年散伙的收条。
许桂枝的签名还在。
旁边是她男人的手印。
我爸把纸递给我。
“有礼,我不是不敢跟她吵。”
他低头揉着腰。
“我怕你回来,看见家里连个帮忙的人都没。”
我捏住那张纸。
纸边硌着指腹。
“她都快帮我们把房卖了。”
我爸扯了扯嘴角,没扯起来。
我把收条拍清楚,原件装袋。
刚装好,手机又亮了。
赵金宝在村群里发了一份临时用工表。
上面有我的名字。
工作内容,活动现场搬运及秩序协助。
后面还跟着一段话。
感谢乔有礼返乡支持集体工作,明早六点准时到场。
我盯着屏幕,气得笑出声。
他一边造谣我害猪,一边给我安排活。
真把我当他们家的万能牲口了。
大顺站在门口。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只吃饭,不入群了吧。”
我拿起笔。
又放下。
“没到一天,不能写,对吧?”
“对。你下午三点写的,明天下午三点以前,写了也白写。”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
赵金宝又发来私信。
“明天见。你要是不来,我就告诉大家,你家故意卡项目。”
我回他一句。
“来。你把话筒准备好。”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穿着胶鞋去了活动场。
赵金宝已经站在台上。
身边摆着一套粉色猪玩偶服。
肚皮圆,鼻孔大,胸前印着本村鲜肉。
他一见我就招手。
“有礼,辛苦一下。原定的演员来不了,你顶上。”
我看向用工表。
“搬运及秩序协助,没写卖艺。”
“临时调整。都是为村里。”
“谁原定穿?”
赵金宝移开眼。
旁边一个年轻人抱着登记簿,抬头看了我一眼。
赵金宝立刻叫他。
“陈实,把货单送那边去。”
陈实没走。
“金宝哥,是你昨天答应公司要亲自穿的。直播脚本也写好了。”
赵金宝的脸绷住。
我把手插进兜里。
“原来演员没来,是因为演员站这儿不肯换衣服。”
周围几个摆摊的开始笑。
赵金宝扯着猪头套走下台。
“你穿两小时,我给你三百。”
“不穿。”
“五百。”
我看了一眼卡里那点余额,想伸手,又把手收回来。
“不穿。”
大顺在摊位底下伸出脑袋。
“有礼,你刚才差一点就弯腰了。”
我拿脚把它拨回去。
赵金宝把头套摔回台上。
“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嫌钱少?”
“对。”我说,“你报到十万,我马上给你生一窝。”
旁边卖锅盔的大叔噗的一声,手里的面团掉进盆里。
赵金宝抹了一把下巴,转头开了音响。
“各位商户注意,今天冷链库暂时不能启用。乔家对场地有异议,正在协调。”
台下的人一下抬起头。
卖鲜肉的先喊。
“货都来了,现在说不让用?”
卖酸奶的也跟着问。
“昨天不是说手续齐了?”
赵金宝把话筒压低,朝我看过来。
“有礼,你自己解释?”
我走上台。
他把话筒往回缩了一寸。
我握住没松。
“正好,大家都听听。”
我拿出合同照片。
“我家没有出租院子。合同签名不是我爸签的。六万订金,也没进我家账户。”
有人皱眉。
有人看向赵金宝。
他立刻开口。
“家里的分配没谈拢,不影响项目。”
我打开转账截图。
“收款人许桂枝。总租金十八万,你昨天跟我说给我家六万。剩下十二万,你妈说要跑关系。”
赵金宝伸手去拔音响线。
我直接举起自己的小喇叭。
这是我爸赶鸡用的。
里面原来存着一段别啄菜苗。
我昨夜充满了电。
“别急。我还有备用嘴。”
台下响起几声笑。
赵金宝拔线的手僵在插座上。
李建设从人群后头走过来。
他身边跟着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何经理。
何经理没上台,先让人把生鲜车引到镇上的备用冷库。
“额外运输费公司先垫,不耽误大家。场地的事,核完再说。”
叫嚷声渐渐停了。
赵金宝脸上挤出一个笑。
“何总,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
何经理没接这句。
“授权原件呢?”
“我妈正在拿。”
“产权人来了没有?”
我爸从人群里走出来。
手里抱着文件袋。
许桂枝也到了。
她抢在我爸前面开口。
“他早答应了!现在看项目做起来了,又想多要钱!”
我爸把房屋材料、身份证和旧收条一张张摆到桌上。
“我没答应。借款也早结清了。桂枝,你认不认自己的字?”
许桂枝扫了一眼收条。
她手往前伸,刚碰到纸角,我把透明袋按住。
“看可以,别吃。”
后头有人笑出了声。
她猛地转头。
“笑什么笑!他爹以前见我都得客客气气!”
我爸从椅子上站起来。
腰没挺直,手先把桌子拍响了。
“我客气,是因为我把你们当亲戚!”
场子静了片刻。
我爸的指头指着那张合同。
“不是给你们拿我的名字骗钱!”
赵金宝上前扶他。
“叔,您先坐。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挡在我爸前面。
“手拿开。刚才让大家来评理的也是你,现在又嫌外人多了?”
何经理把几份材料拍照,交给身边同事。
“项目停在这里。场地不动。合同和付款资料,我们交法律顾问核查。”
许桂枝一下攥住桌沿。
“那活动怎么办?”
“活动在公共场地照常办。你们供应的货先单独核。”
她那批鸡蛋,就摆在旁边。
礼盒上贴着自家散养。
我看过去。
许桂枝猛地跨一步,挡住了箱子。
【第七章】
何经理没碰那些鸡蛋。
她问陈实。
“入库记录呢?”
陈实抱着登记簿,手指按着封皮。
赵金宝先开口。
“小孩记账不细,有些还没补。”
何经理伸出手。
“先给我现有的。”
陈实想递,赵金宝一把压住。
“我跟你说过,别拿草稿当正式表。”
陈实嘴唇抿住。
他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昨晚搬箱子划的。
我昨天在猪圈门口见过他。
赵金宝让他帮忙剪那段视频,他说不太合适,被骂了一句吃谁的饭。
现在他抬起头。
“我记的是实数。你说先别填进货来源。”
赵金宝瞪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实把登记簿往何经理手里一放。
“我知道。上头要有我的名字,我就得说。”
许桂枝一拍桌子。
“养不熟的东西!让你来挣钱,你反咬一口!”
陈实往后退了一步。
“我来了六天,工资还没拿。”
台下有人问。
“鸡蛋到底哪儿来的?”
何经理翻了两页。
“桂枝姐,昨天入库九百六十枚。你报的是自家当天产出?”
许桂枝抬起下巴。
“对!”
我看了一眼她的院子。
“你家十七只鸡,一天九百六十个。”
卖锅盔的大叔把围裙一擦。
“这鸡得拿出命来下。”
许桂枝嘴角抽动。
“我家还有别的场!”
“在哪?”
“你管得着吗?”
何经理把登记簿合上。
“公司按来源真实的农产品签约。来源不清,暂缓销售。你可以补材料,不能拿一句还有别的场顶过去。”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挤进来。
手里提着空篮子。
“桂枝,你前天从我家拿的四十个,钱还没给。”
另一个女人接了话。
“我家的八十个也是。你说卖了就给,怎么成你家鸡下的了?”
许桂枝脖子上的筋绷了出来。
“我收来卖,碍着你们了?”
老太太抓紧篮子。
“收可以,你得给钱啊。”
我把昨晚做好的表递给周大成。
上头只有我家的两项。
剩余鸡蛋款。
修沟费。
没把别人的债往我名下凑。
“叔,你今天既然在,帮忙记一下。谁有凭据,谁登记。别光站着听她哭。”
周大成拿起笔。
许桂枝立刻坐到了地上。
“欺负人啊!我忙前忙后给村里找销路,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周大成低头看她。
又看了看刚握住的笔。
“你先别坐,我这还没开始呢。”
赵金宝冲过来扶她。
“妈,起来。”
许桂枝拽住他裤腿。
“你说句话!”
他把牙咬紧。
“起来再说!”
到了下午,两边材料还在核。
公司的人确认,合同是赵金宝从手机上发过去的,附带一份所谓乔丰授权书。
我爸以前申请修房补贴时,把身份证和签字材料交给许桂枝复印过。
授权书上的签名,连旁边一道复印机留下的黑点,都跟那张旧申请表对得上。
但我没拿着照片宣布谁已经有罪。
我把原件、合同照片和聊天记录,一起交给了来了解情况的民警。
赵金宝站在旁边,领口湿了一圈。
他还在解释。
“是家里先有口头约定,后来反悔了。”
民警看向我爸。
我爸摇头。
“没有。”
“那就分别说,材料逐项核。别在这儿吵。”
事情没当场结束。
赵金宝也没当场被带走。
他从问询点出来,看见我,第一句话还是威胁。
“你把事情闹这么大,以后村里谁还敢带你挣钱?”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零七。
他顺着我的目光瞥向手机。
“赶时间?”
“嗯。”
我从包里拿出黑皮本。
大顺在我脚边急得啄鞋。
“你先想清楚!他今天剩的活可不体面!”
我已经提了笔。
“我不写,今晚他还得剪我爸的视频。”
赵金宝看我低头写字,笑了一声。
“记账呢?记吧,记到明年你也拿不到钱。”
我写完他的名字。
抬起头。
“你裤兜里的手机,好像在响。”
赵金宝摸手机时,指尖蹭过裤兜,手机从手里滑出去。
他弯腰去接,膝盖顶到身后的折叠椅。
椅子一收。
他坐了个空,一屁股落在旁边的纸箱上。
纸箱里塞着活动用的红绸。
红绸另一头绑着一块宣传牌。
他往下一陷,宣传牌就翻了过来。
背面还没揭掉的旧字露出来。
诚信经营示范点。
场子里静了两秒。
锅盔大叔先把脸埋进面盆旁边。
我刚把本子收起来,何经理的助理走到我身边。
“乔先生,有件事想商量。”
她手里提着那套粉色猪服。
我看向大顺。
大顺已经开始退。
“我提醒过了。”
【第八章】
我穿上猪服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骂人确实不需要成本。
写人需要。
原本下午有两小时的直播,赵金宝答应穿玩偶服讲解集市。
公司没打算让有争议的人继续出镜。
替换演员又堵在镇上。
助理问我愿不愿意帮忙,正常付劳务费。
我问多少钱。
她说八百。
我把猪头接了。
大顺站在桌上看我。
“你昨天不是说十万才穿?”
“昨天是对仇人开价,今天是市场行情。”
猪头套里闷得耳朵发烫。
海绵边缘蹭着脖子,汗从下巴往衣领里钻。
我一抬手,肥肚皮先碰到桌边。
卖锅盔的大叔递来一根吸管。
“小乔,从鼻孔喝水。”
我想拒绝,又看了一眼摄像头。
最后从猪鼻子里喝了一口。
大叔的手机镜头抖得停不下来。
开播前,赵金宝站在对面看我。
他的裤子还沾着灰,嘴角却翘起来。
“闹半天,不还是穿了?”
我把头套转向他。
“别人给钱。”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猪肚皮。
“你也就这点出息。”
我往后退。
“别碰商品。”
直播开始,我没卖许桂枝的鸡蛋,也没卖来路不明的肉。
何经理把核过来源的摊位名单给我。
我照着一家家走。
介绍锅盔,介绍米酒,介绍竹编筐。
有观众问猪为什么不卖猪肉。
我对着镜头说:“避嫌。”
镜头外,助理捂住嘴,肩膀直抖。
有观众问我是不是本地人。
“本地的,昨天还在喂猪,今天实现了岗位互换。”
评论刷得飞快。
我爸站在人群外,捧着保温杯,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走过去,从猪嘴里冲他伸手。
“乔师傅,编筐接不接单?”
我爸一愣。
“接。”
“承重怎么样?”
“二十斤没问题。”
“能装偷来的鸡蛋吗?”
我爸差点把水喷出来。
助理赶紧把镜头转去拍竹筐。
直播间的人还在追问鸡蛋是什么故事。
我没把案子当段子讲完。
“账在核。谁拿了谁还,大家等清楚的结果。”
两小时结束,我摘下头套,头发贴在额头上。
陈实递来一瓶水。
我拧了两下,手滑。
他帮我拧开。
“有礼哥,上午的登记簿,你能帮我留个底吗?”
“可以。你担心什么?”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
上面是赵金宝刚发来的消息。
让他把全部资料删掉。
还让他写一份说明,说授权书是他擅自制作,赵金宝只是转发,完全不知情。
我把水瓶放到桌上。
“你做过?”
陈实摇头。
“他发给我的成图。我只是按要求打印。我说上面手印颜色不对,他让我别多嘴。”
“聊天还在?”
“在。他说手机坏了,让我把旧手机给他拿去修。”
我看着陈实。
他手指攥着瓶盖,瓶盖边缘压进肉里。
“你准备给?”
“我妈说,他带我干活,我不能害他。”
我没急着劝。
我把他那条让我代为保管登记簿的消息念了一遍。
又把赵金宝要求他承担全部责任的文字念了一遍。
陈实把瓶盖捏变了形。
“凭什么。”
我把手机推回去。
“这句话,你自己想清楚。要说,就带着原始记录去说。别剪,别改,也别发一堆群里吵。”
他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走向问询点。
我爸正好过来,帮我把猪服往袋子里塞。
“那孩子进去干什么?”
“把自己从锅里捞出来。”
我爸看了眼赵金宝的方向。
“这锅还挺满。”
太阳往下落时,何经理把我叫过去。
“明天继续办活动。但我们要在开播前做一场公开核账。今天有不少村民说,交了摊位费、预订费,还有货款没结。”
她把一张安排表给我。
“你愿意主持吗?只按凭据点名,确认金额。涉及争议的,另行处理。你今天说话,大家肯听。”
我看了眼表。
开播前两小时。
还是穿猪服。
我手顿住。
何经理补了一句。
“观众已经认这个形象了。劳务费另算。”
我把表接了。
“干。”
大顺从袋子里钻出头。
“你这次可没用本子。”
“我知道。”
“主动穿?”
“钱给够,猪也能自主择业。”
大顺啄了我一下。
“有出息。”
我拿猪头扣住它。
刚准备收东西,包的拉链边露出一只手。
许桂枝站在桌边。
她手里握着我的黑皮本。
【第九章】
我伸手去拿。
许桂枝把本子往怀里一塞。
“我的。”
我看着她。
“二婶,你都不打算走流程了?”
“这本子以前放我家,你爷爷借走的!”
我爷爷已经去世八年。
黑皮本昨天刚从我家旧沟里挖出来。
她连油布包在哪儿都不知道,已经能把借用经过编齐。
我往前一步。
赵金宝横过来,挡在她前面。
“一个破本子,别没完没了。”
我看向他。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许桂枝怀里。
下午我写他名字时,他就站在旁边。
两次出事,他都看见了。
我没说话。
许桂枝却先忍不住。
“你写我名字,我就倒霉。写金宝名字,他也摔了。你当我瞎?”
周围几个人看过来。
赵金宝脸一僵。
“妈,别胡说!”
“我哪儿胡说了?他就是拿这东西害人!”
我把声音压低。
“你翻过后头没有?”
她护着本子后退。
“少吓唬我。你敢写我,我就敢写你!”
大顺从猪头里挤出来,站到我脚边。
它抬头看我。
我没动。
我只又说了一句。
“后头的字看完。别说我没提醒。”
许桂枝抱着本子走了。
赵金宝跟上去,临走前还扔下一句。
“明天你别后悔。”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
距离我写赵金宝,才过了两个小时。
今天他们写多少遍,都不会有用。
大顺啄了啄我的鞋。
“不抢回来?”
“当着这些人抢,正好给他们再剪一段视频。”
“你明天的活……”
“我知道。”
我把何经理给我的安排表放进包里。
“咱们再加一项,现场退回不该收的钱。愿意退的,当场核。暂时有争议的,留下材料。别让人抱一堆空话回家。”
大顺盯着我。
“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拉上拉链。
“我想看有人穿猪皮,还账。”
第二天,公开核账提前准备。
桌子摆了三张。
一张核摊位费。
一张核货款。
一张登记其他纠纷,交各自的处理渠道。
周大成昨天被夹在中间,今天干脆把村里的收款账户流水也带来了。
“该村里收的,有统一票据。私下转个人的,大家单独拿出来。”
何经理安排了备用冷链车,摊位照开。
谁也没必要再被那句耽误全村挣钱堵嘴。
我爸坐在第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修沟票据。
昨夜我已经找到了那名司机。
号码是李建设帮忙从运输群里联系的。
司机发来当时压沟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他早把六千八转给了许桂枝。
因为许桂枝说,她先替我家垫了。
我爸看完,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最后只问我一句。
“她就不怕我下次看病没钱?”
我没接这句话。
我把材料一份份打印出来。
今天,那六千八就摆在桌上。
不是求她认账。
是让她解释,为什么同一笔修沟费,司机已经赔了,我家还在自己掏。
下午三点前,许桂枝一直没露面。
赵金宝也没来。
我穿好猪服,刚准备上台,手机响了。
赵金宝打的。
“有礼,给我妈留点脸。六万订金,我们愿意退,其他事别再追。”
“其他事是哪件?”
“你爸修沟那点钱,鸡蛋那点钱,还有别人交的零碎费用。算下来能有多少?”
“能有多少,你为什么不还?”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看了眼台下。
陈实坐在桌边,拿着自己的原始登记簿。
几个商户手里捏着转账单。
我爸把那张六千八的票据压平,又压平。
我对着电话说:“一笔一笔算。谁的钱都不是零碎。”
赵金宝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十分,许桂枝来了。
她手里拿着黑皮本。
本子摊开。
一整页,写满了我的名字。
大顺站在台阶下,看见那一页,张着嘴停了半天。
“好家伙,怕认错人,还加量了。”
许桂枝冲我抬下巴。
“乔有礼,你今天就等着丢人吧!”
我还没说话,猪头套的下巴绳忽然一松。
头套往前一歪,盖住我的眼睛。
我伸手去扶,脚尖又勾上台阶旁的空包装带。
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
何经理的助理赶紧扶住我。
我肚皮撞上桌沿,里头的气囊挤出一声长响。
噗。
音响正开着。
场子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我僵在台边。
锅盔大叔手里的面饼从左手掉到右手,又掉进盆里。
许桂枝拍着腿笑。
“活该!报应!”
我按住肚皮,冲助理摆手。
“不是我,是工伤。”
人群笑得前排都弯了腰。
第三下来得很快。
我拿水时手指打滑,半瓶水灌进猪服领口。
从脖子凉到后腰。
我抖了一下,站直了。
大顺仰着脖子数。
“头套算一下,绊脚撞肚子算一下,灌水一下。齐。”
我摘掉头套,看向许桂枝。
她还在笑。
笑着笑着,发现我也在看她。
她嘴角慢慢收住。
“你看什么?”
我没回答。
何经理先走了过来。
“桂枝姐,你来得正好。昨天你在电话里答应过,说这些账你都清楚,今天你能主持核,也能保证逐笔说清。”
许桂枝顿了一下。
“我是说我能解释。”
“那你上台解释。小乔衣服湿了,先换下来。今天最该面对大家的,本来就是你。”
助理提起备用的小一号猪服。
许桂枝往后退。
“我不穿!”
她手里的本子突然落地。
她低头去捡,挎包带勾住了桌角。
包口一翻,里头一沓收款单撒在地上。
她想伸脚踩住,又被包带拽得晃了两下。
周大成立刻弯腰。
“正好,原始单据带来了?”
许桂枝抓住包带,手背青筋凸起。
她抬头看我。
嘴唇开始抖。
我把黑皮本捡起来,翻到后页,递到她眼前。
“我让你看完。”
她盯着那几行字。
看一遍。
又看一遍。
“你坑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名字。
“笔不是我递的,手不是我按的。我昨天还劝了你两次。”
她把本子往地上一摔。
“不干!我就不干!”
大顺站在旁边,摇了摇头。
“她是不信自己能每天丢三次脸。”
许桂枝转身要走。
围观的人没拦。
周大成只把地上的收款单摆上桌。
“你可以走。材料我们继续核,该交哪儿交哪儿。你儿子那边的情况,也得说明白。”
何经理接了一句。
“公司不接受口头承诺。退订金、承担已经实际发生的费用,按书面方案办。授权材料的问题,另行处理。”
陈实把手机放上桌。
“金宝哥让我顶下来的聊天,我已经交了。”
许桂枝脚步停住。
她转头看向刚挤进人群的赵金宝。
“你让他顶什么?”
赵金宝眼睛发直。
他挤过来,想拿陈实的手机,被陈实收了回去。
“原件都在。你删我的,也删不掉别人那份。”
赵金宝的手停在桌边。
何经理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聊天记录。
是他发给公司的原始消息。
里面那句家里老人不愿露面,授权我全权办理,清清楚楚。
赵金宝盯着纸,嘴里动了两下。
“我只是替我妈办……”
许桂枝转过头。
“什么叫替我办?假签字不是你弄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僵住了。
周大成手里的笔停了。
陈实抬起头。
我爸握着杯子,指节一点点绷白。
赵金宝往后退,腿撞上椅子,坐了下去。
他想站,胳膊撑了一下,又坐回去。
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许桂枝伸手拽他。
他把手抽开。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许桂枝眼圈里的泪掉下来,砸在那件猪服上。
“早知道就不该碰他家的院子。”
我把湿头套放在桌上。
“也不该碰我家的鸡蛋。”
她抬起头,嘴张了张,没再骂出来。
助理把备用猪服往前递。
许桂枝坐在椅子上,盯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她把脚伸了进去。
【第十章】
许桂枝顶着猪头坐上台时,直播间人数往上蹿。
她只露了半张脸。
两只手藏在粉色袖子里,翻票据都费劲。
周大成把第一张单子推过去。
“先念。”
许桂枝捏着纸,嘴唇抿了两回。
“王春花,鸡蛋款,一百二十。”
台下的老太太立刻站起来。
“一百四十四!你还拿了我八个鹅蛋!”
大顺脖子一伸。
“这个要重点查。”
我把它按回桌子底下。
许桂枝翻登记簿。
陈实指了指一行。
“在这里。你让我写鸡蛋,没让我写鹅蛋。”
许桂枝把纸捏皱了。
周大成敲了敲桌面。
“照实念。”
她咬着牙重新念。
“王春花,鸡蛋和鹅蛋款,一百四十四。”
“转。”
钱到账的声音响起来。
老太太低头看手机,又把屏幕举给旁边人看。
“到了。”
人群往前挪了半步。
许桂枝喉咙滚动。
第二笔。
第三笔。
到第七笔时,她忽然把票据一推。
“都是亲戚,非得弄成这样?”
台下一个卖山药的男人站起来。
“那你收我摊位费的时候,怎么没认我是亲戚?”
周大成把村里的统一收费表摆上台。
“规定收一百,你收三百。多出来的两百,你说是冷库使用保证金,谁批准的?”
许桂枝看向赵金宝。
赵金宝坐在旁边,头埋着。
她伸出猪蹄套,拍了他一下。
“你说话!”
赵金宝抬头,眼下泛着青。
“退吧。”
“你让我退,你倒拿钱!”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次,密码错了一回。
旁边的何经理不催,只把公司订金退款方案放在桌上。
六万订金,其中四万五还在许桂枝账户里。
剩下一万五,被赵金宝拿去买了二手摩托,付了宣传制作费,还请过两顿饭。
公司不替他承担这些开支。
许桂枝自己有三十八头待售的猪。
她原本打算再养一阵,等价。
现在收猪的人就坐在场边,按当天行情谈。
不是猪从天而降归我养。
也不是本子替我变出一沓钱。
是他们收走的钱,得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
少的那部分,得卖东西补。
孙秀秀核过猪的情况,收猪人看完,给了价。
许桂枝当场抬了头。
“太低!”
收猪人把计算器转给她。
“你可以找别人。我没逼你卖。”
她盯着数字,胸口一上一下。
我站在旁边,没接话。
她终于明白了。
别人肯停下来谈,已经不是欠她的。
赵金宝捂住脸。
“卖吧。”
许桂枝抓住他的袖子,抓了半天,手指才松开。
钱分两笔到账。
公司订金退齐。
部分已经核清的货款和多收费用,当场返还。
暂时还有争议的,不在直播里乱判,周大成把双方材料装进不同的袋子。
轮到我家的时候,我爸自己走上台。
他没让扶。
只是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手在腰上按了一下。
许桂枝把猪头往上推。
“丰哥……”
我爸把司机的转账凭证放到她面前。
“六千八。”
她低头。
“那钱,我原本想着等项目成了,再一起给你。”
“去年十月到现在,你每次经过我家,都看见水沟。”
我爸的手指压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沟塌了,泥水泡到墙根。
“我问了你七回。”
许桂枝没出声。
“你说司机没赔。”
“我……”
“你说条子丢了。”
她伸手去拿手机。
我爸又把剩余蛋款的清单摆过去。
“蛋钱也结了。你昨天给的两百,扣掉了。”
许桂枝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往常的试探。
只要她喊一声自家人,我爸就会摆手,说算了。
这回我爸没摆手。
他把收款码放在桌上。
许桂枝扫了。
到账提示音响起。
我爸盯着手机,确认金额。
然后把那张旧的散伙收条拿起来。
“以前的账,清过了。现在的,也清。”
他把纸放回文件袋。
“往后谁也别拿亲戚两个字,替谁收钱。”
许桂枝嘴唇动了动。
我爸转身下台。
我过去扶他。
他手搭上我胳膊,掌心全是汗。
“走,看看筐卖得怎么样。”
我说:“卖了二十三个,欠货十一个。”
我爸脚步一停。
“这么多?”
“还有人问,能不能做个大一点的,装你儿子。”
他低头看了眼我怀里的猪头。
终于笑出了声。
后面的事没在两小时里全结。
涉嫌冒用签名和授权的材料,继续核查。
公司解除跟赵金宝的合作,该追的实际损失按凭据追。
他胸前那块筹备组工作牌,被何经理收了回去。
周大成也当众说明,他只是受聘做活动对接,不代表村里,更不能私自向商户收钱。
陈实拿到了六天工资。
他把收款页面给我看。
“有礼哥,没多要。”
“自己挣的,拿稳。”
他点点头,把手机揣进最里层口袋。
台上,许桂枝还在念最后几笔登记。
猪头套滑到眉毛上。
她伸手去扶,胳膊短了一截,只能用两只粉袖子往上拱。
锅盔大叔给她递了根吸管。
“喝水不?”
她瞪了他一眼。
大叔把吸管往回收。
“不要算了。昨天小乔就是这么喝的。”
我站在台下,笑得差点坐地上。
大顺挨着我的鞋,哼了一声。
“你也别太得意。昨天你喝得挺熟练。”
公开核账结束时,许桂枝在一张确认表上签了字。
她想直接写钱已清。
周大成把纸按住。
“逐项确认。没处理完的,不能一笔抹掉。”
她拿笔的手抖了一下。
最后照着已核清的项目,一条一条签。
我把黑皮本收回包里。
她看见本子,脖子往后一缩。
“你以后别再写我!”
我把拉链拉上。
“你以后别再偷我。”
她张嘴想骂。
身上的猪皮一挤,肚子里响了一声。
噗。
周围人都转过头。
她两只粉袖子僵在半空。
我看向大顺。
大顺摇头。
“这回真不关本子的事。”
我笑得蹲了下去。
收场后,何经理找到我,问愿不愿意继续给公司做几场乡镇直播。
正常合同。
正常劳务费。
拍什么,卖什么,怎么结账,写得清清楚楚。
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连字体最小的那几行都没漏。
何经理看着我。
“以前吃过合同的亏?”
我瞥了一眼脚边的鹅。
“家里有人,特别重视这个。”
大顺挺起胸。
“告诉她,我也能出镜。”
我问何经理。
“能带鹅吗?”
她看着大顺。
大顺张开翅膀,原地转了一圈。
她笑了。
“能。但不能啄人。”
大顺把翅膀收了。
“这合同不能签,限制核心竞争力。”
我爸从摊位后头伸出手,拎住它脖子底下的毛。
“回家。”
大顺老实了。
回到家,我把黑皮本重新用油布包好,放进柜子。
我爸拿着新买的篱笆网,在鸡窝前比划。
“以后门锁好。”
我帮他把立柱扶正。
“还装个灯。”
“费电。”
“太阳能的。”
“那多装一个。”
我们刚钉完一边,隔壁传来许桂枝的声音。
“有礼。”
我转头。
她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我家那只竹筐。
筐底补过了。
里头放着六个鸡蛋。
我没过去。
她把筐放在门外。
“那天摔坏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大顺迈着步子过去,低头检查。
“六个,没少。”
我把筐提起来。
“也没多。”
我爸看了一眼。
没说算了,也没说她知道错了。
他继续拧螺丝。
大顺跟着我进厨房,伸着脖子看锅。
“今晚加餐吧?你挣了钱,你爸收了账,我今天还协助了现场秩序。”
我把玉米倒进碗里。
它低头看了看。
“怎么还是半碗?”
“你今天偷吃了锅盔。”
“那叫商务试吃。”
“还啄了赵金宝。”
“那叫安保服务。”
我拿勺子又加了一勺。
大顺终于满意,埋头开吃。
我把黑皮本从柜子里拿出来,准备换个更高的地方藏。
笔夹在封皮边,差点掉下来。
大顺立刻抬头。
“你又要写谁?”
“没谁。”
它盯着我手里的笔,退了半步。
“先说好,你想写我,就得接我明天的活。”
我停住。
“你明天有什么活?”
大顺指向院门。
“看家,巡逻,撵狗,守鸡窝。”
我点点头。
“听着还行。”
它把碗护到翅膀底下。
“还有孵蛋。”
我低头看它。
“你不是公鹅?”
大顺脖子一梗。
“你昨天还是个人呢,不也穿猪皮了?”
我把笔收好。
这家里,终于没有一个好欺负的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