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尸群后,我先把妹妹扔下来的绳子剪了。
她站在城墙上笑:“哥,再替我死一次呗,你不是最疼我吗?”
城防队长搂着她,当众宣布我感染叛变,抹掉我的名字,领走我的物资。
下一秒,扑向我的丧尸全部停住。
我废掉一只眼,换来让尸群低头的能力。
妹妹的笑僵在脸上。
我擦掉眼角的血,捡起对讲机。
“开直播。刚才谁说我死了,把他叫来认尸。”
【第一章】
妹妹推我下城墙之前,先抢走了我的通行证。
“哥,别挣扎了,三千人等着过桥,你一个人当诱饵,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把证塞进胸口,掌心抵着我的后背。
我手腕被绑在栏杆上,脚下是挤得抬不起头的丧尸。
城防队长韩峥按住我的肩,冲围观的人笑。
“养她十几年,总得养出点用处。她进内城,你留在外面,公平。”
我没有再解释腿上的伤是铁皮划的。
我低下头,用牙咬住了妹妹手上的戒指。
她尖叫着缩手。
戒指被我咬下来,攥进掌心。
“周芸。”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收好通行证。别等我上来,再求我认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抬脚踹向我的膝盖。
“你上得来再说!”
绑着我的绳子被割断。
我摔下去时,右手还拽着半截安全绳。
绳子的另一头扣在城墙维修梯上,猛地绷紧,把我甩向外墙。凸出的钢筋擦过左眼,眼前骤然黑了一半。
疼得我牙齿打颤。
头顶传来笑声。
周芸趴在垛口,举起我的通行证。
“哥,你的房、你的口粮,我会替你用。你放心去吧。”
韩峥把扩音器拿过去。
“感染者周成,意图混入内城,已按规定处置!”
墙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认得那声音。
老许,负责城防广播和伤亡登记。我的每一次出城记录,都是他盖章。
他喊:“不是说引走尸群就拉他上来吗?”
韩峥侧过头。
“你也想下去?”
声音停了。
一枚沾血的绳扣从上面扔下来,砸中我的肩。
那是备用保险扣。
我抬头,看见周芸正在解维修梯上的安全绳。
她不是要我当诱饵。
她要我死透。
我抽出藏在袖口的割绳刀,先她一步切断了绳子。
失重只持续了一瞬。
我落在堆积的尸体上,右腿疼得一软,数只冰冷的手抓住我的衣领。
一张缺了嘴唇的脸贴过来。
我把刀捅进它的喉咙。
刀刃卡住。
更多的手按住我的胳膊,指甲刮过皮肤,牙齿抵到了我的颈侧。
左眼深处突然一阵灼痛。
不是伤口的疼。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后方向颅内钻,连带整排牙齿都在发酸。
耳边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细密的、拥挤的,来自周围每一具丧尸的喉管深处。
饿。
靠近。
撕开。
那些念头撞进脑袋,我张开嘴,吐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
“滚开。”
压着我的手松了。
咬住衣领的丧尸后退半步。
我趴在尸堆上喘气,右眼里全是血。十几张灰白的脸朝着我,没有一张继续扑过来。
我伸手指向墙根。
“过去。”
最近的三只丧尸转身,跌跌撞撞走过去,停在我手指落下的位置。
我的呼吸慢了下来。
我又指了指脚边。
“蹲下。”
面前一圈丧尸齐刷刷弯下膝盖。
头顶的笑声断了。
我捡起从腰间脱落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老许。”
杂音响了两声。
“开外墙探照灯。摄像头对着下面。”
周芸的声音突然尖起来。
“关掉!谁准你拍的?”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周围的丧尸跟着后退,留出一块空地。
我抬头。
探照灯正好照下来,打在我血淋淋的半张脸上。
对讲机里,老许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说:“把刚才的处置通知再念一遍。”
韩峥冲到垛口,手里的枪举了起来。
我把周芸那枚戒指戴在小指上。
戒面里的红灯正在闪。
这不是普通戒指。
半小时前,就是这点红光,引来了第一批丧尸。
我冲韩峥举起手。
“先别开枪。”
“你们用来引尸的东西,现在在我手里。”
【第二章】
韩峥第一枪打在我脚边。
碎石弹起,擦过脸颊。
我没躲,只抬了一下手。
墙根的丧尸同时转身,冲向西侧放下来的检修梯。
它们爬得很慢。
可下面的挤着上面的,断腿的垫在最底下。不到十秒,第一只丧尸已经碰到城墙中段的排水口。
墙头乱了。
有人喊着收梯,有人撞翻了弹药箱。
韩峥的枪口终于从我脸上挪开。
“周成,你敢攻城?”
“把枪放下。”
“你在拿全城人的命威胁我!”
我看着他。
“你的枪口对着我,我的尸群只爬你脚下这一段。你再往人群里退一步,我就让老许把镜头推近,拍清楚你拿谁挡枪。”
老许没有说话。
墙上的摄像头却转了。
韩峥伸手去拽周芸。
周芸甩开他,突然扑到垛口。
“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刚才是韩队长说你感染了,我吓坏了!”
她声音发抖,眼泪下得很快。
以前她弄丢口粮,也这样哭。
我只要叹口气,她就知道这件事过去了。
这次我没叹气。
我指了指她胸口。
“把我的通行证扔下来。”
她下意识捂住。
就是这个动作,让墙上几个人看向了她。
通行证是内城最值钱的东西。
我出城二十七次,替城防队运回三车药,才换来一张。
我原本准备带她一起登记。
她却连等到登记那一步都不肯。
周芸咬住嘴唇。
“下面那么多丧尸,我扔下去会丢的。我先替你保管。”
我朝检修梯抬起两根手指。
又一批丧尸开始攀爬。
“我不说第三遍。”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神已经变了。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我?”
我点头。
“对。”
韩峥一把扯出通行证,扔下城墙。
卡片打着旋落下来,被一只丧尸攥住。
我让它送到面前,抽出卡,擦去上面的黏液。
对讲机里,老许说话了。
“周成,你的通行证刚被注销。”
周芸僵在墙边。
韩峥厉声喝道:“老许,闭嘴!”
老许却继续说。
“二十分钟前,周芸提交死亡亲属财产继承申请。你的住房、个人储备、抚恤粮,都已经转到她名下。”
二十分钟前。
那时候我还在修西桥的吊机。
周芸给我送了一壶水,笑着让我修快点,说晚上一起吃饭。
我握住通行证,断裂的卡角扎进掌心。
原来连什么时候哭,他们都安排好了。
我问:“申请上怎么写的?”
老许停了一下。
“尸群围困,主动牺牲。遗体无法回收。”
周芸突然抢过扩音器。
“是,我提前签了!不提前办好,他们凭什么让我进内城?你一个人拖着我在外面住了两年,还不够吗?”
墙上安静了一瞬。
她已经收不住了。
“我不想再吃你捡回来的过期罐头!不想每次别人问我住哪儿,我都说外城棚屋!韩峥能给我的,你一辈子都给不了!”
我抹了一把流到下巴的血。
“所以,你就拿我的命换。”
她攥着扩音器,胸口起伏。
韩峥终于把她拽开。
“少废话。你已经发生异变,不能入城,这是规定。”
我点点头。
“那就按规定办。”
他脸色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外出队员死亡,全部出勤贡献清零,名下担保资格同时失效。周芸是我担保进城的。她现在拿什么住内城?”
老许敲键盘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城墙内侧响起提示音。
周芸的门禁权限被冻结了。
她冲向登记台,尖叫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你们凭什么冻我的卡!”
我把通行证掰成两半,扔在脚边。
“我的东西,你一口都别想吃。”
韩峥的脸彻底沉了。
他按住胸前通讯器,低声下令。
我听不清内容,却看见西侧检修门亮起了红灯。
那扇门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撞击。
周围丧尸同时低头。
我脑袋里那些拥挤的声音,竟在这一刻安静了。
对讲机里,老许的声音变了。
“周成,退后。”
“他们把地下那只东西放出来了。”
【第三章】
检修门被撞开时,我往后退了三步。
出来的丧尸比普通感染者高出半个头,脖颈被一道金属环勒住,肩上嵌着两根断裂的钢钉。
它没有看我。
它先抬头,看向韩峥。
韩峥手里多了个黑色控制器。
“城防研究所判定,控制尸群只是低级的群体反应。真正的进化体,不听你的。”
他说完,按下按钮。
那东西颈上的金属环亮了。
我小指上的戒指也跟着发烫。
它转过头,直直盯住我的手。
原来是这样。
他们并不是把它放出来杀我。
他们早就把它的目标,戴在了周芸手上。
周芸伸手推我的时候,那枚戒指离我颈侧不到一寸。
我摘下戒指,攥进掌心。
巨大的脚掌踩碎了半块砖。
我命令周围丧尸拦住它。
三只丧尸扑过去,被它甩开。第四只抱住它的腰,下一秒便砸进墙根。
左眼后方疼得发紧。
我能感觉到它。
但它脑袋里有另一股命令,死死压住我的声音。
靠近红光。
撕碎目标。
我用刀尖撬开戒面。
里面是一粒指甲大小的红色晶片。
晶片边缘刻着两个字。
供体。
我手指停住。
这个词,我在自己的献血单上见过。
末世后第二个月,研究所说我血液里有特殊抗体。
从那以后,每月三次,抽血、取样、复查。
他们给我额外口粮。
周芸总说,多抽一点没关系,回家她给我煮鸡蛋。
我从没吃到过鸡蛋。
她说放久了,坏了。
进化体冲到面前。
我把晶片塞进一只普通丧尸的嘴,命令它沿墙向西跑。
那东西猛地调转方向。
韩峥手里的控制器响起急促的警报。
我贴着墙根奔向检修门,腿上的伤每跑一步都在抽疼。
门内有人正准备落闸。
我赶在闸门合拢前滚进去,扣住地上的扳手,猛地卡进轨道。
铁门停在半人高的位置。
一把枪顶住了我的额头。
持枪的人看见我的脸,手抖得压不住。
我认识这张脸。
外出时,我替他背过一回药箱。
“我不杀你。”
我把刀放在地上。
“让开。”
外面传来撞击声。
进化体追到了西侧升降台。那是韩峥的专用撤离通道,直通他在墙上的指挥室。
我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屏。
韩峥正在往升降台跑。
他也看见了屏幕里的东西。
脚步一下停住。
我拿过桌上的备用话筒。
“韩队长,你的东西,自己收。”
升降台被撞得剧烈摇晃。
韩峥趴在栏杆上,朝下疯狂开枪。子弹打在金属环上,火星溅得他闭了一下眼。
周芸躲在他身后,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成!把它弄走!”
她终于不喊哥了。
我撑着桌沿,慢慢站直。
“刚才不是说,我控制不了?”
话筒连着城防广播。
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到墙头。
检修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颤了一下。
韩峥看见监控镜头亮着,脸涨得通红。
他抬枪打碎了最近的一只摄像头。
下一刻,老许切换了备用线路。
广播里传出他干涩的声音。
“城防事故留档,无法终止。”
我笑了一声。
这一下牵动眼眶,疼得后背全是冷汗。
我让衔着晶片的丧尸跑向城外深沟。
进化体跟了过去。
检修室里的人终于敢喘气。
门口响起脚步声。
程医生拎着急救箱进来,看到我的眼睛,手里的箱子磕在门框上。
他给我做过两年检查。
韩峥的声音从墙上通讯器里传来。
“程医生,立刻确认他的感染状态!”
程医生没有回答。
他走近,伸手碰了一下我左眼旁的皮肤,脸色一点点褪白。
“你眼眶里的抑制囊破了。”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什么抑制囊?”
他看了一眼仍在录像的摄像头,嘴唇发抖。
我加重力道。
他突然抓住我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
“两年前给你做手术,不是为了救你。”
“你妹妹签字,让我们把你的控制核取出来,移进了她身体。”
【第四章】
我听见了牙齿咬紧的声音。
是我自己的。
程医生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发颤。
“说清楚。”
他盯着我左眼的伤口,不敢看我的脸。
“最早那批感染者里,有极少数人能保持理智,还能影响其他感染者。你的检查等级,是双S。”
我没出声。
两年前,我在一次搜救里被丧尸抓伤,发烧三天。
醒来时,左眼缠着纱布,周芸坐在床边哭,说差一点就没有哥哥了。
从那以后,我的左眼总疼。
研究所说是感染留下的后遗症。
“控制核不是整块器官。”程医生咽了一下,“是靠近视神经的一团异变组织。取走大部分,剩下的还会生长。我们就在你眼眶后放了抑制囊。”
“所以你们每个月抽我的血。”
“控制移植排异,也给她维持活性。”
我松开他的手。
程医生以为我听进去了,立刻打开急救箱。
我拿起桌上的枪,推到他面前。
“把完整的话,对着摄像头再说一遍。”
他的动作停住。
“周成,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没问你有几个人。”
“韩峥手里有城门、有枪。他说你要是知道真相,整个研究组都得死。”
我把镜头扳正。
“现在,你先选。”
程医生看着镜头,额头渗出汗。
广播忽然切断。
头顶的屏幕闪了一下,变成韩峥的脸。
他站在主控室,衣领凌乱,却已经重新站稳。
“全体注意。外来感染体周成劫持研究人员,散布谣言。立即关闭西区通道。”
检修室的指示灯接连变红。
旁边的人退向墙角。
程医生脸上刚升起的那点血色,又没了。
我没有看屏幕。
我只看着他。
“你刚才来,是想救我,还是确认抑制囊有没有彻底毁掉?”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伸手,从他急救箱侧袋里抽出一支注射器。
针管里是淡黄色的药。
和过去每次抽血后给我打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程医生膝盖一软,扶住了桌子。
“短效抑制剂。”
“打下去,我就控制不了外面的丧尸?”
他不敢点头。
我把注射器放回箱子。
“你有两次机会说实话。已经用了一次。”
墙上的通风口传来轻响。
检修室里响起刺鼻的消毒水味。
程医生猛地抬头。
“不能吸!”
他冲过去拧通风阀,手滑了两次。
我扯下外套,浸湿后捂住口鼻,踹开通往排水井的盖板。
“往下走!”
靠墙那几个人没动。
他们看了一眼摄像头,又看了一眼我。
我先把程医生推下去,再将最近的人扯到井口。
“韩峥要真怕感染,为什么不让你们撤?”
这句话让他们动了。
最后一个人下去时,检修室的门外响起落锁声。
他们不是被误关在这里。
他们是准备和我一起被处理掉。
井道里的水漫到小腿。
程医生靠着墙喘气,喉咙里带着哨音。
我揪住他的领子。
“周芸为什么要移植?”
他捂住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内城招收能控制尸群的觉醒者。她不想继续靠你的出勤积分生活。她说,你把机会留给她,她就能带你一起进去。”
“我同意了?”
“你当时昏迷。”
我闭了闭右眼。
黑暗里,周芸过去说过的话一句句冒出来。
哥,你最疼我。
哥,你再忍忍。
哥,你要这个也没用。
井口上方响起老许的声音。
“周成,我把排水闸打开了,沿着红色管道走。别走研究所正门,他们守着。”
我扶住梯子,抬头问:“你在哪儿?”
“广播室。刚才切掉的是主线,检修备用线还在。”
他停了一下。
“我录到了程医生那句话,但只有一句,压不住韩峥。”
我转向程医生。
他在昏暗里看着我,嘴唇不断发抖。
终于,他从衣领内侧拽下一片薄薄的钥匙。
“原始病历在地下档案柜。”
“还有一份东西,你必须看。”
“今天处置你,不是因为你没用了。”
“是你妹妹明天要做第二次移植。她这次要的,是你的脑干组织。”
【第五章】
地下档案室的门开着。
里面有碎纸机运转的声音。
我贴着门边站住,抬手示意程医生别动。
韩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所有供体资料烧掉。周芸的移植记录归入机密。谁敢留副本,按叛城处置。”
我拿起一截断管,顶住门轴。
屋里两名档案员抬头,脸色骤然变了。
我没有冲他们举枪。
“出去。找老许登记你们刚才接到的命令。”
他们看向墙上的通讯器。
韩峥在另一头厉声喊:“不准走!”
我把通讯器砸下来。
两人立刻跑了。
程医生扑向碎纸机,从旁边抢出一沓病历。
我站在他身后,闻到纸张过热的焦味。
最上面一页,是我的照片。
脸还没受伤,眼睛完整。
姓名下面印着供体编号。
再下一页,是风险告知书。
永久视力受损。
自主神经功能障碍。
受体可能无法建立稳定控制。
家属签字那栏,写着周芸。
我认得她的字。
她上小学时,名字总写得歪,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过。
纸角被我捏皱。
程医生递来另一页。
那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扫了一眼,直接扔回去。
“假的。”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原件在下面。”
我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住院生活用品领取单。
牙刷,毛巾,一次性水杯。
我的签字被复印出来,贴到了器官移植同意书上。
我盯着那道细微的拼接线,忽然笑了。
程医生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理他,继续翻。
两年的血样记录。
两年的镇静剂剂量。
每一次出城前,我都会接受所谓的抗感染注射。
而周芸的治疗记录,永远跟在我后面一天。
我出一次城,她就多一次进入内城训练场的机会。
我带回的药,先记入韩峥名下。
我身上取出的东西,成了她的觉醒成绩。
最后一份档案上,贴着明天的手术安排。
供体预计回收时间,今晚七点。
回收地点,西墙下。
程医生看着我的表情,急忙解释。
“高坠后深度昏迷,能减少术前镇静剂用量。那只进化体只追踪定位片,不会立刻啃食供体。韩峥安排了回收队。”
我把安排表按在桌上。
“她知道我会疼吗?”
程医生不说话。
我抬头。
“她签字的时候,问过吗?”
他低下头。
纸张摩擦的声音停了。
墙角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来。
我接起。
周芸的声音有点急。
“程医生,东西处理干净没有?韩峥说周成进地下了,你千万别让他看到——”
我没说话。
她那头安静了两秒。
“哥?”
我看着手术风险那一栏。
“你怕我看到哪一页?”
她的呼吸变快。
“你听我解释。那时候你一直醒不过来,我能怎么办?研究所说只有把你的异变组织移走,你才能活!”
我把电话按成免提。
程医生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问:“那明天呢?”
周芸不说话了。
我把那份手术安排翻过来。
背面有家属补充意见。
字很少。
确保受体优先。
必要时放弃供体抢救。
我一字一句读给她听。
读到最后一个字,电话里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你非要逼我是不是!”
她终于不装了。
“你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我才二十三!我还有那么多好日子没过!你是我哥,你替我想一次怎么了!”
程医生闭上了眼。
我拿着听筒,手反而稳了。
“这些话,记住。”
“等会儿对着全城,再说一遍。”
我挂断电话。
程医生从柜子底部抽出一个硬盘,塞到我手里。
“病历、手术录像、实验记录,都在这儿。”
我问:“你为什么留?”
他嘴唇动了动。
“怕他们最后让我一个人顶罪。”
这回是实话。
我收起硬盘,朝出口走。
头顶突然响起连续的警铃。
老许的声音从备用通讯器里挤出来。
“周成,韩峥封了配给站,说所有跟你接触过的人都要隔离。”
“里面两百多人,他在逼他们写联名声明,证明你主动投尸、回来报复全城。”
我脚步停了。
程医生看了一眼时间。
“配给站连着外城供水总阀。”
话音刚落,头顶的管道猛地震了一下。
老许在那头骂了句脏话。
“他开始放水了。”
“隔离区的排水口,已经堵死了。”
【第六章】
我赶到配给站下方时,水已经漫过地下仓库的第一层台阶。
上面有人砸门。
孩子哭得喘不过气。
广播里,韩峥的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
“签署情况说明,配合登记,即可有序撤离。”
有人隔着门喊:“我签了!你开门啊!”
铁门没有开。
我用枪托砸碎观察窗,看见一张张挤在门后的脸。
一个男人举着湿透的纸,手抖得厉害。
上面只有一段话。
周成受感染后主动跃墙,未受任何外力,回城后煽动暴乱。
最下面密密麻麻按着手印。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离门远一点。”
他们认出了我。
最前面的女人往后缩,抱着孩子,嘴唇直哆嗦。
我把枪放到地上,弯腰去摸锁芯。
门锁从外部焊死了。
韩峥没准备放任何人走。
这些人签完字,留下一份证明,再被定性为我放回城的感染者。
活人会改口。
死人不会。
我拽了一下门把,掌心的伤口重新裂开。
程医生蹲在旁边,检查管道图。
“总阀在外侧沉砂池。得把闸轮转回去,这里才不会继续进水。”
“距离?”
“四百多米。”
我闭上右眼,试着去找城外那些细密的声音。
太远。
脑袋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杂响。
我沿着检修通道跑向外墙。
每一步落下,右腿都疼得发麻。
到第三个转角,声音清晰起来。
我选了离沉砂池最近的六只丧尸,让它们顺着沟渠走。
再靠近一点。
还差一点。
眼眶深处骤然一抽,我膝盖砸在地上。
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六只丧尸同时停住。
我第一次明白,这能力不是没有代价。
控制得越细、距离越远,脑袋就越疼。
我没法让它们替我做所有事。
我扶着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沉砂池就在通道外。
我隔着护栏看见那只锈死的闸轮,手指往里一扣。
六只丧尸围过去。
抓住。
转动。
其中一只的手指折断,闸轮却只动了半寸。
我咬住牙,命令它们再次用力。
铁锈崩开。
管道里的水声终于弱了。
耳机里,程医生喊:“水停了!”
我松开手,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站稳,头顶传来枪声。
韩峥的人找到了我。
我滚进管道后方,水泥碎屑打在后颈上。
通讯器里,他的声音压着火。
“周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控制感染体进入城防设施,这就是叛城!”
我喘了两口气。
“你淹自己人,算什么?”
“他们是潜在感染者!”
“那你为什么让他们先签字?”
他停了一瞬。
这一瞬,老许接通了配给站外面的公用喇叭。
我听见韩峥那句话被重复播放。
他们是潜在感染者。
门后的人彻底炸了。
“我们签字也出不去?”
“韩峥,你开门!”
“谁感染了!你把检验单拿出来!”
我趁枪声停顿,退回配给站。
程医生正在用切割机拆门铰链,火星落在他湿透的裤腿上。
我抓住断裂的门框,向外猛拽。
门终于倒了。
积水裹着纸张涌出来,冲到我脚边。
刚才举声明的男人第一个跑出。
他盯着我空掉的左眼看了两秒,忽然跪下去捡那些纸。
一张。
两张。
他把湿纸贴在配给站外墙。
“都看!都来看看韩峥让我们签的什么!”
抱孩子的女人没有躲我。
她把怀里唯一一包干净纱布塞给我,抱着孩子跑向外面。
我没追。
我靠着门框,把纱布按在眼眶上。
老许的声音传来。
“照片发到各区公告屏了。你的病历,我也接到了。”
我问:“能播多久?”
“主控随时能切。可他们每切一次,就得亲自确认一次。记录都在。”
下一秒,所有公告屏同时黑了。
配给站外响起刺耳的紧急警报。
韩峥换上了另一套说辞。
“周成破坏西侧防御,引发尸潮。全体城民撤往内城,外城即刻执行封闭。”
程医生猛地转头。
“西桥还有人在过!”
我跑到窗边。
远处,西侧防尸闸正缓缓升起。
那不是我带来的尸群。
闸外,挤满了被关在旧工业区的感染者。
韩峥把它们放出来了。
【第七章】
西桥上的人开始往回跑。
桥头却落下了第二道闸。
前面是尸群,后面是铁门。
他们被夹在中间。
我冲到桥侧控制箱,一枪打断锁,扯开盖板。
供电线已经剪断。
韩峥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把这一步备好了。
广播继续喊着我的名字。
感染体周成。
叛城者周成。
我把通讯器砸在控制箱上。
“老许,开西桥现场!”
“主控掐着。”
“用伤亡登记线!”
那条线路每次搜救都会开。
低清晰度,低功耗,只用来确认死者身份,不在普通广播开关里。
老许猛地吸了口气。
“等我十秒。”
我捡起断线,剥开外皮,扭到备用电源上。
火花炸在指尖。
铁闸只抬起一掌宽,又卡住了。
桥上的人趴下往里爬。
最先冲来的丧尸已经踏上桥面。
我转身,对着桥口张开手。
“停下。”
前面十几只停了。
后面的撞上来,推着它们继续往前。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停下!”
第二排也慢了。
但更多的丧尸从旧工业区涌出,距离太远,数量太多,我的命令传不到尽头。
不能全控。
我只选桥头最前面的二十只。
转身。
抱住后面的。
扑倒。
第一排丧尸同时回身,扯住冲来的同类,重重倒在地上。
桥面堵住了一瞬。
我冲闸后的男人吼:“抬门!里面有手动链!”
他怔了一下,立刻扑向墙边。
两个人抓住铁链。
四个人。
更多人冲上去。
门抬高了半米。
桥上的人开始钻过来。
一只鞋留在栏杆边,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拉着胳膊拖走。
我控制的二十只丧尸被压在最底下。
它们的声音接连消失。
每断开一个,我脑袋里就空出一点。
我重新选下一只。
转身。
扑倒。
再下一只。
耳边忽然响起老许的声音。
“画面出去了。”
我没力气回答。
他又说:“全城都能看见你。”
一块掉落的铁皮擦过我的肩,我甚至没来得及低头。
最后一批人冲进闸内。
我让剩下的丧尸向外推,自己退回门下。
“放!”
铁闸落地。
撞击声震得脚底发麻。
我坐倒在地,左眼的纱布全湿了。
旁边的人没敢碰我。
过了几秒,刚才拉链的男人蹲下来,递给我一瓶水。
瓶盖已经拧开。
我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淌下去。
广播突然换成周芸的声音。
“哥,你闹够没有?”
她在哭。
“我知道你怪我,可你不能为了报复我,就把这么多人卷进来!你从小教我要善良,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向墙上的摄像头。
镜头还亮着。
“老许,接她的画面。”
屏幕闪了两下。
周芸出现在内城门前。
她换了一件干净外套,脸上甚至补过妆。
身后站着韩峥。
她看见我,眼泪掉得更快。
“你回来,我给你认错。你别再伤害别人了。”
我举起手里那份被水泡皱的声明。
“哪一个是我伤的?”
她嘴唇一抿。
我把纸递给旁边的人。
那男人站起来,冲镜头喊:“门是你们锁的,水是你们放的!他说让我们出去,你们说我们感染!”
周芸还想说话。
桥上最后被救进来的几个人也挤到镜头前。
“防尸闸是主控开的!”
“我在桥上看见了,西闸先开,内闸后落!”
“韩峥,你拿开闸记录出来!”
我没再开口。
老许把病历第一页切到她旁边。
供体。
受体。
两张脸,两个名字。
周芸脸上的表情停住了。
接着是她签过字的风险告知书。
再接着,是她刚才那通电话。
她自己的声音在内城门前响起。
“你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周芸猛地扑向摄像头。
画面剧烈晃动。
她尖叫着喊:“关掉!这是假的!程医生收了他的好处!”
老许没有关。
他放出了手术室原始录像。
我在画面里闭着眼。
周芸站在手术台旁,亲手签下最后一页。
屏幕前没人再替她说话。
她伸手去抓韩峥的胳膊。
韩峥却把她推开了。
就在这时,我小指根部被戒指烫伤的地方,突然又疼了一下。
桥外的丧尸齐齐转头。
不是看我。
是看向内城。
程医生盯着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她启用了移植核。”
“韩峥要把真正的引尸源,塞给她了。”
【第八章】
周芸还在往韩峥身后躲。
她没看见,他已经把一枚新的红色晶片按进她颈后的接口。
她脖子上一直戴着一条宽丝带。
我以前以为,那是她爱漂亮。
现在丝带被扯开,露出皮肤下面一圈发红的金属边。
周芸尖叫了一声。
“你干什么!”
韩峥反手扣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向内城门外。
“周芸盗取研究材料,擅自引发尸潮。现交由外城人员协助控制。”
他当着摄像头,改了口。
干净得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周芸愣住。
随后她拼命挣扎,鞋跟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过让我进内城!你收了我多少东西!周成的药,他带回来的晶核,哪一样没分给你!”
韩峥一巴掌打偏了她的脸。
“感染者胡言乱语,立即隔离。”
内城门外的士兵没有动。
屏幕上刚播放完他下令放水的声音。
他们握着枪,看他的目光已经变了。
韩峥掏出控制器,对准周芸按了一下。
她整个人猛地绷直。
桥外那些原本被挡住的丧尸,开始绕着城墙寻找入口。
我听见它们脑袋里的命令。
靠近。
找到源头。
吞食。
程医生捂住通讯器。
“她的控制核一直不稳定。那个晶片把她的信号放大了,但发出去的不是命令,是进食定位。”
我站起来。
腿一软,又撞回墙上。
旁边的人伸手扶住我。
我喘匀气,问程医生:“怎么停?”
“拆晶片。或者切断移植核和神经的连接。”
“要多久?”
“至少十分钟,还不能保证她活着。”
屏幕里,周芸听见了。
她扶着脖子,终于朝镜头跪下去。
“哥,救我。”
我看着她。
她膝盖往前挪,眼泪顺着下巴掉。
“我错了。我以后听你的,你让我住棚屋我就住,我再也不去内城了。哥,你不是说过,只要你活着,就不会让我出事吗?”
我的掌心还沾着桥上那些人的血。
有人抓着我手腕爬过铁闸时,指甲都翻起来了。
他们没叫我哥。
也没说我该替谁死。
我拿起通讯器。
“把她控制住,别让她接近人群。”
周芸不敢相信地抬头。
“你不救我?”
“我会关掉引尸源。”
“我要你来接我!”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内城门。
“周芸,我活下来之后,你就不是我妹妹了。”
她的嘴张着,哭声突然断了。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眼泪不管用了。
韩峥趁所有人看她,转身走向停在门边的装甲车。
我指着屏幕。
“他要跑。”
老许立刻切了车辆登记画面。
韩峥的车后备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银色箱子。
药品。
晶核。
研究所的冷藏样本。
还有原本分给外城的冬季抗生素。
程医生盯着其中一只贴着黄色封条的箱子,猛地站直。
“不能让他带走那个!”
“什么?”
“稳定培养基。我们一直说原料用完了,其实剩下的都被他扣着。周芸需要,你眼眶里的损伤也可能用得上。”
我往门外走。
程医生拦住我。
“你现在继续用能力,右眼也可能受损。”
我停了一下。
“那就不用。”
我把枪里的弹匣卸下来,看了看。
还剩四发。
通往内城的维修路,我走过无数次。
韩峥每次坐车走大路,都嫌我背药走得慢。
他不知道,手推车过不了的路,我能走。
我抄进地下维修廊。
前方传来车辆发动的震动。
通讯器里,老许突然压低声音。
“周成,韩峥不是往内城走。”
“他开向了你之前放走进化体的那条深沟。”
我停住脚。
深沟旁,只有一个能开到城外的出口。
紧接着,韩峥接入了私人频段。
“周成,想活就来换。”
“你那只废眼能不能保住剩下的一半,全看我手里的箱子。”
【第九章】
我在检修廊尽头看见了韩峥。
装甲车停在出口前,车头朝外。
他站在车门旁,一手拿枪,一手提着黄色封条的冷藏箱。
“把枪放下。”
我站住。
他朝我脚前开了一枪。
碎屑弹到裤腿上。
“你听不懂?”
我把枪放在地上,踢到一边。
韩峥看见我真的照做,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你早这么听话,哪有后面的事。”
我看着冷藏箱。
“东西给我。”
“先替我清路。”
出口外,普通丧尸沿着深沟聚集。
那只进化体也在。
它站在沟底,脖子上的金属环忽明忽暗。
嘴里含着晶片的丧尸早已经不动了。
它还守在旁边,不肯走。
韩峥抬了抬下巴。
“让它们退开。放我出城,箱子给你留下。”
我朝前走了一步。
他立刻把箱子伸到排水沟上方。
“站住!”
我停住。
他说:“你就剩一只眼睛了,不想全瞎吧?”
我没回答。
韩峥把这沉默当成了退让,脸上的紧绷慢慢松开。
“周成,你别恨我。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吃肉,没本事的人给别人垫脚。你有能力,却只会替人卖命,能怪谁?”
我抬起右手。
出口外的丧尸缓缓向两侧退开。
疼从眼眶往头顶钻。
我没有控制沟底的进化体。
只控制了路边几只普通丧尸,让它们离装甲车远一些。
韩峥看见道路露出来,嘴角终于抬起。
“对,就这样。你妹妹那边,你也别装得多狠。最后还不是得救她?”
他一边说,一边退向驾驶座。
我问:“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扔下墙?”
“你抽血越来越少,问得越来越多。程医生说你最近对抑制剂反应不正常,再留着,迟早出事。”
“你们可以直接杀我。”
“直接杀,东西就没活性了。”
他回答得很快。
说完,忽然盯住了我的衣领。
那里有一点绿光。
老许给我的备用通讯器,还开着。
韩峥的脸骤然扭曲。
“你又在录?”
我没否认。
他把箱子朝排水沟一甩,抬枪对准我的头。
我扑向侧面的检修凹槽。
枪响。
肩膀猛地一热。
我撞在铁壁上,耳朵里嗡嗡直响。
冷藏箱砸在沟边,盖子弹开,几支密封管滚了出来。
韩峥骂了一声,转身钻进驾驶座。
车门合拢。
发动机轰鸣。
我没有追。
我抬手,按住墙边的手动防撞闸。
铁链从掌心滑过,伤口被再次撕开。
出口前,一排防撞柱缓缓升起。
装甲车猛地刹车,轮胎在地面拖出两道黑痕。
韩峥撞向车门,探头朝我开枪。
我蹲下去,将最后一截铁链压进卡槽。
防撞柱锁死。
这道闸,是我修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没电时怎么开,怎么关。
深沟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韩峥的枪声惊动了进化体。
可它没有立刻过来。
它依旧守着那块红色晶片。
我抓起滚到脚边的一支培养基,塞进衣袋,又捡起断裂的冷藏箱盖挡在身前。
韩峥从驾驶座跳下来,端着枪往后退。
“把路打开!”
我靠在检修槽里,抬手指向深沟。
一只普通丧尸弯腰,从同类口中抠出晶片。
走上来。
靠近车。
韩峥看见它手里的红光,枪口猛地转过去。
子弹打进它胸口。
它没停。
我让它把晶片扔进敞开的驾驶座。
那一瞬,沟底的进化体抬起了头。
韩峥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周成!”
他朝我冲过来。
进化体先一步撞上装甲车,车门被扯得向外翻起。韩峥脚下踉跄,枪脱了手,重重摔在地上。
我扑过去,将枪踢进排水沟。
他反手抓住我的伤肩。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我一拳砸在他下巴上。
再一拳。
他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短促的喘气。
我用从检修槽拆下来的锁链扣住他的手,把他拖到隔离栏内侧。
进化体没有追他。
它攀上驾驶座,撕扯那枚嵌在座椅缝里的晶片。
金属摩擦声刺得牙根发酸。
韩峥蜷在地上,盯着被拆开的车,裤腿湿了一片。
我蹲下来。
“你安排我在下面等的时候,有没有算过我会多疼?”
他嘴唇抖动。
“是周芸……是她求我的。没有她,你不知道那些东西,我也没必要动你……”
我抓起他的头发,让他看向通讯器。
“说大声点。”
他开始吼。
从周芸第一次拿走我的检查报告,到两人怎么调换出勤记录,再到今天安排回收队。
他说得又急又乱。
每一句,都在往外推自己。
每一句,都把他钉得更死。
通道外传来脚步声。
城防队的人到了。
这一次,他们的枪口对准韩峥。
老许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响起。
“西墙岗哨、配给站、研究所、内城门,四处值守人员共同确认。韩峥解除指挥权,控制待审。”
韩峥猛地挣扎。
“我是队长!没有我的授权,你们谁敢碰我!”
我松开手,任他摔回地上。
“你刚才不是说,能给别人垫脚,就得认吗?”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只剩恐惧。
程医生跟着人跑进来,蹲下检查我捡回的培养基。
他刚说了一声能用,老许那边突然传来周芸的尖叫。
“我知道出城暗道!你们不放我,我就把它发出去!”
我抬起头。
程医生脸色变了。
“她颈后的信号器还没拆。”
下一秒,内城门的地图上,亮起一条红线。
那条暗道通向外城临时安置区。
周芸把引尸路线,指向了刚被我救出来的人。
【第十章】
我赶回内城门时,周芸被拦在安置区外。
她手里攥着一部城防终端,脖子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两名守卫举枪对着她。
她把终端压在自己胸口,叫得声音都劈了。
“往后退!我再按一次,暗道门就开了!”
我停在十步外。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哥,韩峥呢?你把他抓住了是不是?都是他害我!你让他们放下枪,我们回家。”
我看了一眼终端。
屏幕显示的不是开门权限。
是路径广播。
韩峥根本没把真正的城门权限给她。
他只给了她引尸的能力。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
我问:“你刚才往哪儿发了?”
周芸眼神闪了一下。
“我吓他们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立刻把手指压向屏幕。
“你别过来!”
红灯急闪。
远处的警戒喇叭响起来。
安置区外侧暗道,检测到感染者聚集。
她真的按了。
隔着铁栅栏,我看见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正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肩头。
周芸也看见了。
她却只盯着我。
“哥,你救我,他们就没事。你不救我,大家一起死!”
我没有再问她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
她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选这里。
我放下手里的枪,举起双手。
“终端给我。”
“你先带我进内城。”
“给我。”
“你答应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走到离她三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我能清清楚楚听见她颈后那枚移植核的震动。
和普通丧尸不同。
它没有完整的念头,只有失控的脉冲。
我以前听不见,是因为抑制囊没破。
如今它就藏在周芸身体里,一次次向外发出错误的命令。
我忽然明白,我不需要隔着半座城控制每一只丧尸。
我只需要让这个源头闭嘴。
我看着她,抬起手。
“停。”
红灯暗了一瞬。
周芸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摸向脖子。
“你干什么了?”
我额头的汗滚下来,落进右眼,刺得睁不开。
“停下。”
红灯灭了。
远处暗道里的撞击声短暂混乱,随后逐渐散开。
失去定位的丧尸,还在四处游荡,但不再朝着安置区聚集。
老许立刻通知外墙岗哨关闭检修隔断。
铁门合拢的声音接连传来。
周芸反复按着终端。
没有反应。
她低头看屏幕,手指越戳越重,最后猛地把终端砸向地面。
“为什么不亮了!”
我捂住眼眶,往后退了半步。
守卫立刻上前,扭住她的胳膊。
她开始尖叫。
不是喊疼。
是喊我。
“周成!你把我的能力弄没了?那是我的!你凭什么拿走!”
我靠着墙,看着她被按在地上。
“你的?”
她脸贴着水泥地,脖子涨红。
“移到我身上就是我的!我受了那么多罪!我做了那么多次手术!”
周围的人都停住了。
老许站在摄像机后面,手没有抖。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周芸还在挣扎。
“你少用那只眼睛看我!你不就是瞎了一只眼吗?我都说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那张手术同意书放到她眼前。
纸已经干了。
皱得厉害。
但她的签字依然清楚。
“认一遍。”
她偏过头。
我没碰她,只把纸压平。
“确保受体优先。”
她开始发抖。
“必要时,放弃供体抢救。”
我站起来。
“这不是认错能过去的事。”
程医生带着手术箱走到她身边。
她立刻向后缩。
“你别碰我!你们是不是要把东西挖出来还给他?”
程医生的脸没有一点表情。
“移植核已经造成持续神经损伤。现在拆除,你还有可能活着受审。不拆,你撑不过今晚。”
周芸抬头看我。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叫哥。
她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我不会再替她做决定,也不会替她承担代价。
她脸上那点硬撑彻底塌下去。
“我要活。”
我转身,没再看她。
身后,她忽然大哭。
“哥,我疼。”
我脚步停了一瞬。
十几年前,她发高烧,我背着她走了五公里去医院。
那时候她趴在我背上,也是这么喊。
我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是割绳、拉闸、拖人留下的伤。
没有一处,是她握住我留下的。
我继续往前走。
三天后,公开审查设在配给站门前。
我坐在第一排,左眼缠着新的纱布。
培养基保住了剩下的神经。
右眼没有瞎。
但左眼永远回不来了。
程医生交出了全部原始记录。
他没有获得免罪。
非法手术、伪造病历、长期用药控制,每一项都写进了他的审查材料。因为配合救援和提供证据,他被解除研究职务,在监管下承担伤员治疗。
老许负责把所有证据放到公告屏上。
没有剪接。
没有配乐。
从周芸那张死亡继承申请开始,一份接着一份。
韩峥还想把责任推给她。
周芸当场打断。
“你拿走了七成物资!你说哥哥这种人最好用,给他一口饭,他就肯出去卖命!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韩峥冲她扑过去,被守卫按回椅子。
他开始骂她贪。
她骂他骗。
两个人把藏在最深处的分赃账,也吵了出来。
老许逐条记。
后排的人起初还喊,后来都安静了。
那些被私扣的药,有人等过。
那些被篡改的死亡名单里,有人的家属。
韩峥最后被押走时,还在喊自己能守城。
没有一个人应他。
按照灾后城防公约,他因谋杀、私开防尸闸、侵吞救命物资数罪并罚,被判死刑。
周芸因参与非法移植、谋杀未遂、蓄意引尸危害安置区,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减刑。
判决念完,她猛地朝我跪下。
“哥,你说句话!”
守卫拽她,她死死抓住桌腿。
“你不养我了吗?你答应过爸妈的!”
我站起来。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截断掉的通行证,放在桌上。
“我养了你十七年。”
“今天结清了。”
她的嘴唇慢慢张开。
直到被拖出门,她还在喊。
我没有回头。
一周后,西桥重新开放。
这次我没有背药箱。
我站在闸门旁,确认最后一辆运粮车进城,抬手让外面的丧尸退到警戒沟后。
控制距离不远。
数量也不多。
够用了。
城防队提出给我内城最高等级住房。
我没去。
我把周芸转走的房子要了回来,又拿回这些年被扣的物资,按公开价格换了一间靠近西桥的修理铺。
窗能打开。
门锁在我自己手里。
老许拎着一块牌子进来,说新任值守组让我给铺子起个名。
我看了半天,只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修理。
他笑我不会做生意。
我正要把牌子挂出去,他忽然收起笑,递来一张盖过章的新卡。
不是内城通行证。
是公民登记卡。
旧档案里的死亡状态被撤销。
感染叛变四个字被删除。
出勤记录、救援记录、被盗取的贡献,全都一笔一笔还到了我名下。
老许打开随身终端。
“还有最后一项,公开更正。”
街口的公告屏亮了。
我放下锤子,抬起头。
屏幕上先出现那条把我钉死的旧通知。
随后,一道鲜红的作废印盖了上去。
新的通告紧接着展开。
周成,未叛城。
西墙事件中,遭人谋害。
本次尸潮,救援有功。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看完屏幕,又看向我。
没有人再往后躲。
那个在配给站给我纱布的女人,牵着孩子走过来,把一篮鸡蛋放在门边。
我正要付钱,她摆了摆手。
“给救我们的人。”
孩子仰着脸,认真问我能不能修他坏掉的小车。
我接过来,转了一下卡住的轮子。
“能。”
老许在旁边催我先把牌子挂好。
我拿起锤子。
第一颗钉子钉下去,很稳。
身后的公告屏还亮着。
这一次,整个城里的人都看见了。
我叫周成。
我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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