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殿里跪了满地的人,萧珩却觉得膝盖下面的金砖凉的很,比外头正月的冻土还要渗人。
位置很靠前,他跪在百官最前列,这让他觉得可笑,平日里朝会,他连站的地方都要往后挪三步。
“六皇子萧珩,才兼文武,素有贤名,这……若以皇子之身赴草原和亲,最显我大靖诚意,陛下。”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钱允。
三年前这人还跪在他脚边,求他在赈灾粮款的折子上多写一笔,给礼部留条活路。
如今语调四平八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萧珩没有抬头。
他盯着砖缝里嵌着的一粒碎石子,灰白色,大概是上回修缮大殿时落进去的,他甚至走神想了想这石子怎么没被扫干净,扫地的太监怕是偷了懒。
糙的很,工部的活。
去年冬天他还批过一道工部修缮的预算,当时砍掉了三成虚报,工部侍郎恨的牙痒痒,背地里没少骂他不通人情。
思绪被打断了。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臣亦以为然。”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
八个人,不对,九个,萧珩在心里数着,最后那个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许是被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才开的口。
这些人分属哪些派系他心里清楚,大公主萧锦的门客占了三个,三公主萧琰的两个,五公主萧瑶那边出了一个,剩下几个是墙头草,谁声大跟谁。
倒是二公主萧绮和四公主萧蕊今天没吱声。
不是不赞同,是不需要开口。
大局已定,她们只需沉默,就算默认。
精明的很,比开口的人还要精明。
始终没有声音,龙椅上安静的厉害。
萧珩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玄色朝服,女帝萧明姝今天穿的是这身,金线绣的凤纹从肩压到袖口。
她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不动,脸上的表情也不动,端正,平静,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萧珩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他被抱到坤宁宫,半梦半醒之间,有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不确定那只手是不是她的,那时候身边宫女太多了,谁的手都有可能,只是他一直记着那个温度。
现在想想,可能真不是她。
凉的,她的手一向都是。
“珩儿。”
女帝终于开口了。
萧珩垂下眼。
“草原提出的和亲之约,关乎大靖北境十年安宁,也关乎万千将士性命。”
她的声音不高,稳的很,一点起伏都没有。
“为了大靖社稷……珩儿,委屈你了。”
八个字,把他的命定了。
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也没有犹豫的间隙,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慈悲,客气的很。
委屈,这个词真好用。
修沧河的时候,他在堤坝上站了三天三夜,泥浆灌进靴子里烂了脚趾甲,回京述职,她说珩儿辛苦了。
推行摊丁入亩,世家联名弹劾,把他祖宗八代编排了个遍,她说珩儿受委屈了。
赈济南三州灾年,他差点被暴民打死在粮仓前,她什么都没说,那次是真忘了,还是不想提,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儿臣领旨。”
他磕头下去,额头碰到金砖,凉意顺着骨头传上来。
旁边有人松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大殿太安静了,轻的声音也藏不住。
他没去分辨是哪位公主,没必要,五个人,哪个不高兴,少一个争储的皇子,还是那个手里有民望,有实绩,最碍眼的那个,可不得乐坏了。
退朝之后,萧珩回了自己的小院。
说是皇子府邸,比大公主养马的地方大不了多少,他一直无所谓,住哪儿都行,只要案头够宽,能摊开各州送来的邸报就成。
院子里已经等着人了,是他的心腹幕僚周叔夜。
人还没坐稳,周叔夜就开了口,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子急。
“殿下,您不能就这么,就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认了!殿下这些年为大靖做了多少事,修河堤,减赋税,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哪一桩不是殿下一力……您去和亲,那就是,那就是……”
他噎住了,他是个读书人,骂人的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真到要骂皇帝的时候,反而说不出来。
萧珩倒了杯茶,壶里的水不算热了,茶叶没泡开,汤色浑浊,他喝了一口,没什么味。
“叔夜。”
“殿下。”
“你替我盘过,我手上有多少人?”
周叔夜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有兵权,没有母族,母族这个词在我这儿本就不成立,你知道的,地方上有些官吏念我旧情,可多半是七八品小吏,连一道城门都调不动,至于民间的名声……”
他顿了一下。
一只鸟落在院墙上,灰扑扑的,个头不大,尾巴却长了一截,墙头上那块松动的青瓦被它踩的晃了晃。
萧珩看了它两秒,那鸟歪头看了看他,飞走了。
“民间的名声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刀使,我若抗旨不去,她们不会让我活到月底,和亲的旨意已经发出去了,满朝文武都是见证,不去就是抗旨不遵,她们补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上去,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三个人联名上奏,你猜五位公主凑不凑得出三个人?”
周叔夜的脸白了。
“去了草原,反倒是条活路。”
没泡开的茶,萧珩顺手倒掉了。
“活路?那是草原……蛮荒之地,苦寒之所,殿下此去,何异于……”
“流放?”
周叔夜不说话了。
萧珩站起来,天已经暗了,小院里没点灯,只有厨房方向漏出来一点火光,是老仆在热饭,老仆耳朵不好,大概还不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我走之后……那些政令,摊丁入亩,清丈田亩,抑制兼并,没人盯着,最多撑半年。”
他的声音变轻了一点,不像是在跟周叔夜讲话,倒像是自己嘟囔,说完便没有再往下讲。
周叔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殿下,当真要去?”
“收拾行李吧。”
三日后,和亲队伍从京城西门出发。
没有仪仗,准确说有,但寒酸的让人觉得故意,八辆马车,礼品大半是库房里积压的旧物,连匹像样的好马都没配。
大公主萧锦倒是贴心的送了一箱丝绸来,萧珩让人打开看了一眼,半箱子是压库的旧料,花色都是前两年过时的,他笑了一下,说收了。
队伍出城那天下着小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就是烦人。
萧珩坐在马车里,帘子没放下来,他在看街两边。
没什么人,朝廷没有张榜告示百姓六皇子和亲的事,消息只在坊间传了个模糊影子,大多数人不知道今天这支车队是做什么的。
但还是有几个人。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站在街角,看见车队经过,愣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筐里掏了两个饼,拿油纸包好,小跑过来塞到马车边上。
“六殿下,您……您保重啊。”
老汉压低了嗓门,声音发抖。
还热着,萧珩接过饼的时候,老汉已经跑远了。
他记得这人,沧河水患那年,这老汉的摊子被冲了,一家老小挤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是他批的赈济粮,那老汉才没饿死。
后来又有两三个人,一个挑担子的妇人,一个瘸了腿的老兵,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半大孩子,偷偷往车上扔干粮,塞果子,都不敢大声说话,来得快走得也快,生怕被人看见。
萧珩一样一样收好,马车越走越远,城门越来越小。
他把帘子放下来了,帘子是旧布,边缘有点毛,蹭了他手指一下,他低头瞥了眼那根翘起来的线头,也没在意。
车厢暗了,他没有回头看京城的方向。
草原第一日,风大的能把人吹趔趄。
萧珩下了马车,脚踩在草地上,靴底下嘎吱一声,草已经半枯了。
深秋的草原不是诗里写的那种碧绿铺天,黄的绿的灰的搅在一块,乱糟糟的,空气是另一种味道,干,冷,裹着牛羊粪的骚味,直冲鼻子。
他深吸一口,呛了一下。
前方百步外,是草原王庭的穹帐,比他预想的大,也比预想的简陋,牛皮缝合的外壁上嵌着铜扣,有些已经生了绿锈。
帐门前立着两排甲兵,个头都比中原人高出大半个头,膀子宽的很,他们看萧珩的眼神不算友善,也不算敌对,直勾勾的,只当看个稀罕物件。
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阿古拉走了出来。
比萧珩想象中要年轻,她没戴那种草原贵族常见的繁重头饰,头发编成几股辫子压在肩后,额头勒着一根细皮绳,皮袍裹的紧实,腰上挂着短刀,步子稳,落地有声。
她在离萧珩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上下打量他。
“就你?”
她的中原话说的还行,音调有点怪,尾音拖的长。
“大靖六皇子萧珩。”
萧珩拱了拱手。
阿古拉皱了下眉,她的眉毛很浓,一皱起来整个额头的纹路都跟着动。
“我还以为,他们会送个壮的来。”
旁边有个随从低声用草原话嘀咕了一句什么,几个人闷笑了,萧珩听不懂草原话,但能猜出大意,也不在乎。
“进来吧。”
阿古拉转身掀帐帘。
穹帐里面烧着火塘,热气扑面,跟外面判若两个天地,地上铺着厚毡毯,几张矮桌上摆着肉干和奶酒,角落里趴着两条猎犬,看见陌生人进来,其中一条抬了抬头,嗅了嗅,又趴回去了。
阿古拉坐下,拿起一碗奶酒喝了一口,没给萧珩倒。
“你在大靖,都干过什么?”
这问话没有寒暄过渡,直来直去的。
萧珩也没客气,坐在对面的毡毯上,矮桌上有只苍蝇在绕着肉干飞,嗡嗡的转了两圈,他随手挥开了。
“修河堤,推新赋制,赈灾,清丈田亩,整顿吏治。”
他说的平淡,没带什么起伏。
阿古拉放下酒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干了这么多事?”
“嗯。”
“他们还是把你送来了?”
萧珩没回答这句。
阿古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嘲讽,倒像是品出了什么味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在火塘边蹲下,拿铁钩拨了拨火,炭块塌了一角,火星溅出来几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求和亲,非要皇室嫡系?”
她没回头,自顾自的往下说。
“我不缺女人,也不缺男人暖帐,我缺个懂治政的人,草原二十七部,年年为牧场打的头破血流,劫掠中原边境,抢完就跑,跑完再抢,这样下去不出十年,部落自己就散了,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这些散落各处的部落拢到一块。”
她转过头,火光映在她脸上,轮廓硬朗。
萧珩安静的听完,帐外风声灌进来,帘子哗啦哗啦响,猎犬换了个姿势趴着。
“你要什么?”
“你帮我理草原,我给你兵,给你人,给你权,部落的事你拿主意,我来压阵,你管文的,我管武的,谁要是不服~”
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这个说了算。”
萧珩注视着这个草原女人,他在中原朝堂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许诺的嘴脸,甜的发腻的,云淡风轻的,义正辞严的,说到最后,不过是用完了就丢。
阿古拉的说法简单粗暴,可她的眼睛是直的。
“好。”
阿古拉又笑了,这回笑的爽快,她终于拎起酒壶给萧珩倒了一碗奶酒。
“喝。”
萧珩端起来抿了一口,腥膻味冲的他眉头跳了一下,真难喝,但他咽下去了。
草原的第一个夜晚,他睡在王庭安排的侧帐里,毡毯下面的草地不平整,有块石头顶着他的后腰,翻了个身,没找到更舒服的位置。
远处有狼嚎,一声接一声,拖着长腔,不近,但也不算太远。
他盯着帐顶的缝隙,缝隙外有一颗星星,很亮,京城的天空从来看不见这么亮的星星,灯太多了。
他闭上眼,心里绷了多年的那股劲,今天算是彻底松了,安安静静的。
从今往后,大靖欠他的,他自己来取。
第二章
不好过,草原的日子。
这不是萧珩矫情,他在中原赈灾的时候睡过泥地,啃过发霉的炊饼,跟流民一块扛过沙袋,苦他不怕。
但草原的苦跟中原不一样,中原是人祸多,贪官,酷吏,世家盘剥,天灾之后再来人灾,归根到底是制度烂了,可好歹有制度,有律法框架,有田亩册子,有粮仓账本,修修补补还能用。
草原什么都没有,二十七个部落,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大的部落三万人口,小的不到八百,靠天吃饭,靠拳头分地,没有统一律法,没有赋税体系,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文字记录系统,牧场边界全凭口头约定,约定不了就开打。
到草原的第一个月,光是理清二十七部的人口牲畜数目就耗尽了力气,数据全靠各部落头人口述,水分大的离谱,有的往多了报想多分草场,有的往少了报怕被征兵。
他带着阿古拉拨给他的三十个识字的年轻人,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跑。
骑马,他不擅长,第一天骑了两个时辰,大腿内侧磨掉一层皮,晚上疼的翻不了身,第三天稍微好了点,屁股又磨破了。
阿古拉知道之后没笑他,送来了一罐草原人自己熬的羊油药膏,让侍从转交,说是抹上就好。
萧珩抹了,味道极其上头,但确实管用。
第二个月,他拿出了第一份方案,很简单,三件事。
第一,划定草场边界,不是口头说,画图,立石桩,两边头人按手印。
第二,建铁匠铺,草原冶铁技术原始的让萧珩震惊,他们连个像样的犁头都打不出来,要想搞农牧结合,没有工具,说什么都是空话。
第三,从各部落挑人,建一支直属王庭的常备军,不归哪个头人管,只听王庭号令。
前两条还好,第三条捅了马蜂窝。
“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勇士要去给王庭当兵!”
说话的是白鹿部的头人忽列,块头大,嗓门也粗,他拍着桌子站起来的时候,矮桌上的碗碟跳了一下。
“我白鹿部的兵,我自己养,我自己用,王庭要是打仗,我出兵帮忙就是了,何必~”
“何必受你调遣?”
阿古拉坐在主座上,声音不大,但忽列的话头被截断了。
“我可没说受他一个中原人调遣!我说的是,草原的事,得草原人自己管!”
忽列瞪着萧珩。
帐里十几个部落头人,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沉默的不代表赞同萧珩,只是不想第一个跳出来。
萧珩坐在阿古拉侧后方,手里捏着一根炭笔,面前摊着张羊皮纸,纸上画了几道线,是他上午刚标的草场分界草图。
他没有立刻接话,帐外有个孩子在哭,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饿了或者冷了,他分神听了两秒,才把注意力拉回来。
“忽列头人,去年秋天,白鹿部和苍狼部为东河草场打了一仗,你的人死了一百二十三个,伤了二百余,苍狼部死了九十六,伤了一百八十,加起来近五百条人命,最后谁也没占到那块草场,冬天大雪一来,牛羊冻死了三分之一。”
他的语调很平。
忽列的脸黑了。
“这……这个数你从哪听来的?”
“你们部落里有个老人,叫巴特尔,右眼瞎了,是那仗里被流矢射的,他跟我说的,他还说,他儿子也死在那一仗里,死的时候十七岁,还没成亲。”
帐里静了,忽列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你们每年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自家的牧民,自家的兵,我不是要夺你的兵,我是要让你的人别白死,统一练兵,统一调度,统一粮草,打起仗来不是各部各自为战,而是拧成一股劲往前冲,你的勇士还是你的勇士,只是多了个归处。”
炭笔被萧珩放下了。
忽列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哼了一声,坐了回去,没再说话,也没说同意。
阿古拉散了会,回到后帐,拎起奶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闷了。
“忽列那个犟驴。”
“他会答应的。”
“怎么说?”
“他死了个儿子,一个死了儿子的父亲,心里再硬,也不愿意再看自己部落的年轻人白白送命,给他三天,他自己会想通。”
阿古拉看了萧珩一眼。
“你这人……说话办事,跟草原人真不一样。”
“哪不一样?”
“草原人讲不通就拔刀,你不拔刀,你拿死人说事,比刀还狠,不过管用。”
萧珩没吭声。
三天后,忽列没来王庭,第四天,他派了自己的侄子来,带了五十个年轻人,说是先试试,萧珩知道这已经是松口了。
之后半年,他把这套方法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磨,有的顺利,有的要磨十天半月,有两个小部落死活不从,最后是阿古拉带兵去走了一趟,不打不杀,带着三千甲兵在人家帐篷外面晃了一圈,第二天就同意了。
与此同时,萧珩派出去的人也陆续传回了消息,中原的消息。
他安排了十几个人分批混入大靖边境,装作流民,商贩,走方郎中,这些人不显眼,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谁也不会注意。
消息一封一封送回来,起初是零碎的小事,哪个县又加了摊派,哪家豪强吞了谁的地,后来越来越沉。
摊丁入亩废了,他走后不到三个月,世家联名上奏,说旧法扰民,请求恢复原制,女帝准了。
清丈田亩停了,丈量到一半的册子被封进了户部库房,吃灰,地方豪强趁机反扑,把清查出来的隐田重新吞回去,还多占了一成。
减赋更不用提了,赋税非但没减,反而变本加厉,五位公主要养各自的府邸,幕僚,私兵,钱从哪来,朝廷正税不够分,就加派,加派不够,就默许地方巧立名目。
南三州去年的灾后重建还没完,今年又闹了旱,赈灾粮发了一批,被层层截留,到百姓手里剩不到两成。
看到这些情报的时候,萧珩坐在帐篷里没动。
周叔夜跟他一起来了草原,这会儿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帐里的油灯芯子烧秃了一截,火苗子歪歪扭扭的,影子在羊皮纸上晃,萧珩盯着那截烧黑的灯芯看了一会儿,想着回头得换根新麻绳搓的。
“殿下……”
“我知道。”
情报被折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已经放了不少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是草原的夜,月光白花花的铺了一地,远处有牧民的歌声,低沉的,拖着长调的,听不懂词,但调子是快活的。
草原的牧民已经开始过好日子了,新划定的草场不用打了,铁匠铺出的犁头能翻地了,几个试种的农田收了第一季青稞,孩子有饭吃了。
而大靖的百姓正在往回走,走回他用了多少年才拉出来的那个泥坑。
站了很久,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忘了系外袍的带子,袍角被风掀的啪啪响,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把帘子放下来了。
~
又过了一年,草原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草原了。
常备军扩到了一万两千人,不是凑数的那种,是真练过的,统一的皮甲,统一的长矛制式,统一的阵型操练,阿古拉亲自盯了骑兵,萧珩管步兵和后勤,粮草库存够支撑三个月远征。
冶铁工坊从一个变成了五个,除了农具和兵器,还开始打制铁锅,这东西听起来不起眼,可草原人以前煮肉用石锅,用陶罐,铁锅传热快,不易碎,牧民疯了一样抢。
律法也立了,简单粗暴的版本,杀人偿命,偷盗受罚,草场边界不得私自变更,买卖奴隶逐年限制,执行靠王庭派出去的巡查队,不是某个头人说了算,有些老头人不满意,但新一代的年轻牧民已经开始认这套规矩了。
萧珩没有闲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各部落送来的事务,羊皮纸写的公文他看的头疼,草原人的字写的歪歪扭扭的,难认的很,有时候一个字能猜三种意思。
他已经学会了草原话,不算流利,但日常沟通没问题,骂人的话也会了几句。
有一天阿古拉来找他议事,听见他用草原话训斥一个办事不力的部落小头目,训的对方灰头土脸出去了,她靠在帐门柱子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的笑。
“你现在骂人的口音,跟老忽列一模一样,真的。”
“跟他吵了半年,学的。”
萧珩没抬头。
阿古拉走进来坐下,把一份新送来的情报扔在桌上。
“大靖又乱了。”
萧珩拿过来看。
南三州民变,流民聚众,冲了县衙,官兵镇压,打死了几十个,没压住,流民越聚越多,裹挟了两个县。
紧接着,东边的青州也出事了,大公主萧锦的门客在青州强征劳役修建别苑,累死了十几个民夫,家属闹到州府,州府不管,家属和流民合到一块去了。
三公主萧琰趁机弹劾大公主,两派在朝堂上撕了个天翻地覆,女帝和了一个月的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大公主的别苑不修了,三公主的人也挨了罚,看起来公平,但流民还在那儿,没人管。
萧珩看完,把羊皮纸卷起来,放进了木匣子,木匣子快装满了。
“怎么不说话?”
“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算到?”
萧珩抬起头,他的眼睛比两年前沉了不少,草原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了痕迹,两道颧骨上的皮肤粗糙了,下颌线却硬了。
“等他们自己烂透,一座房子要是根基还在,强拆会伤人,等它自己塌了,清废墟,起新楼,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阿古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她?”
没说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恨了,早就,恨是留给在乎的人的。”
萧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古拉没再追问,她起身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哪天说到时候了,我的骑兵随时能上马。”
帐帘落下去了,风从缝隙钻进来,桌上的羊皮纸角被吹起来又落下。
萧珩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的纸上画了几道线,那是大靖的边境地图,他凭记忆画的,比例不一定准确,但关隘的位置不会错,这些路,他走过。
第三章
秋天来的消息,不是一封,是十几封,前后脚的涌进来,压都压不住。
大靖全境民变,不是一州一县的小打小闹了,南三州,青州,徐州,荆北,陇右,河东,六路同时爆发,流民,饥民,失地农户,逃兵,裹成了一股一股的乱流,最大的一股据说已经聚了上万人,攻破了两座县城,杀了县令。
朝廷调兵镇压,可兵力本就不足,五位公主这些年各自豢养私兵,吃空饷,占编制,账面上的数字好看,实际能调动的正规军连一半都凑不齐。
粮草更是笑话,世家大族囤积居奇,战时才肯放粮,还要朝廷三请四请,大公主和三公主的军队在南三州打了一仗,不是打流民,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两边争一座粮仓的控制权,差点火并。
女帝连下三道诏书安抚,第一道减赋税,第二道开仓放粮,第三道恢复萧珩当年的新政。
没有用,减赋税的诏书送到地方,被官吏压了五天才贴出去,贴出去的还是删了一半的版本,开仓放粮,仓里本就没多少粮,前两年被层层截留掏空了大半,至于恢复新政,推行新政的人已经不在了,剩下的官吏谁有那个本事,更何况,新政得罪的正是眼下掌权的世家,谁敢推。
民间传出一句话,六殿下走了,好日子也跟着走了,这话是谁先说的,无从考证,但它传的极快。
一封一封看完,萧珩把木匣子合上了。
“到时候了。”
周叔夜站在旁边,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阿古拉在帐门口等着,她今天穿了甲,皮甲外面罩着铁片,腰间的短刀换成了长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打什么旗号?”
萧珩把一张纸递给她,纸上就一行字,是他早上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写着清奸佞,均田地,救万民于苛政。
阿古拉看完,挑了下眉。
“不写复仇?也不写夺位?”
“不写。”
她没追问,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草原大军南下,一万两千常备军,加上各部落临时抽调的辅兵,合计两万出头,不算多,但这两万人是两年多里一刀一枪练出来的,装备精良,纪律严整,中原那些吃空饷的卫所军,公主们养的私兵花架子,在这支军队面前根本经不住打。
过了第一道边关,没打。
守关的校尉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手底下八百人,一半是老弱,能上阵的不到三百,萧珩的先锋骑兵到关前列阵的时候,赵校尉站在城头上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下城开了门。
“六殿下,末将三年前在沧河当差,治河的粮饷是您批的,不是您,我那一营弟兄早他娘的饿死了。”
赵校尉单膝跪下,抹了把脸,灰扑扑的脸上有水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您的兵要过,尽管过。”
这不是个例,一路南下,萧珩的军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有些城池是打开门迎接的,守将认识萧珩,或者听说过他,或者只是受够了朝廷的狗屁差事,不想替那些蛀虫卖命了。
有些城池是百姓先动的手,流民和城中饥民里应外合,把守军赶跑了,打开城门等在外面,萧珩的先锋军到的时候,一个老汉颤巍巍的端了碗水出来,说六殿下您可算来了。
也有硬仗,三公主萧琰的私兵在徐州设了防线,大约四千人,装备还行,但士气垮了,前两天有两百多人趁夜溜了,跑来投萧珩。
没有屠城,没有杀降,打下来之后,罪大恶极的军官当众审判,按罪论处,普通士兵愿留的编入辅兵,愿走的放归,这个做法传开之后,后面的仗越打越容易。
一个月,从草原打到了中原腹地。
五位公主慌了,大公主萧锦第一个反应是调兵死守京畿,可她手下的兵一半已经溃散了,三公主萧琰想跟二公主联手,被二公主拒了,二公主萧绮的脑子还算清楚,知道这仗打不赢,开始想退路了,四公主萧蕊缩在府里不出门,据说在悄悄收拾细软,五公主萧瑶最年轻,也最不甘心,在朝堂上哭着喊着要御驾亲征,被一群老臣拦住了。
女帝坐在龙椅上,她老了,不是突然老的,是这几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眼角的纹路比三年前深了两道,鬓边白了好些,但她的腰还是挺直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跟当年萧珩离京时一模一样。
“宣旨,封六皇子萧珩为靖安无上王,赐金印,共享~”
“陛下,萧珩……六殿下的军队已经到了卢氏关,离京城,只剩三百里了。”
兵部侍郎在下面跪着,声音干涩。
殿里静了一瞬,有人在哭,小声的,捂着嘴的那种,女帝没有看是谁在哭。
“他会接旨吗?”
问的不是任何人,更像是问自己,没有人回答。
京城外三十里,萧珩的大军扎了营,他没有急着攻城。
营帐扎在一片收割过的麦田里,麦茬子扎脚,空气里有一股干草的味道,他站在营门前,遥遥看着京城的轮廓,城墙还是那座城墙,灰褐色的砖石,高六丈,厚三丈,当年修城的时候他审过工部的图纸,城头上能看见旗帜,歪歪扭扭的,风一吹抖的厉害,守军大概不多了。
阿古拉骑马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打不打?一天就能下。”
“再等等。”
“等什么?”
萧珩没回答。
第二天,城上来了人,不是使者,是女帝自己,她登上了城楼。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萧珩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站在城垛口之间,城上点了好多火把,风吹的火光摇晃,衬的那个身影单薄的很。
“珩儿……珩儿,回来吧,朕已经下旨恢复你的新政了,朝堂的事,朕知道对不住你,你要什么封号,朕都给,回来,咱们母子好好说……”
她的声音从城上传下来,中间隔着风声,火把的噼啪声,有些字被吹散了,听不真切,透着股走投无路的急切。
萧珩骑在马上,火把的光照不到这么远,他的脸藏在暗处,身边的将士都安静了,等着他开口。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夜色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初大靖需要安稳,我推新政,救万民,没人记得我的功,大靖需要祭品,你们推我去和亲,没人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我走之后,你们废新政,加苛税,夺民田,争权夺利,把百姓往死路上逼。”
他顿了一下,远处的城楼上,那个身影没有动。
“今天这个局面,不是我带来的,是你们一手造的。”
城上沉默了很久,风把火把的灰吹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一点灰白色的星子,他瞥了一眼,没去拂。
“退兵吧,退兵吧……”
城上的声音又传来了,但已经变了调,带着哽咽。
萧珩拨转马头。
“明天开城门,无辜百姓不会受伤,但朝堂诸人,各按其罪。”
他没再说更多的话,马蹄踩在麦茬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京城的城门没有打开。
是五公主萧瑶抢了守城指挥权,关了城门,说要死守,大公主和三公主的人在城里打了起来,大公主想投降保命,三公主想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两边的亲兵在皇宫东门撞上了,砍了一阵。
二公主萧绮趁乱带着自己的人从南门溜了,跑了三十里被萧珩的骑兵截住,没伤她,押回来了,四公主萧蕊更省事,她一大早就开了自己府门,遣散了下人,换了布衣坐在正堂里等着。
萧珩没有强攻,让人喊话,城中百姓可自行出城,保证安全,不伤平民。
从辰时到午时,陆陆续续有人从各个角门,侧门钻出来,先是平民百姓,扶老携幼,什么都来不及带,只拎着包裹跑,然后是低级官吏,脱了官服混在人群里,再然后是守军,成建制的扔了兵器出来投降。
到下午,五公主萧瑶在城头上嚎了一阵,被她自己的侍卫长反绑了双手送出来,城门开了。
进城的时候,萧珩骑的还是从草原带来的那匹马,不是什么宝马良驹,颜色灰扑扑的,但腿脚稳当,他一路走的很慢。
街两边站了人,不是夹道欢迎的排场,百姓们脸上的表情复杂,有高兴的,有害怕的,有哭的,有呆呆看着的,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萧珩骑马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
“六殿下回来了……回来了……”
他没有停马,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周叔夜跟在后面,眼眶红了,这个跟着他吃了三年草原风沙的书生,这会儿死死抿着嘴,怕自己出声。
阿古拉骑马在萧珩右侧,她打量着这座中原帝都的街巷,石板路,飞檐翘角的楼阁,巷子口挂着的酒幌子,跟草原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的家。”
萧珩没有纠正她。
皇宫的大门是开着的,没人守了,宫人们跑的跑,藏的藏,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只剩下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下马,步行入宫,御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
女帝坐在御案后面,案上铺着一份写了一半的诏书,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砚台边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看见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
“你到底还是来了。”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奇怪的释然,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萧珩站在门口,跟她之间隔了一整间御书房的距离,他看着这个女人,他的母亲,大靖的女帝,一手把他送去草原的人,她确实老了,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一夜的缘故,眼下有青灰色的影子,头发没有梳理,散了几缕在肩上,不像皇帝了,只是个普通的,疲倦的,老了的女人。
他在御案前站定。
“我不会杀你,你会被软禁在坤宁宫,吃穿用度不变,不再过问政事。”
女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好。”
声音很轻。
萧珩转身要走。
“珩儿……你,恨我吗?”
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
“不恨了。”
然后他走了。
之后的事情,琐碎,漫长,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痛快。
清算是一笔一笔算的,世家首恶,贪官,劣绅,助纣为虐的豪强,按罪证一桩一桩的审,周叔夜牵头组了一个审理班子,忙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杀了该杀的,关了该关的,罚了该罚的,没有抄家灭族的滥杀,但也没有放过一个。
五位公主按各自罪行处置,大公主萧锦纵容门客鱼肉百姓,私扣赈灾粮款,削去一切封号,幽禁,二公主萧绮罪行较轻,流放边郡,三公主萧琰组织私兵对抗,城内火并伤及平民,罪重,囚禁终身,四公主萧蕊早早认罪伏法,态度尚可,削爵为民,五公主萧瑶最年轻也最莽撞,据城顽抗导致守军伤亡,但念其年幼被蛊惑,削爵幽禁。
没有一个被杀,有人私下议论六殿下到底是心软,萧珩听到之后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心软,只是不想让新朝的第一笔,沾上皇室自相残杀的血,杀了她们痛快一时,不杀,天下人看的是气度,看的是这个新朝的规矩,连旧皇族都依法论罪,不滥杀,不私刑,那百姓还有什么好怕的。
新政推行的很快,因为不需要从头设计,当年他在大靖推过一遍的东西,框架,条文,执行细则,全在他脑子里,只是这一回,没有人能架空他了。
均田令,减赋令,抑兼并,限世家特权,这些当年被废掉的政策重新颁布,这次盖的是他的印,同时他加了新的内容,草原与中原的融合制度,游牧区保留牧场制,农耕区保留田亩制,边境地带推行农牧兼营,草原的冶铁技术往中原推广,中原的水利经验往草原输送,两边的商道打通,关税统一。
国号改了,不叫大靖,也不叫草原汗国,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地图上不再有两个颜色了。
阿古拉在一旁看着他忙前忙后,偶尔插手军务上的事,她对中原朝堂那些弯弯绕绕没兴趣,但对练兵,设防,边境布防很在行,两个人的分工跟在草原时一样,他管治,她管兵。
有一天晚上,阿古拉进了御书房,发现萧珩趴在案上睡着了,旁边摊着十几份还没批完的奏折,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袍子,给他搭在背上。
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遇到周叔夜,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家殿下,这么熬下去,不用别人打,自己先把自己累死了。”
周叔夜苦笑,阿古拉摇了摇头,走了。
登基那天,天气不算好,有风,吹的旗帜哗哗响,天是灰白色的,不阴不晴,太阳藏在云后面,偶尔露一下脸。
仪式很简,萧珩不喜欢铺张,砍掉了大半繁文缛节,没有万人朝贺的大场面,就在宫城正门前搭了个台子,文武百官,新的旧的混在一起,站了几排,草原来的将领跟中原的官员并肩而立,有些人互相看着不太顺眼,但没人闹事。
玄色的袍子,萧珩穿了一身这个,不是龙袍,新朝的帝王服制还没定下来,他懒得等,随便穿了件正式点的衣裳就上去了。
诏书是周叔夜起草的,写了很长一段,引经据典,辞藻华美,萧珩看了一遍,划掉了三分之二,只留了核心的几句,大意是旧朝失道,万民受苦,如今草原与中原合为一家,往后均田减赋,统一律法,不分牧农,共治天下,没有提女帝,没有提公主们,没有提复仇或清君侧之类的说辞。
诏书念完,百官行礼,然后就散了。
萧珩站在宫墙上,下面还能看见一些百姓,远远的聚在宫城外面的大街上,有中原人,穿着布衣短褐,有些还打着补丁,也有草原人,跟着大军进城的牧民,穿着皮袍,头发编着辫子,走在石板路上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稀奇。
两拨人混在一起,彼此好奇的互相打量,偶尔有人试着搭话,连说带比划的,一个草原小孩蹲在路边看一个中原老汉捏面人,眼睛瞪的溜圆,老汉捏了个小马递给他,小孩接过来,咧嘴笑了,转头跑回他娘身边,举着面人嚷嚷。
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小孩,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他伸手按住了,顺带注意到城砖缝里居然钻出一棵枯黄的野草,也不知道是哪阵风吹来的籽。
阿古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阿古拉哼了一声,不信,萧珩没解释,他确实没在想什么宏图大志,千秋功业,他在想那个面人,草原的小孩第一次见面人,高兴成那样,中原的老汉也高兴,大概好久没有人安安稳稳的蹲在他摊子前看他捏了,就这么点事。
太阳从云后面探出来了一下,照了几秒钟又缩回去了,但那几秒里,下面街上的人影被拉的长长的。
萧珩转身下了城墙,后面还有一堆奏折等着他。
很多年以后,市井茶楼里,说书先生讲到这段的时候,总爱加一句收尾的话。
“世人都说六皇子叛了母朝。”
惊堂木一拍。
“可只有天下百姓知道,是大靖,先负了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