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靖安侯府聘的女马医。
一人领一份工钱,干着医马、驯马、管账三份差。
全府二十七匹马,只认我手里那根银针。
侯爷的未婚妻登门,嫌我整日蹲马厩,有失侯府体面,要我离远点。
我:行,铺盖这就卷。
当夜,二十七匹马集体绝食。
靖安侯堵在我家门口,红着眼:给本侯回来,工钱翻三倍。
1
我叫祝青禾,靖安侯府的坐堂马医。
马医还分男女?分。
侯府偏偏就请了我一个女的。
原因很简单,我爹是行走的马经,走南闯北相了三十年马,我娘从御马监退下来,一手驯马的本事连宫里都竖大拇指。
我七岁给马接生,十岁学正骨,十四岁能一头扎进马腹里做剖腹取石。
侯府的马,金贵。
二十七匹,匹匹有名字,匹匹有脾气。
最金贵的那匹叫踏雪,通体乌黑四蹄踏雪,是侯爷花八千两从西域买回来的,宝贝得恨不能供祠堂里。
踏雪只让我近身。
别人一进它三步之内,它就尥蹶子。
所以在侯府,我的地位很微妙。
明面上,我是府里聘的外工,月钱八两。
实际上,我一人干三份差。
医马,是我的本行。
驯马,踏雪的性子就是我一点点磨顺的。
管账,马厩的草料账、药账、蹄铁账,二十五本册子全在我手里。
福伯每次发月钱都叹气。
祝姑娘,你这一个月干三个人的活,拿一个人的钱,亏得慌。
我说不亏。
马不咬我,钱够花,剩下时间还能躺在草垛上晒太阳。
比隔壁绣坊那些姑娘舒坦多了。
我在侯府干了三年。
三年里没出过一茬岔子,府里上下提起我,都说一句祝姑娘靠谱。
直到那天。
那天我在马厩给踏雪修蹄,福伯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一起。
祝姑娘,快,换身齐整衣裳。
安阳郡主来了。
安阳郡主,元宝珠,安阳王府的独苗,京城出了名的贵人。
也是侯爷谢照的未婚妻。
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我跟元宝珠打过一回照面。
上个月府里赏菊宴,她挽着侯爷的手臂从廊下过,看见我蹲在墙根给马灌药,皱着鼻子说了句。
侯府怎么还养着这么个腌臜差事的丫头。
我当时手里一盆药汤,泼也不是,不泼也不是。
最后泼墙根了。
现在这位贵人竟亲自到马厩外头来了。
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出去,规规矩矩行礼。
元宝珠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帕子掩着口鼻,眼睛往马厩方向瞟,一脸嫌弃。
你就是府里那个马医?
我说是。
她上下打量我,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本郡主今日来,是给你们府上留体面的。
谢郎君马上要迎娶本郡主了,府里的事,自然该由本郡主理。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整日跟马粪打交道,成何体统。
传出去,人家还以为靖安侯府没规矩。
她帕子挥了挥。
往后你离侯爷远一点,马厩这些活,本郡主会另寻人接手。
你且收拾收拾,寻个别处去吧。
说完她扭过头,不再看我,摆明了话已说完。
福伯急得直搓手,冲我使眼色。
我琢磨了一下。
条件还行,不扣工钱,让走就让走。
行。
我说。
我这就收拾铺盖。
元宝珠的帕子顿了一下。
福伯的眼睛瞪圆了。
姑娘,你、你再想想?
我说想什么,郡主都发话了,我一个打工的,哪有赖着不走的道理。
我回屋,把三年来攒的家当打了两个包袱。
一根银针匣子,一把修蹄刀,两身换洗衣裳,还有我爹留给我的一册手抄马经。
走到马厩门口,我停下,挨个拍了一遍马脖子。
从老大拍到老二十七。
到了踏雪跟前,我多拍了两下。
兄弟,往后换人伺候你,脾气好点,别动不动尥蹶子。
踏雪冲我打了个响鼻,一双大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我。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打工人嘛,东家换东家,天经地义。
我背着包袱出了角门。
天擦黑,我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碗阳春面,吃得挺香。
二更天,客栈门被人拍得山响。
掌柜的哆哆嗦嗦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群人,为首那位一身玄衣,风尘仆仆,脸黑得吓人。
靖安侯,谢照。
他身后跟着福伯,福伯的脸白得吓人。
谢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祝青禾,你给本王,给本侯滚回来。
我咽下嘴里最后一根面条。
侯爷,郡主让我走远点。
谢照眼睛通红。
二十七匹马,全府绝食。
踏雪踢塌了半个马厩。
你走,你倒是走得痛快!
我:?
2
事情的经过,福伯在旁边补完了。
我前脚出府,后脚马厩就炸了。
二十七匹马,不吃饭,不喝水,连蹄子都不让人碰。
踏雪最狠,一脚踹翻两个马倌,把新换的水槽踩得稀烂,然后趴在槽边,脑袋埋进草料里,就是不吃。
福伯说,那模样,跟守灵似的。
府里乱成一锅粥。
谢照从书房冲到马厩,问怎么回事。
马倌们哆哆嗦嗦说,祝姑娘走了。
谢照当场脸就青了,抓了披风就出门,问了三家客栈才找到我。
我把筷子放下。
侯爷,郡主说的是让我避嫌,我照办了。
谢照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说的不算。
本侯聘你的时候,契书上写得明白,医马驯马管账,一应差事只听本侯一人安排。
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没过门的外人插手?
我说侯爷,那也得您发话呀。
您没发话,郡主发话了,我听郡主的,有什么错?
谢照噎住。
半晌,他咬着牙。
是本侯疏忽。
现在本侯发话了。
祝青禾,回府,差事照旧,月钱翻三倍,二十四两。
我从包袱里摸出契书,摊开。
加一条。
马厩一应事务,只认我签押,旁人不得插手。
谢照盯着契书看了三息。
笔来。
他当场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福伯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热,直念叨可算可算。
收拾东西回府的路上,我路过马厩,二十七颗马头齐刷刷探出栏外。
踏雪一个箭步撞开栏门,大脑袋拱进我怀里,差点把我拱个跟头。
我拍拍它。
行了行了,吃你的饭去。
马料倒进槽里,二十七匹马头也不抬地开炫。
那场面,福伯看得直抹泪。
第二天一早,元宝珠又登门了。
这回她脸色不太好看,大概听说了昨晚的事。
她坐在我常待的廊下,看见我,帕子攥紧了。
你还真有本事,一两句话就把谢郎君哄得晕头转向。
我给她行了个礼。
郡主,我不是哄,我是干活。
契书您过目,从今日起,马厩只认我的签押。
元宝珠脸一沉。
好一个签押。
她冷笑一声,起身走了。
走出两步,回头撂下一句。
祝青禾,本郡主倒要看看,你还能横几天。
我挠挠头,回马厩继续干活。
当时我还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三天后我就明白了。
那天我照常去领草料,管库的库房 sudden 换了个新管事,姓钱。
钱管事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
祝姑娘,草料没了。
我说没了?库里的苜蓿和豆料,上周才进的十车。
他剔着指甲。
进是进了,但郡主发话,往后马厩用度减半,先紧着别处用。
减半?
踏雪每日要吃十斤豆料六斤苜蓿,减半?减它自己身上吗?
钱管事摊手。
郡主的规矩,姑娘找郡主说去。
我点点头,回屋,抱出我那二十五本账册,再抱着账册去正厅。
谢照刚下朝,正在喝茶。
我把账册往桌上一摞。
侯爷,请过目。
马厩每月用度几何,草料豆料进项几何,何时进的、进的多少、存于何库,一笔一笔全在册上。
上周新进豆料十车,苜蓿十二车,账目、库单、押运画押,三证齐全。
如今库房说我没草料。
麻烦侯爷看看,是马吃了,还是库房里长了翅膀飞了。
谢照翻开账册,越看脸越沉。
当日下午,库房开封盘点。
十车豆料,少了八车。
八车好料,转头出现在城西一家骡马行,骡马行的东家,是安阳王府的远亲。
谢照当场把契书、库单、骡马行的进货记录拍成一摞,命人送去安阳王府。
附了一句话。
安阳王府若管教不了郡主,靖安侯府只好请出宗人府,替王府管教。
当天晚上,安阳王府就派人把八车草料的银钱原数送了回来,外加一份赔礼的礼单。
元宝珠被禁了足。
据说她关在房里摔了一整套茶具。
我听说了,继续蹲马厩。
有钱拿,有马摸,有人替我生气。
日子不能更舒坦。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元宝珠这种人,摔了茶具,不会改,只会记恨。
果然,半个月后,她又出手了。
这回,她换了个路数。
3
那日我刚给踏雪扎完针,福伯又来了。
祝姑娘,正厅议事,侯爷请您过去。
我到正厅的时候,发现厅里多了个生面孔。
五十来岁,山羊胡,一身酱色绸衫,手里盘着俩核桃,眼皮都懒得抬。
元宝珠坐在一侧,笑吟吟的。
谢郎君,给你引荐。
这位是胡老三胡师傅,御马监告老的马医,当年连太仆寺卿的马都要请他瞧病。
谢照眉毛动了动。
御马监出来的?
胡老三核桃一转,眼皮终于抬起来,慢悠悠开口。
老朽在御马监待了二十六年,经手的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什么疑难杂症,手到病除。
谢照看向元宝珠。
郡主的意思是?
元宝珠帕子掩嘴。
谢郎君,不是本郡主多事。
府里那马厩,一个小丫头又医又驯又管账,忙都忙不过来,出了纰漏谁担待?
胡师傅这等老手请进府,也为侯府分忧不是。
再说了。
她瞥我一眼。
有些差事,本就让外人做不合适。
谢照的眉头拧起来,还没开口,胡老三先说话了。
侯爷,老朽丑话说前头。
老朽进府,月例二十两,另带两个徒儿,各十两。
马厩上下,药材用度,老朽说了算。
我差点笑出声。
月例二十两,比我原先的八两多一倍不止。
好家伙,这是拿侯府的银子给郡主长脸。
谢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看我。
祝青禾,你怎么看?
我一拱手。
回侯爷,胡师傅是御马监出来的前辈,本事肯定比我大。
我一介小工,不敢抢前辈的活。
胡老三的核桃停了。
元宝珠的嘴角翘起来。
我又说。
只是马厩的账,我记了三年,每一匹马的习性、病根、忌口,我这儿都有一册。
胡师傅若接手,这些册子该移交给胡师傅。
只是有一样。
踏雪是西域血统,性情烈,忌口多,针法用药与中原马不同。
我入府第一年,胡乱用了一回中原马的手段,差点把它治废了。
后来是我爹从西域请来一位老相马师,重新教的法子。
胡师傅是御马监出身,御马监的马都是中原血统,这西域马的门道,想必胡师傅比我在行。
我把踏雪的册子双手奉上,一脸诚恳。
请胡师傅过目指点。
胡老三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册子上密密麻麻,踏雪每一次病症、每一次用药、每一次反应,记得比他自己的手札还细。
最末一页,用朱笔圈着一行。
西域马忌热性烈药,尤其忌烈酒调药,用之伤筋。
胡老三的眼皮跳了跳。
元宝珠不明所以,还在推波助澜。
胡师傅,您看如何?
胡老三把册子合上,干咳一声。
西域马的门道,老朽自然也是懂的。
我说那就好。
那往后就烦请胡师傅多费心。
踏雪性烈,还望胡师傅千万记住这一条,热性烈药,碰都不要碰。
谢照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既如此,马厩的事就双轨并进。
祝青禾管踏雪,胡师傅管其余二十六匹。
账目分开记,各自签押。
月底本侯亲自核账,谁的那本出了岔子,谁担。
元宝珠的脸僵了一下。
她大概想的是挤走我,没想到挤出个各管各的。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笑着应下。
胡老三带着两个徒儿住进了府里。
我原本觉得,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结果半个月不到,我就发现不对了。
马倌们私下跟我嘀咕,说胡老三那两个徒儿,干活敷衍,喂料看心情,喂水看脸色。
二十六匹马里,有两匹瘦了。
我去理论,胡老三核桃一转。
老朽的徒儿,轮得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教?
我忍了。
又过了十天,钱管事找上门,笑眯眯的。
祝姑娘,郡主发话,府里用度紧张,你这边踏雪的草料,往后从胡师傅那份里匀。
我:?
再后来,我开始听马倌们传闲话。
说是郡主放话了。
秋围大会就在下月,靖安侯府的马要是夺不了头名,就说明府里养了一群白吃饭的废物。
还说明,某人仗着几本破册子把持马厩,耽误了正经马医的本事。
我听明白了。
元宝珠这是要借秋围,当众踩我一脚,再把她请的胡老三抬起来。
好啊。
打工人最不怕的就是比活儿。
我撸起袖子,正打算好好调教踏雪。
出事了。
那天半夜,我被一阵马嘶惊醒。
冲进马厩的时候,踏雪正撞着栏门嘶鸣,浑身的毛汗湿成一片,四条腿抖得站不稳。
谢照披着外袍赶来,脸色铁青。
我掰开踏雪的嘴一看,心凉了半截。
它的舌苔焦红,眼白发黄,鼻端滚烫。
我在心里把踏雪这两日的进食过了一遍,猛地抬头。
谁给它喂过酒?
4
马厩里死一样静。
半晌,一个小马倌哆哆嗦嗦举起手。
今、今日晌午,胡师傅的徒儿来过,说给踏雪开胃,灌了小半碗酒调的药汤。
我和谢照对视一眼。
我冲进胡老三住的院子。
胡老三正睡得香,被我拎起来的时候一脸懵。
我把他押到马厩,指着踏雪。
你自己看。
舌苔焦红,眼白发黄,四蹄筋肉痉挛。
你给一匹西域烈血马灌烈酒调的热药,你是医马还是杀马?
胡老三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嘴还硬着。
胡、胡闹,酒能活血,热药驱寒,这是医马的常理!
常理?
我抓过他的药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今日剩下的药渣倒在白布上。
一味附子,一味干姜,一味肉桂。
三味大热,再用烈酒一引,药性直冲筋骨。
中原的老役马体壮皮实,扛得住。
踏雪是西域马,筋骨纤细血脉薄,这是要它的命!
胡老三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徒劳地挣扎。
老朽在御马监二十六年,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我说行。
那咱们别吵,请人评理。
府里请不了外人,就去请太仆寺。
谢照当机立断,连夜遣人请了太仆寺的一位老医官来。
老医官查了踏雪的脉证,又看了药渣,只说了一句话。
此马幸而灌得少,再灌一次,筋骨必伤,一匹价值八千两的西域宝马,就废在你们手里了。
胡老三当场瘫坐在草堆里。
谢照的脸黑得能滴出墨。
他看着胡老三,声音很平。
御马监告老?
本侯现在就修书问一问御马监的旧档,看看你这二十六年,是干什么的。
胡老三抖如筛糠,扑通跪下。
侯爷饶命,是、是郡主请老朽进府的,月例也是郡主应下的,老朽,老朽实在不懂西域马啊!
这话一出,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到元宝珠身上。
她今天又来了,正站在马厩外头看热闹。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我都不忍看。
胡老三,你胡说什么!
胡老三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她,抱着谢照的腿一顿哭嚎。
郡主说老朽是御马监出来的,说没人会查,说只要把那小丫头比下去,月例翻倍给老朽……
老朽一时糊涂啊侯爷!
元宝珠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她说,你血口喷人。
谢照站起身,掸了掸袍子。
郡主。
胡师傅是郡主引荐的,出事了,郡主总得给本侯一个说法。
元宝珠嘴唇哆嗦。
谢、谢郎君,本郡主也是好意,谁知道这老东西是江湖骗子……
好意。
谢照点点头。
那本侯代踏雪,谢郡主的好意。
胡老三,逐出府去,三个人的月例一文不出,另送官府一张名帖,请官府查查他这些年行医的底细。
胡老三被人架走的时候,哭得震天响。
元宝珠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扭头看我,眼神毒得很。
祝青禾,好本事。
我拱手。
郡主客气,本分而已。
她一甩帕子,走了。
走出马厩的时候,她的裙摆狠狠扫翻了门口的水桶。
我弯腰把水桶扶起来。
心里明白,这下梁子结死了。
元宝珠这人,输不起。
输了,就要掀桌子。
谢照在马厩守了踏雪一整夜。
天亮时,踏雪总算退了热,肯吃料了。
他走出马厩,在我面前站定。
祝青禾。
我在。
这匹马,本侯交给你了。
秋围大会,本侯要它拿头名。
我说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
郡主那边,本侯会去说。
你安心备赛,府里的事,有本侯。
我点点头,转身去看踏雪。
身后谢照站着没动,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我当时光顾着高兴,没琢磨他站那么久干什么。
更没料到,元宝珠掀桌子,掀得比我想的狠得多。
秋围前七日。
夜里我查蹄铁,在踏雪的后蹄铁里,摸到了三根一寸长的细铁钉。
钉尖朝内,磨得又细又短,钉进去马走慢步不碍事,一旦撒开四蹄狂奔,钉尖就会随着震动一寸寸往蹄心里钻。
跑得越快,钻得越深。
轻则蹄心溃烂,废掉一匹马。
重则赛场上马失前蹄,把马上的人甩出去。
我捏着那三根钉子,站在马厩门口,后背一层冷汗。
这不是比试。
这是要命。
5
我捏着三根铁钉,手心全是汗。
钉子做得极细极短,钉眼又被蹄铁的边沿挡着,不卸下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下这个手的人,懂马。
而且不打算让踏雪输。
要让踏雪在万马奔腾的赛场上突然发狂。
马失前蹄,骑手坠地。
轻则摔个半死,重则当场殒命。
骑手是谁?
谢照。
秋围大会,靖安侯府的头马,向来是侯爷亲自骑。
我攥着钉子的手抖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踩我一脚的事了。
这是踩谢照的命。
我把钉子用布包好,藏进贴身的针匣底层,然后把踏雪的蹄铁原样装回去,慢步牵了两圈,观察它的步态。
钉子我不敢现在卸。
卸了,对方立刻知道事发,会换别的法子,防不胜防。
留着,不动声色。
秋围那天,赛场上的蹄铁,必须由我亲手换。
我回到屋里,在纸上画了三样东西。
第一,蹄铁,记录今日卸装的时辰和经手人。
第二,钉子,画形制、长短、入钉的角度,附一句:此钉手法熟稔,需府中熟手为之。
第三,人。
府里会钉蹄铁的,拢共四个人。
老铁匠鲁叔,钉了三十年,手稳。
两个小铁匠,学徒。
还有一个,胡老三被逐之前,从外头带进府的一个钉蹄匠,姓高。
高师傅,是上个月郡主引荐进府的人手。
胡老三走了,他没走。
我拿着画好的图,去正厅找谢照。
他把图看了两遍,手指在第三条上停住。
高师傅?
我说我不下结论。
但请侯爷记住,蹄铁是三日一检,前日检时无恙。
这三日内,碰过踏雪蹄铁的,只有高师傅和鲁叔。
鲁叔钉了三十年蹄铁,靠这个名声吃饭,断不会自毁招牌。
谢照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暴怒,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本侯知道了。
先按兵不动。
秋围照常参加。
蹄铁赛前,你亲手换,换下来的旧铁,原封收好,那是证物。
我点头。
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叫住我。
祝青禾。
嗯?
钉子是谁下的,本侯会查清楚。
但在这之前,你这几日,夜里睡觉警醒些。
我愣了愣,笑了。
侯爷放心,我睡马厩旁的耳房,马一有动静我就醒,比鸡醒得都早。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憋出一句。
……旱烟和酒,夜里都别沾。
我说我本来就不沾。
他哦了一声,拂袖走了。
走得有点急。
我挠挠头,回马厩。
接下来的七天,府里风平浪静。
平静得不正常。
高师傅每日照常钉蹄铁,见了我就笑,笑得格外殷勤。
元宝珠没登门。
听说安阳王府在给秋围备礼,说是要送侯府一匹好马当贺礼。
我听着就觉得不对。
好马?
哪来这么大方。
第七日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索性起身去马厩巡夜。
巡到一半,看见一个黑影从高师傅的工棚里闪出来,怀里抱着个东西,往府外角门去。
我猫着腰跟上去。
黑影在角门边停住,开了门缝。
门外站着个婆子。
我认得。
安阳郡主的桂嬷嬷。
黑影把怀里的东西递出去,压低声音。
都办妥了。
桂嬷嬷接过,塞给他一个小包袱。
干完这一票,郡主说了,五十两,外加给你在京郊置个铺子。
黑影搓着手笑。
郡主英明。
那马一上场,铁钉入蹄,侯爷坠马,重则当场没命,轻则废了腿。
侯爷废了,这婚事……
桂嬷嬷冷笑。
侯爷废了,郡主自然另有良配。
但现在,得让靖安侯府自己退婚。
一个废人,还配娶郡主?
门外角门的吱呀声,和我的心跳声,一起停了半拍。
我贴在墙根,指甲掐进掌心。
好一个另有良配。
好一个让靖安侯府自己退婚。
为着退婚,可以要侯爷的命。
我等黑影关门,等桂嬷嬷走远,才从墙根后转出来。
回到屋里,我把听到的每一个字写在纸上。
写完,吹灯。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我把纸条送到谢照书案上。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
结果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吓人。
祝青禾。
秋围,本侯照骑。
蹄铁照换。
但换蹄铁的时候,多叫几个人看着。
我说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至于安阳王府。
秋围之后,本侯会亲自登门。
把这门亲事,连本带利,退干净。
秋围当日,天朗气清。
围场里人山人海,各府的马列队入场,蹄声如雷。
我亲手给踏雪卸下旧蹄铁。
旧铁装进木匣,贴上封条,当着三名证人的面画押。
我给踏雪钉上新铁,每一根钉,我都亲手敲,敲完一根,验一根。
牵它入场的路上,我拍拍它的脖子。
兄弟,今天放开跑。
但跑之前,先把你侯爷驮稳了。
踏雪打了个响鼻,昂起头,鬃毛在风里甩出一道黑亮的弧。
赛场上,元宝珠坐在观礼台最贵的高位上,一身石榴红,笑得志得意满。
她大概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
我也笑了。
旗开。
鼓响。
万马奔腾。
6
踏雪起跑的那一瞬间,全场的声音都变了。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围场的尘土。
不。
不能说闪电。
写故事不许这么写。
换个说法。
它起跑的那一瞬间,我蹲在起点栏边,只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掠过去,蹄声密得连成一片,数都数不清。
三圈过后,第二名被它甩出整整四十丈。
看台上炸开了。
靖安侯府的马!
好马!真正的西域烈血!
谢照勒马绕场,抱拳向四面看台致意,一身玄衣猎猎,眉眼间是压不住的锋芒。
满场喝彩里,只有一个方向的安静。
观礼台高位。
元宝珠的笑,僵在脸上。
她盯着那匹本该在半场就发狂坠骑的黑马,帕子一点点攥皱。
第四圈,踏雪稳稳冲线。
头名。
靖安侯府,蝉联秋围头马,御赐金鞍。
谢照下马,御前领赏,天子亲口赞了三个字,好骑手,配好马。
回到侯府的时候,府里张灯结彩,马倌们把踏雪围在中间,又摸又夸。
福伯笑得胡子直颤。
我把装旧蹄铁的木匣抱在怀里,走向正厅。
谢照坐在厅中,面前跪着一个人。
高师傅。
他被绑得结结实实,见了旧蹄铁和那三根铁钉,登时面如死灰。
铁证如山。
人赃并获。
他招了。
钉是他钉的。
可是他说,他不知道钉尖会要人命,桂嬷嬷跟他说,只是想让马跑慢些,输个比赛。
我只是钉蹄铁的,他们说,钉短些细些,马只会跑得慢……
我信了啊!
谢照冷冷地看着他。
钉尖朝内,入蹄三分,一寸长细钉,随奔势渐进。
这是让马跑慢些?
高师傅的头抵在地上。
招供画押,人送官府。
按律,谋害朝廷命官,够流配的。
然后,谢照提笔,写了一封信。
命人送到安阳王府。
信上说,靖安侯府有失察之罪,府中匠人受人指使,钉害赛马,谋害侯爷,现已送官。
此事牵连安阳郡主府桂嬷嬷,请王府给个交代。
三日内。
否则宗人府见。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桂嬷嬷就被人捆着送来了。
安阳王府老王爷亲自押送,进府就给谢照作揖,腰弯得快贴到地。
小女管教无方,是王府的罪过。
桂嬷嬷,即刻送官,王府绝不袒护。
谢照受了礼,笑眯眯送客。
送客之前,说了一句话。
老王爷,府里匠人招供,钉蹄铁的五十两,是桂嬷嬷亲手付的。
王府的账,本侯记下了。
老王爷的腰又弯低三分。
第三日,王府又送来一份国公帖子。
安阳王府自请,削郡主封号半年俸禄,闭门思过。
谢照看完帖子,随手搁在案上,搁得挺轻。
我看得挺明白。
这不是结束。
这是清算前,最后一次体面。
元宝珠也被送来了。
她被王府禁了足一个月,如今终于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侯府,要讨说法。
讨什么说法?
我蹲在马厩喂草,听着前院传来的动静。
她的声音又尖又颤。
谢郎君!本郡主自问待你一片真心,为一个马医丫头,你要退婚?!
谢照的声音很稳。
真心。
钉蹄铁的五十两,是真心。
买通匠人谋害本侯,是真心。
祝姑娘画完图,钉完铁,三日后,本侯会去安阳王府,当着老王爷的面,退还庚帖。
从此婚约作废,两不相欠。
元宝珠的声音劈了。
就因为她?!就因为一个马厩里的腌臜丫头?!
谢照的声音沉下来。
郡主慎言。
马厩里的丫头,救的是本侯的命。
郡主府里的贵人,要的是本侯的命。
谁腌臜,本侯看得清楚。
前院死一样静。
片刻后,一阵尖利的哭嚎撕破侯府上空,一路嚎出府门,嚎出两条街。
马倌们面面相觑。
我拍拍踏雪。
行了别看了,吃你的草。
踏雪嚼着草料,甩甩尾巴。
我蹲在草垛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照说,祝姑娘救的是本侯的命。
这话,好像有点越界了。
我一个打工的,救的是雇主的命,天经地义。
怎么听着,他在那句话里,放了点别的东西?
我把草往槽里一推。
想多了想多了。
打工人不想这个。
7
元宝珠退婚这事,没那么顺利。
安阳王府的老王爷,起初是想拖的。
退婚书送到王府,老王爷称病不见,一拖半个月。
拖字诀用老了的 门阀,打的好算盘:拖着拖着,热度过了,婚事就还能糊。
谢照没拖。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高师傅一案的卷宗抄本,连同桂嬷嬷画押的供词,递了宗人府。
宗人府管的是宗室贵胄的家事,安阳王府是郡王爵,逃不出这个筐。
第二件,更绝。
他把踏雪的事,讲给了一位贵人听。
那天宫里设小宴,赏秋围的功臣马。
踏雪被牵进御苑,天子见了欢喜,问起此马来历。
谢照躬身,讲了两句话。
一句,此马性烈难驯,幸得府中马医祝青禾,三年调教,方成良驹。
二句,秋围前七日,此马后蹄铁中,被钉细钉三根,若非祝姑娘查出,今日御苑之内,臣恐已不在御前听差。
御苑里静了一瞬。
天子放下茶盏。
钉马蹄,害骑手,发生在靖安侯府,起因是什么?
谢照垂首。
起因是,有人不满臣的府中用人,欲使臣……自退婚约。
天子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安阳王府?
谢照不答。
不答就是答。
当月十五,宗人府传唤安阳王府。
老王爷的病,好得比什么都快。
审到一半,事情起了新的波澜。
宗人府查安阳王府的账,查桂嬷嬷那五十两银子的来路,一查,查出个瓜。
桂嬷嬷手里的银子,账面走的不是安阳王府的公账。
走的是元宝珠的私账。
元宝珠的私账,一年进项四千两。
一个闭门思过、削了半年俸禄的郡主,一年哪来四千两?
顺着这条线再往下扒。
扒出一位柳姓表哥。
柳文茂,安阳王府外戚家的公子,常年往来王府,出入内院,自称郡主的远房伴读。
宗人府问:郡主私账的大宗银钱,何来?
答:柳公子代为经营铺面。
再问:郡主与柳文茂,书信往来几何?
取来一匣子信。
信里的话,宗人府的老大人看完,脸都绿了。
什么成亲之后,你我天高海阔。
什么侯爷若废了腿,婚约必废,届时柳郎携我远走。
什么桂嬷嬷已安排妥当,钉细钉,不露痕迹,事成之后,重谢。
老大人把信匣子往案上一扣。
成何体统!
元宝珠被传唤到堂那天,我去旁听了。
谢照带我去的。
他说,祝姑娘是苦主,有权旁听。
宗人府大堂上,元宝珠一开始还嘴硬。
她哭着说,信是伪造的,柳文茂是她的表哥,寻常走动,何谈私情。
老大人把信拍在她面前。
那你给宗人府解释解释。
钉侯爷的马,要侯爷的腿。
为的是退了婚,跟表哥远走高飞。
这叫寻常走动?
元宝珠盯着那几页信,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她转向老王爷。
爹!爹你说话呀!
老王爷闭着眼,一声不吭。
她又转向谢照。
谢郎君!谢郎君你听我解释,我是被柳文茂骗了,那些事我不知情,我:
谢照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郡主。
三个月前,本侯的马厩里,你指着祝姑娘说,一个腌臜丫头,不配待在侯府。
两个月前,你的嬷嬷买通匠人,钉害本侯的赛马。
一个月前,你的信里写着,要本侯废腿。
桩桩件件,件件桩桩。
哪一件,是你不知情的?
元宝珠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老大人提笔,落判。
安阳郡主元宝珠,私通外戚,谋害姻亲,损宗室颜面。
判:削郡主封号,收缴金册,贬为庶人,禁足家庙三年。
私账银钱,尽数追缴。
安阳王府教女无方,罚俸一年,闭府自省。
退婚一事,准。
庚帖即日退还。
判词念完,元宝珠瘫在地上。
她爹,堂堂安阳老王爷,从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出了宗人府大门,秋阳正好。
谢照走在前面,走得步履轻快。
我抱着针匣跟在后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侯爷。
嗯?
那个柳文茂呢?
他通同谋害,怎么判词里没他?
谢照脚步一顿。
哦,他。
宗人府审到一半,他就招了。
招得那叫一个痛快,说他被郡主胁迫,说他也是受害者,说他愿意检举,检举郡主这几年借他的手,倒卖王府的皮货,私吞的银钱一共一万三千两。
数目一报,罪就重了。
私吞宗室财物,流配三千里。
我说三千里?这么远?
谢照点点头,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广东。
沿途瘴气重,听说。
我:……
挺好。
活该。
8
退婚的文书,敲定在十月底。
那段时间,侯府上下人人走路带风。
马倌们凑钱买了酒,在马厩后头偷偷喝,被我逮个正着。
我没罚他们,反而给他们一人添了半只烧鸡。
福伯说我偏心。
我说废话,这帮小子天天替我遛马铲粪,我不偏心他们偏心谁。
日子舒坦了半个月,舒坦出事了。
那天午后,我在马厩给踏雪做秋季药浴。
谢照来了。
他来得比往常频繁。
频到府里的丫鬟们私下都开始传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侯爷每逢初一十五,必去马厩。
跟去上香似的。
我一概装听不见。
打工人的职业素养:东家的私事,一个字不问。
这回他来,没站着,搬了条凳子,坐在我旁边,看我给踏雪刷背。
看了一炷香。
开口了。
祝青禾。
属下在。
别叫属下。
好嘞。
……你姓祝,名青禾,家中行二,上头一个哥哥,随你爹相马,如今在口外。
你十四岁那年,随你娘进京,替御马监驯过一匹难驯的青骓。
你十七岁接你爹的班,走街串巷医马。
十九岁,本侯的三万匹军马里有一半害了肠痈,各府马医束手,你毛遂自荐,一夜之间止住疫病。
本侯记住你,是从那天起的。
我手里的刷子停了。
侯爷,您打听我这些干什么?
谢照看着我。
不打听。
本侯都记得。
记得,和打听,是两回事。
我:?
他往前倾了倾。
祝青禾,本侯问过福伯,问过马倌,问过你的月钱。
你一人干三份差,月钱八两,如今二十四两。
你攒的钱,一半寄回家里,一半存着,说是要开一间自己的马行。
你打算干到三十岁,攒够八百两,就去城南开铺子。
我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谢照说,本侯说过。
记得。
他顿了顿。
本侯今日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想开的马行,本侯出本钱。
你不用等三十岁,现在就开。
地方本侯替你选好了,城南的大铺面,三进的院子。
你是东家,你说了算。
我盯着他。
条件呢?
东家出本钱,总得占股吧,抽成几成?
谢照说,不占股,不抽成。
亏了算本侯的,赚了算你的。
我手里的刷子彻底放下了。
侯爷,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你直说,你想干什么。
谢照沉默了几息。
他这个人,朝堂上算无遗策,府里说一不二,此刻坐在一条马厩边的旧凳子上,耳根子有点红。
本侯的婚事,退了。
京中议亲的帖子,收了三十多份,本侯一概没回。
福伯催,太后也催。
本侯回话,说看上了一个人。
福伯问是谁。
本侯说,府里马厩的那个。
我:……
啊?
谢照看着我,耳根红透了,眼神却直直的,没躲。
祝青禾。
本侯没什么花哨的。
就一句话。
秋围那日,你蹲在马蹄边上验铁钉,抬起头说,侯爷,你的命是我的手保下来的。
那句话,本侯记到今日。
本侯这条命,想连人一起,交到你手里。
你考虑考虑。
马厩里,踏雪停下吃草,抬头看我们。
二十六匹马,齐刷刷抬头看我们。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半晌,我说。
侯爷,容我议一议。
他说,好。
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催你。
但那三十多份议亲帖,本侯今天让人全退了。
你考虑的工夫,本侯给你留足了。
留到你自己点头为止。
9
我议了七天。
头三天,我议的是:侯门深似海,嫁进去是不是就不自由了。
第四天,我议的是:侯爷这人人品如何,退婚手段虽狠,但桩桩件件都占着理,没冤枉元宝珠一个字。
第五天,我列了一张纸。
左边写嫁的好处,右边写嫁的坏处。
好处列了十七条。
坏处列了三条。
头一条,侯府规矩多。
第二条,婆媳关系难处。
第三条,万一侯爷婚后变心,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被他拴住不成?
坏处列完,我自己先乐了。
第三条纯粹凑数。
就侯爷那个认死理的劲,他要是变心,他自己第一个饶不了自己。
第六天,我去找我娘商议。
我娘听完,嗑着瓜子说了句。
嫁。
嫁了以后,你要是受委屈,娘从御马监借三百号人,连夜给你平了。
我说不至于不至于。
我娘说,行了,回吧,彩礼别忘了谈。
谈彩礼,談条件。
第七天,我去了侯府正厅。
谢照早早候着,桌上摆着茶。
我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侯爷,嫁可以。
但有一条,丑话说前头。
你的手按在纸上,一字一顿念。
第一条,婚后马厩诸事,仍归我管,府里任何人不得插手。
念。
谢照:念了。
第二条,我的马医差事不停,府外但凡有马患疑难,我照旧出诊,侯府不得以侯门规矩拦着。
念了。
第三条,我爹娘的院子,置办在侯府隔壁,我要时时看得见我娘的烟囱。
念了。
第四条,开春你若敢变心,我卷铺盖走人,踏雪我带走,你拦不了。
谢照念到这条,停了。
他说,第四条不会发生。
我说白纸黑字,先念了再说。
他念了。
念完,他抬起头。
念完了。
本侯加三条。
我一愣。
你加?
他提起笔,在纸的背面写字。
第一条,侯府中馈,日后由祝青禾总管,账目银钱,她说了算。
我说等等,这是不是就相当于,我一人又领一份新差事?
谢照:是。
我说,侯爷,你是不是对娶媳妇有什么误解?
媳妇不是来上班的。
谢照笔尖一顿,认真想了想。
那这样,中馈归你管,但不算差事,算……
他想了半天。
算本侯聘礼的一部分。
好,第二条。
我竖起耳朵。
第二条,婚后月钱,不,月例,从二十四两涨到六十两。
我说等等等等。
这是嫁人还是跳槽啊?
他说,你嫁人,差事不丢,俸禄不降反涨,还多一个侯府给你撑腰。
哪里吃亏了?
我张了张嘴。
竟无言以对。
他说到第三条的时候,把笔搁下,看着我。
第三条。
马厩旁那间耳房,你住惯了。
本侯不让你搬。
往后,本侯搬过来,跟你一起住。
耳房隔壁本侯已经命人扩了两间,带窗,冬天烧地龙。
我:???
马厩?
靖安侯住马厩?
谢照点头,点得毫不犹豫。
你的地盘,规矩你定,本侯入赘。
我噗地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
踏雪在旁边伸着脖子看热闹,二十六匹马集体打响了鼻。
笑完,我伸手。
成交。
加印。
谢照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稳。
他的手心滚烫。
他说,祝青禾。
婚后,你所有差事照旧,马厩照旧,本侯的唯一要求是:
每天傍晚,你从马厩出来,回家吃饭。
锅是我刷。
我:……
行吧。
这条件,白送都亏。
开春,侯府办了喜事。
婚礼不铺张,但京中震动。
震动点有二。
一,靖安侯娶的是府里的女马医。
二,婚礼当日的迎亲队伍头阵,不是八抬大轿。
是二十七匹披红的骏马,踏雪打头,浩浩荡荡,蹄声震了半条朱雀大街。
围观群众人山人海,齐声叫好。
我坐在马上,一身红衣,回头看见谢照,他也一身红,笑得跟偷着似的。
我娘在观礼人群里抹泪,我爹在旁边嘀咕,这亲家,请人办喜事还倒贴马料钱,实在。
我娘一瓜子皮敲他脑门上。
你懂什么,这叫实在人,实在人才难得!
10
婚后第一年,我的生活是这样的。
卯时起身,先巡马厩,二十七匹马逐个问安。
辰时开早饭,谢照掌勺,煎炒烹炸,的水平一言难尽,好在他刷锅刷得勤快。
巳时出诊,城南马行已经开起来了,我挂东家的名,每周坐镇三天。
城南开铺面的银子,谢照出的,但他真的没占一成股。
铺子的匾额是我爹题的,祝记马行。
开业三个月,御马监送来一块御笔的往来招牌,从此官家的马病了,也往我铺子里送。
午时回府,处理中馈账目。
一开始我还嘀咕这算不算多领一份差,后来发现,管着侯府的账,最大的好处是:
再也没人敢在侯府头上动土。
钱管事那种人,连府门都进不来。
未时驯马,踏雪的性子越磨越好,开春下的小马驹,才半岁就认得我,见了我就往怀里拱。
申时练针,收了四个徒弟。
两个是府里马倌的孩子,两个是外头送来的姑娘。
姑娘家的爹娘原本不同意,说女孩儿家学什么马医。
我说,我就是女孩儿家。
你们姑娘学成了,月钱二十四两起步,学三年出师,我给介绍活儿。
那四个爹娘,连夜把闺女送来了。
至于安阳王府。
听说贬为庶人的元宝珠,在家庙里住满了三年,出关后随母族去了南边,再没回京。
柳文茂在广东,听说真做起了皮货生意,倒是本分了。
安阳王府罚俸一年后闭门自省,一年期满,府里学乖了,逢人便说家教严明。
我听了,只在心里说了一句。
家教严明,好。
严明好啊。
婚后第二年秋天,谢照问我。
祝青禾,如今你一人干几份差?
我掰手指头。
医马,一份。
驯马,一份。
管侯府的账,一份。
马行东家,一份。
带徒弟,一份。
五份。
谢照点点头。
俸禄呢?
六十两。
月例涨到六十两了吗?
涨了。
侯爷亲笔批的。
他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我看见上面写着他的字,一行一行,笔画规矩。
兹聘祝青禾,掌靖安侯府马政、中馈、马行、驯马、带徒诸事。
念在其一人领一份月例,操持五份差事,日夜勤勉,忠心可嘉。
特此:
月例再涨,涨至一百两。
另赐:
踏雪归她私产,她的徒弟出师各赏三十两,她爹娘的院子翻修费由府里出,她的马行再开两间分号,本钱本侯出,股一分不占。
末尾一行小字,他念出来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另赐本侯一个差事。
刷锅。
工钱,免了。
义务的。
我接过纸,看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进院子,吹得马厩顶上的草穗子沙沙响。
踏雪在圈里探出脑袋,冲我们打响鼻。
我抬头看谢照。
我说侯爷。
嗯?
一百两,五份差,你还搭上一个刷锅的。
这买卖,你不亏吗?
谢照看着我,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他说。
不亏。
本侯这条命是你保的。
本侯这个家是你撑的。
本侯这份差,是你给的。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赚的买卖。
我把纸叠好,收进针匣,那是我的宝贝匣子,从前只放银针。
现在我放了银针、蹄钉图、婚书,和这张俸禄批条。
我说,行。
那明天的早饭,你煎蛋不许再煎糊。
谢照说,好。
第二天,蛋还是糊的。
但锅,刷得干干净净。
我在马厩门口吃了两张糊蛋饼,二十七匹马排队等我上班。
阳光很好。
草垛很香。
这份工,我打算打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