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台化妆间的铁皮门被撞开,冷风卷着走廊里的盒饭味灌了进来。
陈野猛地睁开眼。
视野正前方是一面贴满黄色胶带的裂纹试衣镜,头顶晃荡着瓦数不足的白炽灯泡。右侧的折叠椅上,十五岁的陈小宝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罐开了拉环的碳酸饮料,仰着脖子往嘴里倒。
咕咚,咕咚。
汽水顺着陈小宝那层层堆叠的下巴淌进衣领,把胸前那件印着《带你回家》栏目组字样的白色短袖浸湿了一大块。
哥,你发什么愣呢?陈小宝把空罐子往水泥地上一砸,铝皮罐子弹跳了两下,滚到陈野脚边。
陈小宝抹了一把嘴角,斜着眼睛看陈野:台里说了,等会儿镜头一亮,我先跪在地上哭。你就站在我后面抹眼泪。等那个女人出来,咱们俩一起扑过去抱住她的腿。摄像机一推近景,全国观众都看着呢,她要是敢不给钱,明天她那个新老公的公司就得关门!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腔调。
陈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尚未被工地钢筋磨出厚茧的手掌。
时间退回到了七年前。
这一年,他十八岁,刚刚拿到省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陈小宝十五岁,因为在初中偷女同学内衣和勒索保护费被退学,天天泡在黑网吧里抽劣质烟。
也是在这一天,陈小宝偷偷联系了省电视台最火的煽情调解栏目《带你回家》,谎称自己母亲抛弃未成年幼子改嫁豪门,引来全网数百万观众在线声讨。
前世,沈秀兰就是被栏目组的大巴车直接堵在了新家小区门口。
在无数个长焦镜头、闪光灯和几万条实时弹幕的包围下,那个曾经被陈瘸子用铁链锁在猪圈里整整八年、好不容易才被好心人解救逃出去的女人,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解释,就被扣上了抛夫弃子的恶毒生母帽子。
陈瘸子在监狱里翘着脚笑,陈小宝在镜头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逼着沈秀兰签字把新家的房子过户一套。
沈秀兰坐在车里,双手死死抓着衣角,指甲抠得皮开肉绽,眼泪流干了,最后在闪光灯的咔嚓声中绝望妥协。
当晚,她用一根晾衣绳,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把自己吊死了。
哥,你聋了?跟你说话呢!陈小宝见陈野不吭声,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抬脚踢了踢陈野的凳子腿,张导说了,只要咱们把事情闹大,今晚直播打赏能分给咱们三成。我看了,这节目的粉丝全是一群爱心泛滥的蠢货,随便挤两滴猫尿,几千块就到手了。我要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你别给我掉链子!
陈野缓缓抬起头。
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唯独眼底深处压着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他站起身。
一米八四的身高瞬间在狭窄的化妆间里投下一大片阴影,居高临下地罩住了陈小宝那一米六五的臃肿身躯。
你……你干嘛?陈小宝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啪!
清脆如爆竹炸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陈野这一巴掌没有丝毫留力,手掌边缘结结实实抽在陈小宝肥硕的左脸上。
陈小宝嘴里的唾沫星子混着两颗带血的槽牙直接飞了出去,整个人被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后背重重撞在铁皮皮箱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嗷!
陈小宝捂着迅速肿胀成紫红色的面颊,趴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陈野!你他妈疯了!你敢打我?等爸从牢里出来,我让他打折你的腿!
陈野走上前,踩住陈小宝伸在水泥地上的右手手指,脚底缓慢发力碾压。
咔哒。
手指关节发出承受极限的哀鸣。
陈小宝疼得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四肢在地上疯狂挣扎扒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第一,那个蹲在牢里的家暴犯,是因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进去的,他还要在里面待整整七年。陈野弯下腰,眼神冰冷得像是在审视一具早该腐烂的尸体,第二,你记清楚,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们的妈妈,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你放屁!陈小宝嘶吼着,眼泪鼻涕全被踩了出来,她没死!张导都查到了!她在江城开了服装厂,嫁了个有钱老头,住的是大别墅!她有的是钱!那是我们的钱!
陈野脚下的力道再次加重。
陈小宝的惨叫声直接变了调,尾音尖锐得像指甲刮擦黑板。
那不是你的钱,那是别人的命。陈野松开脚,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擦了擦鞋底上的灰尘,然后扔在陈小宝脸上,你要是再敢在镜头前叫她一声妈,我就把你剩下的牙全部一颗一颗敲碎,让你这辈子只能用吸管喝米汤。
化妆间的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脖子上挂着工作证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台本,身后跟着扛着高清摄像机的摄像师。
干什么呢!后台吵什么吵!
中年男人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陈野,看到倒在地上满嘴是血的陈小宝,脸色顿时变得极度难看:怎么回事?马上就要开播了,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张导!张导救我!
陈小宝像是见到了救星,手脚并用爬过去,死死抱住张导的皮鞋,嚎啕大哭:我哥疯了!他不想让我找妈妈!他想独吞家里的房子,他刚才还要杀了我!
张导皱起眉头,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野。
陈野神色平静,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站姿笔直,脸上找不到半点慌乱,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丝毫改变。
你叫陈野?张导抬起手中的台本,在掌心里拍了拍,神色严厉,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是省级重点栏目?全网同步直播!今晚有两千多万观众在线关注你们兄弟俩的命运!你弟弟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全网的好心人都在帮你们找妈妈,你在这里搞家庭暴力?你对得起谁?
陈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底泛起森森寒意:张导是吧?
是我。张导扬起下巴,态度倨傲。
你刚才说,你们是在帮我们找妈妈?陈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废话!张导指着陈小宝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你弟弟连寻亲信物都准备好了,只要等会儿在直播镜头前一亮,沈秀兰就算铁石心肠也得认!我们栏目组为了帮你们把人引到现场,动用了多少社会关系?你现在把你弟弟打成这样,这直播要是黄了,耽误的广告费和赞助费,你赔得起吗?
赔?
陈野低低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张导胸前的工作证,用力往下一扯。
挂绳崩断,塑料夹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张导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摄像!拍下来!全给他拍下来!这小子有暴力倾向!
摄像师立刻将镜头对准了陈野的脸,红色的信号灯无声闪烁。
陈野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刺目的补光灯上前走了一步。
镜头里的青年面容清瘦,眉骨高耸,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锥。
张导,用不着等会儿。陈野看着镜头,吐字清晰有力,直播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既然要看寻亲信物,何必藏着掖着?
张导愣了一下,看了看摄像师屏幕上实时跳动的在线人数——原本只是后台花絮预热,这会儿在线观众已经瞬间突破了五十万,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
【卧槽,后台怎么打起来了?】
【那个大儿子怎么回事啊?长得人模狗样的,下手这么狠?】
【小儿子太惨了吧,脸都肿了,嘴里全是血。】
【无良哥哥为了独占家产殴打寻亲弟弟?这情节太劲爆了!】
张导眼珠子一转,心头的怒火瞬间被职业敏锐度取代。做他们这种煽情调解类节目的,最怕的就是平淡如水。冲突!极致的家庭伦理冲突!这才是流量的密码!
好!有种!
张导冷笑一声,拿起对讲机:导播间,不用等八点了,直接切主频!把一号机和三号机全推上去!今晚就给全国观众看看,这一出苦情寻亲记到底有多精彩!
说完,张导转头盯着陈野,眼神里满是商人算计得逞的贪婪:小子,是你自己要现在播的。等会儿到了台前,千万别吓得尿裤子!
陈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弯下腰,在陈小宝惊恐的注视中,一把拎起那个原本属于陈瘸子的老旧蛇皮编织袋。
袋子沉甸甸的,发出金属撞击的沉闷脆响。
走吧,张大导演。
陈野单手拎着袋子,迈步朝演播大厅那扇标着直播中刺目红字的大门走去:
我也很想让全国观众看看,我到底带了什么好东西来寻亲。
第二章
演播大厅内热浪滚滚。
数十台大功率聚光灯打在中央的弧形沙发上,将地面照得亮如白昼。观众席上坐满了栏目组请来的职业观众,手里拿着廉价的荧光棒和塑料拍手,前排还坐着三位所谓的特邀情感调解专家。
陈野走过昏暗的侧台通道,脚下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咔咔作响。
陈小宝捂着腮帮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张导身后,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兴奋。
在他看来,陈野彻底疯了。当着全省观众的面打人、发癫,等会儿只要调解专家一开口,几顶不孝、冷血、虐待亲弟的帽子扣下来,陈野这辈子就别想在社会上抬头。
到时候,那个富婆老妈给的钱、社会的救助金,全都是他陈小宝一个人的!
各位观众朋友,欢迎收看由大型情感纪实栏目《带你回家》。
主持人李敏穿着一身庄重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捏着麦克风,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沉重与哽咽:今天来到我们现场的,是一对特殊的兄弟。十五年前,他们的母亲在漫天大雪中不告而别,抛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和卧病在床的丈夫。十五年来,两个孩子尝尽人间冷暖,靠着捡废品和百家饭长大……
陈野站在阴影里,听着台上那字字泣血的胡编乱造,面无表情。
卧病在床的丈夫?
陈瘸子当年喝完劣质烧酒,抄起擀面杖把沈秀兰的右小腿生生打断,骨头渣子戳出皮肉的声音,陈野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捡废品和百家饭?
陈瘸子在村里偷鸡摸狗、强占邻居田地,陈小宝从小被娇生惯养,顿顿要吃肉,不合口味就掀翻桌子,全靠沈秀兰在后山拼死挖草药换钱养着。
然而在节目组的剧本里,恶魔成了苦情受害者,而拼死逃出生天的受害者,成了千夫所指的潘金莲。
现在,让我们请出哥哥陈野,以及弟弟陈小宝!李敏抬起手臂,声音陡然拔高,观众席上立刻爆发出一阵被导演手势指挥出来的热烈掌声。
陈小宝迫不及待地冲上台。
扑通一声!
陈小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跪倒在舞台正中央的地毯上,冲着镜头嚎啕大哭:各位叔叔阿姨!我好想我妈啊!我从小就没有妈妈,在学校别人都骂我是没娘要的野种!我哥还天天打我,不准我找妈妈!求求你们帮帮我,让我见见我妈吧!
眼泪混着嘴角的血迹淌下来,那张肿得发紫的肥脸在高清特写镜头下极具冲击力。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裂:
【天哪,太可怜了!孩子嘴角的血是怎么回事?】
【刚才后台花絮没看到吗?就是他哥打的!那个当哥的简直是个畜生!】
【这种不孝子就该拉去枪毙!当弟弟的太懂事了,跪在地上求妈妈!】
【沈秀兰呢?那个冷血女人到底来没来?滚出来给孩子道歉!】
李敏立刻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帕轻轻擦拭陈小宝脸上的血迹,眼眶泛红:孩子,快起来。正义不会缺席,全社会的爱心都在这里,今天哪怕天王老子来了,栏目组也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说完,李敏猛地转过身,凌厉如刀的目光直接刺向刚走上台的陈野。
陈野手里拎着那个脏兮兮的蛇皮编织袋,神色自若地停在舞台边缘。
陈野同学!李敏站起身,将麦克风直直戳到陈野胸前,语气咄咄逼人,你作为长兄,长兄如父!你不仅不支持弟弟寻亲,反而在后台对他大打出手!你弟弟脸上的伤,是你打的吗?回答我!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野脸上。
三位专家甚至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麦克风,准备开始第一轮口诛笔伐。
是我打的。陈野痛快地承认,声音甚至没有半分起伏。
哗!
台下一片哗然。
你还敢承认?李敏倒吸一口冷气,声音拔高了八度,为什么?你今天必须给全国观众一个解释!为什么阻拦你弟弟见母亲?难道真如网友所说,你怕母亲回来,分走家里属于你的财产?
陈小宝跪在地上,捂着脸,暗自冲着陈野投去一个得意洋洋的阴狠眼神。
陈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将手里的蛇皮编织袋重重摔在光洁如镜的舞台地面上。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整个演播厅的地板都抖了三抖。
李敏被吓得退后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那个袋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袋子里是什么?
寻亲信物。陈野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信物?李敏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好,既然是信物,那正好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打开!看看你母亲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能让你心肠硬成这样!
张导在台下疯狂对摄像师做手势:推近景!特写!全网推流!
全场屏住呼吸。
陈野弯下腰,扯住编织袋上的塑料封口绳,刺啦一声撕开。
紧接着,他双手抓住袋底,用力往上一提,然后猛地倒扣!
哗啦啦!
一阵刺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内炸响!
没有泛黄的老照片,没有婴儿穿过的小虎鞋,更没有催人泪下的家书。
滚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是一截婴儿手臂粗细、布满深褐色斑驳锈迹的实心铁链!
铁链的尽头,还挂着一个沉重发黑的生铁锁头。
除了铁链,地上还滚落着两把满是崩口、刀刃发黑的锈菜刀,一根沾着早已干涸黑血的擀面杖,以及一张被塑料膜严密包裹、盖着鲜红公章的法医伤残鉴定报告!
浓烈的铁锈味和干涸血腥气瞬间在刺目的聚光灯下弥漫开来。
主持人李敏僵在原地,伸出去的麦克风悬在半空,喉咙像是被水泥堵死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台下原本举着荧光棒起哄的观众全傻了眼,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凶器。
导播间里的实时弹幕在停滞了整整三秒钟后,彻底陷入疯狂:
【卧槽???这是什么东西???】
【铁链?菜刀?这是寻亲信物?这是凶案现场吧!】
【那个铁链上黑乎乎的是什么?是血吗??】
【等等……那张法医鉴定书上写的什么?镜头能不能推近点?】
陈野站在那一堆凶器中央,神色冷冽,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李大主持人,张大导演,陈小宝。
陈野抬起脚,踩在那根沉重的铁链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你们不是要找妈妈吗?
来,全国观众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这根铁链,是陈瘸子当年锁在那个女人脖子上的。
这两把菜刀,是陈瘸子每次喝醉酒,逼她跪在堂屋里剁掉手指威胁她不准跑用的。
那根擀面杖,打断了她的右腿胫骨,让她终身跛行。
陈野弯腰,捡起地上那份盖着公章的薄纸,高高扬起,对准了正前方的长焦镜头:
县公安局2008年出具的伤情鉴定,全身重伤二级,七处骨折,脑震荡后遗症,丧失部分劳动能力。
陈野的声音像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凿在演播厅的死寂之中:
今天我就在全国直播间里问问你们栏目组,也问问坐在地上的这位孝子贤孙——
你们今天兴师动众,跨越几百公里,把记者、警察、直播间几千万观众全拉到现场。
你们到底是在帮他找妈妈,还是在替当年那个杀人未遂的家暴犯,抓逃跑的奴隶?!
第三章
死寂。
整个演播大厅落针可闻,唯有大功率聚光灯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在头顶盘旋。
主持人李敏的脸色从刚才的义愤填膺瞬间转为惨白。
她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关节开始发僵,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往台下的张导看去。
张导此时站在导播台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导播屏幕上的实时在线人数已经从五百万一路飙升到了两千三百万!
服务器报警的红灯在疯狂闪烁,但后台评论区已经彻底失控:
【我的天……买妻?家暴?囚禁?】
【重伤二级!全身七处骨折!那根铁链上真的是人血!】
【《带你回家》栏目组你们疯了吗?这是刑事案件!你们在帮罪犯寻仇??】
【吐了,刚才我还同情地上那个小胖子,合着他爹是个把人往死里打的畜生?】
【严查节目组!立刻报警!封杀李敏!】
满屏的问号和声讨如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导播抹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张……张导,断流吗?再不断流,网信办的电话就要打进来了!
不能断!
张导咬着牙,眼珠子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做媒体的都知道,这种泼天的舆论流量一生可能就遇上这一次。断了,节目被封杀,自己背锅滚蛋;撑下去,把节奏带偏,说不定还能把黑红炒成正向爆点!
推镜头!给那个小崽子特写!张导对着麦克风嘶吼,李敏,转话题!别纠缠过去,把重点落在未成年人抚养权上!法律!跟他们谈法律抚养义务!
台上,李敏耳麦里传出张导歇斯底里的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的职业微笑,只是声音里的颤抖怎么也掩盖不住。
陈野同学……李敏避开地上那堆触目惊心的铁链,上前一步,声音强行放柔,过去的悲剧,我们栏目组和全国观众一样,深感痛心。如果当年确实存在违法犯罪行为,法律自然会给正义一个交代。
交代?陈野扯了扯嘴角,陈瘸子三年前已经因为持械伤人进去了,怎么,你们栏目组准备去监狱里给他颁发一个感动中国好丈夫奖?
台下观众席里顿时传来几声忍不住的嗤笑。
陈野同学,请你注意言辞!坐在专家席正中央的一位五十多岁、烫着大波浪的女调解员按捺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是省妇联特聘心理专家刘素芬。陈野,我理解你心中的怨恨,但你必须明白一个基本法理——
刘素芬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教导:生恩大过天!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沈秀兰作为母亲,给予了你们生命!现在陈小宝才十五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未成年人!根据我国民法典规定,父母对未成年子女负有法定的抚养、教育和保护义务!
刘素芬转向镜头,神情慷慨激昂:沈秀兰当年离开是可以理解的,但她现在在外面重组了家庭,经济条件优渥,她有法定义务抚养陈小宝成人!难道因为过去的恩怨,就要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流落街头、自生自灭吗?这不仅是道德问题,这是法律底线!
跪在地上的陈小宝听到这话,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
他也不哭了,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扯着嗓子附和道:对!专家说得对!她生了我,就得养我!她凭什么住大别墅开豪车,不管我的死活?我连高中都上不起,她必须抚养我!不然我就去她家门口上吊!
这一番毫无羞耻感的无赖言论,直接把在场的正常人听得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李敏立刻递过麦克风,满脸期许地看着陈野,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被法律压制后的慌乱与妥协。
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陈野不仅没有慌,反而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老式的大红塑料封皮笔记本。
抚养义务?
陈野翻开笔记本,手指在上面泛黄的字迹上一行一行划过:
刘专家,你说得真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的,未成年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
刘素芬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之色:你知道就好!既然懂法,就应该劝你母亲尽到责任,而不是在这里制造对立!
陈野抬起头,目光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刘素芬:
那我再请教刘专家一个法律常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抚养费标准的司法解释,有固定收入的,抚养费一般按其月总收入的百分之二十至三十给付;无固定收入的,依据当年总收入或同行业平均收入确定。
陈野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脆响:
沈秀兰当年在村里被强制登记结婚,属于无民事主体自愿的无效婚姻。好,退一万步讲,就算陈小宝是她生的非婚生子,她需要支付抚养费。
陈野转头看向陈小宝:
我们县去年的最低生活保障标准是每月六百五十元。按最高上浮百分之三十计算,沈秀兰每月需要支付陈小宝八百四十五元。
一年,一万零一百四十元。
陈小宝距离十八周岁成年,还差整整两年零三个月。
陈野在心算的速度极快,口齿清晰得像一台精密的打印机:
共计两万两千八百一十五元。
陈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农业银行的储蓄卡,两指夹着,啪地一声甩在陈小宝的脸上。
硬质塑料卡边缘在陈小宝肿胀的鼻梁上划出一道白印,然后掉在他双腿之间。
这里面,是我今年在建筑工地搬钢筋、扛水泥赚的两万五千块钱。
陈野盯着陈小宝,眼神里的蔑视几乎要化为实质:
多了的两千一百八十五块,算我替那个女人预支给你的买棺材钱。
密码六个零。
拿着这笔钱,去民政局签公证书,从此以后,你陈小宝和沈秀兰之间,再无半毛钱抚养关系。
陈野猛然踏前一步,一脚踏在陈小宝面前的地面上,气势森然如山崩:
两万五千块,买断你这辈子骚扰她的资格。
陈小宝,钱在这里,你现在就给我当着全国两千万观众的面,把放弃抚养追索的保证书签了!
签啊!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陈小宝被震得浑身剧烈一抖,看着双腿之间的银行卡,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两万五?
他要的是沈秀兰的大别墅!要的是每个月几万块的零花钱!要的是豪车和最新款的电子产品!
区区两万五千块,连买一台顶配电脑都不够!
我……我不签!陈小宝疯了一样把银行卡推开,尖叫起来,凭什么两万五?她有几千万!凭什么就给我两万五!我是她亲儿子!她的一切都该是我的!
第四章
这一声贪婪至极的尖叫,通过高灵敏度收音麦克风,原原本本地传遍了千家万户。
演播厅内,三位调解专家的脸色彻底绿了。
尤其是刚刚大谈法律底线的刘素芬,嘴唇哆嗦着,连坐姿都变得极其僵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弹幕在这一瞬间彻底反转,嘲讽与愤怒如同潮水般将整个直播间淹没:
【哈哈哈哈哈!两万五买断!当哥的太绝了!】
【卧槽,数学鬼才!法律条文背得比专家还熟,法条精准打击!】
【听见没有?‘凭什么给我两万五,她有几千万’,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这就是所谓的懂事弟弟?这就是所谓的只要见妈妈一面?纯种吸血鬼啊!】
【那个刘专家呢?怎么哑巴了?继续普法啊!人家当哥的自掏腰包把两年的法定抚养费一次性付清了,你还想怎样?】
主持人李敏额头上的汗水终于顺着粉底滑落,在脸上冲出一道刺眼的沟壑。
台下的张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拿着对讲机破口大骂: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就在局面彻底崩盘、栏目组骑虎难下的瞬间,演播大厅厚重的侧门忽然再次被推开。
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束竟然直接从通道外射了进来!
伴随着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居然直接开到了内场边缘的警戒线外。
车门滑开。
一个身穿定制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踩着锃亮的皮鞋走下车。男人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气场森严。
而在保镖身后,还怯生生地跟着一个穿着碎花长裙、戴着大沿遮阳帽和墨镜的女人。
女人的身躯瘦弱单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正是当年死里逃生、如今在江城经营小服装厂的沈秀兰。
而在她身边站着的,是她的现任丈夫,江城本地小有名气的建筑商老陆。
张导一看到来人,灰败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来了!大鱼终于进网了!
原本按照剧本,沈秀兰是被他们用欺诈手段从江城引诱到省电视台的,张导甚至做好了派人去堵门强行把人架上台的准备。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快!镜头切过去!七号机、八号机全给我压上去!张导在对讲机里嘶吼,今晚收视率要破全省纪录了!
呼啦一声!
十几名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和摄像师如秃鹫闻到了腐肉般,疯狂朝着商务车方向涌了过去。
闪光灯瞬间将昏暗的通道照耀得如白昼般刺眼。
沈女士!请问您当年抛夫弃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会被亲生儿子在全网声讨?
沈总!听说您在江城开办的企业正在申请上市,您今天出面是出于良心发现,还是为了保住企业的商业声誉?
陆先生,您娶了一个有拐卖和严重家暴史的女人,甚至她还遗弃了两个儿子,您是否觉得受到了欺骗?
一个接一个恶毒、尖锐、直戳心窝的提问,像密集的雨点般砸向沈秀兰。
沈秀兰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十五年前那场噩梦般的深山岁月,留给她的是刻进骨髓的应激创伤。闪光灯的每一次闪烁,对她来说都像陈瘸子当年扬起的皮带和菜刀。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头部,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老陆脸色铁青,伸出双臂死死将妻子护在怀里,对着周围的麦克风怒吼:滚开!都给我滚开!我们不是来上节目的!我们是来报案的!
妈!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舞台上的陈小宝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他甚至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肥猪,手脚并用地从台上爬下来,连滚带爬地朝着沈秀兰冲了过去!
妈!我是小宝啊!你看看我!陈小宝扑倒在保镖脚下,伸出那双满是油污和血迹的手,试图去抓沈秀兰的裙摆,你不能不管我啊!你住大别墅,你带我去江城享福吧!我才是你的亲儿子啊!
沈秀兰听到那声妈,浑身猛地一僵。
她透过墨镜的缝隙,看着地上那个面容与陈瘸子足有七分相似的男孩,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记忆深处最恐怖的画面被暴力撕开——
当年,陈瘸子就是当着这个孩子的面,一边用脚踩着她的胸口,一边大笑着对幼小的陈小宝说:儿子,看好了,女人不听话就得这么打!打服了就老实了!
而那个年仅五岁的小男孩,不仅没有哭,反而拍着肉乎乎的小手,咯咯地笑着叫好。
呕……
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咽喉,沈秀兰捂着嘴,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
别碰我太太。老陆面色冰冷,一脚将陈小宝伸过来的脏手踢开。
陈小宝被踢得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顺势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打人啦!后爹打死亲儿子啦!大家快来看啊!亲妈带着野男人要弄死我啊!
记者们的快门按得几乎要冒烟。
李敏手疾眼快地穿过人群,将麦克风直接递到了老陆的嘴边:陆先生,沈女士,面对亲生骨肉的哀求,你们就是这种冷酷的态度吗?这就是所谓成功企业家的道德底线吗?
老陆正要发作,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忽然从斜刺里伸了过来。
咔嚓!
陈野一把攥住了李敏手中的麦克风金属杆,手腕猛然发力!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根坚硬的铝合金话筒杆竟然被他单手硬生生掰弯成了九十度!内部的电线瞬间崩断,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盲音!
全场骤然一静。
李敏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连连后退,看陈野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出闸的凶兽。
陈野甚至没有正眼看李敏。
他转过身,将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沈秀兰和老陆的正前方,将所有刺目的镜头和闪光灯,严严实实地阻隔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陆叔叔。陈野看着老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带她回车上去。
小野……老陆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
回去。陈野的声音不容置疑,把车窗关死,把音乐打开。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车门重新滑上,锁死。
被隔绝在车窗外的记者们顿时急了,纷纷把矛头重新对准陈野:
陈野!你凭什么阻拦母子相认?
你是不是拿了那个有钱后爹的好处?你出卖了你弟弟!
对!你就是个冷血的叛徒!
陈野站在奔驰车门前,如同渊渟岳峙。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A4纸。
那是前世他在陈瘸子死后、沈秀兰自杀后,花了整整五年时间,走遍了当年那个贫困县的村委会、派出所、县医院,一点一滴收集整理出来的真实档案复印件。
原本,这些东西在前世只能作为他深夜痛哭时的无用废纸。
但今天,这些是足以将这一群吸血鬼送入无间地狱的催命符。
想要流量是吧?陈野将手中的文件高高扬起,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至极的冷笑,那就给你们看点真正能上全网头条的大新闻。
第五章
陈野手腕一抖,将第一份文件直接甩在了一号摄像机的镜头前。
高清镜头瞬间将上面的文字投射在整个演播大厅的巨大背景屏幕上。
那是二零零二年,深山陈家沟村委会的一份调解记录。
甲方:陈瘸子(陈大富)。
乙方:人贩子马三。
交易内容:以三千二百元现金及两头杂交水牛为代价,转让被拐妇女沈秀兰。
文件下方,不仅有当年那个早已落马的村支书歪歪扭扭的签字,甚至还按着陈瘸子鲜红的右手拇指印!
这一刻,整个直播间彻底死寂。
导播间里的张导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如土。
拐卖妇女。
这四个字在现代法治社会的分量有多重,没有任何一个媒体人会不知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感人肺腑的家庭伦理纠纷,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涉嫌重大刑事犯罪的陈年人口买卖旧案!
李敏的牙齿开始上下打颤,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想叫停,但陈野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第二份文件被陈野狠狠摔在地上跪着的陈小宝脸上。
陈小宝被纸张边缘抽得生疼,下意识抓在手里,入目却是一份刺眼的医院流产手术同意书。
二零零五年三月。陈野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钢针,字字钻心,沈秀兰怀了第二胎,因为逃跑被陈瘸子抓回,用扁担生生将肚子打到大出血流产。
当时年仅三岁的你,陈小宝,就坐在门槛上吃糖。你父亲陈瘸子告诉你,这个女人肚子里是个赔钱货,打死了正好省粮食。
陈野冷眼俯视着浑身开始发抖的陈小宝:
第三份文件,二零零八年,沈秀兰在妇联和好心人的协助下,向法院提起强制离婚诉讼。
由于陈瘸子持刀抗拒执法,打伤执行法官,被当场拘留。
随后,法院依法判决准予沈秀兰与陈瘸子解除事实婚姻关系,并且因为陈瘸子长期存在严重家庭暴力及虐待行为,依法剥夺陈瘸子对长子陈野的抚养权,判由沈秀兰抚养。
而你,陈小宝!
陈野弯下腰,一把薅住陈小宝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
陈小宝一百六十多斤的肥硕身躯,在陈野的手臂下竟然像一袋棉花一样被提到了半空!
陈小宝双脚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青筋暴起,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陈野的手腕,发出杀猪般的窒息哼哧声。
当年法官问你,你要跟谁?陈野盯着陈小宝那双充血的眼睛,森然开口,全村人都看着,你抱着陈瘸子的大腿,冲着法官吐口水,大声喊着‘我要跟我爹,我爹能给我肉吃,我不要那个逃跑的烂货’!
判决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次子陈小宝,经本人强烈意愿表达,并考虑到实际抚养状况,依法由生父陈瘸子独占抚养!沈秀兰自判决生效之日起,无需承担陈小宝任何抚养费用!
两千三百万在线观众,在这一瞬间看清了屏幕上那份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生效民事判决书!
最后一行判词,在聚光灯下闪烁着冰冷而公正的寒芒:
【原告沈秀兰对被告及次子陈小宝,无任何法定义务与抚养责任。】
轰!
演播厅炸了!网络直播平台彻底瘫痪!
【无任何法定义务!!!】
【白纸黑字!当年是这小崽子自己选的人渣爹!】
【自愿跟随施暴者父亲,成年了跑出来要生母的大别墅?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天哪,那个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被拐卖、被毒打、流产、骨折,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十五年后还要被亲生儿子带着电视台在伤口上撒盐!】
【李敏去死吧!《带你回家》栏目组全体涉嫌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立刻报警抓他们!】
【人肉这个小畜生!人肉这个无良导演!】
弹幕如火山喷发般倾泻,满屏全是愤怒的感叹号。
陈野手腕一松。
扑通!
陈小宝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屁股着地,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终于感到了恐惧。
那不是面对陈野拳头时的生理疼痛,而是所有谎言被当众撕碎、所有的如意算盘彻底化为齑粉的绝望。
陈野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瘫软在台阶上的主持人李敏,以及脸色惨白、浑身打摆子的三位所谓专家。
怎么,刘素芬专家?陈野一步步走向调解席,嘴角挂着森冷的笑意,现在你还要跟我讲大爱无疆吗?还要跟我讲生恩大过天吗?
还要逼着一个被拐卖、被虐待了整整八年的受害者,拿出几千万来抚养一个当年拍手叫好的施暴者共犯吗?
刘素芬面如金纸,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缩在桌子底下,像一只把脑袋扎进沙子里的鸵鸟。
陈野转头看向主摄像机,那盏代表着直播推流的红灯还在疯狂闪烁。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领,对着镜头,一字一顿:
各位观众,今天大家都在场,那就顺便请省公证处和网监局做个见证。
我陈野,作为沈秀兰的长子。
从今天起,沈秀兰名下的所有财产、企业股权、房屋资产,我陈野自愿在律师见证下签署放弃继承权声明。
她的钱,是她用半条命从地狱里爬出来换回来的。
除了她自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动用一分一厘。
至于某些打着寻亲旗号,实际上想搞敲诈勒索、强占他人财产的寄生虫……
陈野低下头,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陈小宝:
陈瘸子在牢里欠了同村三十多万的高利贷,下周债主就要上门封房子了。
你不是最孝顺你那个家暴犯亲爹吗?
你不是喜欢替他传承香火吗?
那三十多万的父债子偿,你就慢慢在陈家沟那个破猪圈里,还上一辈子吧。
第六章
演播大厅的直播信号在最后这句诛心之言落下的瞬间,彻底中断。
屏幕骤然黑了下去,只留下一行醒目的系统提示:该直播间涉嫌违规,已被依法关闭。
但网络的风暴,才刚刚进入真正的狂暴期。
热搜前十,在短短二十分钟内被这起离谱又骇人听闻的寻亲翻车案彻底屠榜。
从当年的人口买卖黑幕,到深山家庭的血泪虐待,再到不良电视台为了收视率伙同白眼狼儿子逼死生母的惊天丑闻,每一个话题后面都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省电视台办公大楼的电话在当晚被打爆,甚至连省委宣传部的专线都接到了无数群众的愤怒举报。
然而,大厦顶层的风暴尚未平息,底层的恶臭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蔓延。
翌日清晨,江城城郊的一处老式汽修厂外。
陈野穿着一身黑色的工装外套,正弯着腰用扳手拧紧一辆旧皮卡的前轮螺丝。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汽修厂大门口响起。
两辆挂着外省偏远县城牌照的破旧五菱宏光,一前一后猛地扎在路边,车身上糊满了黄色的泥浆,车门一拉开,从里面呼啦啦钻出七八个穿着油腻夹克的中年男女。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右眼的独眼汉子,手里拎着一根粗铁棍,正是陈瘸子的亲哥哥,陈野的大伯陈大贵。
在大伯身后,还跟着村里出了名的泼妇二姑陈桂芳,以及两个流里流气、脖子上挂着地摊镀金链子的堂哥。
陈小宝缩在最后面,脸上贴着两块厚厚的纱布,眼神怨毒地指着院子里的陈野:大伯!姑!就是他!昨天在省城就是他砸了我的场子!那女人有几千万,原本都答应给我买房了,全被这小子搅黄了!
陈大贵吐掉嘴里的劣质烟头,用铁棍在水泥地面上重重一砸,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狗杂种,长本事了啊!连你亲弟弟都敢往死里整?
陈野放下手里的扳手,抽出一块油腻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缝里的黑机油,眼皮甚至都没抬一下。
大伯,带这么多人出远门,汽油钱借到了?
陈野的声音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直接扎在陈大贵的肺管子上。
放你娘的狗屁!陈大贵提着铁棍大步跨进院子,指着陈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爹蹲大牢,老子就是陈家的长辈!沈秀兰那个烂货当年是你爹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生是你陈家的人,死是你陈家的鬼!她就算改嫁,她赚的每一分钱,那也是我们老陈家的祖产!
对!陈桂芳双手叉腰,在一旁扯着尖锐的破锣嗓子嚎叫,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大学生丧良心啊!攀上了有钱的后娘,连亲叔伯都不认了!我们今天来不为别的,拿出一千万,给小宝在省城买套大平层,再给你大伯家盖栋三层小洋楼,这事就算两清!不然,我们今天就睡在这汽修厂里,让你们谁也别想做生意!
两个堂哥更是狞笑着上前,抬脚就去踹旁边刚修好的摩托车。
咣当一声,摩托车倒在地上,汽油瞬间淌了一地。
陈小宝在后面兴奋得直搓手,大声叫嚣:哥!你昨天不是挺横吗?你再横一个试试!今天大伯和姑姑全来了,不把钱吐出来,我们直接去江城找那个女人的服装厂!我们拉横幅堵大门,让她彻底身败名裂!
满院子的汽修工面面相觑,手里拿着撬棍和扳手,却没人敢上前。
这种从偏远山村里出来的职业泼皮,最擅长的就是无底线的胡搅蛮缠。他们不怕报警,也不怕丢人,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就像甩不掉的鼻涕虫一样恶心。
然而,陈野脸上的神情,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只是把抹布扔在工具台上,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二十块钱的地摊电子表。
九点零五分。
时间刚刚好。
陈大贵见陈野不说话,以为他被自己这帮人吓住了,顿时气焰更加嚣张。
他提着铁棍走到陈野面前,铁棍几乎要戳到陈野的面门:哑巴了?昨天在电视上不是很能说吗?老子告诉你,陈瘸子虽然进去了,老陈家的规矩不能坏!今天先给老子拿五万块钱路费,不然老子先砸了你这个破汽修厂!
五万?陈野终于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极冷,冷得让陈大贵那只完好的左眼皮莫名剧烈跳动了一下。
大伯,你是不是忘了,你儿子陈大勇,去年在县城聚众堵伯,借了谁的钱?
陈大贵愣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你胡扯什么?
陈野没有理他,而是转头看向门口。
伴随着一阵低沉沉稳的刹车声,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汽修厂门口,直接将那两辆破旧的五菱宏光死死堵在里面。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保镖,也不是打手。
而是四个身穿深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检徽的检察院公职人员,以及六名荷枪实弹的经侦支队民警!
领头的中年警官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省高级人民法院鲜红印章的拘留证和查封令,面容严肃如铁。
哪位是陈大贵?警官跨进院子,声音洪亮如雷。
陈大贵手里的铁棍下意识往身后藏,结结巴巴地应道:我……我是,怎么了警官?我们这是家庭纠纷……
不是家庭纠纷。
经侦警官亮出证件,神色冰冷:二零一八年至二零二一年期间,你与正在服刑的陈大富(陈瘸子)合谋,利用伪造的集体土地流转合同,在陈家沟非法侵占国家扶贫专项补贴资金共计一百四十二万元。
此外,你涉嫌长期组织地下高利贷转贷,并雇佣陈大勇等人进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省反贪局与经侦支队已联合立案。
警官一挥手,身后的法警瞬间上前,咔哒一声,锃亮的手铐直接锁死了陈大贵握着铁棍的粗糙手腕!
陈大贵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当场瘫在泥水里。
第七章
什么扶贫款?什么地下高利贷?
陈大贵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浑浊的左眼里满是惊恐与绝望:警官!冤枉啊!那都是我弟弟陈瘸子干的!字全是他签的!跟我没关系啊!
少废话!经侦民警没有丝毫手软,一把将陈大贵从地上提了起来,银行流水显示,所有侵占款项全部分批转入了你儿子陈大勇的个人账户,随后用于购买车辆和非法放贷!人证物证俱在,带走!
旁边站着的二姑陈桂芳和两个堂哥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陈大勇更是面色如纸,转身就想往后院翻墙跑,结果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两名身手矫健的便衣民警直接一个飞扑按在地上,粗糙的砂石地面瞬间将他的脸磨得鲜血淋漓。
别动!老实点!
冰冷的手铐声接连响起,咔哒,咔哒,如同丧钟敲响。
陈桂芳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准备撒泼打滚:杀人啦!警察乱抓人啦!我们就是来要家产的……
闭嘴!
领头的中年检察官冷冷扫了她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另外一份协助调查通知书:
陈桂芳,二零零四年沈秀兰被拘禁期间,你曾多次参与看守并协助施暴,致使受害者三次自残未遂。
根据最新追诉程序,受害者沈秀兰已正式委托代理律师向省高检提起刑事附带民事立案监督申请!
作为共同犯罪嫌疑人,请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什么?陈桂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没有了一丝血色,尖锐的嗓门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发出类似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的咯咯声。
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个逆来顺受、被他们全村当成牲口一样锁在深山里的女人,竟然在十五年后,由国家司法机关直接调卷重审!
陈小宝站在角落里,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大伯、姑姑和堂哥,转眼间全部被戴上手铐塞进警车,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的枯叶。
他惊恐万状地看向陈野。
陈野依然站在那台破皮卡旁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修长而冷酷的影子。
是你……陈小宝牙齿剧烈打颤,眼泪鼻涕再次失控地涌了出来,是你报的警?!你疯了!他们是你亲大伯、你亲姑姑!你把全家都送进去,你还是不是人!
亲大伯?亲姑姑?
陈野一步一步走到陈小宝面前。
陈小宝吓得连连后退,最后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砖墙上,退无可退。
当年沈秀兰逃跑,陈大贵带着猎狗在后山追了三天三夜,抓回来当场把她的肋骨打断了两根。陈野声音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陈桂芳拿缝衣针,把她的嘴唇扎得血肉模糊,威胁她如果敢出声,就把我扔进村头的老井里淹死。
陈野伸出手,拍了拍陈小宝那张写满恐惧的肥脸:
这些事,你忘得一干二净,我可是一笔一笔,全给他们记在账上呢。
你以为我昨天在直播间只是为了骂你一顿出出气?
陈小宝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同胞哥哥的真面目。
昨天那场面向全国两千多万人的直播,根本不是一次普通的家庭翻车现场。
那是陈野精心布下的一场全网舆论海啸!
他利用了陈小宝的贪婪、利用了电视台的无耻,把当年的深山旧案以最惨烈、最直观的方式砸在了全社会的聚光灯下!
在两千多万民众的滔天怒火面前,原本在基层可能被搁置、被遗忘、甚至因为人情世故被拖延的陈年买卖人口和涉黑侵占案件,直接被省政法委列为特级督办大案!
在这个级别的专案组面前,陈家沟那一套封建宗族、无赖胡搅的把戏,连半秒钟都撑不过去!
陈小宝,他们全进去了。陈野看着瘫软在墙角的弟弟,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至于你……
别……哥!哥我错了!
陈小宝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抱住陈野的裤脚,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砰砰作响,鲜血横流:
哥!我是你亲弟弟啊!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我不知道当年那些事,都是爸和大伯逼我干的!我才十五岁,我还要上学,我不想坐牢啊!求求你跟警察说说,放过我吧!
坐牢?
陈野缓缓抽回自己的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涕泪横流的人渣:
你想多了。你才十五岁,根据我国刑法第十七条,未满十六周岁,不用承担一般的刑事责任。
听到这句话,陈小宝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陈野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彻底打入了更深邃的绝望深渊。
别高兴得太早。
陈野冷冷地看着他:
陈家沟那座老房子,以及陈瘸子名下的三亩宅基地,属于非法侵占集体资产,今天下午就会被法院依法强制查封拍卖。
拍卖所得的款项,将优先赔偿给受害者沈秀兰作为伤残赔偿金。
至于你,陈小宝。
民政局已经出具了证明,由于你生父服刑、近亲属全部涉案羁押,且你母亲根据生效判决对你无抚养义务,你将被送往省立工读学校接受强制收容管教,直到十八岁成年。
工读学校……
陈小宝如遭晴天霹雳,脸色一片惨白。
那是什么地方?那里面关押的全是各地犯了事却因未成年免于刑责的真正刺头和混混!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每天是高强度的军事化管理和劳动改造!
对他这种从小养尊处优、吃喝嫖赌样样沾的废物来说,那里的日子比真正的监狱还要痛苦一万倍!
不!我不去工读学校!我要去找我妈!陈小宝疯了一样尖叫着爬起来,沈秀兰是我妈!她有钱!她必须养我!
第八章
带走!
两名身穿制服的民政执法人员大步上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反剪住陈小宝的双臂,将一张强制管教执行决定书拍在了他的胸口。
放开我!陈野!你不得好死!你遭报应!
陈小宝像一头被送上屠宰台的肥猪,四肢在半空中疯狂乱蹬,嘴里发出恶毒至极的咒骂,肥硕的身躯被硬生生塞进了那辆绿色的专用管教车里。
车门重重关上,绝尘而去。
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泥水、汽油味,以及那根被陈大贵扔在地上的生锈铁棍。
陈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直到那抹墨绿色彻底消失在城郊大道的尽头。
小野。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而低沉的声音。
陈野转过身。
老陆站在汽修厂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过来。
事情都办妥了?老陆问。
陈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顺着干渴的喉咙滑进胃里:专案组动作很快,陈大贵那帮人身上的案底太多,数罪并罚,十年起步。
老陆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八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从省电视台的直播大反转,到今天借力打力引出经侦专案组将陈家恶霸连根拔起,这一套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的组合拳,哪怕是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的老陆,自问也未必能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执行得如此狠辣决绝。
最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争夺家产,甚至不是为了自己的前途。
他是在用自己的双手,替他那个早已经破碎不堪的母亲,把过去的噩梦彻底碾成飞灰。
你妈……老陆顿了顿,轻声道,在车里等你。
陈野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没有犹豫,迈开长腿,穿过满是机油味道的院子,走到了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旁。
车窗缓缓降下。
沈秀兰坐在后排,脸上的墨镜和帽子都已经摘掉了。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虽然经过这几年的调理,皮肤已经白皙了许多,但眼角那些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和哭泣留下的深重纹路,依然清晰可见。
她的双手依然有些发抖,放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陈野脸上时,那双沉寂了整整十五年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小野……沈秀兰的声音干涩、沙哑,嘴唇哆嗦着,想伸手去摸陈野的脸,手伸到半空,又怯懦地缩了回去,仿佛觉得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会弄脏了眼前的少年。
妈。
陈野开口了。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腔,没有戏剧化的煽情,平静得像是一句最普通的日常问候。
沈秀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她眼眶里砸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前世,这声妈,是陈小宝在聚光灯下逼她上吊的绞索。
而今生,这声妈,是陈野替她斩断所有过往、还她一世清白后,留在世间唯一的干净牵绊。
小野,对不起……沈秀兰捂着脸,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是妈对不起你,当年妈逃跑的时候……没能把你一起带走……妈怕啊,妈太怕被他们打死了……
陈野伸出手,握住了沈秀兰那只枯瘦、颤抖的手掌。
沈秀兰的手掌冰凉,掌心里全是被铁链和农具磨出来的老茧。
陈野感受着那份真实的温度,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陈野看着她的眼睛,字字千钧:
错的是那些买卖人口的畜生,错的是家暴虐待的人渣,错的是这个世界过去对你的不公。
你拼了命逃出去,活下来,堂堂正正地站着,做成了自己的事业。
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母亲。
沈秀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泪水模糊了视线,胸腔里积压了整整十五年的自责、屈辱和梦魇,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
回去吧,妈。陈野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江城靠海,空气好。回你的工厂去,跟陆叔叔好好过日子。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逼你下跪,再也没有人能拿过去的事情威胁你。
因为那些人,全都会在地狱里,把牢底坐穿。
沈秀兰死死攥着陈野的手,抽泣着问:那你呢?跟妈去江城好不好?妈在江城给你买最好的房子,妈供你读大学,妈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陈野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硬质硬纸片,递到了沈秀兰面前。
沈秀兰颤抖着接过,展开。
那是首都一所顶尖九八五大学的法学专业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要去北方了。陈野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天高云淡,万里无云,我去学法律。
有些正义来得太迟了,让很多人等得死在了泥潭里。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让它跑得快一点。
第九章
江城的夏末,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润气息拂过整洁的街道。
距离那场震惊全国的省电视台直播翻车大案,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网络的热点总是更迭得极快,新的娱乐八卦和网红争端早已占据了公众的视野,但这场风暴留下的法律余波,却在以不可逆转的威严力量逐一清算。
省电视台《带你回家》栏目被省广电总局正式下达了无限期停播整顿的红头文件。
曾经风光无限的制片人张导,因涉嫌敲诈勒索罪、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等多项罪名,被检察机关依法提起公诉。在深入调查中,专案组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他长期收受黑公关资金、炮制虚假家庭矛盾煽动网络暴力的多起灰色利益链。
开庭那天,张导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全白了,穿着看守所的黄色马甲,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地认罪认罚,请求法庭从轻处理。
而主持人李敏,则被全行业彻底封杀,吊销主持人资格证,并因在直播中严重侵犯他人隐私权和名誉权,被法院判决公开向沈秀兰赔礼道歉,并承担连带民事赔偿责任。
至于陈家沟的那群恶霸。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陈大贵因非法侵占扶贫专项资金罪、组织地下高利贷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二姑陈桂芳作为当年非法拘禁虐待妇女的共犯,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而那个在牢房里做着出狱后靠吸血前妻发大财美梦的陈瘸子,因为被查出当年涉及多起人身伤害及强迫交易重罪,原本还剩七年的刑期,被依法数罪并罚,追加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天,陈瘸子在监狱的铁窗后面疯狂砸门,嘴里咒骂着沈秀兰,咒骂着陈野,最后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中突发脑溢血,半边身子彻底瘫痪,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整日躺在监狱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流口水,在无尽的黑暗与悔恨中慢慢等死。
省立工读学校。
高耸的灰色水泥围墙上方拉着尖锐的滚刀铁丝网。
刺耳的集合哨声在清晨六点准时撕破宁静。
十五岁的陈小宝穿着统一的粗糙囚服蓝马甲,手里抓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正吃力地清扫着操场上的落叶。
原本肥硕如猪的身躯,在仅仅三个月的高强度半军事化劳动管教下,已经瘦脱了相。两颊凹陷,眼眶发黑,皮肤粗糙干裂,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
在这里,没有人惯着他。
没有零食,没有智能手机,没有香烟,更没有那个任由他打骂索取的窝囊哥哥。
只要偷懒,迎来的就是教官严厉的体罚和全班的连带扣分。昨天晚上,因为他偷偷藏了一个馒头,被同宿舍的几个刺头混混按在水房的水槽里狠狠灌了一肚子冷水,直到现在胃里还在阵阵抽搐发疼。
开饭了!
伴随着刺耳的铃声,几十个管教学员像饿狼一样朝着食堂冲过去。
陈小宝拖着沉重的双腿跟在最后,打到饭盒里的只有一勺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和一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馒头。
他缩在食堂最昏暗的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啃着冷馒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菜汤里。
电视机悬挂在食堂正前方的墙壁上。
那是学校每天唯一允许学员观看半小时新闻节目的时间。
中央电视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全国高校迎新的专题报道。
各位观众,今天我们来到了全国最高学府的法学院迎新现场……
清脆利落的播音腔在食堂里回荡。
陈小宝嚼着馒头的嘴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屏幕。
镜头里,阳光穿过校园林荫道斑驳的树影,洒在一条鲜红的迎新横幅上。
在那条横幅下方,站着一个身穿干净白衬衫、背着双肩包的青年。
青年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而冷冽,曾经那双在工地和泥水里被生活压迫得满是阴霾的眼睛,如今清澈深邃,倒映着北方晴朗湛蓝的天空。
记者将麦克风递到青年面前,笑着问:这位同学,作为本省的高考文科状元,你为什么会坚定地选择法学专业?
青年看着镜头,神情平静而从容,薄唇微启:
为了让守法者不再流泪。
为了让恶人无处遁形。
陈野!那是陈野!
陈小宝像是被滚烫的开水烫到了舌头,猛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手里的铁饭盒哐当一声砸翻在地上,白菜汤和馒头滚得到处都是。
那是他哥!
那是曾经和他一起挤在漏风的破瓦房里、为了几毛钱在垃圾堆里翻塑料瓶的亲哥哥!
现在,陈野站在全国最顶尖的学府里,沐浴在阳光下,成了人人羡慕的状元和未来的栋梁!
而他陈小宝,却穿着囚服一样的马甲,跪在水泥地上,为了抢一口发馊的冷馒头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哥!哥你救救我!带我出去啊!陈小宝疯了一样指着电视机尖叫,眼泪鼻涕糊满了整张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妈说一声,让她接我出去!我以后给你们当牛做马!
周围的管教人员迅速冲上前,一把将失控的陈小宝死死按倒在油腻冰冷的水泥地上。
吵什么吵!八号学员,严重违反纪律,关禁闭三天!
不要!不要关我禁闭!哥——!
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在食堂里回荡,但电视机里的镜头早已切换。
迎新横幅下,那个白衣青年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有力,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第十章
九月的北方,秋高气爽。
陈野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在铺满金黄落叶的银杏大道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提示:
【您尾号8816的储蓄卡收到转账人民币500,000.00元,附言:学费及生活费。】
紧接着,是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沈秀兰发来的语音条。
陈野点开,贴在耳边。
小野,钱收到了吗?不要省着花,北方冬天冷,多买几件厚羽绒服。我和你陆叔叔把老厂房卖了,在海边重新盖了新车间,环境特别好,院子里还种了两棵无花果树,等你放寒假回来,正好能吃上果子。
语音的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以及老陆在远处大声喊着秀兰,快来看海鸥的爽朗笑声。
平静,从容,充满了生机。
陈野打字回复:
收到。钱够用,不用再转了。海边风大,注意保暖,放假我就回去。
发完消息,陈野直接将刚才收到的那五十万原路转回了沈秀兰的账户,只留下了两千块钱作为本月的伙食费。
他不需要那些钱。
他的人生,从他上辈子咽下最后一口气、这辈子挥出那一记清脆的耳光开始,就已经彻底撕下了所有的枷锁。
那些纠缠在原生家庭里的吸血、虐待、道德绑架与人性的卑劣,全都被他亲手葬送在了属于恶人的地狱里。
陈野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前方。
巍峨庄严的法学大楼耸立在晴空之下,红色的大门敞开着,无数年轻的面孔带着朝气与理想在门前穿梭。
秋风吹过,拂动青年的衣角。
没有回首,唯有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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