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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33:32

第1章 消失的名字

九月的走廊有股消毒水味。

林知夏从教务楼出来,手里捏着刚盖完章的贫困证明复印件,走到学工办门口那面公示栏前,脚步停了。

玻璃后面贴着一张A3纸,红头标题:《2023—2024学年国家助学金拟推荐名单公示》。她先看见的是第一行。

序号一,班级:汉语言文学2201,姓名:陈瑶,困难等级:特别困难,拟推荐档次:一等。

她往下看。第二行、第三行,一共十一个名字,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又从头数了一遍。

没有她。

玻璃反光,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脸贴得更近。名单底下的小字她读了两遍:“公示期为五个工作日,如有异议,请向学院学工办反映。”落款盖着学院的圆章,日期是昨天。

身后有人走过,两个女生压着嗓子说话。

“第一行是陈瑶?她不是……”

“嘘。”

声音没了。

林知夏退开半步,把手机掏出来,对着公示栏拍了一张。镜头里能看清标题、日期、圆章和第一行。她拍完,又拉近拍了一张第一行的特写,然后才把贫困证明折好塞进包里。纸边被捏出一道白痕。

建档立卡的卡号她记得。去年审核,张老师当着她的面在系统里点过“通过”。她年级第一,上一学年绩点3.92,综测班里第二。按文件,一等助学金该是她的。

她站在那儿又看了半分钟,才转身敲门。

张辅导员在泡茶。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表格,保温杯冒着热气,手腕上那串木珠压在纸角。见她进来,他抬了下眼皮,把杯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坐,先坐。”

她没坐。“老师,助学金名单我看了。上面没有我。”

张老师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知夏啊,这事我正想找你聊。你的材料我看了,没问题。可今年指标紧,院里要统筹考虑……”

“统筹考虑的标准是什么?”

“你看你。”他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年轻。评选不光看成绩,还看综合表现。陈瑶是班长,平时给班里干活多,组织活动、跑材料、收表格,这些都要算进去的。”

“文件里综合表现占多少分?”

“文件是文件。”他把杯盖拧了一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钻牛角尖。你懂事一点,这次先让一让,明年我第一个给你报,行不行?”

林知夏站着没动。“老师,我妈的慢性病诊断书、我弟的学籍证明,都在您这儿存着。我家是建档立卡,这个等级不是我填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手,“没人说你造假。名额就这么多,总得有人让。”

“让的依据呢?”

张老师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他往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知夏,我把话说明白。你要真去院里闹,学院脸上不好看,第一个记的就是你。档案里写一句‘不服从管理’,你后面评优、保研、实习推荐,哪一样不要学院盖章?为了一年的助学金,把毕业搭进去,值得吗?”

茶的热气往上飘,糊了一下他的镜片。

林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我没闹。”

“对嘛。”他重新笑起来,端起杯子,“这就对了。我也不是不管你,下次有指标,第一个想着你。回去好好上课,这事别到处说。”

她拉开门。

陈瑶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另一只手拿着最新款的手机,腕子上一条细金链。看见她,陈瑶脸上立刻堆起笑。

“知夏,我刚听张老师说你来了。”她把奶茶递过来,“你别往心里去啊。我本来也不想要的,是老师说……”

“恭喜。”林知夏侧身让开。

“哎,你别这样嘛。”陈瑶跟了两步,声音又软又甜,“要不这杯给你?我请。”

林知夏没接,往前走。身后传来奶茶杯盖被按下去的一声轻响。

下午第二节课前,班群跳出一条消息。

陈瑶发的,配了张自拍,背景正是学工办门口那面公示栏。

“有些同学啊,为了点钱到处抱怨,格局是不是太小了?班里的活不干,评不上就来闹,真没必要。”

下面很快有人回。

“班长辛苦。”

“谁啊?”

“懂的都懂。”

林知夏坐在倒数第二排。手机在桌洞里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前排两个男生回头看她,其中一个笑了一下,转回去,肩膀还在抖。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面上。

放学回宿舍,李悦抱着抱枕坐在床上,见她进门,声音压得很低:“知夏,群里那个……你别理她。”

“嗯。”

“要不……”李悦把抱枕抱紧了些,“算了吧。真闹起来,辅导员卡你综测,你奖学金也完了。你今年可是第一啊。”

林知夏把书包挂上床架,把拉链一直拉到底。“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李悦把话咽了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晚上七点半,三教四楼自习室。空调开得低,前门漏进一股走廊的风。

林知夏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先是贫困证明原件,红色封皮的建档立卡本子,里面夹着去年的审核表。再是成绩单,从教务系统导出的PDF,她打印了两份,绩点、排名、课程明细一目了然。然后是手机里的截图:公示栏名单、班群那条消息、去年学院发在官网上的评定通知。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证据一:教务系统成绩单(含绩点排名,2023.9.5导出)。”

写完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

“证据二:公示栏名单照片(含圆章、日期)。”

笔尖停了停。她翻出学生手册,找到资助那一章,一行一行往下读。有一句她用指甲划了一道:“评选须经本人申请、班级评议、院系审核,公示不少于五个工作日。”

她把这句话抄进草稿纸,标上页码。

自习室里有人翻书,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日光灯管有一支在轻轻响。

张老师那句“档案里写一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压在纸上,指尖是凉的。

她想起母亲上个月打电话,说药换了个便宜牌子,“效果差不多,你别操心钱”。她想起弟弟发来的成绩单照片,末尾还跟了一句“姐,我这次进步了”。

林知夏吸了口气,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笔记本最里面。

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个键一个键地敲。

“录音笔怎么选”。

页面跳出几万条结果。她点开第一条,低下头,看得很仔细。

第2章 藏在对话里的证据

录音笔是前一天中午到的。校门口快递柜,巴掌大的纸盒,拆开只有一支黑色的笔、一根数据线和一张保修卡。她当晚在三教自习室试录了三遍,把灵敏度调到中档,对着自己念“评选须经本人申请”,回放时呼吸声都听得见,才放心。

九月八号早上,她把笔揣进牛仔裤口袋,笔夹朝上,露出半截。

学工办的门虚掩着。张老师正用一块抹布擦桌子,保温杯在旁边冒着热气。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见是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慢了一拍。

“知夏啊。”

“张老师。”林知夏站在桌边,没坐。她把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那里鼓着一小块硬东西,隔着一层布料,很稳。

“老师,我来是想跟您说个事。”她开口时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我家……真的交不起了。我弟今年高三,我妈每个月药钱就要八百多。”

她说到一半,低下头,拿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在宿舍镜子前排练过两遍。

张老师把抹布搭在桌角,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我知道我家条件不好,可名单上……”她停住,抬起头,“老师,到底是谁打的招呼?您跟我说个名字,我自己去求她。我跟她说清楚我的情况,让她把名额让给我,我不闹,我保证不闹。”

“求”这个字一出口,张老师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壳就裂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糊住镜片,他摘下来用指头抹了两下,笑了。

“你这孩子,早这么想通不就好了。”

“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林知夏声音很轻,“我成绩第一,困难认定也是特别困难,怎么就不行了?”

“成绩是成绩,名额是名额。”张老师把杯子放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这么跟你说吧,人家陈瑶家里上学期给院里拉了一笔大赞助,实训室那批新电脑、投影,几十万的东西,都是人家牵的线。院领导那边亲自点的头,名额只能先给她。你一个学生,胳膊能拧过大腿?”

他顿了顿,抬起两根手指,又收回去。

“你知道了就行,别往外说。这事到你这儿为止。”

“可她公示栏上写的也是特别困难。”

“表是表。”张老师摆摆手,笑了一下,笑意停在眼睛上没动,“她家里情况怎么定的,那是上面的事,别瞎打听。你懂事一点,今年先让一让,明年我第一个给你报,行不行?”

“明年。”林知夏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

“对,明年。”张老师以为她被说通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回去好好上课,别在班群里发那些有的没的,传出去对谁都不好。档案里要是写个‘不服从管理’,你后面评优、保研、实习推荐,哪样不要学院盖章?”

他最后一句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林知夏低着头“嗯”了一声。

“回去吧。”

“谢谢张老师。”

她转身出门,手在兜里按下了停止键。走廊里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砸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她走到楼梯拐角,掏出录音笔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长定格在六分十二秒。

她把耳机塞进右耳,从头听。

张老师那句“人家陈瑶她爸给院里捐了实训室”出来的时候,她站住了。楼道里有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后颈凉,她把进度条又倒回去,重听了一遍。声音清楚,一个字都没糊。中间还夹着保温杯盖拧动的“咔哒”声,连那声笑都在。

她蹲下来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位子。陈瑶坐在靠窗那一排,周围围着三个女生。林知夏从旁边过,陈瑶抬了下眼皮,声音不大不小地递出去一句:“有些同学啊,一年就那么点钱,到处折腾,也不嫌累。”

旁边一个女生跟着笑了一声。

林知夏没停,走到最里边那排坐下,番茄炒蛋盖在米饭上,红黄红黄的。她一勺一勺吃完,连汤汁都用米饭刮干净了。

晚上八点出头,微信弹了一下。

陈瑶的头像跳出来,精修过的自拍,光线打得很足。

转账五千元。

附言写着:收下,这件事到此为止。

林知夏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她没点收款,退出对话框,长按,截图。然后重新点进去,从头往上拉,把整段聊天记录又截了一张。两张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名叫“文件”的分类下。

接着她点开陈瑶的朋友圈。

陈瑶没设权限,三天可见也没有,一路翻下去全是。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定位三亚亚龙湾,九宫格里是海、泳池边的下午茶,最后一张是陈瑶对着镜子自拍,手腕上那根细金链在灯光底下反光。

往下翻,上个月,市中心一家日料店,人均六百八,陈瑶发了一张刺身拼盘的特写,配字是“就这?还不如上次那家”。

再往下,一个拆箱视频的截图,苹果最新款盒子摆在宿舍桌上,配文“开学礼物,谢谢爸爸”。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凡是带金额、带定位、带品牌的,全部长按保存。翻到七月份,有一张陈瑶坐在副驾上的照片,背景是汽车内饰,中控台上一块表盘,配字是“爸比来接”。

她把这些图按时间顺序在相册里排好,标上序号。

然后打开企查查。

陈瑶这个名字搜不出什么。她往回翻朋友圈,翻到五月份,陈瑶转发过一条公司公众号的推文,配文是“我爸公司搞团建,家属蹭饭”。推文封面是一个横幅,上面有公司全称。

她照着那串名字输进搜索框。

跳出来两家公司。

第一家,法定代表人陈某,注册资本一千万,成立时间2016年,经营状态存续。第二家,同一个法人,注册资本一千二百万,成立时间2019年。经营范围写着建筑材料、装饰装修,关联信息里还有几条招投标记录。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退出页面,把工商信息截图、朋友圈截图、转账截图全部分好类。

十点半回宿舍。

门一响,李悦就从床上坐起来,抱枕抱在怀里,眼镜都没摘。

“你没去……闹吧?”

“没有。”林知夏把书包挂上床架。

“那就好。”李悦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对劲,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不该……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李悦声音更低了,“就这么算了?”

林知夏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拉到头,才说:“我没算。”

李悦没听懂,张了张嘴。

“我退了,”林知夏把书包塞进柜子,“下次这名额,就是给下一个陈瑶的。”

李悦抱着抱枕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你早点睡”,把床帘拉上了。

十一点熄灯。上铺翻了个身,走廊里最后一趟脚步声过去,楼道安静下来。

林知夏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屏幕调成最暗的一档,蓝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把相册里那个“文件”分类打开,一样一样往下过:公示栏整体照片、第一行特写、班群截图、教务系统成绩单、贫困证明原件照片、学生手册条款那页。

然后是今天新加进来的,录音文件、转账截图、朋友圈九张、工商信息四张。

她退出相册,点开加密网盘,新建文件夹。

命名的时候光标闪了闪。她敲了四个数字:0908。

上传。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她把手机静音,盯着那条蓝线走完。

100%。

网盘提示上传成功。她点了退出,把手机扣在床单上,闭了一下眼。口袋里那支笔还硌着腿,她摸出来,在黑暗里拧开笔帽看了一眼,红灯没亮,关着。

她把它塞到枕头底下,躺平了。

明天还有一件事没办。她把手机翻回相册,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全国学生资助管理中心”材料寄到哪里、实名要填哪些东西、多久会有回音,得先弄清楚。

第3章 实名举报信

九月九号,早上七点二十。

李悦的闹钟响到第二遍,人还埋在被子里,伸手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才按掉。林知夏已经洗漱完,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宿舍里还留着一夜没散尽的闷气。

她把学生手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评选须经本人申请、班级评议、院系审核,公示不少于五个工作日。”

抄进笔记本,页码标在下面:第47页。

举报信昨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落笔还是改了四稿。第一稿写了半页“我家庭情况如何如何”,划掉了。第二稿写“恳请领导为我做主”,也划掉了。

最后剩下的是:

本人林知夏,汉语言文学2201班学生,建档立卡贫困户。2023年9月6日,学院公示国家助学金拟推荐名单,第一行为本班陈瑶(特别困难、一等),本人不在名单内。依据《学生手册》第47页“公示不少于五个工作日”及《普通高等学校学生资助资金管理办法》相关条款,申请核查以下事项:

一、陈瑶“特别困难”认定的依据材料;

二、拟推荐名单初评环节的评审记录;

三、本人贫困认定材料未被列入的原因。

不写情绪,不写委屈,句号收尾。

打印店在二教后门,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老板叼着牙刷问她打印几份。

“两份。”她说,“正反面。”

“论文啊?”

“举报材料。”

老板牙刷停在嘴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纸塞进机器。出纸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墨粉味,她一张一张理齐,对着桌角磕了两下。

附件清单单独一页,编号到6:

1. 2023年9月6日公示栏照片两张(含第一行特写);

2. 2023年9月8日录音文件一份,时长6分12秒,未经剪辑;

3. 2023年9月8日微信转账截图两张(5000元,附言“收下,这件事到此为止”,本人未收款);

4. 陈瑶朋友圈截图九张(含定位、消费、品牌信息);

5. 企查查工商信息截图四张(两家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1200万元);

6. 《学生手册》第47页照片一张。

她数了三遍,六项。

八点十分,三教机房。机器老旧,开机花了三分钟。

资助中心的官网是昨晚在手机上翻到的,投诉邮箱抄在便签上,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对着敲。主题想了很久,最后写:实名举报XX学院国家助学金拟推荐名单违规问题。

附件上传卡在47%,卡了将近两分钟。她把鼠标挪开,看窗外。楼下有人抱着书跑,铃声还没响。

100%。

点发送。屏幕跳出“您的邮件已发送”。

九点差十分,她绕到学院办公楼。

纪委举报箱在一楼楼梯口,铁皮的,红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锈。投递口很窄,信封得竖着塞。

信封上她写了六个字:实名举报材料。

她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没人。

信封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摩擦,“嗤”的一下,落到底部,跟别的纸撞在一起。

然后她去上古代文学史。第二节课点名,她答“到”,声音不高不低。

中午食堂,两块五的米饭,一份土豆丝。靠窗那排坐着陈瑶和三个女生,笑声飘过来,她没抬头。

三天。

九月十二号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学习委员在班群里转了个通知,说学院要成立什么调查组,具体没说。群里没人接话。

中午十二点四十,林知夏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手机震了一下。张辅导员的微信: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把书签夹好,合上书,早上出门前从枕头底下取出的录音笔一直压在书包侧袋,这会儿摸出来,笔夹朝上,塞进牛仔裤前袋。

办公室门开着。张辅导员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桌上摊着几张纸,她扫了一眼,是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主题那一行被红笔圈了起来。

他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保温杯盖子弹起来,滚了半圈。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林知夏站着没动。

“你以后不想在院里混了是吧?”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指点了点她,“实习推荐你信不信我给你写差评!啊?你信不信!”

林知夏等他这一串问完,才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也没变。

“老师,您上次说的话,我都记着。”

张辅导员的手停在半空。

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张开又闭上。有那么三四秒,办公室里只剩窗外篮球砸地的声音。

“我上次……我说什么了?”他问得很轻,像在试探。

林知夏没接话,也没笑。

“我说的都是为你好。”他把声音提起来,可比刚才虚,“你别不识好歹。这事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档案……”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老师,调查组什么时候来?”她问。

张辅导员没答。他回到桌边坐下,拉开抽屉,推回去,推回去又拉开。最后说了句“你先回去”,声音已经软了。

下午两点上课前,陈瑶趴在教室后排,三个女生围着,她一张一张抽纸巾。有人问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

陈瑶是当天下午翻到那笔转账记录才慌起来的。

记录底下那行灰字写着:已退回。对方从头到尾,一下都没点。

手机从手里滑到腿上。过了两分钟,她把这段聊天记录截了图,又删了。

四点,班群里开始有动静。

先是陈瑶一条五十多秒的语音,开头是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做……”后面听不清。

接着是她那几个小跟班。一个说“有人想红想疯了”,一个说“P图谁不会啊”,还有一个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说“有些同学啊,成绩好就了不起吗,为了点钱脸都不要了”。

林知夏在图书馆,手机调了静音,屏幕亮了两下。

她划开屏幕,看完了那几条消息。没有生气,也没有在群里回击哪怕一个字。她只是把陈瑶的那条语音、几个跟班的文字,连同她们的ID和时间,一条一条截了图。

她把截图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0912_班群反扑”,连同之前整理好的六项材料,一起打包丢进了加密网盘。

做完这些,她锁上手机,继续低头看古代文学的复习提纲。

晚饭照常去食堂。排队的时候,身后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嘘”了一声。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靠窗那排空着两个座,紧挨着陈瑶她们那桌。她走过去坐下,拆开筷子,一口一口吃。

陈瑶站起来,端着餐盘换了张桌子,脚步很重,椅子在地砖上刮出一声长响。

晚上七点,她从图书馆出来,李悦在楼门口等着。

“一起走吧。”李悦小声说,抱着书跟上来。

走了没十步,前面过来三个女生。走在最前面那个是陈瑶的跟班,上下打量了李悦一眼。

“李悦,你跟她一块儿啊?”

李悦的脚步慢下来。

“我……”她看了林知夏一眼,又看那三个人,“我就是回宿舍。”

“哦。”那人笑了一下,“那我们先走了啊。”

李悦的脚往回退了半步。

林知夏没停,也没回头,自己往前走。走到路口,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李悦追上来,跟她隔着半步远,喘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我知道。”林知夏说。

九点二十,宿舍。

书包刚放下,手机响了。本地座机号,陌生号码。

她走到阳台接起来。

“喂,是林知夏同学吗?”

男声,四十岁上下,不冷不热,背景里有翻纸的动静。

“我是。”

“我是学院纪委的,姓周。你的举报材料我们收到了,上级也下了督办单,现在由我们牵头成立调查组。”

纸页翻过去一页。

“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带上所有证据原件,到办公楼四楼会议室来一趟。”

林知夏握着手机,看着楼下一辆自行车推过去,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录音也要带吗?”

“带。”对方说,“原始文件,别剪辑。”

“好。”

“还有,”他又翻了一下纸,“你说的那五千块转账,微信记录别删。”

电话挂了。

她站在阳台上没动。夜里有风,食堂的排风扇还在转。

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相册里那个叫“文件”的分类,往下拉到底,又点开网盘看了一眼,“0908”,还在。

回屋,她从牛仔裤前袋里摸出录音笔,拧开笔帽,红灯没亮。

她把笔放在桌上,跟那叠剩下的举报信摞在一起。

明天九点。

第4章 调查组核查

九月十三号,八点五十二。

办公楼四楼的走廊刚拖过,地砖上一股潮味。林知夏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里面装着贫困证明的红皮本子、成绩单、学生手册、笔记本,还有那个装了六项材料的塑料文件夹。录音笔在她右边牛仔裤前袋里,笔夹朝上,硌着胯骨。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长条桌,七八把椅子。靠窗那侧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清瘦,深灰夹克,袖口扣得整齐。他面前摊着一叠纸,纸角压着一支黑色中性笔。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笔记本电脑开着空白文档。

张辅导员已经到了,坐在桌子另一头,衬衫扎在西裤里,手腕上那串木珠压在桌面上。

“坐吧。”周姓负责人把笔帽拔开,“林知夏同学,材料我们收到了。今天请你来,是把原件核一遍。”

“好。”

“张老师,你先说。”

张辅导员清了清嗓子,把身体往椅背上靠:“这个事,我首先说明一下,助学金评定不是只看家庭收入。我们是要看综合表现的,学习成绩、日常表现、班级贡献,这是一整套程序。林知夏同学的情况,学院一直是关心的,她的困难我们也都知道。名额只有一个,评的时候总要有个先后。”

“张老师。”林知夏开口。

他停住。

“我有一份录音。”她把录音笔从牛仔裤前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笔帽那头朝向自己,“六分十二秒,没有剪辑过。录音时间是九月八号下午三点四十,地点是学工办办公室,在场的只有我和您两个人。”

张辅导员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周老师,我可以放吗?”

周姓负责人看了那支笔一眼:“放。”

她按下播放键。

头两秒是底噪,然后是她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老师,我的材料去年也是合格的。”

接着是张辅导员的声音,清楚得没有一点杂质:“那是去年。今年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家陈瑶她爸给院里捐了实训室的,名额只能先给她,你别瞎折腾了!这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懂事一点,对你没坏处。”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戴眼镜的女老师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

林知夏按了暂停。

张辅导员的脸从脖子往上红,红到耳根,又一点一点褪成白。他嘴唇动了两下,先出来的是一句:“这……这是断章取义。”

“原文件在这儿。”林知夏把笔往前推了两厘米,“一共六分十二秒,需要全放吗?”

“张老师。”周姓负责人的声音不高,“这句话是你说的?”

“我是说,我当时是在做她的思想工作,我是怕她想不通,我打个比方。”

“捐实训室换名额,是比方?”

张辅导员没接上。他的手从桌面上收下去,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周姓负责人翻过一页纸:“陈瑶同学今天也到了,在隔壁。请她进来。”

陈瑶进门的时候眼睛就是红的,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外套拉链拉到顶。她先看张辅导员,又看林知夏,最后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陈瑶同学,你的家庭经济困难认定材料,是你本人填的?”

“我……”

“如实说。”

“我不知道。”她突然哭出来,眼泪掉得很快,“是张老师让我填的贫困表!他说只要我拿钱,就没人查!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瑶!”张辅导员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撞顶在墙上,闷响了一声,“你胡说什么!你!”

“坐下。”周姓负责人说。

他没坐,站着,胸口起伏。

“张老师,坐下。”

他坐了下去,手肘撞到桌边的矿泉水瓶。瓶子倒了,水在桌面上淌开一小片。他慌忙用袖子去抹,抹了两下,纸湿了,他又去扶瓶子。

没有人帮他。

“林知夏同学,”周姓负责人转过来,“你举报材料里提到的五千块转账,微信记录还在吗?”

“在。”她解锁手机,翻到那两张截图,推过去,“转账是九月八号晚上十一点零四分,附言‘收下,这件事到此为止’。我没有收款,记录底下写着‘已退回’。”

周姓负责人把手机拿近,看了很久,又翻到第二张。他把手机转向记录员:“拍下来,编号接在录音后面。”

“周老师,我这里还有陈瑶朋友圈截图九张,八月二十六号定位三亚亚龙湾,配文‘开学前的最后一次放纵’。还有她父亲名下两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一千两百万和一千万。”

“材料都在原件里?”

“都在,附件清单编到六。”

“好。”他合上本子,“上午先别走远。”

她拿着材料下了楼。

第二天傍晚,林知夏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林同学,我是陈瑶的父亲。我在学校南门外的上岛咖啡,想跟你聊聊。没有恶意,只是想为我女儿做点弥补。”

她去了。带着录音笔和手机。

包厢里,陈父已经等在那里。四十多岁,深色夹克,短发梳得整齐,手腕一块表,表盘反光。他脸上带着笑,眼角堆起褶子。

“林知夏同学,请坐。”他推过来一杯咖啡,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厚得多,鼓得很满,顺着桌面推过来,“事情闹到这一步,对谁都不好。你一个学生,读书要紧。这里是五万块,你拿着,去跟调查组说这是个误会。叔叔交你这个朋友。”

她没接。信封口没封,能看见里面一沓一沓的红色。

林知夏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不动声色地放在咖啡杯旁边,镜头微微朝上,红色的录制点亮着。

“陈总,”她说,“您这是行贿吗?”

陈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信封里有多少?三万?五万?”她举着手机,手很稳,“这个数够立案标准了。您再说一遍,我录清楚一点。”

“你!”他下意识抬手要挡镜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信封往回一塞,塞进夹克内袋,拉链一拉到底。

“你这孩子。”他的声音沉下去,“那你好自为之。”

“我会的。”林知夏说,“您那两家公司,注册资本一千多万,您女儿八月二十六号在三亚。这些我都清楚。”

陈父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下楼,皮鞋踩在台阶上,一声一声,越来越快。

她站在原处,等那声音出了楼门,才低头看手机。录制还在走,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她按了停止,把文件重命名成“0913_楼梯口_1分47秒”。

回到四楼,她把手机放在周姓负责人面前。

“周老师,刚才在一楼楼梯口,陈瑶的父亲堵我,塞给我一个信封,让我撤诉。我录下来了,一分四十七秒,没剪。”

周姓负责人抬眼看她,看了有三秒。他伸手拿过手机,点开,从头看到尾。楼梯间的回音里,那个男人的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递给记录员:“拷一份,单独编号。”

然后他抬起头:“张老师,从今天起你停职,配合调查。学工办的工作暂由院办接手。”

张辅导员坐在那里,手还搭在湿掉的纸页上,一动不动。

“助学金拟推荐名单暂缓公示,等核查结论。”周姓负责人合上本子,“陈瑶同学的资格问题,另行核查。”

散会。

林知夏把材料收进书包,从办公楼出来,太阳很烈,台阶上的白光亮得晃眼。她走到公示栏前。

那张名单还在,红纸黑字,第一行是陈瑶的名字。名单右下角新贴了一张A4纸,打印的,只有两行字:

本名单暂缓公示,等待调查结论。

她站着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把那张A4纸拍下来,存进那个文件夹。

暂缓不是撤销。她要的是撤销。

第5章 通报,尘埃落定

九月十八号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过,林知夏从教学楼东门出来,远远就看见办公楼前的公示栏围了一圈人。

她走过去,有两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

红头纸是新贴的,A4大小,四角用透明胶带粘着。标题是两行黑体字:关于汉语言文学2201班国家助学金评定问题的核查通报。底下是一、二、三。

一、撤销陈瑶同学2023—2024学年国家助学金受助资格;

二、给予辅导员张某记过处分,调离学生工作岗位;

三、该名额按评定程序顺延补发给林知夏同学,随本学期款项发放。

落款两个红章,日期是九月十八日。

风把右下角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把胶带按平。

“顺延补发……”人群里有人把这三个字念出声,“那不就是给她了。”

“本来就是她的。”

“上礼拜不还说暂缓吗,我以为没下文了。”

林知夏没接话。她掏出手机,对准那张纸拍了一张,把四角、红章、日期全框进去。

原来那张“本名单暂缓公示,等待调查结论。”的A4纸已经撕掉,红纸黑字的名单也撤了,公示栏中间就剩这一张。她站着看了两遍。

“知夏。”后排那个女生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抱着书,“你综测表填了吗?今天下午要交,我帮你带过去啊。”

这个女生上周在班里说过“有些同学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交了。”林知夏说。

“哦……”女生顿了一下,笑得很热,“那你以后有什么事就说一声啊,咱们一个班的。”

“嗯。”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女生还想说什么,没跟上。

教室里前排几个人回头看她,脸上堆着笑。有人把过道边的椅子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半路。她走过去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翻开笔记本。

隔壁桌的男生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其实我早就觉得陈瑶那事不对劲,就是当时……”

“上课了。”她说。

男生张了张嘴。上课铃正好响起来,他把话咽了回去。

李悦坐在她左前方,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本笔记往她这边推了推,推到桌沿停住。

下课后,微信跳出来两条。

一条来自那天在班群里刷“P图谁不会啊”的男生:知夏,之前那个是误会,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

她回了两个字:没事。

第二条是后排那个女生:综测那个加分表要不要我帮你弄?下次评选我帮你盯着。

她看了一会儿,回:不用,谢谢。

傍晚六点多,宿舍楼下停了一辆车,白色的,没熄火。

两个拉杆箱,三个纸袋,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把箱子往后备箱里塞。陈瑶头发随便扎着,灰色卫衣,低着头站在车边。

林知夏在三楼窗口,手里拿着晾衣杆,正准备把最后一件衬衫收进来。

陈瑶上车前抬了一下头。隔着二十来米,两个人对了一眼。是陈瑶先移开的目光,她弯腰钻进车门,车门关得挺响。

车开出去,楼下空了一会儿。隔壁阳台有人小声说:“她真走读了啊。”

李悦推门进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声音很小:“那个……她床铺,宿管说明天让人来收。”

“嗯。”林知夏把衬衫抖了一下,叠好。

李悦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水壶里我打了热水。”

第二天班群里有人问班长的事怎么处理。院办的李老师回了一条:陈瑶同学因个人原因申请走读,班级工作暂由副班长代理。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有人发了个“哦”。

九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多,她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银行短信。余额变动的数字她数了两遍,小数点前面比往年夏天多一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钱包,把身份证、银行卡和那张学费缴费单一起装进书包外侧的袋子,出门。

银行在学校南门外,走过去十五分钟。她取了号,前面还有四个人。轮到她的时候,柜台里的姑娘问办什么业务。

“转账。”她把学费缴费单递进去,“一笔交学费,四千八,划到学校这个账户。剩下的转出去。”

“转多少?”

“两千二。”

她填单子,签字,输密码。柜员把小票和回单从窗口推出来,她捏在手里,走到门口的台阶上,拨了家里的号码。

第三声就通了。

“喂,知夏?”

“妈,钱我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那头静了一下:“哪来的钱?”

“助学金下来了。”她笑了一下,“学费我交了,不用跟二叔借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听见塑料袋的动静,像是妈妈把手里买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真下来了?”

“真的。”

“你爸昨天还念叨,说这周去你二叔家坐坐……”妈妈的声音有点不一样,“那我跟他说不去了。”

“不去了。”

“那你自己还够不够花?”

“够。食堂便宜。”

妈妈又问了几句:饭吃没吃,天冷不冷,被子换没换。她一句一句答。答到第三句,妈妈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很快把话岔开。

“你弟弟月考出来了,班里第九。”

“让他别松劲。”

“知道了,天天说。”妈妈停了一下,“你在那边,好好的。”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台阶上。太阳偏西,银行门口的玻璃门把光晃在地上。她点开相册,把刚才那张转账回单拍的照片,跟到账短信截图、公示栏那张红头通报排在一起,依次存进文件夹。原先编到六项,现在是九项。

回学校的公交上,班群又震了一下。

是院办李老师发的一条通知:本学期国家助学金评定结果,已于九月十八日至九月二十日公示三天,公示期内无异议。有异议的,向学院纪委反映。后面跟了一个电话、一个邮箱。

她点开附件。

名单只有一页。第一行:林知夏,汉语言文学2201班。

公交车过减速带,车身颠了一下,她扶住前面的扶手。手机还亮着,那一行字停在屏幕中间。

她把这条通知也截了图,存进文件夹,编号到十。

通知最下面那行字,她又看了一遍:有异议的,向学院纪委反映。后面那个号码她没删过,联系人备注是“周老师”三个字。

公交车报站,她拎起书包,把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下车。

第6章 有些东西,得自己去拿

九月的第一个班会,教室里的风扇还没停。

新来的学生工作老师姓方,四十出头,短发,说话不绕弯。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的《国家助学金评选实施细则》,念到第三条时抬了抬头。

“所有材料必须原件核验。户口本、建档立卡证明、低保证明,一样都不能少,复印件不行,拍照不行,谁签字谁负责。”

底下没人说话。

“排名全网公示,学院官网、公示栏两处同步,公示期三天。有异议的,直接打上面这个电话。”她用粉笔在黑板角上写了一串号码,写完把粉笔头丢进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谁打招呼都没用。我先把话撂这儿。”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拖把桶滚过的声音。

今天没人笑。也没人往讲台边上凑。

方老师把实施细则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里,用四颗磁钉钉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行是红头标题,底下是条款,一条一条编号。

林知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细则上关于“原件核验”那一条抄进了笔记本。她写字快,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李悦坐在她左边,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说:“今年好像真不一样了。”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班会后半段选班委。副班长周洋站起来念了一遍名单,念到“班长”那一栏时顿了一下:“班长还是我代理,大家有意见可以提。”底下没人提,他挠了挠后脑勺:“那就先这样,等有人愿意干再说。”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随即被方老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陈瑶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她的座位在教室右后方靠墙那排,桌面上空荡荡的,抽屉里塞着几张去年没带走的草稿纸,边角卷了起来。

九月中旬,新一届助学金名单贴出来那天,林知夏从食堂回教学楼,路过办公楼前的公示栏。栏前站着三四个大一新生,正凑近了看,其中一个指着名单问同伴:“这个原件核验是什么意思?”

“就是得拿原件去对,假的当场刷下来。”

“那还挺严的。”

林知夏从他们身后走过去,脚步没停。风把名单右下角吹得翘起来,一个新生伸手按住了。她瞥了一眼第一行,名字不认识,班级是汉语言文学2301。她继续往前走,帆布鞋底踩过地上几片落叶,碎得没什么声音。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班群消息,院办李老师发的:本学期国家奖学金评审工作启动,请符合条件的学生于本周五前提交申请表、成绩单及获奖证明原件至院办305。

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口袋。

十二月底,方老师在班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学院官网挂出的《2023—2024学年国家奖学金获奖学生名单公示》。林知夏点开,往下滑了两屏,在汉语言文学专业那一栏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班级和学年,再后面是“年级排名:1/126”。

公示页底下有一行小字:公示期五天,如有异议请实名向学院纪委反映。

她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夹,编号排到十一。想了想,把文件名改成“国奖公示_1227”。

那天晚上李悦从自习室回来,进门就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链都没拉开就转过身来:“你看到官网那个公示了?”

“看到了。”

“年级第一啊。”李悦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国家奖学金,八千块。”

“嗯。”

“你好像一点都不激动。”李悦趴在椅背上看着她。

林知夏正在整理课堂笔记,把活页纸一张一张对齐:“激动。就是……还没到账。”

李悦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这个人真是。”

一月初,国家奖学金到账的短信是周五下午来的。八千,一分不差。她周六上午去ATM机查了一遍,余额对上了,退卡,转身出门,在门口的台阶上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奖学金下来了。”

“啥奖学金?”

“国家奖学金。八千。”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妈妈喊她爸的声音:“老林!知夏拿奖学金了!八千!”

她听见爸爸在远处应了一声什么,听不清,但能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知夏啊,”爸爸接过电话,声音有点闷,像是刚睡醒或者刚干完活,“那个钱你自己留着用,别往家里转了。你妈这个月的药我已经抓了,钱够。”

“我够用。”她说,“学费交了,饭卡充了,还剩不少。”

“那也不能老这么省。”

“爸。”她打断他,“真不用。我下学期还能申勤工助学岗,图书馆那个,一个月四百。”

爸爸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最后说:“那行。你看着办。别亏着自己。”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颈有点热。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急着走,看了一会儿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环卫工人推着车在扫。

一月中旬,期末周。图书馆自习室开到晚上十一点,林知夏每天坐到闭馆音乐响才走。李悦通常九点多就撑不住了,趴在桌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自习室里只剩五六个人。李悦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知夏。”

“嗯。”她没抬头,笔还在草稿纸上推。

“当初你实名举报的时候……”李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就不怕吗?”

林知夏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悦。李悦缩在羽绒服里,下巴埋在领口,眼镜片反着台灯的光。

“怕啊。”她把笔帽盖上,声音很平,“那几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万一真卡我综测怎么办,万一实习推荐给我写差评怎么办。我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实在不行就休学一年,先去打工把学费挣出来。”

李悦没说话。

“但我更怕的是,”林知夏把草稿纸翻了一页,手指按在纸边上,“如果我不举报,我以后一辈子都会觉得,穷人就该活该被欺负。遇到事就该忍着,忍完了还得笑着跟人说谢谢。”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题。

“懂事退让换不来公平,只能换来变本加厉。”

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算出一个结果,她把那行数字圈起来。

“有些东西,得自己去拿。”

自习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水在管子里晃。李悦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把羽绒服拉链往上一拉,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之前空着的那页。

“你那个古代文学的复习提纲,”李悦说,“借我拍张照。我前面几章没整理完。”

林知夏从书包侧兜抽出几张活页纸递过去:“第三章重点标了星号,第五章那个名词解释背下来就行,不考大题。”

“好。”

李悦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忘了关,咔一下照亮了半张桌子。前排那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李悦赶紧把灯关了,缩着脖子小声道歉。

林知夏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纸边被翻得起了毛。她的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和暖气片的咕噜声混在一起。窗外是黑的,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写,一个在拍笔记。

十一点整,闭馆音乐响了。李悦把笔记本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先走了啊,困死了。”

“嗯。路上看车。”

李悦走到自习室门口,又回过头来,扶着门框:“知夏。”

“嗯?”

“明年那个助学金,”李悦说,“要是有人再敢动,我帮你盯着。”

林知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李悦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书包拉链上那个挂坠一路叮当响。

自习室又安静下来。

她把最后一道题写完,合上书,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活页纸、笔袋、水杯,最后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古代文学史。起身时她用手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没让它发出声音。

走出教学楼,夜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校园里没几个人了,路灯把梧桐树的枝影投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好,往宿舍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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