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宁接到那笔跑腿订单时,电动车还剩百分之八的电,银行卡余额一百一十七块三,前公司的人事正在群里第三次提醒她:离职人员请尽快退出工作群。
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把群退了。
订单报酬三百六,配送距离四点二公里,物品备注写着:文件,不怕压,不保温,收件人可能态度较差,请勿争吵。
最后一句让她觉得,这钱大概不好挣。
但房租比收件人的态度更差。
她接了单。
取件地址在老城区一家照相馆,导航显示店铺已经停业,门口却亮着灯。玻璃橱窗里摆着十几张结婚照,新郎新娘一律抿着嘴,像办完婚礼就要去参加考试。
邹宁停好车,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没响,柜台后面反倒有人咳了一声。
“门关严,风大。”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灰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他正趴在柜台上写字,右手中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像长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柜台上没有文件袋,只有一张老式信封。
“手机尾号三六八一?”
“对。”邹宁亮出取件页面,“文件在哪儿?”
男人把信封推过来。
“就这个。”
信封正面写着收件人:白先生。
地址是城南明曜中心二十七层。
背面写着寄件人:邱建平。
邹宁看了一眼报酬,又看了一眼信封,没忍住问:“这东西三百六?”
邱建平抬头:“嫌少?”
“没有,确认一下。到地方了不会再让我垫钱吧?”
“不会。”
“也不是让我顺便领个贷款、办张卡?”
邱建平终于笑了笑。
“辞职信。”
邹宁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又觉得哪里不对。她自己刚辞职,折腾了半个月,交接表比毕业论文还厚,最后一封邮件抄送八个人,也没花三百六。
“寄快递不就行了?”
“寄过。”邱建平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退件,“地址变更,查无此人,收件人不在。每次都不一样。”
“你们老板挺忙。”
“是挺忙。忙着不见我。”
男人说完,把手里的笔盖上。他动作很慢,像这件事情已经做了很多遍,终于做到最后一步,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邹宁拿起信封,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原本写着“三百六十元”的报酬栏,变成了“三百六十元,另附路签一枚”。
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本单请于今日二十四时前完成。过时则本次投递失效。
她皱起眉,退出去又点进来。
还是那行字。
“你这用的什么平台?”
邱建平没回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巴掌大的薄册子。
封皮上写着《临时投递须知》,里面夹着一张橘黄色的贴纸,看着很像电动车维修店送的优惠券。
“路签就一次,名字写对了才能用。别乱贴,贴坏不补。”
邹宁没有接。
她做过三年运营,吃过的亏基本都来自“很简单”“顺手”“不耽误你时间”。
“先说清楚,这是什么?”
邱建平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觉得,你接单以前,这家照相馆在哪儿?”
邹宁回头。
玻璃门外,电动车停在原地,路边的炒栗子摊正在冒热气。一切正常。
她拿起手机,搜索店名。
没有。
再看导航,取件地址是一处已经拆掉七年的公共厕所。
邹宁沉默片刻,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现在取消,扣多少钱?”
“还没拿信,不扣。”
她把信封放了回去。
邱建平点点头,没有拦她。他把信重新收进抽屉,拿抹布擦了擦柜台,又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钟面上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里面写着:星期六。
邹宁走到门口,手已经碰上了门把。
身后的人忽然问:“姑娘,明天有事吗?”
她想了想。
没工作,没钱,没约会,倒是有一堆欠着没洗的衣服。
“没有。”
邱建平轻轻说:“真好。”
那两个字没什么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礼貌,邹宁却莫名停下了。
她回头看他。
“你明天有事?”
“也没有。”邱建平把抹布叠好,“就是想没事一次。”
照相馆后面还有一间屋。
邱建平掀开帘子,让她往里面看。屋里亮着白灯,摆着几张长桌,十来个人埋头干活。有人折信封,有人给透明玻璃瓶贴标签,还有人把一张张白纸放进压平机里。
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
邹宁看清屏幕上的内容,后背慢慢凉了。
闲时提取:周日十时至十一时。
来源:伍杰。
品质:熟睡,无梦。
预计可用时长:五十七分钟。
一个穿球鞋的年轻人站在机器旁打哈欠。他看见门口多了个人,随手挥了挥,继续把白纸送进去。纸张经过机器,出来时变得半透明,边缘浮着一层很淡的金色。
邹宁往前走了两步。
“这是在干什么?”
“加工休息时间。”邱建平说,“客户买了以后,可以拿到一段不被外面打扰的空闲。睡觉,看书,想事情,什么也不做都行。”
“外面不走时间?”
“差不多。各人买的东西不一样,有些讲究多,有些没那么多讲究。”
邹宁看着那个不断打哈欠的年轻人。
“那他的时间呢?”
“照常过。他得在这里上班。”
“这不就是加班?”
年轻人听见,抬起头,笑了一下。
“加班至少有星期天这个概念。我们没有。”
他把自己手机拿过来,翻日历给她看。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周六。
然后又是周一。
邹宁以为他用了什么奇怪的软件,点开设置,却发现手机里所有的日期都跳过了星期天。相册也是,聊天记录也是。
一张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下面,日期写着正月初六,星期一。
她记得那天应该是周日。
年轻人把手机拿回去:“我妈总说我没良心,答应回去吃饭,回回都不去。我也想去。六点下班,一转眼,就到星期一早上了。”
“你们签了什么?”
邱建平从墙上取下一份塑封合同。
那是一张普通的用工登记表,姓名、身份证、紧急联系人,下面是几行很小的条款。
其中一行写着:在职期间,乙方未使用之完整休息日,由甲方统一托管。
“未使用是什么意思?”邹宁问。
“他们说,只要你还惦记着工作,这一天就不算真正休息。”邱建平说,“看看消息,接个电话,盘算盘算下个月的活,都算。”
邹宁想起自己过去的星期天。
早上醒来先看群,吃饭时回客户,出去逛街不敢走远,怕领导临时找人。她还曾经很认真地安慰自己:反正也没什么事,回一下消息不耽误。
她盯着那行小字,半天没说话。
“那辞职啊。”
年轻人扯了扯嘴角。
邱建平把那摞退件放到她面前。
“老板不肯收。”
“发邮件。”
“系统维护。”
“打电话。”
“对方正忙。”
“去办公室堵。”
“老板出差。”
邹宁听得太阳穴发紧。
这些话她太熟悉了,熟悉得连后面跟着的表情都能想象出来。
邱建平看了一眼窗外。
“我已经试了七年。有人一开始还跟着,后来就算了。反正平时也能回家,钱也发,身体慢慢习惯,就觉得……没星期天,好像也能过。”
他说这话时,屋里的人没有抬头。
压平机缓缓转着,发出一种不紧不慢的声音。
邹宁突然觉得,那声音比催她退出工作群的消息更烦。
她回到柜台前,拿起那封信。
“送到手里就行?”
邱建平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光出现得很小心。
“你真接?”
“三百六,平台已经记了。”
“这事可能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先送了再说。”
她把信封放进外卖箱,系好头盔,走出照相馆。
骑到路口,她又停下来,给照相馆拨了个电话。
“老邱。”
邱建平似乎还不太习惯有人这么叫他,过了片刻才应。
“怎么?”
“你们一共多少人?”
“二十三。”
“其他人想不想辞?”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
“那就问问。”邹宁看着红灯,“我一趟能装不少,别让我白跑。”
明曜中心在城南,玻璃幕墙擦得锃亮,大堂地面光得让人不敢走快。邹宁提着保温箱进去,被前台拦了下来。
“外卖放旁边架子。”
“不是外卖,文件。”
“有预约吗?”
“跑腿送件还得预约?”
前台看了一眼信封,表情有一点微妙。
“白先生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能不能打个电话?”
“没有联系方式。”
邹宁把保温箱放到地上,伸手掏身份证。
“我不上楼,你让他下来拿。”
“女士,我已经说过了,白先生不在。”
前台说得很标准,连停顿都像培训过。旁边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看邹宁。
“退回去吧。”
“您是?”
“行政。”
“名字?”
对方皱了皱眉。
邹宁打开手机:“我得写配送异常原因。收件人不在,现场行政谁谁谁建议退回。平台抽查,我有个交代。”
男人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新来的?”
这三个字让邹宁有点不舒服。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赵维。送这种东西,最好先问清楚。别到时候钱没挣到,惹一身麻烦。”
邹宁接过名片。
名片背面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明曜闲时管理,客户服务。
她正要再问,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酒红色睡衣的女人从里面出来,外面披着长大衣,头发用夹子随便盘着。她抱着一个玻璃盒,走得飞快,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我买的是两小时完整睡眠,不是两小时闭眼!”女人把盒子往前台一放,“里面有蚊子!”
赵维的脸色变了。
“孟女士,我们的产品出厂前都——”
“我亲手打死的,尸体都带来了。你们还想说蚊子是我自己带进去的?”
女人打开玻璃盒。
邹宁看见里面有一小片金色的东西,像凝住的阳光,旁边确实躺着一只蚊子。
这画面荒唐得过于认真,她一时不知道该先害怕哪一样。
赵维正要把女人请到一旁,女人看见邹宁手里的信封,目光停住了。
“邱建平?”
她拿过信封,认了认字。
“老邱要走了?”
邹宁问:“您认识他?”
“以前给我送过好多年货。”女人看看信,又看看她,“他们不让你送上去?”
赵维开口:“孟女士,这是内部——”
“我问你了吗?”
女人把信还给邹宁,拎起玻璃盒。
“跟我走。”
她走得很快,邹宁跟在后面,直到出了大堂,才听见她低声说:“别傻站着等。这地方等不到人的。”
两个人一直走到街对面的咖啡店。
女人把大衣一脱,露出睡衣袖口的绣花,又从包里拿出一双眼镜。
“我姓孟,孟慧。这家公司的客户,二十一年。今天起不是了。”
邹宁坐下,没点东西。
孟慧看出来,替她要了一杯热牛奶。
“白先生不是姓白吗?”邹宁问。
孟慧抬头:“谁告诉你的?”
“信封上写的。”
“他一直这么叫自己。二十多年前摆摊时,大家喊他老马。后来生意大了,穿白西装,就成白先生了。”
邹宁把信封拿出来。
收件人那一栏,白先生三个字很清楚。
她忽然想起那张路签。
名字写对了才能用。
“老马叫什么?”
“忘了,太久没见他用真名。”孟慧搅了搅咖啡,想了一会儿,“他早年在火车站附近卖东西,打着‘替你省时间’的招牌。给赶火车的人多卖十分钟,给写不完稿子的人卖半夜。那时候人还挺客气。”
“您买过?”
“买过。第一次是我爸做手术,我在医院外面等,实在撑不住,想睡一觉,又怕里面喊人。”
孟慧望着杯子,语气平淡下来。
“他给了我四十分钟。醒过来,医院墙上的钟才走两分钟。我一直觉得他是好人。”
她抬起眼。
“后来买得越来越多。开会前睡一觉,出差前收拾行李,过年招待客人前躲一会儿。方便得很。”
邹宁没有接话。
孟慧看了一眼信封。
“老邱在里面待这么久,我以为他喜欢干。”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站不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要找他的名字,去火车站旁边问问。老店搬了不少,还留着几家。”
邹宁把牛奶喝完,站起来道谢。
孟慧叫住她。
“老邱要是真的能走,跟他说一声,我家楼下那家早点铺还开着。以前他送货,总说闻着香,没工夫吃。”
邹宁点点头。
出门前,她看见孟慧正拨电话,语气很硬。
“退我的会员。余额按规矩算,别再给我转来转去。”
火车站那片正在修路。
邹宁推着电动车绕过围挡,电量已经变成百分之四。她把车停在一家手机维修铺门口,问能不能借电充一会儿。
老板从放大镜后面抬头。
“半小时五块。”
“充二十分钟呢?”
“也是五块。”
“行。”
她把车插上电,沿着老街挨家问。
卖馄饨的说不认识,修鞋的说见过但叫不上名字,彩票站的老板一听“白先生”,立刻摆手。
“没钱,没空,不买。”
邹宁解释了三遍,对方才知道她不是推销。
“找老马?”老板眯起眼,“早发财了,哪还住这儿。”
“全名记得吗?”
“马……马什么来着?”
老板把烟夹在耳朵上,想得很认真,最后一拍大腿。
“马老板。”
邹宁忍了忍,没说话。
她走到街尾,在一间卖钟表的小店门口停下。
店里坐着一个老太太,正给机械钟上发条。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很多旧照片,街道庆典、商户合影、先进经营户表彰,颜色都发黄了。
邹宁指着其中一张问:“阿姨,您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摊位后面,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旁边的纸牌写着:闲时代售。
老太太戴上眼镜,凑近看。
“认识。小马。”
“他叫什么?”
“庆生。马庆生。”老太太答得很快,“他妈生他那天,家里刚买上一辆自行车,觉得是喜事,起的这名。”
邹宁长长吐出一口气。
“您确定?”
“我给他修过八回表,能不确定?”老太太指了指照片,“这人年轻时候有个毛病,分秒都要计较。有回我修表多用了十分钟,他非问我,这十分钟怎么算。”
她把发条钥匙放进抽屉。
“你找他干什么?”
“送信。”
“那你跟他说,他那只表还在我这儿。三十多年了,尾款没给。”
老太太弯腰翻出一张旧维修单。
邹宁看见签名栏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马庆生。
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
她掏出手机,征求老太太同意后,把维修单拍了下来。
老太太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高兴,还特意提醒了一遍:
“尾款八块。你别帮他垫,让他自己给。”
从钟表店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半。
邹宁给邱建平打电话。
那边很吵,有人在争执,听着像年轻人的声音。
“别签了!签了以后工作没了,下个月喝风?”
另一个人说:“你不签就不签,别拦别人。”
邱建平走到安静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
“姑娘,对不住。我们这边还没定。”
“我找到老板真名了。”邹宁说,“马庆生。”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邱建平问:“哪个庆?”
“庆祝的庆,生日的生。有他年轻时的亲笔签名。”
邱建平的呼吸重起来。
身后的争吵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邹宁听见有人很轻地说:“真的?”
她靠着维修铺的门框,揉了揉被头盔勒疼的耳朵。
“信准备好。想走的人签,不想走的别逼。我只负责送,不替谁做决定。”
邱建平答应了。
挂电话前,他忽然叫她。
“邹宁。”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你为什么愿意帮这个忙?”
邹宁看着对面便利店的灯。
店员正在换促销牌,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待遇优厚四个字大得醒目,工作时间小得几乎看不见。
“因为我上家公司也不让走。”她说,“我那时候挺想有个人,替我把话送到的。”
回到照相馆时,桌上的辞职信已经有了十九封。
还有四个人没签。
一个是刚来的女孩,低着头,反复看手机上的房租催缴提醒。另一个说自己还差半年能凑够钱,打算再忍忍。
穿球鞋的年轻人伍杰坐在角落里,脸涨得很红。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
写了名字,没写内容。
邹宁没有催他,先把十九封信按姓名排好,又给每个人拍了一张交寄凭据。
屋里的人看着她认真登记,神情反而比刚才安静。
之前这事像一场赌气。
现在有了单号,有了时间,有了一个坐在桌前把名字核对两遍的人,终于像一件可以去办的事情。
邱建平递过来一杯水。
“没茶叶了。”
“水就行。”
邹宁喝了两口,翻开那本《临时投递须知》。
前面几页都是货损、保管、时效。她一条条看,看到后面,忽然停了。
“你们以前送信,要求他签字?”
“对。”邱建平说,“不签就不算,他一直这么讲。”
邹宁把薄册子转过去,指着其中一条。
涉及终止服务的有效邮件,投递员须当面核验收件人真名,告知寄件人及事由。收件人接收,或明确拒收,均视为完成投递。
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
收件人不得以拒收延续服务。
邱建平盯着那一行,久久没有说话。
邹宁想起在明曜中心楼下,行政经理让她退件时那种轻松的神情。
他们习惯了别人等签字。
等一个同意,等一句批准,等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人终于觉得方便。
她把册子合上。
“老邱,你不是去求他准假的。”
邱建平低下头,拿手抹了一把脸。
就在这时,伍杰站起来了。
他把纸放到桌上,上面只有一行字:
马庆生,我不干了。
底下是签名和日期。
邹宁看了看。
“简洁。”
伍杰的嘴唇动了动,像要给自己找个比较像样的理由。
最后,他说:“我下载的游戏,买了两年,一次没打开过。”
屋里有人笑了。
他也笑,但笑得很勉强。
“听着挺没出息,是吧?”
“还行。”邹宁把信收进文件袋,“我辞职那天,想的是好好上个厕所,不带手机。”
这次笑的人多了一点。
伍杰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最终,一共二十封。
邹宁把剩下三张空白纸留在桌上,没有再问。
邱建平把橘黄色路签交给她。贴纸背面浮出一行很淡的字,像热气凝在玻璃上。
请填写真实收件人。
邹宁拿笔写下:马庆生。
下一秒,橘黄的纸亮了。
一条细细的光从她脚边延伸出去,穿过门槛,拐进巷子。
她低头看了两秒,第一反应竟然是:“早知道,车不充那五块钱了。”
伍杰跟到门口,想笑又没笑出来。
邱建平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一只装得严严实实的旧保温杯。
“路签只能把你带到他附近,不能替你送。到了地方,你自己小心。”
邹宁接过杯子,掂了掂。
“拿这个防身?”
“热水。”邱建平说,“你到现在没正经吃饭,别再喝凉的。”
夜里十一点二十三分,邹宁跟着那条光,走进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餐厅。
门口有人穿着手工缝制的西装,低声确认客人姓名。听见她说送件,保安的目光落到她的头盔和保温箱上,伸手挡住了路。
“配送走后门。”
光线偏了一下,确实往后门去了。
邹宁绕过半条巷子,经过油烟管和垃圾桶,推开一扇不锈钢门。
后厨里忙得热火朝天,一个厨师端着盘子冲她喊:“十六号桌的汤,快点!”
她还没开口,盘子已经塞到手上。
汤碗很烫。
邹宁托着盘子站了两秒,决定先别把人家的汤洒了。
她顺着服务通道往外走,经过一道厚重的帘子,眼前突然安静下来。
餐厅没有时钟。
每张桌子旁都放着一盏很小的灯,灯罩里漂浮着金色的纸片。
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书,还有一个女人就那么伏在桌上睡着了,旁边的服务员轻轻替她盖了一条毯子。
这地方没有人催。
没有手机铃声,没有小孩哭,没有人在门口喊车挡路。
邹宁走过那些桌子,竟然有一瞬间觉得羡慕。
十六号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白衬衫,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面前摊着一本旧账簿。菜只点了一份,吃得很慢,右手边放着一只银色怀表。
邹宁把汤放下。
男人没有抬头。
“谢谢。”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再看一眼手机里的老照片。
眉毛、鼻子,还有下巴左边那颗很淡的痣。
“马庆生先生?”
男人拿勺子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眼神先落在她脸上,随后落到她手里的文件袋。
周围的声音好像更远了一点。
“谁让你来的?”
邹宁从保温箱里取出那二十封信,整整齐齐放在桌边。
“邱建平、伍杰等二十名寄件人,委托我送达终止服务通知。请核验姓名。”
马庆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邱建平找了个跑腿的。”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我每个月给他发工资,逢年过节有福利。他家里换房子,女儿读书,哪件事我没帮过?”
邹宁没有接话。
“二十多年了,他不跟我当面说,找个外人送这种东西。”
“他来过。”邹宁说。
马庆生脸上的笑淡了。
“你知道多少?”
“不多。够把信送到。”
她往前推了推文件袋。
马庆生没有碰。
他看向她保温箱上磨掉一半的贴纸,问:“以前做什么的?”
“运营。”
“哪个行业?”
“什么都做过一点。”
“一个月多少?”
邹宁不答。
马庆生看出了她的防备,语气放缓。
“别误会。我这里缺一个协调的人。你能找到这儿,说明有脑子,也肯做事。我给你开两万八,试用期不打折。”
邹宁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
两万八。
比她上一份工资高得多。
马庆生看见了,继续说:“正常上下班,休息日不用你托管。你跟他们不一样,你适合管理。”
旁边一盏小灯轻轻亮了一下。
金色纸片在灯罩里慢慢展开,像一个难得清闲的下午。
邹宁想起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她甚至很具体地算了一下,两万八扣掉房租,能存多少。可以买新电池,把坏了很久的冰箱修了,下次母亲打电话问钱够不够,不用再把声音装得那么轻松。
这些念头都是真的。
她没有立刻说漂亮话。
马庆生耐心等着,仿佛已经见过太多次相同的犹豫。
过了一会儿,邹宁问:“我用的休息时间,从谁那里出?”
马庆生靠回椅背。
“你不用操心这些。”
邹宁点点头。
“那算了。”
马庆生的表情终于沉下来。
“姑娘,别冲动。三百六十块,不值得你这么拼命。”
“确实不值。”邹宁说,“所以麻烦快一点,我送完还得回去充电。”
有人站到了她身后。
是白天在明曜中心见过的赵维。
他伸手去拿文件袋,邹宁先一步按住。
“代收不行,本人件。”
赵维低声说:“你已经见到人了,可以回去了。”
“流程没走完。”
“什么流程?”
邹宁把那本薄册子放到桌上,翻到折角的那页。
马庆生垂眼一扫,脸色微微变了。
他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抬头看向赵维。
“谁给她的路签?”
赵维没有回答。
邹宁这时候才发现,他的手也在轻轻发抖。
她想起白天那张烫金名片。
客户服务。
他只是把岗位穿在身上,比照相馆里的人穿得体面一些。
“赵经理。”邹宁看着他,“你手机上有星期天吗?”
赵维的手指猛地一缩。
马庆生拍了一下桌子。
声音不大,四周几名服务员却同时停了下来。
“这是我的地方。”
那一瞬间,邹宁发现脚边的光开始变暗。
餐厅里那些漂浮的金色纸片,纷纷朝这张桌子偏过来。空气变得沉重,她胸口发闷,站了不到几秒,就累得像连着熬过两个通宵。
马庆生伸手去拿账簿。
“你现在可以走。钱照付,额外给你五千。别替别人做决定。”
邹宁扶住桌沿。
她忽然非常想坐下。
只要坐下,闭眼,睡一会儿,这件事就不用自己管了。
她看着马庆生的手,发现那本账簿边上贴着一张标签。
本日用时,客户均摊。
她懂了。
在这里,他连发脾气消耗的那点时间,都不肯用自己的。
邹宁咬住舌尖,疼得眼睛发酸,反倒清醒了一点。
她用另一只手拧开保温杯。
邱建平给她装的水还热。
她喝了一口,烫得差点咳出来。
“这儿挺好。”她喘了口气,“一桌一盏灯,别人替你赶时间。”
马庆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我这单快超时了。”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封信。
“收件人马庆生,核验无误。寄件人邱建平,通知事由,终止本人闲时托管及相关雇佣服务。请问接收,还是拒收?”
马庆生盯着她。
他当然知道那本册子里的规矩。
正因为知道,才一直只说地址不对、人不在、请退回,才从来不以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寄件人面前。
餐厅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邹宁腕上的电子表突然开始快走。
十一点三十七。
十一点四十一。
十一点四十六。
她抬头看马庆生。
对方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汤。
他不需要回答。
只要拖过十二点,这次投递就会失效。
邹宁转头看见旁边一桌的客人皱起眉,摸出手机。有人终于察觉自己的休息正在被拿走,服务员上前解释,却越解释越乱。
“我买了四十分钟,怎么才坐下就剩八分钟?”
“不是说完整时段吗?”
马庆生没有看他们,只对赵维说:“处理一下。”
赵维站着没动。
邹宁忽然把第二封信拿了出来。
“伍杰,终止服务。接收,还是拒收?”
第三封。
“苏芸,终止服务。接收,还是拒收?”
她不再等回答,一封一封,把那些名字读出来。
声音一开始很低,后来越来越清楚。
旁边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马庆生抬起头。
邹宁知道,他不是怕客人知道员工要辞职。可做这门生意的人,最舍不得的就是正在流失的东西。他用来压住她的时间,被她一遍遍念出的名字占着,花得越来越没有价值。
“方德胜。”
“朱莉。”
“梁志远。”
他合上账簿。
“够了。”
邹宁没停。
“何美珠。”
“陈明。”
桌边的赵维突然伸出手。
邹宁以为他要抢信,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只是拿起笔,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折好,放到那二十封信旁边。
“加一件。”他说。
马庆生的脸色变了。
“赵维。”
赵维低着头,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我女儿今天生日。我答应她,下班回去切蛋糕。”
“我少发过你钱吗?”
“没有。”
“你的待遇,在公司是什么水平?”
“我知道。”
赵维把笔放下,抬起头。
“但她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下班是几点。我发现,我答不上来。”
邹宁拿起那张餐巾纸。
辞职信很短,字迹潦草。
她把它放在最上面。
“赵维,终止服务。接收,还是拒收?”
马庆生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我不收!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再拿这种东西到我面前——”
桌上的信封同时亮了。
那些光并不刺眼,像一张张白纸终于从积灰的抽屉里见到了太阳。
马庆生的话停住了。
邹宁听见手机发出一声很普通的提示音。
订单已完成。
实际送达:二十一件。
收件状态:本人拒收。
餐厅里骤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一声接一声,夹杂着消息提示、闹钟、视频电话,还有人外放的导航。
那些安静得不合常理的桌子重新变得拥挤。有人催着结账,有人问车停在哪里,一个睡醒的女人揉着额头,先看手机,再看窗外,忽然骂了一句。
灯罩里的金色纸片一张张落下来。
马庆生伸手去接,只抓住几张干燥、普通的白纸。
邹宁的电子表停在十一点五十二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确认秒针开始正常往前走,才把保温杯盖好。
腿有点软。
她站得太久,也真的饿了。
马庆生扶着桌子,脸上没有了那种从容。
“他们走了,明天谁来上班?”
邹宁把薄册子收进保温箱。
“不知道。”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
“你可以先给剩下的人打电话,问问。”
赵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胸前那枚名牌摘下,放在桌面。
没有人再拦他们。
出餐厅的时候,邹宁经过后厨,先前塞给她汤盘的厨师一把拉住她。
“姑娘,你刚才进来,是不是穿的自己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沾满灰的运动鞋。
“是。”
厨师叹气。
“下回别穿进后厨。”
邹宁点点头,认真道了歉。
走出门,巷子里很冷。
她搓了搓胳膊,电话响了。
是邱建平。
接通以后,那边半天没有人说话。
随后,她听见一阵杂乱的声音。有人笑,有人喊着让别人看手机,还有人问今天是不是已经星期天了。
邱建平的声音夹在里面,哑得很厉害。
“有了。”
“什么?”
“日历上,有星期天了。”
邹宁靠着墙,闭了闭眼。
“行。”
邱建平又说了一遍:“有了。”
他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最后,他问:“你吃饭没有?”
邹宁摸了摸肚子。
“没有。”
“回来,给你煮面。”
她拿起手机看余额。
三百六十块到账。
下面多了一笔费用调整。
合并投递补贴,六十三元。
邹宁盯着那个数字,笑了起来。
神神鬼鬼折腾一晚上,原来加件费一件三块。
还挺规范。
照相馆里,灯全亮着。
有人从家里拿来了腊肉,有人去便利店买了啤酒。邱建平在后屋支起一口电锅,锅里的面煮得太多,汤几乎要溢出来。
邹宁到的时候,伍杰正蹲在门口修她的电动车支架。
“老邱说你这个歪了。”
“早歪了,懒得修。”
“再歪一点,车要摔。”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擦了擦手。
“我以前修摩托的。”
邹宁看着那辆重新站稳的车,点头。
“不错,有再就业方向了。”
伍杰笑起来。
之前没有签字的那三个人也在。没人挤兑他们,没人说后悔了吧。那个一直看房租催缴消息的女孩,默默往桌上放了一袋洗好的水果。
邱建平把面端出来,先递给邹宁。
荷包蛋煎得有点老,边上发焦。
邹宁低头吃了两口,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邱建平坐在旁边,想说点什么。
她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别说谢谢了。加件费都结了。”
邱建平笑了笑。
“我是想问,蛋咸不咸?”
“咸。”
“手抖,盐放多了。”
“面里少放点汤,能吃。”
他们吃到很晚。
没有人商量以后怎么过得更好,也没人举杯宣布新生活。有个女人吃到一半,忽然想起家里窗户没关,急着回去了。伍杰下载了两年的游戏需要更新,进度条慢得让他直拍桌子。
邱建平收碗时,看了一眼那块只有日期窗口的钟。
窗口里的“星期六”,已经变成了“星期日”。
他站在那里,拿抹布擦了很久。
邹宁临走前,照相馆里的人把柜台整理出来,放了一只空纸盒。
纸盒上写着:待寄。
那个没签字的女孩看了一会儿,拿过一张白纸。
邱建平没有催她,只把笔放在旁边。
星期天上午,邹宁十点半才醒。
手机没电,房间安静得让她有点心慌。
她摸索着把充电线接上,习惯性地想,有没有漏消息,有没有人找,有没有什么东西没交。
过了几秒,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辞职了。
这事昨天还让她很焦虑。
今天依然焦虑。
房租不会因为送成一单就消失,下份工作也不知道在哪里。她得重新做简历,还得考虑要不要换个行业。冰箱里只剩半袋速冻饺子,洗衣机里有一堆衣服,生活没有变得省心。
但她没有立刻爬起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躺了回去。
窗外有人拍被子,灰尘在阳光里散开。楼下的孩子正在学骑车,车铃按得一声接一声,一个大人在旁边喊慢点。
十一点,手机开了机。
邱建平发来一张照片。
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
背景里能看见早点铺的招牌,桌沿掉了一块漆,老板娘的手正从旁边伸过来收钱。
配字只有一句:
赶上最后一锅。
伍杰也发了消息。
他说游戏不太好玩。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
但玩过了。
邹宁趴在枕头上笑了半天,笑完给母亲打电话。
母亲接起来,先问她忙不忙。
“不忙。”
“真不忙?那我长话短说——”
“你慢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随后,母亲开始讲楼下换物业,讲邻居家的狗又跑丢,讲菜市场西头那家卖的芹菜比东头便宜,讲她爸昨天去钓鱼,钓回来一只破拖鞋,还不肯承认。
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事。
邹宁听得很认真。
母亲讲着讲着,忽然问:“你是不是工作不顺心?”
“辞了。”
“哦。”
母亲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劝她。
过了片刻,问:“钱够不够?”
“暂时够。”
“那你今天干什么?”
邹宁看着窗外的太阳,想了一会儿。
“晒被子。”
下午,她真把被子抱了出去。
楼顶有一排公用晾衣架,位置不多。她来晚了,只剩靠墙的一小段,旁边晒着一床印有大牡丹的床单。
她把被子搭好,伸手抚平褶皱,手机响了一声。
跑腿平台发来一张优惠券,提醒她今天订单较多,完成三单,可额外奖励十五元。
她站在太阳底下,仔细看了看那十五块钱。
然后点了关闭。
过了一会儿,又有电话打进来。
陌生号码。
邹宁接通,那边是个很有礼貌的女人。
“您好,请问是邹宁女士吗?邱师傅介绍的,我们这里有一封比较特殊的离职通知,想请您帮忙——”
邹宁听见“特殊”两个字,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远处有飞机慢慢飞过去。
她想了想,说:“可以先发信息给我,收件人请写真名。”
对方连忙答应,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取件。
邹宁拍了拍被子。
晒过的棉布已经有一点暖了。
“周一。”
“今天不行吗?加急费可以商量。”
她停了片刻,还是笑着答了。
“今天不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