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过寿,我给每桌送了一份银行流水。
他抢走我的救命补助,给弟弟付了婚房首款,还让我签字,把剩下的钱也让出去。
他拍着桌子骂:你一只手都废了,还要什么前程!
我夹起一块肉,咽下去,拨通电话。
收购照常,先查我爸的账。
十分钟后,会计带来的文件里,竟有一份我昏迷时签下的事故认责书。
【第一章】
我给父亲办的六十大寿,添了一道菜。
每张桌子上,一份银行流水。
一共十九笔。
八十六万元。
父亲刚把酒杯举起来,坐在旁边的弟弟周顺就伸手抢纸。
我用右手按住他的手背。
别急,后面还有你的名字。
他手腕一拧,没挣开,另一只手立刻来掰我左手的护具。
硬塑料压住伤口。
我额头沁出汗,右手却往下一压。
周顺的膝盖撞在桌腿上,酒杯翻了。
父亲把筷子砸到我面前。
周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敢闹?
我松开周顺,把那张赔款授权书推回去。
您让我签字,我总得先算账。
我爸抬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弟弟结婚等着用钱。你一只手都废了,挣钱也挣不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旁边有人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也有人端着酒杯,停在半空。
父亲见没人接话,声音更高。
一百八十万,给他买套房还能省点。你以后回来,在厂里看个门,有口饭吃,饿不死你。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
筷子只有右手能用,左手垂在胸前,护具里还缠着绷带。
肉炖得烂,舌尖一压,油汁便挤了出来。
父亲盯着我。
我说话你没听见?
我咽完,才开口。
听见了。
您说的那口饭,值八十六万。
我从流水里抽出两张,摊开。
事故之后,厂里给我的第一笔先行赔付款,八十六万。卡交给您,是让您付治疗和护理费用。
住院缴费一万八千四百。
我点着另一张纸。
这笔钱,还是厂方直接交的。
您从我卡里转走的钱,一分也没进医院。
周顺扯了扯衬衫领口。
哥,都是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转过头。
五十六万,婚房首付。
三十万,转进你管的劳务公司。
你给我算算,哪一笔是一家人用在我身上的?
他的嘴张了张,朝父亲看过去。
父亲把授权书往我胸口一拍。
是我拿的,怎么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的钱就该先紧着家里!
纸张擦过护具,边角挂住胶带。
我把纸揭下来,放回桌上。
我十八岁去当兵前,您拿走过我一万二的就业补助。
退伍那年,您找我要过三万八,说给我妈治病。
钱到了,您给周顺换了辆车。
父亲抬手就要打。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挣了一下,脸上的肉绷住了。
满屋子都不说话。
周顺往前一步。
你还敢跟咱爸动手!
我没看他。
我妈去世以后,我跟家里就没了钱上的往来。
这次住院,您端着粥坐在床边,说以前那些事算您亏欠我。
我松开他的手。
我信了那碗粥。
父亲扯了扯袖口,眼睛往桌上的手机扫。
你录音了?
从您让我签字开始。
他一把抓起我的手机。
屏幕上,录音时长还在增加。
他想摔,举到一半,又看见周围几部已经抬起来的手机。
我把餐巾压在嘴角。
账我已经交给律师。卡也挂失了。剩下九十四万,厂里只会打到我新开立的账户。
至于已经拿走的八十六万,您得还。
父亲把手机拍回桌上。
你去告!
劳务公司是我的,工人听我的,厂里领导也认我。你一个回来讨饭的,拿什么跟我算账?
我点开通讯录。
方慧,收购照常。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周总,您确定?
确定。现场账先查,周福生那家公司的,单独封存核对。
父亲的手停在酒杯上。
周顺却笑出了声。
你还演上了?收购厂子的老板姓什么,你知道吗?
我把电话挂断。
知道。
十分钟后,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方慧抱着一摞文件进来,胸前还挂着厂里的工作证。
父亲迎过去,脸上挤出笑。
小方,你来得正好。他受了伤,脑子也不清楚,你替我劝劝。
方慧没接他的话。
她走到我面前,把最上面那份材料抽出来。
周总,您让我查的付款凭证找到了。
这三十万,不是普通转账。
我低头看去。
付款摘要写着设备整改结算。
收款凭证下方,盖着我公司的公章。
落款日期,是事故发生的前一天。
【第二章】
我用右手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是周成。
最后那一笔,拖得很长。
父亲站在我侧面,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厂里的业务文件,你拿到饭桌上干什么?
方慧把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是复印件。原件已经按财务流程留存。
周顺伸出手。
我看看。
我把纸压住。
你没看过?
他指尖缩了一下。
那么多账,我哪记得。
我抬头看父亲。
事故前一天,我在省城开设备验收会。下午三点到五点,会议全程有录像。
这份现场整改确认书,谁替我签的?
父亲没回答。
他把方慧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小方,账不是这么查的。你在厂里多少年了,不知道有些手续是候补?
方慧挪开一步。
后补的手续,也得当事人认。
周顺突然把桌上的酒水揉成一团。
哥,你不就想要钱吗?房子首付已经交了,退也得扣违约金。给我们点时间不行?
我盯着他。
那三十万呢?
他嘴唇动了动。
父亲接过话。
公司周转。
周转到哪儿了?
我说周转,你听不懂?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
听懂了。
那就去公司查。
父亲跨出一步,挡住门。
我饶过他。
他伸手抓住我的护具。
塑料壳被拽歪,钢钉附近猛地一紧。
我的指节扣住桌沿,瓷碗在桌面震了一下。
方慧立刻伸手挡住他。
他伤口还没长好!
父亲松了手。
我都没使劲。他在外头练了那么多年,还碰不得了?
我把护具扶正,停了几秒,等眼前那层白雾散开。
随后拿起手机,对着桌上的授权书拍照。
您刚才说的钱,是不是已经花完了?
父亲咬着牙。
花了。
能不能还?
没有。
我收起手机。
行,够了。
出门时,周顺追到走廊。
哥,你认识方慧,不代表你能动厂里的东西。
远川装备要来收购,那是几千万的生意。你拿人家的名头吓唬咱爸,小心人家找你麻烦。
我看着他领口露出的金链子。
远川装备,是我创办的。
他先愣住,随后笑了。
你?
我没再解释。
方慧按开电梯,把另一份文件递给我。
收购款监管协议已经生效。资产交割还有五个工作日。
事故赔付准备金要先补足,旧劳务合同也必须处理完。否则,您这边有权停止交割。
我翻过签字页。
公司名字下面,是我的签名。
周顺挤进电梯,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
他的笑没了。
你什么时候……
电梯门开始合拢。
我按住开门键。
先别跟。
回去告诉爸,别动账,也别找工人改口。
他的脸往下沉。
哥,有钱了就翻脸,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松开按键。
姓周。
所以第一笔账,先跟姓周的算。
电梯下降,方慧看着我的手。
要不要先回医院?
不用,去厂里。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从包里拿出矿泉水,拧开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您早该告诉他们的。
告诉他们什么?
公司是您的,您回来是查收购项目,不是找工作。
我看向手里的文件。
告诉了,今天这份签名就更难见到了。
车开到厂门口,保安把栏杆拉了下来。
周经理交代了,事故责任没查清,外人不能进。
方慧亮出工作证。
我是财务。
保安指向我。
他不行。
我隔着栏杆,看见父亲那辆车已经停在里面。
他从另一扇门赶了回来。
厂门旁边,老贺蹲在花池边抽烟,鞋尖碾着一截电线皮。
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左手,立刻把烟掐了。
成子,你别往里去了。
为什么?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到只够我们听见。
他们不光拿了你的钱。
今天上午,你弟弟让我们统一口径。
事故那天的阀门,说是你带来换的。
【第三章】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整改确认书。
这东西,你签过没有?
老贺看见右下角,手指抖了一下。
那里也有他的名字。
保安站在一旁,把脸转开了。
我没有催。
厂房里传出打磨声,隔着铁门,一阵一阵往外钻。
老贺抹了把嘴。
我签的是旧阀门拆检记录。
你再看一遍。
他凑过来。
纸上写着,新阀门安装完成,承压合格,同意恢复生产。
老贺的嘴慢慢张开。
不对。
他说完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我签的那张。
我把纸收起来。
原来那张呢?
交上去了。
交给谁?
他没说话,眼睛看向厂区里面。
父亲正沿着水泥路走过来。
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老贺肩膀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父亲隔着栏杆指着他。
厂里出了事故,谁也不想。你自己操作有没有问题,还没查清呢!别到处嚼舌头!
我往前站了一步。
他签的是拆检记录,怎么变成了安装验收?
父亲看向保安。
开门,让他去会议室说。
我没动。
刚才不让进,现在又想关起门说?
父亲脸皮抽了一下。
家里的事,你非得让全厂看笑话?
我把手机放到栏杆上,打开扬声器。
电话接通,律师的声音传出来。
周先生,您传来的那份赔款授权书,我看完了。
父亲伸手去按手机。
我抓住他的手,推回栏杆里面。
您继续。
这份文件最后两页,不只是授权领取剩余赔款。
第七条约定,您认为事故涉及的设备整改由远川装备承接。
第九条约定,您个人获得的赔款,自愿用于抵扣远川装备应承担的事故损失。
方慧立刻翻开父亲让我签的那份文件。
几张纸,前面写的是亲属代领、共同生活。
后面却订着一份责任承担协议。
父亲的手从栏杆上滑下去。
我问电话那头。
我没签,能生效吗?
不能。它也不能凭空替代事故调查结论。但如果您签了,对方就会拿它制造您主动认责的证据。
我看着父亲。
您给我安排得挺齐。
钱拿走。
锅也给我背上。
父亲突然拔高声音。
什么叫背锅!你不是会救人吗?不是懂设备吗?你当时也在现场,凭什么一点责任没有!
我把手机拿紧。
我当时为什么在现场?
他嘴唇抿住。
方慧翻开另一份材料。
事故当日,周成以拟收购方代表身份到厂核查设备。访客登记、会议通知和门禁录像全部在。
他没有参与此前的维修施工。
父亲瞪着她。
厂里养着你,你替外人说话?
方慧把胸前的工作证摘下来,攥在掌心。
厂里发我工资,是让我把账做清楚。
我十八岁进厂时,您也这么说过。
我接过话。
我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您说给我攒着工资,等我长大再给。
我报名参军,体重差一点没过。
您当着来家访的人说,孩子挑食,不爱吃肉。
老贺抬起头。
我问父亲。
我是真不爱吃吗?
父亲把脸偏过去。
陈年烂谷子的事,你翻个没完!
我没再提。
我转向老贺。
您只告诉我,旧阀门到底换没换。
老贺双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父亲向前一步。
老贺,你儿子还在公司干活。
老贺的下巴收了回去。
方慧抬起手机。
这句也录下来了。
父亲猛地转头。
我看着老贺,慢慢把左手护具的搭扣解开。
绷带边缘,露出一截还没脱落的血痂。
那天,泵房里困了十一个人。
您儿子是第九个。
老贺的眼皮连着眨了几下。
我把搭扣重新扣上。
我不拿这个要您报恩。
我只问,下一次阀门再爆,谁进去拉他?
老贺嘴角往下压,牙齿咬住了下唇。
几秒后,他从工作服里摸出手机。
没换。
父亲隔着栏杆就扑了过来。
老贺退开,按下播放。
一段带着机器杂音的录音响起来。
是周顺的声音。
旧的擦干净,重新喷漆就行。三十万的整改款已经走了,谁再说换新的,谁自己出钱。
我抬眼,看向那张盖着远川公章的凭证。
录音还没结束。
父亲的声音接了进来。
周成下周回来查收购。把验收单做齐,名字写他的。
他在外面当老板,真出了事,也比咱们扛得住。
【第四章】
父亲的手扣在铁栏杆上。
那不是我说的!
老贺把手机抱在胸前。
周福生,办公室里就咱们三个人。我怕将来让我赔钱,才按了录音。
你见过!你肯定见过!
父亲转头朝保安吼。
把他的手机拿过来!
保安没动。
我往前一步,站到老贺身边。
谁碰,谁就一起去说明情况。
方慧已经拨通厂方负责人的电话。
不到十分钟,厂方管理人员和法务到了门口。
栏杆升起。
父亲还想拦,被法务挡住。
周福生,涉及事故的资料,谁都不能自行处理。
他指着我。
他是我儿子!
法务没接这句话,把一份盖章文件递给保安。
拟收购方联合核查已经获批。周成是负责人之一,有权查阅本次收购范围内的设备和财务资料。
父亲盯着那个红章。
周顺从办公楼跑出来,额头全是汗。
爸,别在门口说。
我拿过核查授权书,展开放在他面前。
看清楚。
我回来,不是等你们给我安排看门。
也不是拿收购吓唬你们。
厂子交割前,该补的账,得补。该担的责任,谁也躲不掉。
周顺嘴硬。
你有几家公司又怎么样?收购没完成,这儿轮不到你做主。
对。
我把文件交回法务。
所以今天封存资料、暂停你们公司的现场作业,是厂方按合同和安全制度办。
我只负责盯着。
会议室里,父亲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方慧把原始凭证一张张铺开。
三十万元整改款,厂方向周家的劳务公司支付。
劳务公司提供的结算材料显示,远川装备负责供货安装。
可远川的合同台账、发货记录、税务记录,全都没有这笔业务。
那张所谓的公章,也和我们的备案章不一致。
周顺拿起水杯,连喝了几口。
外包的人弄错了,很正常。
哪个外包的人?
我问。
他没答。
方慧把下一张纸推过去。
事故以后,周成银行卡转出的三十万元,进入劳务公司账户。
当天,又有三十万元转回厂里。
摘要是退回设备整改款。
我看着父亲。
拿我的赔款,填你们之前挪走的洞。
账填上了。
那只旧阀门,也能变成新的?
父亲把椅子往后一推。
钱不是退了吗!
会议室门口,站着几个来核实情况的工人。
其中一个卷起裤腿。
小腿上,大片新长的皮肉绷得发亮。
退给厂里了。
他盯着父亲。
我们身上这些,你退给谁?
父亲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顺赶紧开口。
事故归事故,谁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非得把锅砸了?
我把他的水杯移开,露出被压住的付款单。
你吃的是肉。
他们吃的是什么,你忘了?
方慧又放下一份伙食扣款表。
每名工人每月扣六百元。
对应的食堂结算,只支付了三百二。
中间的钱,进了周家的劳务公司。
父亲猛地拍桌。
公司不要成本?招人不要钱?管理不要钱?
合同里写的是伙食费。
方慧指责条款。
招工和管理费用,厂方另外结算。
门外的工人往前挤了一步。
父亲往椅背上靠,脚下蹭出一声响。
我拿起一张旧照片,放到他面前。
照片是我入伍前拍的。
站在体检站门口,衬衫袖管空荡荡,手里攥着半块烧饼。
父亲扫了一眼。
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把照片收回来。
提醒您一下。
您那套饿着人才好管的法子,用在我身上,已经失效了。
厂方法务起身,把两份通知放到父亲面前。
劳务公司的相关作业资格,暂停。
现有工人的工资由厂方核验后按规定保障发放,劳务合同依法清理。
事故资料移交调查机关。
父亲站起来,想说话,椅子却被他的腿带倒了。
周顺连忙去扶。
我看着他们。
八十六万,是我的账。
三十万假整改,是厂里的账。
十一条命,是另一笔账。
今天先把账本打开。
父亲弯腰捡椅子的手停住。
走出会议室时,他追上来,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你以为当了老板,就没人能治你?
今晚,我让全城都看看,你是怎么对亲爹的。
【第五章】
当天傍晚,方慧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视频里,父亲跪在厂门口。
身后挂着一条白布。
亲生儿子有钱忘本,要把父亲赶出吃饭的地方。
周顺站在镜头外,一句句问。
爸,您为他吃过多少苦?
父亲举起一件旧棉衣。
他当兵那年,家里连肉都吃不起。我把身上的衣服卖了,也要送他走。
我看着那件棉衣。
右边袖口,有一块方补丁。
是母亲穿了七年的那件。
父亲继续说。
现在他有钱了,回来就查自己的爹。家里给他保管一点赔偿款,他就要告我们。
评论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有骂我的。
有问远川装备在哪里的。
还有人放出了公司的办公电话。
方慧接到第三个来电时,把声音关了。
合作银行要求说明情况。
原定交割的过桥贷款,也要补做风险核查。
我把手机还给她。
原视频存下来。
别删评论。
她抬头。
这会影响交割。卖方已经在催,延期一天,后续安排都要跟着变。
我把热水杯挪到左手边,用右手拿起笔。
贷款补材料。
交割资金,我来解决。
她想劝,又看见我已经拨出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直想入股远川的投资人。
上次的增资方案,可以继续谈。
对方问。
你愿意让股了?
我看着桌上那份厂房改造图。
我持有八成,让出两成,价格按之前尽调结果谈。钱到公司,专门用于收购和整改,监管条件写进协议。
对方没有立刻答应。
出了事故,项目风险变了。
所以我给你三天,把账看透。
隐患整改和赔付准备金不能减。你要押这两笔钱,咱们不谈。
电话挂断,方慧看着我。
为了这座厂,您得让出不少以后能挣的钱。
我把笔帽扣上。
先把今天的事办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工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
有人把父亲的视频放给我听。
周总,我们能说话吗?
我抬起头。
说你亲眼见的。
不编,不骂。
他们在会议室坐下。
方慧架起手机,先拍了每个人的用工记录,涉及隐私的部分全部遮住。
第一个工人拉开饭盒。
米饭压在底下,上面一层白菜。
他把筷子伸进去,翻出两片肥肉。
一个月六百伙食费。
我没说六百得天天吃好的,可你不能账上写四菜一汤,锅里连油都舍不得放。
第二个人拿出工资短信。
我家里急着用钱,找周经理预支八百。他让我签两千的借条。
第三个人抬起裹着纱布的手。
事故以后,周成在医院,他弟弟来找我,说赔钱可以,得写是自己乱操作。
我没写,补偿手续就一直卡着。
方慧把每一笔对应的材料摆在镜头前。
最后,轮到我。
我没有坐到中间。
我只把银行流水、医院缴费记录和那份未签字的授权书并排放好。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八十六万元是我的事故先行赔付款,不是赠予。
第二,我已经申请追索。相关财产保全,由法院审查处理。
第三,收购和事故调查各走各的程序。谁造的假,谁担责任,不会拿工人的工资填窟窿。
方慧按停录制。
她盯着屏幕,手指停了两秒。
我以前也替他们说过话。
我看向她。
她翻出一张自己签字的报销单。
他说是工人集体同意的伙食标准,我信了。后来对不上,我问,他说不想干就走。
她把那张单子放进待核查材料里。
我的字,我也认。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后,父亲那边删了白布视频。
又过了半小时,周顺打来电话。
他一开口就骂。
你非得把全家弄死才算完?
我按下录音。
你说。
他停了一下。
我爸现在气得胸口疼。哥,只要你停下来,钱我们慢慢还。
账和事故,不是一句话能停的。
他喘了几口气。
你真以为老贺能帮你到底?他自己也签过字!
电话断了。
我抬头,方慧已经拿起手机。
老贺那边没人接。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老贺站在门口,鼻梁上破了一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他们要烧账。
【第六章】
我站起来。
在哪儿?
老库房。
老贺抹掉鼻梁上的血。
你弟弟让我去搬纸,说都是过期的。我看见那本红皮账,还没问,他就把我推出来了。
方慧立刻报警,又联系厂区保安。
我拿起外套。
老贺伸手拦我。
你手还没好。
我把袖子套进右臂。
你带路。
老库房在废料区后面。
人还没走近,先闻到一股焦纸味。
铁皮门半掩着。
门里传出周顺的声音。
都倒进去,留着过年?
我推门进去。
炉子里已经卷起火。
旁边堆着几个纸箱,最上面那本红皮账,被一只手拿了起来。
我跨过去,抓住那人的手腕。
放下。
对方是周顺平时带着的司机。
他看见我,手一松。
账本掉在水泥地上。
周顺从桌后冲过来。
这是我公司的东西!
他伸手去抢。
我用右臂挡开,将账本踢到门口。
老贺弯腰捡起。
周顺转身扑向他。
我抓住周顺的后领,往回带了一步。
他的手肘砸在我左侧护具上。
一声闷响。
我眼前黑了半秒。
绷带下面,有液体贴着皮肤往下走。
周顺也愣了一下。
我没松手。
右脚卡住他的脚跟,手掌压住肩膀,把他按在旧木桌上。
桌面的铁屑硌进掌心。
他挣了两次,脸贴着桌面,脖子上的筋鼓出来。
你敢打我!
我喘了一口气。
别动。
保安赶到门口,接住他的胳膊。
我退开,右手托住左臂。
方慧已经让人提来灭火器。
白色粉末扑进炉口,纸灰卷起来,呛得人咳嗽。
周顺被拦在门边,还在喊。
那是废纸!烧废纸也犯法?
老贺抱着账本,手一直抖。
我看向他。
拿稳。
他把账本抱得更紧。
警察到场后,剩下的纸箱和烧毁的残页全部留在原处处理。
我的伤口也被重新包扎。
医生剪开绷带时,皱了眉。
你这只手还想不想要?
我看着露出来的钢钉尾端。
想。
那就别拿它逞能。
我点头。
方慧站在门外,等医生处理完,才走进来。
账里对上了。
她没有把原件带来,只给我看依法留存的核对信息。
三十万整改款到账后,周顺先拿去填了自己生意的欠款。
父亲在旁边记了一句。
成子回来前补齐手续。
往后翻,是伙食扣款、工资差额、各种没发到工人手里的补贴。
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旧收据。
一万二。
我的名字。
我用右手把手机拿紧。
那是我十八岁时参加县里技能培训后,发给困难学员的就业补助。
方慧说。
你爸自己留着收据。他把每笔给过谁、没给谁,都记了,怕以后扯不清。
我往下看。
收据后面,写着四个字。
转周顺用。
再下面还有一行。
周成能吃苦,不给现钱。
我盯了几秒,把手机递回去。
老贺从门外进来。
他的鼻梁贴着纱布。
我有件事,今天得跟你说。
你说。
你十八岁那年,我往你家送过两回肉。厂里发的,每个人都有。
我想起母亲端到桌上的那盘肉。
父亲把盘子往弟弟面前一推,说小的长身体。
我夹了一块。
他用筷子抽我的手。
老贺垂着头。
你爸说你干活越来越会顶嘴,吃得饱,就不肯听话。
我以为他说气话。
我把右手摊开。
掌心还有几道被铁屑划出的红痕。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他把你的饭票收了。你拿白水泡馒头,我想给你添一勺菜,他说你已经吃过了。
老贺的声音往下掉。
成子,我那时候怕得罪他。
我没替他说没关系。
我只问。
你今天为什么肯站出来?
他抬起脸。
我儿子回家,夜里睡着了还喊开门。
我听见一次,就起来坐一次。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这是事故前的停机建议单。
不是复印的。
你爸当着我的面签过不执行。
纸张展开,底部有父亲的签名。
停机检修栏旁,他写了一句。
订单赶工,先运行。
【第七章】
投资人来厂里那天,父亲也来了。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身上那件寿宴穿的衬衫皱成一团。
周顺没来。
销毁材料的事,还在接受处理。
父亲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的左手。
随后,他把一个纸袋放到桌上。
烧鸡。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没碰。
他把纸袋往前推。
你妈在的时候,总说你馋肉。我还说,大小伙子,多吃点算什么。
方慧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老贺坐在另一侧,眼睛盯着地砖。
我抬头。
我妈买的那只烧鸡,最后是谁吃的?
父亲手一顿。
哪只?
我入伍通知下来那天。
他张了张嘴。
隔这么多年,谁记得。
我记得。
我伸手,把纸袋推回去。
我妈给我留了一条腿,您说周顺没吃够,让我让一让。
那天晚上,我去院子里喝了两碗凉水。
您说,小孩子馋,忍忍就过去了。
父亲的手停在纸袋上,指甲把油纸抠出一个洞。
你非要揪着这些小事?
我看着他。
这不是来谈收购的吗?
谈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
你弟弟房子的首付,已经申请退了。扣的钱,咱们再商量。
那三十万,公司也能凑。
只要你别往下弄,厂里的劳务还给我们做。以后账你看着,总行了吧?
不行。
他盯住我。
你自己有公司,家里也有公司,钱放谁口袋不是放?非得让外人赚?
我把那张停机建议单的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这上面的字,是不是您写的?
他看了一眼,手立刻攥住纸边。
我按住另一端。
原件已经交了。
父亲慢慢松开。
生产上的事,你不懂。停一天,多少钱?工人不上班,谁给他们发工资?
所以把疏散门锁上?
那是防偷东西!
我把事故现场照片翻到下一张。
门外一道铁链,锁扣被救援切割机割断。
照片里,链子上还粘着半片工作服布料。
我指向门边的抓痕。
里面的人,拿手扒过。
父亲别开脸。
又没人死。
老贺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
我伸手示意他停下。
我问父亲。
您再说一遍。
父亲也站起来。
我说又没人死!该赔赔了,该治治了,还要怎么样!
您不是这么跟网友说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
录音正在继续。
他伸手抓了一下,没够到。
会议室的门开了。
厂方法务带着调查人员进来。
周福生,关于停机建议单、整改材料和现场管理情况,需要你继续配合调查。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我正谈生意。
谈什么生意?
他指向我。
这是我儿子!这厂以后也是我儿子的!
我把桌上的烧鸡放回他手里。
您跟工厂之间的事,按合同处理。
您跟事故之间的事,按调查处理。
您跟我之间的钱,按判决处理。
父亲抓着纸袋,油从底部渗出来,滴在鞋面上。
他朝老贺看去。
老贺低下头,又抬起来。
该我认的,我认。
该你认的,别再往别人身上推。
父亲被带走前,突然回头。
周成!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我站在原地。
我忘不了。
所以每一笔,都算。
当天下午,增资协议和收购资金安排确认。
投资人把最后一页签完,问我。
为了这次交割,让出去两成股权,你不后悔?
我把笔放下。
成本我认。
但安全整改预算,一分钱不动。
第二天,交割会议照常举行。
资产范围、历史债务、事故赔付准备金,逐项核对。
父亲那家劳务公司不在收购范围内。
工人依法重新签约,愿意留下的,重新培训上岗。
方慧把新的人员名册递给我。
有人问,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我翻开名册。
当过兵,退伍后做工业救援,后来做装备。
老贺在旁边接了一句。
网上那些救援视频,我儿子找出来了。他说队里有人喊你战神。
我把名册合上。
那天进泵房的,不止我一个。
停泵、断电、切门、架绳,少一个人,都带不出那十一口人。
我看向窗外停着的生产线。
以后这厂,别再拿人命做出名的本钱。
方慧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她听完,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周总,那份假验收单的制作记录,找到了。
电脑里不只有这一次。
【第八章】
旧文件夹里,一共存着七份验收模板。
有的换了设备编号。
有的只换日期。
最后一份,才填上远川装备和我的名字。
调查人员让我核实印章和签名时,我坐在桌前,一张张看完。
这不是我的章。
这个签名,也不是。
问到最后,对方指着一份备注。
他们为什么认定你不会追究?
备注只有一句。
亲儿子,好说话。
我看着那五个字。
因为以前的钱,我都没追回来。
对方停下笔。
以前为什么没追?
我低头看着右手掌心。
那几道划痕已经结痂。
第一次,他说钱用来养家。
第二次,他说我妈等着治病。
这一次,他端着粥坐在病床边,给我擦嘴。
我以为他终于知道,我也是他儿子。
桌对面没再问这件事。
核对结束,我逐页读完笔录,用右手签下名字。
出门时,方慧正在走廊里等我。
她拿着手机,没急着递过来。
你弟弟在公司门口。
我看向屏幕。
周顺坐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两个旅行袋。
他说,房子退了,家也散了。你要是不管,他就住在公司。
我拿过手机,拨通他的号码。
电话一接,他就喊了一声哥。
这次没有骂。
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你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那边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爸的事,能不能想办法?律师说你是受伤的人,你写个东西,会有用。
谅解书?
他没接话,呼吸贴着听筒。
我问。
钱准备好了吗?
房子刚退,款还没回来。哥,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我不签。
周顺的声音一下绷紧。
咱爸要是真进去,你脸上就好看?
出事那天,我被压在门边,你给我签字的时候,想过这句话吗?
那边停了几秒。
什么签字?
我看向身后的门。
刚才核实材料时,还有一份事故情况确认书。
日期是我做第二次手术那天。
内容却写着,我确认现场维修由自己安排,管理责任由远川承担。
纸上不仅有我的名字,还有一枚指印。
我说。
那天,我还没醒。
周顺的鞋底擦过地面,听筒里传出一声闷响。
爸让我按的。
我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
你安的?
他急着说。
不是我想的!爸说厂里要手续,不签就不给你赔钱。我哪知道那些条款什么意思!
你做了四年劳务公司的经理,看不懂事故责任几个字?
他没回答。
我把话说完。
这份材料已经在核查。你当时做了什么,去如实说明。
别来问我怎么替你盖住。
周顺突然喊起来。
可你现在什么都有!房子、公司、几千万的生意!我就这一套房,你也要拿走?
我的手指扣住手机边缘。
你那套房的钱,是从我的治疗款里拿的。
我已经没事了?
我低头,看着护具边缘探出的两根手指。
医生让我把拇指往里收。
每天二十次。
有时做到第七次,汗就顺着脖子往下淌。
电话那头还在说。
你还能当老板,还能雇人。哥,我离了咱爸的公司,什么都不会。
那就从不会开始。
我挂断电话,给公司保安发了消息。
别推搡,不让他进办公区。妨碍通行,就报警处理。
方慧跟着我往停车场走。
她几次看向我的左手。
我停下来。
还有什么?
保安那边有消息。你弟弟退房,不只是为了凑钱。
她打开律师转来的材料。
退款申请填的收款账户,不是原付款账户。
是他父亲名下另一张银行卡。
我接过来,逐字往下看。
申请提交时间,就在他坐到公司门口之前。
我问。
款出去了吗?
没有。法院的协助执行手续先到了,争议款项已经按要求控制。
我把手机还给她。
刚才说一分钱都没有,是想让我再给一笔。
方慧没说话。
我坐进车里,右手拉住安全带。
扣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周顺。
我接通,打开录音。
他连哥都不喊了。
你把退款也堵了?周成,你真不给我活路?
我把安全带扣好。
你的路,不能拿我的命铺。
他喘着气,声音忽高忽低。
爸说得没错,你就不该吃饱!当年你每回求家里给钱,都肯低头。现在装什么大人物!
车里只剩下他的声音。
方慧的手停在车门上。
我看着前方。
你今天这些话,我都留着。
周顺停了。
我继续说。
交给律师,也交给该看的人。
你们不是说我有钱忘本吗?
那就让人看看,你们说的本,究竟是什么。
他没再出声。
几秒后,电话断了。
我把录音保存,连同退款账户的材料,一起转给律师。
屏幕上随即跳出一条新消息。
停机建议单笔迹核验完成。
现场监控修复片段,也已提取。
视频里,父亲站在泵房外。
老贺指着那只不断颤动的压力表,伸手去碰停机按钮。
父亲一把拽开了他。
【第九章】
第一次复产验收前,我在车间门口挂了一把锁。
钥匙交给老贺。
他拿着钥匙,没往兜里放。
我还能管这个?
你通过了复训,岗位考核也过了。
我指向他胸前的证件。
这把锁,不是让你锁逃生门。
设备整改没验收,谁来催,都不许开机。
他把钥匙攥紧。
包括你?
包括我。
方慧把新制度贴到公告栏上。
停机权限、隐患上报、复核流程,每项后面都有负责人和电话。
最后一条,用红框圈着。
任何人不得因员工报告真实安全隐患而克扣工资、解除合同。
老贺站在下面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翘起的纸角压平。
验收没有一次通过。
联锁测试做到第三项,备用报警装置延迟。
设备商拿着记录过来。
主报警没问题,备用这点误差,不影响开机。先生产,回头补调试。
方慧看向我。
新订单已经排了。
迟一天交货,就得按合同承担一天费用。
我拿起测试记录,在不合格那一栏签字。
停。
设备商嘴唇动了动。
周总,没必要这么死板。
我把笔递给他。
拟签整改期限。
他没再劝。
三天后,复测全部合格。
我和老贺站在控制台前,看第一批工件走下生产线。
新装的报警灯亮起又熄灭。
疏散门往外推开,门外没有链子,也没有堆料。
老贺把钥匙挂回指定位置,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问他。
给谁看?
给我儿子。他每天出门都要问一遍,门能不能开。
他把照片发出去,屏幕很快亮了一下。
老贺低下头,用手背擦过眼角。
我转身往外走。
手机里,律师发来开庭时间。
那时,我左手的护具已经拆了。
掌心仍然握不住杯子。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袖口宽的衬衫。
安检后,方慧跟在我身侧,把装着赔付与损失材料的文件袋抱在胸前。
父亲被带进来时,先在人群里找我。
看见我,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周顺坐在另一边。
他瘦了,领口空着,那条金链子已经卖掉用于退赔。
我坐下,把左手放在膝上。
法庭调查进行到停机建议单时,父亲抬起头。
我不懂技术。那个字是我签的,可具体有没有危险,应该问专业的人。
随后播放的监控里,老贺指着压力表。
不能再开了!数值一直往上窜,备用泄压也没反应!
父亲伸手,把他的胳膊拉开。
先把这批做完!停一天,客户扣钱,你拿?
视频声音不清,有机器的轰鸣。
可那两句话,都能听见。
父亲盯着屏幕,嘴一张一合。
我当时不知道会出事。
负责设备鉴定的人说明了故障、违规运行与事故之间的关系。
父亲低着头,不再看屏幕。
问到伪造维修材料时,他又抬起脸。
那都是周顺弄的,他负责公司账。
周顺猛地转头。
名字是你让我写的!你说哥不会警告我们!
父亲瞪过去。
钱是不是你花的?
你没花?那辆车是谁天天开?三十万拿来补账,也是你去医院拿的卡!
法槌敲响。
两个人的声音断了。
我坐在旁听席,没有挪动。
方慧的指节压在文件袋上,纸面被按出一道折痕。
轮到事故赔偿相关情况时,父亲又朝我看。
成子,你跟他们说,我没想害你。
我抬起头。
他的眼眶发亮,肩膀缩着。
我是想让你弟弟成个家。你能挣钱,他不能。我总不能看着他一辈子没着落。
他等着我接话。
我没开口。
他急了。
我给你送过饭!你住院,我一天都没落下!
工作人员提醒他遵守庭审秩序。
他却仍然盯着我。
我一天一天守着你,你一点都不记?
在允许我陈述时,我站了起来。
椅背碰到身后的木栏,发出一声轻响。
我说。
我记得。
他立刻往前探身。
我把右手放在面前的台沿上。
您送来的第一碗粥,我喝完了。
您说家里亏欠我,我把银行卡和密码都给了您。
我的工资卡,以前也给过您。
我停了一下。
父亲的嘴角动了动。
我继续说。
可我躺在手术台上时,您拿那张卡买房,拿我的手按认责书。
您不是不知道那笔钱救命。
您只是觉得,我的命熬一熬,总能过去。
父亲低下头。
手指一遍遍搓着衣角。
我看向法庭。
对我个人遭受的侵害,我不出具谅解。
事故责任和其他受伤工人的权利,也不由我们一家人私下处置。
请依法处理。
坐下时,左手的小指碰到椅沿。
一阵麻意顺着手腕往上爬。
我把手放稳,没再看父亲。
那次庭审结束后,周顺在走廊里追上来。
他的律师跟在后面。
哥,钱会还。退房损失我认,剩下的车也卖。你能不能替我说一句,我是听爸安排的?
我停住。
你到底做了什么,材料里有。
他捏着一张纸,纸边已经被汗浸软。
那我以后怎么办?公司肯定干不下去了,别人知道这事,谁还用我?
我看着他的手。
五根手指,都能屈能伸。
我说。
学一门手艺,靠自己吃饭。
你不肯做的事,我十八岁就开始做了。
他挡在我面前,眼泪突然往下掉。
我都叫你哥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侧身绕过去。
这一生,不止八十六万。
宣判那天,我再次坐进同一个位置。
审判人员读完查明的事实和裁判理由。
父亲因事故中的违法行为以及相关犯罪,被判处死刑。周顺也为自己实施的违法犯罪承担了刑责。
各自的责任,一项项写在判决里。
父亲听到刑期时,膝盖弯了一下,扶住面前的栏杆。
他嘴里反复念着。
我就是想给小的弄套房。
我就是想给小的弄套房。
没人接这句话。
周顺坐在旁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走出法院,方慧把手机递给我。
此前起诉追索的赔款,已有一笔执行款到账。
退款、车辆处置款和被控制的存款,按程序扣划后,分批返还。
我核对数额,把电子回单保存。
律师问我。
剩下的,继续追吗?
继续。
我将手机收进口袋。
一分都不能少。
方慧没有跟着松气。
她从包里抽出一封折好的信。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托律师转交的,先前问过你,要不要看。
我接过来。
纸上没有道歉。
开头第一句,是让我拿钱把老宅保住。
下面还有一行。
等我出来,一家人还得在一张桌上吃饭。
【第十章】
我把信折回去。
方慧问。
要回吗?
我点头,借了她的笔。
纸背空着。
我写了三句话。
应还的钱,依法归还。
应承担的责任,自己承担。
我不会再拿钱,替你们收拾这些事。
写完,我把笔帽扣好,将信递给律师。
老宅是否处置,按执行程序来。属于别人的合法份额,也别碰。
律师点头。
我转身走下台阶。
左手扶了一下栏杆。
掌心贴住金属,指腹只能蜷起一点。
方慧放慢脚步。
下午还去复健?
去。
钱追回来,不代表这只手就能恢复。
复健室里,我把掌心贴在桌面上,按医生要求,一根根抬起手指。
食指抬起一点。
无名指却没动。
我盯着它,又试了一次。
汗落在桌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医生把训练球移开。
今天到这里。
我伸手去拿。
他按住球。
不是越狠越好。神经和肌腱恢复都有过程,强行加量,只会拖慢。
我松开手。
还能恢复多少?
他翻开我的记录。
现在比上次多了一点主动活动。继续训练,但不能保证回到受伤前。
我点头,把今天的次数记进手机。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我右手停了一瞬,随后把提醒时间设好。
回厂时,食堂已经开饭。
老贺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份验收单。
今天抽查了两次,紧急停机和逃生门都没问题。
我签完,看向他。
你儿子怎么样?
他晚上能睡整觉了,今天来领重新培训的资料。
老贺朝食堂里指。
人在里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年轻人正帮食堂阿姨抬汤桶。
他左腿还有些跛,放稳汤桶后,站直了朝我招手。
我抬起右手,朝他摆了摆。
方慧从公告栏旁走过来。
最后一笔执行款到账了。
她把打印好的回单递给我。
八十六万元,一笔不少。
我站在食堂门口,核对了最后那个数字。
纸张很薄。
右手拎着,能感觉到打印机留下的一点热。
我把回单对折,放进内袋。
医院后续治疗的钱,我自己管。
家里过去那些难以追回的旧账,就当给我留个记性。
但从这八十六万开始,谁都别再伸手。
方慧又拿出一份工资表。
新的伙食补贴已经随工资发放,食堂成本也公示了。今天有人问,下个月会不会再换说法。
我翻到最后,签下名字。
让他留好这张表。
有问题,拿着它来找我。
老贺把桌角的餐盘递过来。
他看了一眼我的左手,没有多问,托住盘底,陪我走到窗口。
里面炖着红烧肉。
热气从不锈钢盆里往上涌,酱汁咕嘟一声,冒出一个泡。
打饭的阿姨舀起一勺,先往我盘里放了几块,又想添。
我用右手扶住餐盘。
按大家的份量来。
她停住勺子。
你是老板。
我指向窗口旁贴的菜价和标准。
我也按这个吃。
后面排队的工人笑了,有人把餐盘往前挪了半步。
我端着饭,走到靠门的空位。
老贺想替我拉椅子,我先用脚勾出来。
坐下以后,方慧把一份试制图纸摊在旁边。
这是新一批救援支撑架的反馈。试用队伍说,戴厚手套的时候,锁扣还不够好操作。
我把筷子放下,指了指连接处。
吃完去试。
别让人在现场抢那几秒的时候,还得低头找卡口。
她把图纸收好。
老贺看着我,问了一句。
你刚出去那会儿,也做这个?
我摇头。
先跟队伍跑救援,搬装备,修机器。做完一场,把哪里不好用记下来。
最早接的活,是改十二个手柄。
他抬起头。
十二个?
十二个。
我拿起筷子。
人家要求戴着湿手套也不能脱手。我在水盆里泡了半天,改了四遍,才拿到那笔钱。
方慧问。
多少钱?
六千。
成本四千多。
我夹起一块肉。
剩下的钱,我先给自己买了两斤排骨。
老贺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是真饿怕了。
我没有否认。
小时候,我会记住家里每一次买肉的日子。
谁先坐上桌,谁能多夹一块,我也记。
后来,我算补助怎么申请,算车票多少钱,算自己手里最后十块钱,够不够撑到发工资。
那些账,算得我走了出去。
现在账本换了。
工资,设备,赔付,培训。
每一笔,落到该拿的人手里。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老贺的儿子端汤时,勺子碰翻了一只空碗。
碗落在地上,裂成几块。
他立刻站住,背绷紧了。
对不起,我赔。
食堂里的说话声停了一下。
老贺也放下筷子。
我抽了两张纸,起身走过去。
烫着没有?
年轻人摇头。
我把纸递给他,先擦手。
碎片让拿扫帚的人处理,别徒手捡。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老贺。
那碗……
正常损耗,有适当的处理办法。
我侧身,让出通道。
汤快凉了,先吃饭。
他端着碗走回座位,肩膀一点点落下去。
老贺拿起筷子,夹了两次,才夹住盘里的菜。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
手机屏幕亮了。
康复训练的提醒,时间是晚上七点。
我点下确认,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窗外,生产线的提示铃响了一声。
没有人冲出去催,也没有人来夺走谁的饭。
我用右手拿稳筷子,夹起盘里最后一块肉。
吃完这一口,我把餐盘往前挪了挪。
阿姨,麻烦再添半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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