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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35:44

疼。

真他娘的疼。

我从不知道,人的肉可以片得这样薄、这样匀。

我被捆在刑架上,血沫堵着喉咙,连闷哼都发不出来。

萧玦死了。

死在山谷那场围杀里,死在我手上。

他战至战甲碎裂、血染长街,到最后都没朝我挥过一剑。

高台上的人缓缓俯身,是我拼死护了十年的沈砚舟。

他垂眸睨着我,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残忍:“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他是权倾朝野的奸佞?”

我僵住,死死盯着他。

“散功药他喝了,他一早就尝出来了。”沈砚舟低笑出声,字字扎心,“王府布防图,是他故意放在你能摸到的地方;朝堂上那桩谋逆案,他本可翻手洗清,可你拿着假证物站出来的时候,他退了。”

“他怕深究下去,牵累你沈家满门。”

我浑身骤颤,如坠冰窟。

“山谷那一战,他明明能突围。可我告诉他,你在我手里,他就回头了。”沈砚舟的声音像淬了毒,“他战到最后一刻,死前还留了一队暗卫,让他们护你出城。”

“沈清娆,你亲手杀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拼了命也要护着你的人。”

像是嫌我不够痛,他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彻底碾碎我所有念想。

“对了,你还在盼着弟妹平安?三年前,他们就溺死在城西枯井里了。”

十年坚守,十年妥协,十年替仇人卖命。

原来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我帮着仇人杀了真心护我的人,我用他的性命换一场虚妄的庇护,到最后连自己的亲人都早就没了。

沈砚舟漠然抬手:“别让她死得太痛快。”

刀刃再落,皮肉寸寸碎裂。

可身上的疼,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悔恨。

我错得彻彻底底,负他真心,毁他半生,害他枉死。

若有来生,我沈清娆,定诛奸邪,必偿血债!

此生,绝不负萧玦!

1

红烛刺眼,暖意灼人。

我骤然回神,凌迟的剧痛尽数从身上褪去。

入目是大婚的锦绣红帐,鼻尖萦绕着龙涎香与酒香。

我抬手,掌心白皙光洁,没有半点刀伤血迹。

我重生了,回到了大婚当夜。

我的弟妹还活着,萧玦,也还活着。

指缝间还攥着一小包药粉,是沈砚舟方才差人悄悄送来的散功药。

他吩咐我,趁合卺之时,尽数下入萧玦的酒中,废他内功,削他权势。

前世,我照做了。

我害他内力受损,给他树敌无数,亲手为沈砚舟铺好了算计他的路。

我指尖收紧,眼底只剩冷彻的嘲讽。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利用我伤他分毫。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玄色金线喜服映入眼帘,身姿挺拔,气场凛冽迫人。

萧玦踏夜而入,周身寒气逼人,眉眼冷峻淡漠,正是那威震朝野、无人敢撄其锋的摄政王。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与疏离。

身侧丫鬟捧着两杯合卺酒,轻声提醒:“王妃,殿下,该饮合卺酒了。”

前世的此刻,我满心抵触萧玦,满心都是沈砚舟的嘱托。

可现在,我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男人,心口酸涩滚烫,万般悔恨翻涌。

我抬手,直接取过两只白玉酒杯。

不等旁人反应,仰头将两杯酒尽数饮下,辛辣甘醇的酒液滑过喉咙。

满室骤然死寂。

丫鬟吓得瞬间垂头,大气不敢出。

萧玦的脚步顿在原地,黑眸骤然沉了几分,牢牢锁住我的脸。

他开口,声线低沉冷冽:“你做什么?”

我抬眸直视他,神色坦荡,再无半分从前的抵触厌恶:“喝酒。”

“合卺酒,本该夫妻共饮。殿下不喝,我替殿下喝了便是。”

萧玦眸色更深,薄唇微抿,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他太了解从前的我,我恨他、防他、处处抵触他,绝不可能这般温顺反常。

他往前半步,居高临下地审视我:“沈清娆,今夜你太过反常。”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人总是会变的。”

“哦?”萧玦低嗤一声,笑意微凉,满是不信,“从前你视本王为洪水猛兽,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如今不过一场大婚,就幡然醒悟了?”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与讥讽,戒备丝毫不减。

我心知难怪他多疑。

前世的我,的确恶劣至极,一次次寒了他的心。

我轻轻吸了口气,语气诚恳认真:“从前是我愚钝糊涂,识人不清。”

“既已嫁入摄政王府,我便是殿下的王妃。往后,自然以殿下为先。”

萧玦定定凝望着我,深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探究、怀疑,还有一丝极淡的错愕。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响。

是暗号,是沈砚舟在问我,药是否已经成功下入酒中。

我置若罔闻,神色未动。

窗外停顿片刻,又轻叩一声,带着催促之意。

萧玦眸光微侧,扫过窗棂,眼底瞬间覆上一层薄冰。

他什么都知道,他早知晓沈砚舟的算计,早知晓我今夜本该动手害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语气冷得发脆:“窗外的人,是在等你的答复?”

我没有隐瞒,坦然点头:“是。”

萧玦唇角弧度更冷,压得人喘不过气:“新婚当夜,本王的王妃还在与旁人私相授受。”

“沈清娆,你究竟是真的悔改,还是在筹谋一场更大的算计?”

烛火摇曳,映得他冷峻眉眼明暗不定。

我望着他满是戒备的模样,心底酸涩难忍。

前世他甘愿为我赴死,此生他却仍在步步提防我。

我轻声开口,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殿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算计你分毫。”

“此生我沈清娆,绝不负你。”

萧玦眸色骤然一震,深深望着我,久久无言。

2

红烛燃过半截,暖意慢慢沉下去。

喜房里的丫鬟婆子都退干净了,只剩我和萧玦两个人。

他扫过里间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淡淡开口:“你睡床,本王在外间软榻歇息。”

我一怔。

前世新婚夜,他也是这样,主动避开。

那时我只觉得合心意,巴不得离他远些。

我看向他:“殿下,我们是拜过堂的夫妻。”

萧玦眉梢一挑,目光落在我脸上:“方才说得好听,这就急着同榻?”

“还是说,你又在打别的主意?”

他的戒备像一层薄冰,裹在字句里。

我轻轻摇头:“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不想让殿下委屈。”

“委屈谈不上。”萧玦转身走向外间,边走边说,“比起枕边藏刀,本王更愿意睡在外头。”

这话刺得我心口发紧。

我跟在他身后几步,停下:“殿下,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不急。”

“我会慢慢让你看见。”

萧玦在榻边坐下,抬手松了腰间玉带,侧头看我:“慢慢?”

“沈清娆,你从前可没有这般耐心。”

“从前是从前。”

他不再接话,挥了挥手:“夜深了,回里间歇着吧。”

我没有再纠缠,转身往内室走。

走到帘边时,我顿住脚步回头:“夜里凉,榻上薄,我给你拿一床厚些的褥子。”

萧玦沉默片刻:“不必。”

我还是去柜子里翻了褥子,抱过去放在他身侧。

他没有推拒,也没有道谢,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的柄。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我先睡了。殿下若有事,唤我一声。”

“嗯。”

我退回内室,放下帘子。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毫无睡意。

弟妹还在沈家老宅,沈砚舟的人说不定已经盯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萧玦低低的声音,像是自语:“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攥紧掌心,心里清楚,沈砚舟不会只等今夜这一次机会,下一封密信很快就会送到。

3

晨光刚漫过窗棂,贴身丫鬟捧着一封封好的素笺进来,低声禀报,说是外面的人悄悄递进来的。

我拆开那封素笺,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萧玦立在门边,一身常服,目光直直落在我手里的信上。

“沈砚舟送来的?”

我指尖捏着信纸,坦然点头:“是。”

他缓步走进来,眉峰紧蹙,周身气压低了几分:“新婚第二日就递私信,他倒是比本王还惦记你。”

“他催我继续帮他离间朝臣,对你下手。”我把信放在案上,推过去半寸。

萧玦垂眸扫了一眼信纸,唇角扯出点冷意:“那你打算如何?照旧帮他?”

“我不会。”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视线落在我脸上:“嘴上说着不会,私下信倒是接得快。沈清娆,你这王妃的身份,还没让你认清自己该站哪边?”

这话裹着醋意,偏说得像公事。

我抬眼看他:“殿下若不信,这信你尽管拿去。往后他递来的所有东西,我都先交予你。”

萧玦盯着我看了片刻,没拿信,也没再追问。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他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顿住,“记住,你现在是摄政王府的人,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我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蜷起。

天色渐晚,萧玦一直待在外间书房,没有过来。

我猜他还在为那封密信不痛快。

我亲手沏了一壶温茶,端着茶盏走到书房。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萧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密报,头都没抬:“有事?”

“给殿下送杯茶。”我把茶盏放在案角,“夜里凉,喝点暖身。”

他抬眼扫了一眼茶盏,再看向我:“你这又是演哪一出?”

“不是演。”我站在他案边,“我知道你还在介意沈砚舟的信。”

萧玦放下手里的卷宗,背靠椅背,淡淡看着我:“介意?本王没有那么闲。”

“只是觉得奇怪,他总能轻易联系到你。”

他嘴上否认,眉眼间的闷意藏不住。

我往前半步,轻轻拉住他放在案上的手。

他的手一僵,没有立刻抽开。

“殿下,我和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我看他的信,只是想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提前防备。”

萧玦垂眸,看向我们交握的手:“口说无凭。”

“我给你凭证。”我认真看着他,“往后但凡他传信、送东西,我第一时间交给你。要和他周旋,我事事同你商量,绝不独自行动。”

他静静看我许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

“等于把你的软肋摊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轻声说,“我信你。”

萧玦耳尖微微泛红,飞快移开视线,嘴硬道:“谁吃醋了。”

“本王只是不喜,你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他没有挣开我的手,反而轻轻收了收,将我的手裹在掌心。

我弯了弯唇角,没有戳破:“嗯,以后我的心思,都放在殿下身上。”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了一声:“好。”

烛火在案上跳动,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4

门外,暗卫悄然现身,跪在廊下低声禀报:“王妃,沈家老宅那边,已经发现沈砚舟的人,正盯守您的弟妹。”

我指尖一紧。

沈砚舟动作竟这么快。

萧玦听见动静,松开我的手,抬眼看向暗卫:“看清来路了?”

“是沈公子手下的人。”

萧玦看向我,神色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让弟妹落在他手里。”我看向他,“我想找人把他们悄悄接出来,换个地方安置。”

“沈家老宅有沈家族人。”萧玦缓缓开口,“贸然接走,容易打草惊蛇。”

“可留着他们,就是沈砚舟拿捏我的筹码。”

他思索片刻,对着暗卫吩咐:“挑几个身手稳的,换普通装束,混去老宅附近。只护人,不主动动手,不要暴露王府。”

“是。”

暗卫躬身退下。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萧玦:“多谢殿下。”

“不必谢我。”萧玦淡淡看我,“他们是你的亲人,也是沈砚舟用来牵制你的棋子。护好他们,你才不会被胁迫。”

“我明白。”

“记住。”萧玦提醒,“沈砚舟敢盯人,就敢下杀手。你别掉以轻心。”

我点头:“我不会。”

5

第二日早朝,一封弹劾萧玦的折子递上御案,里面的线索隐隐指向摄政王府内部。

大殿之上,龙涎香沉沉。

上奏的文官躬身叩首,声音洪亮:“摄政王私调边军,意图不轨,请陛下严查!”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不少人悄悄抬眼,看向立在殿中的萧玦。

前世这个时候,我在殿外等着,心里只盼着这折子能扳倒他。

今日我跟着命妇行列站在一侧,上前一步:“大人这话,可有实证?”

那文官转头看向我,眉头一皱:“王妃,朝堂议事,命妇不该多言。”

“我是摄政王妃,事关王府清白,我为何不能说?”我直视他,“只凭几句揣测,就指控摄政王谋逆,未免太过草率。”

萧玦侧过头看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文官面色一僵:“折子之上,写得清清楚楚!”

“纸上的线索,是人刻意放出去的。”我声音平稳,“边军调令的存档在兵部,折子却只截半句、隐去年月,分明是有人故意剪裁线索。”

“若真是摄政王私调边军,调令、粮册、行军记录,总该有一处对得上。大人只凭半页残折就定谋逆,未免太急了些。”

“若是摄政王真要谋逆,怎会留下这般浅显的把柄?”

皇帝坐在龙椅上,迟疑片刻:“王妃所言,也有道理。”

萧玦向前半步,声线冷而稳:“臣问心无愧,请陛下派人彻查。”

退朝之后,回廊之上,萧玦走到我身侧:“方才你敢开口,不怕引火烧身?”

“我信你。”我看向他,“我不能看着别人凭空构陷你。”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低声道:“你今日,又让我意外了。”

消息传回沈砚舟耳中,他捏碎手中茶盏,当即决定亲赴摄政王府。

6

午后,门房进来通报:“王妃,沈公子前来拜访,说是探望沈家亲人。”

我坐在花厅,听见禀报,心头一沉。

萧玦刚好从外面回来,踏进花厅,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再转向门口。

沈砚舟一身素色长衫,面带温和笑意,缓步走入:“阿娆,许久不见。”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熟稔,像是从前那般:“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近日过得可好?”

不等我回话,萧玦往我身侧半步,不动声色隔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沈公子登门,有何要事?”

沈砚舟笑意不变:“只是同阿娆聊聊少时旧事。我们一同长大,很多话,旁人听不懂。”

“旧事?”萧玦低笑一声,凉意浸在话里,“她如今是摄政王妃,往后要相伴的人是本王。陈年旧事,不必反复提起。”

沈砚舟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殿下何必如此戒备?”

“本王不是戒备。”萧玦垂眸看向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只是不喜欢外人,同我的王妃叙旧。”

沈砚舟看向我,压低声音:“阿娆,你别忘了,你的弟妹还在我眼皮底下。”

我平静回望他:“沈砚舟,你不必拿他们要挟我。”

沈砚舟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我敢当众顶撞。

萧玦眉峰一沉:“沈公子,王府不是你出言威胁的地方。”

“若无别的事,请回吧。”

沈砚舟咬了咬牙,知道再留无益,拱手告辞。

人一走,花厅里瞬间安静。

我转头看向萧玦:“殿下方才,很不高兴?”

萧玦看着我,没有否认:“我不喜欢他那样同你说话。”

夜里,暗卫急报:“沈砚舟见要挟无用,已经安排死士,打算在路上伏击殿下。”

7

夜色沉下来,我刚听完暗卫的禀报,指尖攥得发紧。

“确定时间地点?”

“是,明日殿下出城去城郊大营,半路密林就是埋伏点。”

萧玦立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听见的不是杀局,只是一桩寻常公务。

“他倒是心急。”

我看向他,语气急了几分:“明日别去。”

“大营军务不能耽搁。”萧玦垂眸看我,“躲,躲不完。”

“可那是死士,专门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他淡淡开口,“正好,看看他手里到底藏了多少人手。”

我咬了咬唇,前世就是这场伏击,让他折损了不少忠心暗卫,后续处处被动。

“那我跟你一起去。”

萧玦眉峰一挑:“凶险,你跟着做什么?”

“我熟悉他的手段,能帮你留意破绽。”我抬眼望他,“我不会拖后腿。”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你跟在我身侧,不许擅自往前。”

“我答应你。”

第二日车马启程,行至密林入口,四周静得诡异,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车轮碾过落叶,咯吱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突兀。

萧玦忽然按住我的肩,声音压得极低:“别动,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侧树丛骤然冲出数十名黑衣死士,刀锋雪亮,直扑马车。

护卫立刻抽刀迎上,兵刃相撞声瞬间炸开。

一名死士绕开缠斗,握着短刀直刺萧玦心口,角度又快又狠。

我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刀锋划过左臂,剧痛骤然炸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阿娆!”

萧玦瞳孔骤缩,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拽回身后,挥剑格开死士,剑锋直接抹了对方的脖颈。

他半搂着我,声音里裹着怒意和后怕:“谁让你冲上来的!”

我咬着唇压下痛意,抬头看他:“我不能让你有事。”

“胡闹。”他眉头拧得死紧,一手按住我流血的手臂,力道却放得极轻,“该护着你的人是我。”

周遭厮杀还在继续,他将我护在身后,剑势凌厉得骇人,招招致命。

不过片刻,埋伏的死士尽数倒地,林间只剩浓重的血腥味。

他立刻回身扶住我,垂眸看着我流血的手臂,脸色沉得吓人:“回府。”

我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前世是他护我,今生换我挡在他前面。

这点伤,值。

8

内室烛火摇曳,萧玦把我按在椅上,转身取来伤药与纱布。

“坐着别动。”

我伸手去接药瓶:“我自己来就好,不碍事。”

“别动。”他按住我的手腕,语气不容置喙,“刀是替我挡的,该我来。”

他捏着棉团蘸了药酒,小心翼翼往伤口上敷。

动作生涩,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碰疼我。

药酒渗进皮肉,我下意识缩了缩胳膊。

“疼?”他立刻停手,抬眼望来,眉头仍拧着。

“还好,能忍。”我轻声答,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往日杀伐决断的摄政王,此刻垂着眼上药,神情认真得像在处置军国要务。

他指尖顿了顿,继续缠纱布,声音压得很低:“下次不许再这么莽撞。”

“可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他抬眼深深看我,烛火落进眼底,化开一层暖意。

“傻不傻。”他低声说了一句,指尖轻轻系好纱布的结。

包扎完,他没立刻收回手,指尖轻碰了碰纱布边缘,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缠紧。

“这几日别碰水,好好养着。”

“知道了。”

暗卫的叩门声忽然响起,进来递上一叠卷宗,页脚标注着沈砚舟结党营私的实证。

书房灯火通明,暗卫退下后,桌上只剩一叠厚厚的罪证卷宗。

萧玦指尖拂过纸面,目光沉沉看向我:“你从大婚当夜开始,性情大变。”

“不害人、不怨我、处处护我。”

他抬眼,直视我的双眼:“为什么?”

我心头微紧,重生的秘密绝不能说,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应答:“我醒了。”

“以前被沈砚舟的花言巧语蒙骗,以为你是祸国奸佞,以为他是良善之人。”

“嫁进王府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是我识人太蠢。”

萧玦盯着我,分毫不让:“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坦然回望,“往后,我只信殿下,只站殿下这边。”

他沉默良久,薄唇轻启:“沈清娆,若你今日是骗我,他日我一旦发现,绝不会再纵容你。”

我心口发酸,郑重点头:“我绝不骗你第二次。”

他收起卷宗,低声道:“这些证据足够定他小罪,还动不了他根基。”

“慢慢来,不急。”

我明白,沈砚舟蛰伏多年,党羽众多,一击不死,必遭反噬。

我刚转身欲走,窗外风雨骤起,漫天落雨噼里啪啦打遍庭院。

9

深夜风雨潇潇,庭院微凉。

我心绪繁杂,独自立在廊下,望着漆黑雨幕出神。

左臂的伤口还隐隐发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一件温热外袍轻轻披在我肩头。

萧玦站在我身侧,声音温和:“夜里风凉,怎么站在这里吹风?伤口不怕疼?”

“睡不着。”我轻声答。

他陪我并肩站着,雨声淹没周遭一切喧嚣。

“还在想沈砚舟的事?”他问。

“嗯。”我垂眸,“他拿捏我多年,骗我太久。”

萧玦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从前我多次提醒你,他心术不正,你次次不信。”

“我一直知道,他拿你弟妹牵制你。”

我浑身一僵。

原来他早就什么都知道。

前世他看着我一次次被骗、一次次伤他,却从未苛责,只默默护我周全。

我鼻尖发酸,声音微哑:“是我不好,是我太蠢。”

萧玦侧头看我,雨夜温柔褪去他所有凌厉:“过去了。”

“从今往后,有我在,没人再能拿捏你。”

晚风拂乱鬓发,他抬手,指尖轻轻替我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

动作温柔,缱绻无声。

雨势渐小,我陪他沿回廊往回走,左臂的伤还没好全,我走得慢些,他便刻意放缓了脚步。

我低声复盘:“沈砚舟最擅长利用人心,他太懂我的软肋,接下来他必定换别的法子挑拨离间……”

话音未落,身侧的人脚步骤然放缓。

萧玦面色淡淡,语气却带着明显的酸意:“你倒是把他摸得一清二楚。”

“想来,从前为了帮他对付我,你花了不少心思琢磨他?”

我瞬间反应过来,他吃醋了。

我心头又软又暖,立刻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垂眸看我,眼底带着别扭的疏离:“哦?那是怎样?”

我主动上前半步,抬手牢牢握住他微凉的掌心:“我从前琢磨他,是蠢。”

“如今摸清他,只为防他、诛他。”

我仰头望着他,字字真诚:“我的心思,从前错付他人,往后,只给你一人。”

萧玦掌心微颤,耳尖悄然泛红,嘴上依旧嘴硬:“谁吃醋了。”

“我只是不喜你口中频频提起旁人。”

我忍不住轻轻笑出声,顺势依偎他半步:“是我不好,惹殿下不开心了。”

“以后我不提他,只陪殿下。”

他沉默片刻,反手收紧掌心,牢牢攥住我的手。

低沉嗓音极轻,带着妥协与沦陷:“好。”

10

晨雾还没散,丫鬟捧着描金食盒走进来。

“王妃,门外有人送过来的,说是沈公子给您的。”

我还没答话,萧玦刚好跨进房门,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上,神色冷了几分。

“沈砚舟送来的?”

“是。”丫鬟低头回话,“说都是王妃从前爱吃的糕点。”

萧玦抬眼看向我:“他倒是记得清楚。”

我示意丫鬟把食盒放到一旁,没有去碰:“是他惯用的手段,拿旧事勾我。”

萧玦走上前,看了一眼盒内精致的点心,语气淡淡的,却藏着占有:“这些东西,不必留。”

“我知道。”我看向他,“我本来就打算直接处理掉。”

他垂眸,视线落在我脸上:“往后,他送你的任何物件,我都不想看见。”

“你心里,不该留着和他有关的念想。”

我走到他面前,点头应下:“我记下了。”

“在我这里,早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萧玦的神色稍稍缓和,却没有松口:“最好如此。”

暗卫匆匆来报:“沈家老宅那边,沈砚舟的人已经动手,打算强行掳走两位小主子。”

“什么时候动手的?”我声音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萧玦的衣袖。

“方才,趁着族人外出,几个人翻墙闯进院子,幸好我们的人一直守着。”

萧玦当即吩咐:“传我命令,把两个孩子稳妥接出来,换隐蔽住处安置,对外只说他们留在老宅。”

“是!”

暗卫领命,快步退走。

我悬着的心慢慢落下,后背却惊出一层薄汗:“差一点,就被他得手了。”

萧玦看向我:“现在,他再也拿弟妹要挟不了你。你最大的软肋,护住了。”

我望着他,心口滚烫:“若是没有你派人看护,我根本来不及。”

“是你早有防备。”他语气平静,“只是往后,沈砚舟没了筹码,只会更加疯狂。”

我握紧拳头:“我等着他。”

11

夜里书房,案上摊着新送来的密报。

我一页页看完,指尖控制不住发抖。

左臂的伤口因动作扯得发疼,我却浑然不觉。

萧玦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看出什么了?”

我抬眼看向他,声音发哑:“原来当年,他早就把所有罪责往你身上推。朝堂上那些骂名、暗里的刺杀,很多都是沈砚舟一手安排,再由我送到你面前。”

萧玦垂眸,淡淡开口:“我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辩解?”我眼眶发酸。

“说了,你不会信。”他望着我,“那时你眼里只有他,我说再多,你只会觉得我在构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也不是没想过揭穿。可你弟妹在他手里,你又在沈家族中。我动他一步,他就能拿你满门陪葬。”

“我不能拿你冒险。”

一句话撞在心口,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崩了。

我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眼泪砸在卷宗上。

“不是的萧玦,”我声音抖得厉害,“前世我信了他,我害了你。”

萧玦眸色骤然一凝,抬头看我。

“前世就是他布了一模一样的山谷死局,我站在他那边,当众反戈指证你谋逆。”我闭了闭眼,字字泣血,“你为了换我一条命,当众自刎。可他最后还是把我凌迟处死了。”

“我死的时候才知道,弟妹早就被他溺死了,我十年都是个笑话。”

书房里死一般的静。

萧玦定定看着我,瞳孔微缩,半晌没说出话。

他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确认我是不是在说胡话,可眼底的震惊慢慢褪去,只剩浓重的心疼。

他起身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动作比往日都用力。

“所以你大婚当夜就变了,是因为……”

“我重生了。”我埋在他肩头,哭出声,“萧玦,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声音沉哑:“傻不傻。前世的事,不怪你。是他骗你。”

我哭着摇头:“是我蠢,是我识人不清,是我亲手把刀递给他。”

他捧起我的脸,指腹擦去眼泪,目光认真得发烫。

“都过去了。这一世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那种苦。”

怀抱温热,烛火摇曳,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隔阂,随着前世真相的摊开,彻底消散了。

暗卫刚查到消息,沈砚舟暗中私调府兵,要复刻前世那场围杀。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他果然要复刻那场杀局。”

萧玦眉峰紧蹙,扶着我的肩:“你记得前世的布局?”

“记得。”我指尖发凉,“山谷两侧山壁埋伏,后方截断退路,高台是他的指挥位,连死士冲锋的顺序都一模一样。”

他沉默片刻,伸手将我揽得更紧,掌心带着暖意熨帖在我后背。

“都过去了。”他声音沉哑,“这一世有我,不会让你再走一遍那条死路。”

我靠在他肩头,鼻尖发酸。

藏了这么久的秘密,终于摊开在他面前。

没有猜忌,没有质问,他最先接住的是我的恐惧与愧疚。

“萧玦,”我轻声唤他,“从前我不信你,是我错了。”

他捧起我的脸,指腹擦去我眼角残泪,目光认真得发烫。

“前世的账,我找他算。你只要好好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温柔漫溢。

他低头,轻轻吻在我的额角,动作珍重得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12

深夜,暗卫再传急报,沈砚舟的人马已尽数进驻山谷,只等第二日萧玦入城。

“多少人手?”萧玦敛去温柔,气场骤冷。

“近千死士,全按王妃说的,分伏在东西两侧山壁,谷口留了人手断后。”

我看向萧玦:“他前世就是靠两侧箭雨压阵,再逼你退到谷口合围。我们别正面进谷。”

“你想怎么做?”

“分两路绕后山,先端他的高台指挥位,再反围两侧山壁。”我指尖点在地形图上,“他算准我们会走正门,绝不会防身后。”

萧玦盯着图看了片刻,抬眼笑了:“好,听你的。”

次日天微亮,人马按计划兵分两路。

我跟着萧玦绕到后山,晨光漫过山脊时,高台之上的沈砚舟还在等着谷口的厮杀声。

“动手。”萧玦一声令下,暗卫如箭矢般冲出去。

沈砚舟猝不及防,高台瞬间乱作一团。

东西山壁的死士没了指挥,阵脚大乱,被另一路人马反包了饺子。

喊杀声震彻山谷。

我站在萧玦身侧,看着前世困住我们的死局,在今日被轻易撕开。

混战中,沈砚舟被逼到高台边缘,他看着底下的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厉声嘶吼起来。

“沈清娆!你竟敢背叛我!”

沈砚舟目眦欲裂,“你忘了是谁护着你沈家?忘了是谁替你撑腰?”

“我养了你十年,你本该是我手里最听话的刀!”

“你竟敢反过来咬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清亮:“我没忘。”

“我没忘你拿我弟妹当人质,骗我给你卖命;没忘你借我之手构陷忠良,把所有脏水泼给摄政王!”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你胡说!”沈砚舟厉声嘶吼。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我抬手甩出罪证,“私调府兵、残害幼童、谋逆叛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你布下这山谷杀局,是不是想逼得萧玦自刎换我性命,转头就把我送上刑场。”我看着他,字字冰冷,“沈砚舟,这一世,该你还债了。”

“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计划?”

萧玦挥剑上前,剑锋直指沈砚舟。

穷途末路之下,沈砚舟彻底疯魔。

他避开剑锋,抽刀猛地扑向我,眼中满是同归于尽的狠戾,刀锋直刺心口!

刀锋凛冽,近在咫尺。

我刚要侧身,玄色身影已先一步挡在我身前。

噗嗤一声,刀刃狠狠没入萧玦肩头。

“萧玦!”我失声喊道。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精准刺穿沈砚舟咽喉。

鲜血喷涌,沈砚舟瞪大双眼,直挺挺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山谷里风停了,硝烟混着血腥味慢慢散开。

我扶住摇摇欲坠的他,眼眶泛红:“你怎么总是这样。”

“总不能让你再伤一次。”他抬手擦去我眼角的湿意,声音轻却坚定,“前世没护住你,这一世不会了。”

回京之后,所有冤案一一平反,萧玦的污名尽数洗清。

沈砚舟余党全数肃清,朝野清明。

我的弟妹被妥善安置在别院,平安无虞。

13

深夜王府,红烛暖融。

下人都已退下,我替他拆去肩头带血的旧纱布,蘸了新药轻轻敷上。

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皮肤,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阿娆。”他抬眼看我,眸色深沉,“所有事都了了。”

我俯身凑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萧玦,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往后,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别总想着还债。”他抵着我的额头,低声说,“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愧疚。”

我鼻尖一酸,伸手环住他的腰。

他眼底的克制瞬间崩塌,微微用力将我揽进怀里,俯身吻下来。

动作很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连指尖都带着微颤,刻意避开了我左臂未全好的旧伤。

疼意漫上来时,我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滑落。

他吻去我的眼泪,声音哑得厉害:“别哭,有我在。”

红烛泣泪,锦被翻浪。

从此往后,长夜有他,岁岁皆安。

【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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