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一分钱
你六年没挣过一分钱。”
周砚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夹一块排骨。他夹得很稳,筷子没抖,说完把排骨放进我碗里。
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结婚八年,他给我夹了八年菜。
我盯着那块排骨。
我上一次拿工资是六年前。四千二,出纳岗,最后一个月结算的时候还扣了我三天事假。那天我把工资条折成四折塞进钱包,钱包现在还在抽屉里,工资条也还在。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我没有一张工资条。
桌上还有四菜一汤,都是我做的。糖醋排骨、清炒莴笋、蒸蛋、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念念爱吃蒸蛋,周砚爱吃排骨,婆婆血压高,我把木耳单独拌了一份不放盐。
婆婆坐在对面,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苏禾,我不是说你不好。”她说,“你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净,念念也带得好。可你得讲道理——房子是周砚婚前付的首付,车是他买的,家里这三十八万存款,是他一分一分挣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怕我难受。
“我儿子养了你六年。”
我没说话。
念念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她橡皮擦擦纸的声音。她六岁,上一年级,写字很慢,一个字要擦三回。
周砚把碗放下。
“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个。”他说,“我是说,离婚这事得现实点。念念归你,我没意见,抚养费我出。房子你得搬出去,我给你三个月找房。存款我分你十万,够你过渡。”
十万。
三十八万里的十万。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下面有青黑,他确实累。他做工程项目,一个月两万四,加班到十一点是常事,去年冬天有二十多天在外地。
我知道他累。这六年我给他洗了六年的衬衫,领口袖口我用手搓,因为洗衣机搓不干净。
前一天晚上我们吵过一场。
起因很小。他回来晚,我问他吃没吃,他说吃了。我把给他留的饭端出来,他说不吃。我说那我倒了。他说你倒吧。
我就倒了。
倒完我在水池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周砚,我们离婚吧。
他当时以为我在赌气。他说你又来。
我说我不赌气,我说真的。
我们吵了四十分钟。吵的都是老话:他说我不体谅他,我说他把我当保姆。这种话我们六年说了几百遍,每一遍都不解决问题,因为谁都没有数。
吵到一半,念念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
她穿着睡衣,抱着那个兔子玩偶,一句话没说。
我们谁都没看见她。我是第二天早上收拾她床的时候,看见兔子玩偶上有眼泪的痕迹,才知道她站了多久。
那天之后我就决定不吵了。
吵是没有数的两个人干的事。我有数。
“你说话呀。”婆婆说。
我说好。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来收碗。
周砚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哭,或者会吵。我们前一天已经吵过一场,吵到念念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谁都没看见她。
那天之后我就决定不吵了。
我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开热,洗洁精挤两泵。糖醋排骨的盘子最难洗,糖渍结了壳,得用热水泡。我泡了三个盘子,先洗蒸蛋的碗,再洗汤盆。
洗完擦灶台。灶台上有油点,是炒莴笋的时候溅的。我拿抹布蘸了小苏打,一点一点擦。
擦完把抹布搓干净,搭在水龙头上。
我看了一眼手机:20:10。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笔,在冰箱侧面贴的那张便签上写:
19:40—20:10,炊事收尾,0.5。
周砚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你写什么。”
“记账。”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很熟,是他觉得我在闹脾气的笑。
“你记什么账,家里钱不都在我卡上。”
我说不是钱的账。
他没听懂,也没再问。他转身去客厅打电话,工作上的事,声音压得很低,说”这个方案明天必须出”。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念念还在写作业。她抬头看我一眼,说妈妈我还有一个字。
我说你写。
我在床边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底下。
床底有个纸箱,装米的箱子,蓝色的,边上塌了一角。我拖出来,箱子上有灰,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念念写完最后一个字,跑过来看。
“妈妈这是什么。”
我掀开盖子。
里面是六本硬皮账本,A5,黑色封皮,一本一本码着,边上都磨白了。最上面那本的侧面贴了标签,写着 2025。
念念伸手要拿。
我说这个妈妈明天要用。
我把箱子推到床边,坐在地上,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
2019。
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是我六年前的笔迹,那时候我手还没这么粗:
苏禾,工时。
02六本
我婚前做过三年出纳。
在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一个月四千二,管现金、管银行、管票据。老陈是那里的会计,六十岁,教我第一件事是:账要当天记,隔一天你就想不起来了。
他说人这脑子靠不住,笔靠得住。
我婚后第一年没记账。那一年念念出生,我辞了职。辞职是我自己提的,周砚说要不请个育儿嫂,我算了一下,夜班育儿嫂八千,我那时候工资四千二。
我说我在家吧。
他说行,我养你。
他那时候说得很自然,我也听得很自然。我们都以为这是一句好话。
变化是从一句闲话开始的。
念念六个月的时候,有个亲戚来家里,坐在沙发上四处看,说:苏禾你现在可舒服了,在家待着,不用挤地铁不用看老板脸色。
我笑了笑,说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不明白一件事:我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我记得我洗了奶瓶,好像是六个。我记得念念哭了,我抱了很久。我记得我做饭了,做的什么忘了。我记得我腰疼。
可我说不出来我干了什么。
一整天的东西,像水一样从手里漏光了。
第二天我去文具店买了本硬皮账,五块。
我没记钱。钱不用我记,周砚卡上的流水银行都记着。
我记的是我自己。
格式是我做出纳时的老格式,四栏:日期、事项、起止、时长。事项我分了四类:炊事、清洁、育儿、陪护。育儿底下我加了一行小字:夜班另计。
第一天我记了七条。
炊事:6:20—7:00,早餐,0.7。 育儿:7:00—8:30,喂奶换尿布哄睡,1.5。 清洁:8:30—9:10,洗衣拖地,0.7。 育儿:9:10—11:40,陪玩外出,2.5。 炊事:11:40—12:30,午饭,0.8。 育儿:13:00—17:30,午睡醒了带出去,4.5。 夜班:23:10—23:40、2:20—2:50、5:00—5:30,三次,1.3。
那天合计十二个小时。
我看着那个数,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十二个小时。我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一天八小时,加班到九点算多。
我在家一天十二个小时,别人说我在家待着。
我不是要谁承认。我那时候真的没想过要谁承认。我只是想知道,我没疯,我确实干了活。
第三个月我在四栏后面又加了一栏。
那一栏我写”市价参照”。
不是我想跟谁要钱。是我有一天在小区门口看见家政公司的牌子:钟点工三十五一小时,夜班育儿嫂八千一月。我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很久。
我回家把那一栏加上,每天照着填。
填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我就是想知道,我这一天,在市场上值多少。
那个数我从来没跟周砚说过。
六年,一次都没说过。
后来我就一直记。
记了六年。六本。2019 到 2025。
第一本记满用了十一个月,第二本用了十个月——因为念念上幼儿园了,白天我能喘口气。第三本又满了,因为婆婆那年住院。
婆婆住的是市二院,肾上的毛病,前后四十七天。
那四十七天我陪了四十一天。剩下六天是周砚的姐姐来的,她在外地,请不下假。
我记账记得很细: 陪护:8:00—12:00,输液、扶上厕所、买饭,4。 陪护:14:00—20:00,6。 夜班:20:00—次日 6:00,陪床,10。
那四十一天的”夜班”栏,我每天都写满。医院的陪护床是那种折叠的,铁架子,翻身响。婆婆晚上要起夜三回,我得扶她。
我记得有一天她睡着了,握着我的手,说苏禾你比我闺女贴心。
她那天说的是真话。她今天说”我儿子养了你六年”,也是真话。
人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所以我不跟她吵,我记账。
第四本、第五本,念念上幼儿园中班大班,我一天两趟接送,早上七点五十,下午四点二十。幼儿园的接送签到本上有我的名字,签了两年。
第六本记到上个月。
那天我算了一遍总账。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
我把六本账的每日合计一格一格加起来,加了三个晚上。总数是 12702 小时。
除以 2190,日均 5.8 小时。
我又查了市价。我们这儿钟点工三十五一个小时,我打电话问了三家,一家三十二,一家三十五,一家三十八,我取中间那个。夜班育儿嫂八千一个月。医院护工二百六一天。
我没有把这些价往上乘。
我只按最低那档算,把育儿和陪护单列,剩下的按三十五。
算出来的数我写在第六本最后一页,写完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数比三十八万大。
大很多。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床底。
我那时候还没打算拿出来。我想的是,等念念大了,我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妈这六年不是白待的。
第二天早上,周砚在餐桌上又提了一次十万。
他说得很客气,他说苏禾你别多想,我不是要抠你,我是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你拿着十万,先租个房,找个工作,慢慢来。
我说不着急。
我把粥端上桌,给念念剥了个鸡蛋。
然后我回房,把箱子拖出来,抽出 2019 那本,走回餐桌,放在他面前。
他正在看手机。
他抬头看了一眼本子,又看了一眼我。
“什么。”
我说你翻翻。
他翻了两页。
上面全是日期、事项、起止、时长。密密麻麻,一天七条八条,字很小。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皱起来。
“你记这个干什么。”
03得有人认
他没往下翻。
他把本子推回来,说苏禾你别这样。
我说哪样。
“你这样显得我特别不是人。”他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干活?我知道你辛苦。可辛苦跟挣钱是两回事。”
我说我知道是两回事。
“那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让你看看,我干的那些活,如果请人干,要花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实话,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实话。
他说:“那不一样。你干这些,是因为你是念念的妈。请人干那是买卖。”
我说是。
我说可我这六年,也是买卖。
“什么买卖。”
我说你不请人,我省了钱。省下来的钱进了这个家的账,变成三十八万里的一部分。你说那三十八万是你挣的——它有一部分是我省出来的。
他没接话。
婆婆在旁边说:苏禾,话不能这么算。你在家干活,我们也给你饭吃给你房住啊。
我说妈,我知道。
我说我不是要跟你们讨恩情。恩情算不清,我也不想算。
我说我只想算清一件事:这六年,如果我出去上班,这个家要请几个人。
那天下午周砚去公司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苏禾,我们冷静两天再谈。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把他的账也翻出来了。
不是偷看。家里的账我一向管着,他的工资卡流水我每个月打印一次,贴在文件夹里——这是出纳的老毛病,我改不了。
我一页一页看。
房贷每月六千八,车贷两千三,念念兴趣班一年一万二,婆婆的药一个月八百多。他去年冬天在外地那二十二天,出差补贴一天一百二,他自己贴钱住便宜旅馆,因为项目预算卡着。
他有一笔支出我看了很久:2021 年 3 月,他给念念买了个进口的雾化机,一千四百六十。
那个月念念喘,半夜咳得躺不下。
我把那笔支出记在他那本账上,写了备注:雾化机,1460,念念。
我不是要给他记功。我是想把这个家的账做平——他花的每一笔都是真的,我干的每一小时也是真的。
两本账都得在。
第二天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方律师四十来岁,短发,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她听我说完,第一句话是:
“你这个本子,记得比大部分当事人好。”
我说我以前做出纳。
她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凉了半截的话。
“但是自己记的账,证明力有限。”
她把本子摊开,指着其中一页。
“你写这天陪护十小时,谁能证明?你写这天夜班三次,谁能证明?”
我说我婆婆能证明。
她笑了一下:“她愿意来吗。”
我没说话。
“家务劳动补偿是有依据的。”方律师说,“民法典里有,离婚时对负担较多义务的一方可以请求补偿。但落到实务上,最难的就是量化——法官凭什么信你这五点八小时。”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你要找能跟你的账对上的东西。第三方的,有时间戳的。”
她说完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我跟你说实话。”她说,“这类案子我接了不少。大部分当事人到这一步就放弃了——她们不是没干活,是干了六年,一张纸都拿不出来。”
我说我拿得出来。
“你先别急着说。”她说,“你去跑一趟就知道有多难。”
我跑了九天,才知道她那句话不是吓我。
市二院病案室,我第一天去排了两个小时,到窗口人家说要患者本人或者直系亲属申请。我不是亲属。我在走廊上给周砚的姐姐打电话,她在广东,我说你能不能出个委托书。她说你等我十分钟。
她八分钟就发过来了。她连身份证号都手写签了名拍照。
第二天我再去,人家说委托书要原件。
我又等了一天,快递到的。
幼儿园那两年的接送签到本,园长一开始不给复印,说上面有别的孩子和家长的信息。我说我只要有我签名那几页,别的您遮掉。她想了想说那你坐这儿等,我一张一张给你遮。
她遮了四十分钟,用黑笔涂,涂完复印,盖章。
那四十分钟我就坐在幼儿园的塑料小椅子上等。椅子很矮,我膝盖顶着下巴。旁边墙上贴着小朋友画的画,画的是”我的妈妈”。
有一张画上的妈妈在拖地。
我跑了九天。
幼儿园两年的接送签到本,我去复印,园长一开始不给,说涉及别的孩子。我说我只要有我签名那几页,别的遮掉。她后来同意了,盖了章。
市二院的陪护登记,婆婆那四十七天,医院有陪护证发放记录,上面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去病案室调,人家说要患者本人或家属申请。我给周砚的姐姐打电话,她当天就把委托书发过来了。
念念的就诊记录,六年三十一趟,全是我的签字。社区医院的疫苗接种本,家长签字栏,我的名字。
小区门口的快递代收记录,我签收的件,六年一千多条。
我把这些一张一张跟台账对。对得上的,我在台账那一行画个勾。对不上的,我不画。
对不上的有很多。做饭没人给我签到,拖地没人给我盖章。那些我全留着,不删,但我不拿它们去要钱。
第九天晚上我把六本账重新摊在地上,数勾。
方律师说的那句”能对上的有六成”,是我自己在电话里跟她说的。
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六成够了。够谈了。”
04三本帐
调解室在法院一楼,一间小屋,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墙上贴着流程图,塑封的,边角翘了。
来的有调解员、方律师、我、周砚。婆婆本来要来,周砚没让她来。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
左边是周砚的支出账:房贷车贷、奶粉兴趣班、他姐姐寄回来的票据,一沓,用夹子夹着。
右边是共同财产清单:存款三十八万,房子一套(他婚前首付二十八万,婚后共同还贷六年,每月六千八),车一辆,估值四万二。
中间是我那六本。
调解员姓吴,五十来岁,女的。她先看了周砚那沓,翻了大概三分钟,点点头,说这些单据挺全。
然后她看我的。
她翻得很慢。翻到第二本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你自己记的?”
我说是。
“记了多久。”
我说六年。
她把本子放下,两只手叠在上面。
“我干这行十九年。”她说,“我见过当事人拿录音的、拿聊天记录的、拿转账截图的。我头一回见拿工时台账的。”
周砚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
吴调解员让我说。
我没说委屈。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请求家务劳动补偿。
第二句是:我算了一个数,我念给您听,您看合不合规矩。
我把第六本最后一页翻开。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总工时一万二千七百零二小时,日均五点八小时。”
“这是我全部记的。但我不按这个要。”
我把那六本往前推了推。
“这上面画勾的,是能跟第三方记录对上的。幼儿园接送签到两年、市二院陪护登记四十一天、念念就诊记录三十一趟全是我的签字、疫苗本家长栏、快递签收一千多条。这些能对上的,占六成。”
“对不上的我不算。做饭没人给我签到,拖地没人给我盖章,那些我不要钱。”
吴调解员拿笔在纸上记。
“六成一万二千七百零二,是七千六百二十一小时。”我说,“我按我们这儿钟点工最低那档,三十五一小时算。”
“二十六万六千七百三十五。”
屋里静了一下。
周砚抬起头。
我说这不是我要的数。
我说这是这六年我干的活,按最低价、只算能举证的部分,值多少钱。
“我要多少,我们慢慢谈。”我说,“但这个数得先摆出来。因为不摆出来,它就永远是零。”
吴调解员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你这个算法,比很多律师提的都实在。
她把那六本又翻了一遍,翻得比刚才快。
“我问你一句。”她说,“这里头有没有你自己估的?比如你写陪孩子四小时,实际上你一边看手机一边陪,算不算。”
我说算的我都记了,没算的我不记。
我说我记的是起止时间,不是我在不在状态。孩子在我手边这四个小时,我走不开,这就是四个小时。
她点点头,把本子合上。
“行。”她说,“你这个态度,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当事人都好。有人恨不得把睡觉也算进去。”
她转头问周砚:你有什么意见。
周砚说我要看看。
他把那六本搬到自己面前。
他看得很慢。他做工程的,看图纸看得细,看这个也细。他一页一页翻,手指顺着那四栏往下走。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2021 年 3 月。
那一页我记得。那个月他在外地二十二天。念念喘,半夜咳得躺不下,我抱着她在客厅坐着,坐到天亮。三趟医院,第一趟凌晨两点,我打车去的,回来五点半。
那一页的夜班栏,我写的是 4.5。
底下有一行小字,是我当时随手记的:
雾化机到了,1460,他买的。念念今天能躺下睡了。
周砚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
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月你一夜起三次。”他说,“你打电话跟我说挺好的,让我安心干活。”
我说是。
“你为什么不说。”
我想了想。
我说因为你在外地,说了你也回不来。你回不来还难受,那不如不说。
他把本子合上。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额头,撑了大概半分钟。
再抬头的时候他眼睛是红的。
他没哭。他就是红着眼睛跟吴调解员说了一句话。
他说:“她这个数,我认。”
吴调解员说,认多少。
他说我不知道该多少。他转头看我,说苏禾你说。
我说我不说。
我说我说了就变成我要价。
我说我们按规矩来:共同存款三十八万,一人一半;房子是你婚前首付,婚后共同还贷那部分和对应的增值,你补我;家务劳动补偿,法律上有这一条,我们请调解员给个参照。
周砚说行。
那天谈到中午十二点半。
中间休息的时候,走廊上只有我和他。
他站在窗户边上抽烟,抽了两口就掐了——念念在楼下等我,他记得不能带着烟味抱她。
他说苏禾。
我说嗯。
“你那本子上,”他说,“婆婆住院那四十一天,你夜班每天都写满十小时。”
我说是。
“我妈跟我说,你在医院照顾她。”他说,“她没跟我说四十一天。她说你去过几回。”
我没说话。
他把烟盒捏在手里,捏得扁了。
“她不是故意的。”他说,“她就是……她觉得那是应该的。”
我说是。
我说妈觉得那是应该的,你也觉得那是应该的。我这六年最难受的不是累。
我说是有没有人问过一句,这活儿要是我不干,得花多少钱请人干。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下午一点,吴调解员把方案念了一遍。
05第七本
方案是这样的。
共同存款三十八万,一人一半,我十九万。
房子归他。婚后共同还贷六年,本息四十九万,其中我那份加上对应增值,他补我八万。
车归他,他补我两万。
家务劳动补偿:十二万。
这个数不是我提的,也不是他提的。吴调解员翻了本地几份类案,说这个区间在这个数上下,问我认不认。
我认。
我算出来二十六万六,我拿十二万。差的十四万六,是我认了这个家的账——他确实挣了钱,确实累,确实有二十二天在外地贴钱住便宜旅馆。
我不是要赢得干净。我是要拿到该拿的。
念念归我。抚养费每月三千,到十八岁。
签的时候周砚问我一句:够吗。
我说够。
我说不够我也不要你的。
他没再说话。
签完他把那六本账推回给我。
推的时候他手在本子上按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的是:“这个你留着。”
我说我本来就留着。
从法院出来是下午三点。念念在台阶下面等我,手里拿着一根融化了一半的冰棍,是她爸给她买的。
她跑过来,说妈妈我们回家吗。
我说我们回另一个家。
她愣了一下,说哪个。
我说妈妈租的那个,你上次去过,有阳台的那个。
她想了想,说哦,那个能看见滑梯的。
我说是。
租的房子在城南,五十八平,两室,一个月一千八。阳台朝东,早上有太阳。念念的房间放了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书桌是二手的,八十块,我擦了三遍。
搬进去第一个星期,我夜里醒了三次。
不是念念叫我。是习惯。六年了,我身体里有个钟,两点二十、五点,到点就醒。
我躺在那儿听着旁边念念的呼吸声,她睡得四仰八叉。
我醒了就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把那六本账一本一本摊在茶几上。
第五天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六十四了,退休返聘,还在原来那家建材公司管账。我辞职那年他说了句可惜,我说没办法。
我在电话里说陈老师,你们那儿还要人吗。
他问我要干什么岗。
我说出纳。
他在那头笑了,说你六年没碰账了。
我说我六年天天碰。
我把这六本账的事跟他说了。我说完他半天没吭声。
然后他说:你下周一来。
月薪五千五,朝九晚五,双休,能接念念。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是个周五。
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念念洗澡。我手上有泡沫,让她自己念给我听。她念得磕磕巴巴:入账,五千五百元。
我说好。
我关掉水,把手擦干净,拿手机看了三遍。
那笔钱不多。周砚一个月两万四,五千五连他四分之一都不到。
可这五千五是我自己挣的。它进的是我的卡,卡上是我的名字,密码只有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带念念出去吃了碗牛肉面,两碗二十八。她加了个卤蛋,我加了个卤蛋。
回家路上她问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说妈妈发工资了。
她说那你给我买糖了吗。
我说买了。
我给她买了一颗糖,两块。我给自己买了一样东西——一本硬皮账,五块。
我去上班那天穿了件白衬衫,是我从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六年前的,领口有点黄。我用手搓了半个钟头,搓白了。
坐在工位上,电脑还是老式的那种,账套是我熟的。第一笔业务是付一笔运费,八百六。我填单、复核、盖章,手一点没生。
老陈路过我桌子,看了一眼,说行。
那天下午四点半,我请假去接念念。老师说你是念念妈妈?我说是。她说以前都是你来接,怎么这半年换成爸爸了。
我说以后还是我。
晚上我把第七本账买回来了。
一样的硬皮,A5,黑色封皮,五块。
我在第一页写下第一行:
苏禾,出纳,月薪 5500,按每月 21.75 天、每天 8 小时算,时薪 31.6 元。
第二行我写:
从今天起,我给自己发工资。
写完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后面,把今天的工时记上:
8:30—12:00,出纳岗,3.5。 13:00—16:30,出纳岗,3.5。 16:40—17:20,接念念,0.7。 17:30—19:00,炊事、陪写作业,1.5。 19:00—19:40,清洁,0.7。
前面七个小时,有人给我发钱。
后面两点九个小时,还是没有人给我发钱。
我没把后面那两笔划掉。我照样记着。
念念洗完澡过来,趴在我腿上看我写。
她认字了,认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妈妈,你现在挣钱了吗。”
我说挣了。
她想了想,问:“那你以前不挣吗。”
我把笔放下。
我说以前也挣。
我说只是没人给我发。
她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说那现在有人给你发了。
我说是。
她跑去看动画片。我把第七本合上,放在茶几上,跟前六本码在一起。
七本,一摞,边上不齐。
我伸手把它们磕了磕,磕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