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桦树县,人死了不能马上埋。
这话说出来不合常理,可在那里就是规矩。十一月一过,地冻到一米二,铁锹下去只留一道白印,刨一天也就刨出个脸盆大的坑。到了腊月,冻层两米,镐头砸下来,"铛"的一声,像砸在铁上,震得虎口开裂,木柄上沾着血,一会儿就冻成黑点。
所以死人要等。等清明,等地开。
县殡仪馆的冰柜房只有六个位置,一个冬天要进四十多具。排不上队的,就搁在自己家里——北屋的火炕撤了,地面铺一层塑料布,窗户用报纸糊死,门缝塞棉条。零下三十几度的天,屋里比冰柜还冷,人放进去,硬得像一根木料,靠墙立着都不会倒。
到了开春,地皮化了半尺,再想办法。
老周就是干这个的。
他本名叫周德海,四十七岁,在县殡仪馆开灵车,开了十二年。灵车是一辆改装的白色金杯,后厢的座椅全卸了,焊了两根滑轨,抬尸的担架往上一推,"咔"一声卡住。车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剪成桃形,褪得只剩一点粉。跑长途的时候,他用防滑链,链条是旧拖拉机上的,缠在后轮上,跑起来哗啦哗啦响,像拖着一串铁。
他这个人寡言,脸也平,冬天冻得发红,鼻尖上一块常年不消的皴。他不多话,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地。殡仪馆的人都说老周稳,抬尸不抖手,开车不急刹。稳是练出来的。头一年他吐过,后来就不吐了。
他老婆叫桂芬,在粮库上班,九八年下岗,回家做豆腐卖。石膏点的豆腐,一块五一块,早上五点推三轮出去,晌午回来,手冻得握不住车把,得先在火墙边烤十分钟。
他们有一个女儿,周小敏,在哈尔滨念书,后来留在那儿了。
老周家住在城西的平房区,三间房,红砖,房顶的铁皮上压着半截砖头,怕风掀。院里有口井,井口盖着木板,冬天木板上的冰一天比一天厚。
二
桦树县的殡仪馆原是民政局的,九九年改制,包给了一个姓吴的南方人。姓吴的来了一趟,看了看,说要"提升服务"。先把冰柜房的六个位置改成八个,再换了灵车,进口的,后厢有液压升降,一按电钮,担架自己滑出来,稳得像电梯。老周那辆破金杯就被停在院子最里面,一直停到轮胎陷进泥里。
老周被留下看门,兼着打扫冰柜房。工资从八百降到六百,姓吴的说,等业务上来了再加。
业务上来了。可老周的活儿没了。
那年冬天,冰柜房的八个位置排满了,第八个位置后面还有三具等着。家属在走廊里蹲着,蹲一夜,蹲两夜,见人就递烟。姓吴的拿着一本硬皮本,翻来翻去,说:"满了,真满了,你们自己想想办法。"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的脸,说了一句:"我家有冰柜。"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晚他跟桂芬说这事,桂芬正在灶上点豆腐,屋里一股酸味。她听完,拿勺子在锅里搅,搅了半天,说:"咱家就两台。"
"咱家那台旧的先使上。"老周说,"搁偏房。"
"人呢?"
"搁冰柜里,还能搁哪儿。"
桂芬把勺子放下,说:"周德海,你要搁,你就别让我进那个屋。"
"没让你进。"
"孩子回来了?"
"孩子一年回来一趟。"
桂芬没再说话。她把豆浆倒进木框,压上石头。压了一夜,第二天豆腐成型,切开,白得发亮。她推着三轮出门,走到院门口又回来,站在偏房门口看了一眼。偏房是她家原先放杂物的地方,堆着旧棉鞋、废铁、半袋水泥。她把门拉上,拉得很轻。
老周不怕死人,这事有根。
他十九岁那年,他爹死在林场。那年雪大,封了山,车出不去,人抬不下来,他爹的尸体就在山上的木棚里搁了四十天。老周每天爬上去一趟,给棚子扫雪,给炉子添煤,给他爹翻个身——不翻不行,贴着地的那一面会粘住,冻在木板上,抬不下来。
四十天里他把那具身体摸了几百遍。肩膀,手肘,膝盖,脚踝。他知道人在什么温度下会硬,硬在哪里先硬,硬过之后还能不能掰回来。他也知道他爹的左手小指是断的,林场锯子锯的,断口是斜的。
开山那天,抬下来,下葬,他一滴眼泪没掉。他妈骂他心硬。他说:"我给他翻了四十天身。"
从那以后他就不怕了。怕这个东西,是靠不熟悉养的。熟悉了,人就成了一样东西:一样有重量、有温度、有味道的东西,需要人搭把手。
三
第一具是个男的,二十九岁,姓于,在县里的木材厂干活,让一垛原木滚下来压了。人抬到殡仪馆的时候,脸是紫的,嘴角有一道血,冻住了,像一小截红蜡。他老婆从关里来,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车,怀里抱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孩子在车上睡着了,抱着她的脖子,脸冻得发青。
姓吴的报价:寄存一天二十五。
女人算了半天,说:"能不能……二十。"
姓吴的把本子合上:"二十也行,那就排到年后。"
老周在旁边说:"我那儿,一天十块。"
姓吴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走廊里的铁皮被风吹得咣当响。女人转过头,眼睛是干的,说:"大哥,你家在哪儿?"
老周骑着三轮把她和孩子拉回家。孩子在后斗里坐着,两条腿悬着,冻得直踢。到院门口,老周先把孩子抱下来,抱进屋,放到火墙边。孩子没醒。
偏房里,老周把那台旧冰柜挪到墙根,擦了,接上电。冰柜嗡嗡地响起来,声音不高,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牙。他把担架推进去,盖上盖。盖子上有霜,一按一个手印。
女人站在门口,不敢进。她说:"大哥,他怕冷。"
老周说:"这里头比外头暖和。"
女人就哭了,哭得很轻,怕吵醒孩子。
那天夜里,老周躺在炕上,听见偏房的冰柜声。隔着一堵墙,声音反而清楚,嗡嗡嗡,一顿一顿。桂芬背对着他,没睡。她说:"响。"
"压缩机。"
"我知道是压缩机。"
过了一会儿,桂芬说:"你白天收人家十块钱,晚上人家在你屋里响。周德海,这钱挣得下去吗。"
老周没答。他想起那个男的嘴角上那截红蜡,想起冰柜盖上那个手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拿抹布把盖子上那个手印擦了。擦完又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天没亮,雪粒子横着抽过来,打在脸上像针扎。远处粮库的烟囱冒着白烟,烟被风压成一条线,一直拖到地平线上。
他进屋,桂芬已经点上了豆腐。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黑。
"今天还去?"
"去。"
四
生意越做越大。
那年冬天,老周家的偏房放了三台冰柜。一台是自家的,两台是从旧货市场收的,一台一百八,一台一百二,压缩机都老,响起来不在一个调上,三台一起转,像三个说话的人。
他把偏房的门换成了带插销的铁门,门上贴了一张纸,是他自己用圆珠笔写的:代存,一天十元,不还价。 纸的四角用图钉按着,风一吹就翘。
消息在县城传得比什么都快。到腊月,偏房里放了七具。七具放在三台冰柜里,放不下,就把两台并在一起,把担架挤一挤,人挨着人。老周用塑料布把每一具裹起来,裹的时候动作很快,像在包一件货。
有一具是个老太太,八十六,睡梦里走的。她的儿子是个跛子,走路一晃一晃,送来的时候自己拿绳子把担架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捆了半个钟头。老周要帮他抬,他说不用。他自己抬,抬到台阶下,腿一软,连人带担架摔在雪地里。
老周把他扶起来。跛子坐在地上,喘着气,说:"我妈轻。"
老周说:"轻。"
跛子说:"我妈一辈子没吃饱过。"
这话老周记了很久。他后来跟桂芬提过一次,桂芬正在磨豆子,石磨转得慢,她听完,说:"那你收他钱了吗。"
老周说:"收了。"
桂芬说:"收了多少。"
"七十。"
桂芬把豆子往磨眼里拨,说:"七具,七十块,一冬天。"
老周说:"不止七具,还有后来的。"
桂芬不说话了。石磨转着,浆水顺着槽子流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桶里。
那年腊月十九,来了一家三口。
男的开车,跑县城到市里的线,一辆二手夏利,车牌上糊着泥。腊月十八夜里,他从市里往回赶,车上捎了两个熟人,路面积雪,过了河桥,方向盘一打滑,车翻进沟里,三个人都没了。男的被甩出去,脸朝下埋在雪里,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他老婆和六岁的儿子在车里,冻了一夜,抱在一起。
老周去拉的。他先拉男的,再拉车里的。孩子在他妈怀里,两只手还揪着她的衣领,揪得死紧,老周掰了两回才掰开。掰的时候他听见自己手指的关节响。
一家三口送来,冰柜不够。老周把两台旧冰柜并起来,把男的放在一边,母子俩放在另一边。放孩子的时候,他把他妈的手臂弯过来,让孩子枕着。冻住了,弯不动,他用热水敷了半个钟头,才把那条胳膊弯过来一点。
家属来的时候,是老头的妹妹,一个人来的。她站在冰柜前,看了很久,说:"这样好。这样好。"
她掏出五百块钱,说:"大哥,够不够。"
老周说:"一天三十,三个人。"
她说:"我知道。"
老周数了三百,把剩下的推回去。她说:"你收着。多出来的,给孩子买点啥。"
老周说:"孩子没了。"
她说:"那就给他们仨买点啥。"
那三百块钱,老周一直没动,夹在软皮本最后一页里。开春下葬那天,他去纸扎铺买了三套纸衣服,一套大的,一套小的,还有一双小纸鞋。烧的时候,火苗子蹿得很高,纸鞋烧得最慢,鞋底子上的墨线一直亮到最后。
还有一具是个中学老师,姓姜,教语文,四十六岁。
是在自家房梁上吊死的。绳子是晾衣绳,尼龙的,勒进去很深。他老婆发现的时候是早上,人在半空里转,脚尖离地三寸。她没敢摘,先给他哥打了电话,他哥又给殡仪馆打了电话,殡仪馆的人又叫了老周。
老周把人放下来。放下来的时候,得抱住,不然会磕在地上。他抱着,觉得这人不重,就是硬,硬得不像人,像一件挂在钩子上的衣服。
上吊死的人舌头会出来。老周用一块手巾包着手指,把舌头推回去,推了两回,第二回才进去。推完他给合上嘴,用一条布带从下巴绕到头顶,系住。
家属填表的时候,死因那一栏,他老婆写的是"心梗"。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她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说:"心梗。"
她说:"嗯。"
老周说:"天冷,心梗多。"
她把表格递过来,手在抖。
后来县里有人议论,说姜老师是让人逼死的,学校评职称,他排最后。也有人说不是,说他早就病了。老周都不听。他只记得那条布带,从下巴绕到头顶,系在后脑勺,系了个活扣。
还有一具,谁都不认。
是个醉汉,五十来岁,腊月二十六夜里冻死在粮库后墙根下。身上一件单衣,兜里半瓶白酒,酒还剩一指。派出所来看了,拍了照,登了报,没人来。
老周把他放进最旧的那台冰柜,一放就是一个冬天。到清明,民政出了钱,火化。火化那天老周跟着去了,炉门关上,他站在外头,听见里头"轰"的一声。
他想,没人认的人,最后也是这么一下。
五
县城小,什么都瞒不住。
腊月里,街上开始有人说:城西周德海家,屋里搁着七个死人。
话传得不难听。东北小城的人说话直,也不忌讳,围着火炉嗑瓜子,就把这事当个新鲜讲。有人说老周有本事,一冬天挣了两千多;有人说这钱不能挣,挣了要遭;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半夜从那院子过,能闻见味儿。
味儿其实没有。零下三十几度,什么味儿都冻住了。
但雪地上有印子。
老周每天进出偏房,脚印在院里的雪上踩出一条路来,从屋门口一直到偏房门口,一条窄窄的、被踩实的路,颜色发灰。别的地方雪是白的,只有那条路是灰的,像一道疤。
腊月二十三,邻院的李婶来借簸箕。她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进。她看见偏房的铁门,看见门上那张翘了角的纸,看见门缝里塞的棉条。她把簸箕接过去,说:"德海啊。"
老周说:"嗯。"
李婶说:"你那屋里,都……妥当了?"
老周说:"妥当。"
李婶"嗯"了一声,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周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桂芬说:"李婶以后不会来了。"
老周说:"不来就不来。"
桂芬说:"我在街上推车,人家问我豆腐咋这么白。我说石膏点的。人家笑。"
老周没说话。他在灶前坐着,往灶膛里添了一块劈柴。劈柴是桦木,烧起来"啪"的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到地上,一会儿就灭了。
周小敏那年过年回来了。她从哈尔滨坐火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长途到县里,到的时候是夜里十点。老周骑三轮去接,给她带了一件军大衣。她坐在后斗里,抱着行李箱,脸埋在领子里。
到家,桂芬煮了饺子。三个人吃,谁也没多说话。小敏看了看偏房的方向,那扇铁门关着,门上的纸换了一张新的。
她说:"爸,那屋……"
老周说:"吃饭。"
小敏就不说了。
她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说学校有事,要走。桂芬给她装了一兜冻豆腐,用报纸包了三层。老周骑三轮送她去车站,路上雪厚,骑不动,两个人下来推。推到车站门口,小敏说:"爸。"
"嗯。"
"你别干了。"
老周把三轮的车把扶正,说:"干啥不是干。"
"人家都在背后说你。"
"说我什么。"
小敏没接。她把行李箱提起来,往候车室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晚上不睡。"
老周说:"我睡。"
小敏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候车室。
老周在雪地里站着,等到那趟车开走。车灯扫过雪地,扫出一道黄,很快就没了。
六
二〇〇三年正月初八,老周的母亲走了。
老太太八十一,前一年秋天摔了一跤,股骨头断了,从此躺在炕上,不能翻身。她住在前院,跟老二周德山一家。老二在县农机站,媳妇在小学做饭。老太太最后那两个月,饭量一天比一天小,从一碗粥到半碗,到几勺,到最后只是嘴动,说不出话。
初八那天早上,老二过来敲门,说:"哥,妈不行了。"
老周过去的时候,老太太还有气儿,眼睛睁着,看房梁上的灯泡。灯泡是四十瓦的,蒙着一层灰,光是黄的。她的手在被子上抓,抓了两下,抓住了老周的手腕。
抓得很紧。老周的手腕上有一圈冻疮,被她这么一抓,疼。
老太太就那样走了。手是慢慢松开的。
屋里哭起来。老二媳妇坐在地上哭,老二站着哭,老三周德林从外头赶回来,跪在门口,头磕在门槛上,磕了三下。
老周没哭。他站在炕边,看着老太太的脸。那张脸在几秒钟里就变了一个样,像有人把灯关了。他伸手把她的眼皮抹下来。眼皮凉,硬。
然后他说:"先别忙。"
屋里静了一下。
老二抬起头,眼睛红的:"啥?"
"地冻着。"老周说,"埋不了。"
"埋不了也得埋!"老二站起来,"妈能搁外头?"
"搁冰柜。"老周说。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就变了。
老三先反应过来,他从门槛上站起来,慢慢地说:"哥,你说啥?"
老周说:"咱家偏房里有冰柜。"
老二媳妇的哭声停了。她抬头,眼泪还挂着,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老二嗓门大起来:"周德海!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咱妈!你把你那些外路人和咱妈搁一个屋?"
"我另买一台。"老周说。
"你另买十台!"老二的手抖,"妈死了,你想的是省钱是不是?你一天十块,你挣到你妈头上了?"
老周没吵。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上还有冻疮。他说:"地冻两米。清明节,还有五十多天。你说咋办。"
"刨!"老二喊,"拿镐刨!刨三天我也刨出来!"
七
他们真的去刨了。
坟地在城北的坡上,是老周家的老坟,几棵杨树,树皮被牲口啃过,白茬子露在外头。正月初九,天没亮,兄弟三个扛着镐和铁锹上山。零下三十四度,雪壳子踩下去"咔"一声,下面是硬的。
老二先刨。镐头砸下去,弹回来,虎口立刻裂了。他不吭声,接着砸。砸了二十多下,地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浅得像指甲划的。
老三接过来,刨了半个钟头,镐柄"啪"地断了。
他们换了铁锹。铁锹下不去,只能铲雪。铲了一上午,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雪坑,坑底还是冻土,硬得反光。
中午,三个人坐在雪地上,谁也不说话。风从坡上刮下来,把他们的帽子吹得歪。老二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他把手插进裤裆里暖。
老三说:"哥,刨不动。"
老二说:"刨不动也得刨。"
初三那天,他们又去。这次带了镐、钎子、还有一壶开水。开水浇在地上,"滋"的一声,冒一股白气,冻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窝,两分钟后又冻回去了。
刨到第三天,老二把镐扔了。
他坐在雪地上,说:"哥,我听你的。"
老周说:"嗯。"
老二说:"妈不能跟那些人搁一块。"
"我另买一台。"老周说。
八
新冰柜是腊月里最贵的那一批,白的,双开门,六百八十块,是县城五金店最后一台。老周自己蹬三轮拉回来,路上歇了四回。冰柜推进偏房,放在最里头,靠墙,跟另外两台隔开一米。
他把老太太从炕上抬下来,用的是自己家的担架。抬的时候,老二老三都在。老太太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老周把她放在冰柜里的担架上,给她盖上一条新枕巾,是桂芬年前买的那条,白底蓝格子。
盖上冰柜盖的时候,老二跪下了。
老三也跪下了。
老周站着。他把盖子按下去,"咔"一声,指示灯亮了,红的。
他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软皮本,一支圆珠笔,翻开,写了一行:
母,正月初八,存。
写完,把本子塞回口袋。他转过身,对老二老三说:"清明,我第一个来刨。"
九
那五十多天,老周每天进偏房两次。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进去先看温度计,冰柜里挂着一支,是给那些货用的,他怕不准,又从医院买了一支体温计,插在里头。他记录温度,写在本子上:零下十八,零下十九,零下十七。
压缩机结霜,他拿铲子铲。铲下来的霜装在搪瓷盆里,端出去,倒在院墙根。倒的时候霜一落地就化,化成一摊水,很快就冻成一小块冰。
他给老太太换枕巾。换的时候得开盖,开盖的时候他不看她,眼睛盯着冰柜内壁。他伸手把枕巾抽出来,把新的垫上去,垫的时候手背碰到她的头发。头发冻住了,硬的,像一把干草。
有一天他开盖,发现她嘴角有一小点白。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指腹上沾的是霜。
他抹掉了,把盖关上。
桂芬不进偏房。她做豆腐,磨豆子,推三轮,一天说不到十句话。有一回她在灶前说:"你妈活着的时候,最怕冷。"
老周说:"她在这儿不冷。"
桂芬说:"你咋知道她不冷。"
老周说:"她要是冷,会告诉我。"
桂芬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看了他一眼,把勺子放下,出去了。
正月十五,亲戚一个都没来。往年这天,老周家院里要摆两张桌子,煮一大锅酸菜白肉。今年院里雪扫得很干净,一个人也没有。
老二在街上碰见他,点了下头,走了。老三从农机站门口出来,看见他,把脸转到一边,去开拖拉机的门。
老周也不喊。
他一个人去供销社买了二斤猪头肉,一瓶二锅头,回家切了,摆在桌上。桂芬没动筷子。他自己吃,吃了半盘,喝了三两。喝完脸红了,坐在火墙边,看着墙上的裂缝。
那天夜里他没睡。他去了偏房,开灯,站在那个白冰柜前。灯是四十瓦的,跟老太太看房梁的那个一样。
他站了很久,然后说:"妈。"
冰柜嗡嗡地响。
他说:"妈,我这儿有七个,都是别人家的。你是第八个。"
他停了一会儿,说:"他们都说我。我不怕他们说。"
他又停了一会儿,说:"地硬。"
说完,他把灯关了。
桂芬是正月二十三走的。
回娘家。她娘家在城东的联合村,坐三轮四十分钟,路上要过一条冰河。她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把豆腐坊的钥匙挂在灶台的钉子上,说:"豆子泡好了,你自个儿点。"
老周说:"你去几天。"
她说:"不知道。"
老周说:"行。"
她提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偏房。铁门关着,门缝里的棉条被风吹出来一截,白白的,像一截棉花。
她说:"周德海。"
老周在院里站着:"嗯。"
"你晚上要是害怕,"她说,"你就回屋睡。"
老周说:"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她说,"我怕。"
她走了。三轮车在雪地上碾出两道印子,很快就又被雪填平。
老周一个人过了二十天。他学会点豆腐,头两锅没点成,石膏放多了,成了一锅碎渣。第三锅成了,白,就是有点苦。他自己吃,吃了三顿。剩下的切成块,摆在院里的筐上冻着,冻得硬邦邦,跟石头一样。
夜里他还是进偏房。他给自己添了件事:给冰柜除霜的时候,把每一具的担架都往外拉出来半尺,看看塑料布有没有破。破了就换。他买了三十米塑料布,一卷,放在偏房的墙根。
有一夜,他拉开孩子那个担架,看见塑料布上有一个口子,指甲盖那么大,露出里头一件红棉袄。他把塑料布撕开,重新包,包的时候手不太稳。包完他把手放在孩子的手上,隔着一层塑料,凉得像摸在铁上。
他说:"没事。"
十三那天桂芬回来了。她进门先看灶台,看见锅里剩着半锅豆腐渣,说:"你糟蹋了多少豆子。"
老周说:"三斤。"
她说:"四斤半。"
她把编织袋放下,脱了棉袄,卷起袖子去和面。和到一半,她说:"我娘家那边,都知道咱家的事。"
老周说:"嗯。"
她说:"我嫂子说,让我别回来了。"
老周说:"那你还回来。"
桂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不回来,谁给你点豆腐。"
十
清明是四月五号。地是三月底开的。
先是雪化。雪化成水,水渗不下去,因为底下还冻着,就在地表积成一汪一汪。走上去"扑哧"一声,鞋灌满。然后冻土开始往上化,一天化一寸,化到清明,化了半尺多。
半尺够了。剩下的用镐刨。
老周找了四个人,一天八十。坟地坡上泥泞,脚陷进去拔不出来。他们刨了两天,刨出一米二。坑底开始渗水,渗得很快,一夜能积半坑。老周拿铁皮桶舀,一桶一桶往上递,舀了二十多桶,坑底露出黑泥。
出殡那天是四月七号,阴天,没风。
早上六点,四个人抬着棺材到偏房门口。棺材是老二找木匠连夜打的,松木的,没上漆,木头还带着潮气。他们把偏房的门卸了一扇,才抬得进去。
开冰柜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味儿出来了。
不是臭。臭味在零下十八度里是冻住的,冻了五十多天,早就冻死了。出来的是另一种味儿,闷的,甜的,像捂了很久的旧棉被,像糖水放坏了。这味儿很淡,可是一进屋就贴在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
老二捂住了嘴。
老周说:"开窗。"
窗户是钉死的,撬开,一股冷风灌进来。风把味儿冲淡了些。
老太太在冰柜里躺了五十八天。她的脸变了,塌下去一点,颜色是蜡黄的,像一层薄纸糊在骨头上。寿衣还是正月里穿的那身,蓝底子,上面绣着暗花,冻得硬挺,褶子都立着,像纸做的。
老二说:"得换一身。"
老周说:"换不了。"
"咋换不了?"
"硬了。"
老二不信。他伸手去碰老太太的袖子。袖子"哗"的一声,像碰一张铁皮。他缩回手,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他们用了电暖器。一个老式的,红的,插在偏房里,对着冰柜吹。吹了三个钟头,冰柜里开始滴水,顺着内壁往下淌,滴到担架上,滴到地上,地上积了一摊。寿衣软了一点,胳膊还是弯不了。
最后是那么穿的。四个人把寿衣套上去,套的时候得把她的上半身抬起来一点,抬起来的时候,"咯"一声,很轻,像折断一根干树枝。
老三听见了,转过身去,肩膀抖。
老周没转身。他扶着她的头。
十一
棺材抬到坟地,出了一个问题。
她冻得太直了。
人活着的时候,躺着是软的,肩能塌,腰能陷,往棺材里一放就服帖。冻了五十八天的人不是。她整个人是一块板,肩是平的,背是平的,脚尖绷着,直挺挺地放进棺材,棺材两头都空着,中间卡住。
木匠做的棺材是一米八,她量出来一米六二,按说装得下。可冻直的人不是"躺"进去的,是"立"着放平,头顶着棺头,脚顶不着棺尾,肩比棺材宽出去两指。
他们试了三次。塞不进去。
老二急得在坟坑边上转,说:"削!把棺材帮削了!"
木匠说:"削了不结实。"
老三说:"那咋弄。"
老周说:"侧着放。"
他们把她侧过来,脸朝里,膝盖顶住胸口一点,这样肩就窄了。四个人一齐使劲,"咔"一声,进去了。声音很闷,像一件家具归了位。
盖上棺盖,钉钉子。钉子钉进去,"咚、咚、咚",一声一声,从木头上传到地下。
坟坑里有水。老周下去舀了最后一桶,上来的时候裤腿全是泥。他把桶放在一边,站在坑边,看着棺材。
老二跪下了,哭。哭得很大声,声音在坡上撞来撞去,惊起几只乌鸦。老三也跪了。
老周站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软皮本,翻开,找到那一行:母,正月初八,存。
他掏出圆珠笔,在下面添了三个字:
四月七,葬。
然后把本子塞回去。
十二
填土的时候,老周自己抢了铁锹。他一锹一锹往下填,填一层,用脚踩一遍。泥是黑的,粘在锹上,得用脚蹬一下才掉。踩的时候,靴底陷进去半寸,"咕叽"一声。
填到一半,老三递过来一根烟。
老周说:"我不抽。"
老三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蹲在一边抽。
填完,堆起一个土包。土包上的泥是新的,黑得发亮。老周拿铁锹背拍,拍得平平整整,拍了很久。
回程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雨很细,落在泥上,泥更黑了。四个人抬着空棺材架往回走,谁也不说话。走到坡下,老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在雨里,颜色最深。
十三
当天下午,老周把偏房的冰柜洗了。
碱水,刷子,刷了三遍。刷到第三遍,水清了。他把盖敞开,让风过。然后把那台白冰柜抬到院里,晒了两天。晒的时候下了雨,他又抬回屋,等天晴再抬出去。
桂芬站在门口看他洗,看了一会儿,说:"洗它干啥。"
老周说:"还得使。"
桂芬说:"你还干?"
老周说:"天还得冷。"
桂芬没说话。她回屋,把一盆豆子倒进桶里,泡上。泡豆子的水是井水,冰得刺手。
十四
五月,周小敏回来了。
她没赶上出殡。哈尔滨那边的课上到四月底,她请了两天假,坐夜车回来。到县城是早上六点,天已经亮了,路边的杨树发了叶,绿得很新。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点心和一瓶药。
老周在院里劈柴。他劈柴的样子跟冬天一样,一斧头一根,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小敏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爸。"
老周抬头:"回来了。"
"嗯。"
"吃了没。"
"车上吃了。"
她把袋子放在台阶上,蹲下来,看他劈。劈了一会儿,她说:"爸,你手抖。"
老周把斧头往柴墩上一插,摊开手掌。手掌上有一道一道的黑口子,口子边上结着痂,痂边上是白的,皴的。手在抖,抖得很轻。
"冻的。"他说。
"五月了。"
"老了。"
小敏没接。她把那瓶药拿出来,放在他手边:"这瓶是维生素,另一瓶助眠的。你别一次吃两片。"
老周看了看瓶子,说:"我不吃这个。"
"你不吃你睡不着。"
"我睡得着。"
小敏把药塞进他棉袄的口袋里。他说:"别塞,掉出来。"
她说:"那你收着。"
他把药掏出来,进屋,放在碗柜最上层,跟那只装酱菜的玻璃罐放在一处。
吃过晌午饭,两个人去坡上坟。坟头的土已经塌下去一点,长了几根草,细得像头发。小敏把点心摆在碑前,点了三炷香,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完,她坐在坟边的石头上,说:"爸,奶奶走的时候,我在考试。"
老周说:"知道。"
"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教室里,手机在书包里,静音。"
老周"嗯"了一声。
"我出来看见十几个未接。"
老周没接话。他蹲在坟前,把塌下去的土捧回去,一捧一捧,捧得很仔细。
小敏说:"爸,你把她搁在冰柜里两个月,你晚上从那个屋门口过,你心里怎么想的。"
老周捧土的手停了停。
他说:"我想,地硬。"
"就这样?"
"就这样。"他把土拍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人死了,就是个东西。搁哪儿都得搁。搁土里,土硬;搁柜里,柜凉。我不亏她。我天天给她擦霜。"
小敏低下头,眼睛红了。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周说:"我知道你不是。"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动了几下。老周站在旁边,没伸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蓝格子的,搁在她手边,说:"别哭,哭了眼睛疼。"
过了一会儿,小敏抬起头,说:"爸,将来你要是有那一天,我不把你搁冰柜里。"
老周说:"随你。"
"我给你买个最好的。"
"不用最好。"他说,"能用就行。"
他们下山的时候,太阳正落。坡下的县城一片灰,烟从各家烟囱里直着升上去,升到半空散开。老周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小敏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那兜没吃完的点心。
走到坡底,小敏说:"爸,那个本子,你给我看看。"
老周把软皮本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站在路边翻。翻到中间,停住了。她看见那一行字,写得歪,一笔一画,很用力:
母,正月初八,存。
下面一行,是后来添的:
四月七,葬。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捧着,还给他。
老周接过来,塞回口袋里,说:"走吧。"
十五
那年夏天,姓吴的找过他一次。
姓吴的站在殡仪馆院子里,抽着烟,说:"老周,你那个,不合规。"
老周说:"那你收啊。"
姓吴的抽了一口,说:"我收不了。没地方。"
老周说:"那就别管。"
姓吴的把烟屁股在墙上摁灭,说:"出了事,你自己担。"
老周说:"我担。"
夏天他不接活。
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了。外头三十几度,屋里三十几度,冰柜一停,一天就完。老周这行最怕两样:停电和搬家。
停电他遇上过两回。头一回是二〇〇一年七月,线路检修,停了四个钟头。他从冰箱里搬出所有冻的肉,拿棉被裹上,在院里守着,隔一个钟头掀开摸一回。那天最后没坏。第二回是二〇〇四年,停了七个钟头,天亮才来。他没再开门。
后来他买了一台旧发电机,柴油的,一百二十块,从废品站淘的。发电机放在院墙根,用塑料布盖着。他每回入冬前试着打一次火,"突突突"响三声,冒一股黑烟,就算好的。
夏天他干别的。给粮库扛麻袋,给砖厂装车,给殡仪馆抬尸——这活儿一年到头都有,夏天少,但不是没有。抬一次三十,两个人分。
有一年夏天,他抬过一个在冰柜里放了太久的。
那人是三月里送的,家里人说等儿子从国外回来,一等就是四个月。七月中旬,家属终于来了,签了字,要拉去火化。开冰柜那天,殡仪馆的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都往后退。
老周没退。他跟另一个人把担架抬出来,担架上垫着塑料布,塑料布兜着水。人已经不是人了,是一摊,形还在,一碰就散。抬的时候不能端,得两个人托着塑料布的四个角,像抬一盆水。
抬到灵车上,滑轨卡住了。老周伸手进去推,推了两下没推动,第三下才顺。他把手抽出来,手套是湿的。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手套扔在灶膛里烧了。桂芬问他烧什么,他说:"破手套。"
桂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七月,老二来找他,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说:"哥。"
老周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
老二说:"妈那事……我那天说的话,你别记着。"
老周说:"我记不着。"
老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老周说:"嗯。"
老二坐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哥,你那屋,味儿还有。"
老周说:"晒过了。"
老二没再说什么,走了。
十六
十月末,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院子白平了。老周起得很早,扫雪。他扫到偏房门口,站住,看了看那扇铁门。
门上那张"代存,一天十元"的纸,边角已经烂了。他把它撕下来,进屋,找了张新的红纸,裁成一方,用毛笔写:
代存 一天十五元 不还价
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墨浓。
他把红纸贴上去,四个角用图钉按牢。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不还价"三个字加粗了一圈。
然后他回屋,烧了一壶水,泡了茶。茶是劣质的,沫子浮在上面。他坐在火墙边,喝了两口。
院外有车响,是三轮车,链条"哗啦哗啦"。有人来了。
老周放下茶缸,起身,把棉袄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他走到院当中,站定。
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围着头巾,脸冻得发白。她说:"大哥,人在这儿吗。"
老周说:"在。"
偏房的门拉开,白汽涌出来。女人探头往里看,看见三台冰柜并排立着,嗡嗡地响,一台白的,两台旧的,旧的那两台外壳上锈了一片,锈上贴着胶带。
她说:"这里头,都是?"
老周说:"都是。"
她说:"几个。"
老周说:"现在四个。"
女人的手在围裙上抓了一下,抓起一块布,攥紧了。
她说:"多少钱。"
老周说:"一天十五。"
她说:"去年不是十块吗。"
老周说:"去年是去年。"
女人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算了算,说:"那……先搁二十天。"
老周说:"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软皮本,翻开,用圆珠笔在空白的一行上写:女,无名,二十天。
写完抬头:"姓啥。"
她说:"我男人姓赵。"
老周把"女,无名"划了,改成"赵妻"。
他领她到那台旧冰柜前,把盖掀开一条缝。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她说:"大哥,我男人怕冷。"
老周说:"这里头比外头暖和。"
女人点点头,眼泪掉下来,掉在棉袄上,"啪"的一声,很小。她抬手抹了,说:"那麻烦你了。"
老周把担架推进去,盖上盖,插销插好。
那天夜里,他又在灯下数钱。一百、两百、三百,压在软皮本里,一页一页夹着。
窗外零下三十五度,风把铁皮屋顶上的砖头吹得挪了位。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一行:
母,正月初八,存。四月七,葬。
他没划掉。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明天还有一具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