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厂裁员后,我托关系进了海底捞外包清洁队,月薪一万三,专门负责后厨地沟。
带我的老师傅说,这行叫“捞尸人”,地沟里掏出什么都有可能。我以为他说的是耗子。
直到夜班第五天,我从排水沟里捞出一块巴掌大的人皮——
上面纹着黑色蝎子,是我前同事阿杰的纹身。
1.
陈总在吸烟区低头划着手机。
我走过去递火的时候,扫到了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局快要通关的《消消乐》。
最后一步,他指尖停顿了一下,把一个蓝色方块划错了位置。
Game Over。
那是他那局连输的第三把。
陈总愣了半秒,收起手机,接过我的打火机点燃烟。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小林,眼神挺好啊。可惜,有些路看太清了,容易走不长。”
我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以为他只是嫌我在旁边站着,打扰了他玩游戏。
结果第二天上午,HR拿着离职协议找到了我,开口就是常规的套话:“林阳,公司近期在调整组织架构,你的岗位面临整体优化。”
“优化?”我指着自己刚做完的季度绩效,
“上个月我的绩效是A+,部门KPI完成了120%,为什么优化我?”
HR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一个平时老实的员工会拿绩效反问。
但她到底是专业的,脸上迅速挂上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绩效代表过去,林阳。公司现在需要的是能敏捷迭代、跟公司保持高度协同的人才。大家都是聪明人,好聚好散,对你以后的背调也好。”
她把《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往我面前推了推,递过来一支笔,
“签字吧。今天办完手续,六点前交接完所有。”
我最终还是签了字。
在这个城市里,被裁员并不稀奇。但麻烦的是,我名下还有一套按揭三十年的房子,每月房贷一万。
被裁后的三个月里,我投了几百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HR圈子互通,陈总在背调里轻飘飘的一句“缺乏团队协同意识”,就把我所有的后路封死了。
随着银行扣款日逼近,卡里只剩一千块钱的我被逼到了绝路。
走投无路之下,我托了在餐饮供应链做物流的表哥,进了大厦地下一层的海底捞外包清洁队,当了一名夜班清洁工。
这家海底捞正好在我们公司楼下。
我以前加班到半夜,常和组里下楼吃宵夜,没想到三个月后,我却以这种方式重回了这里。
月薪一万三,含深夜补贴。工作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到早晨七点,负责操作自动扫地机清理后厨的主地沟。
带我的老员工叫老赵,五十多岁,话极少,脚上常年踩着一双黑色胶靴,手里拎着一根带倒钩的粗钢钎。
第一天上工,他便带我走到后厨最深处的主排水沟旁。
“我们这行私底下叫‘捞尸人’。”
老赵用钢钎敲了敲湿滑的瓷砖,发出啪嗒一声响,
“地沟里掏出什么都有可能。记住一句话,别瞎看,别打听,别乱说。想在这儿干长久,就当自己是个死人。”
我当时不以为然,以为不过是后厨剩菜里扔掉的鸡鸭鱼肉,或者是偶尔掉进排水渠的耗子。
直到夜班第五天,凌晨两点半。
后厨的日光灯管刺刺拉拉地响着。
我正推着遥控杆,操作自动扫地机清理3号地沟拐角。
突然,机器卡住了,电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以为是缠住了塑料袋,打着手电筒蹲下身,伸手摸进污垢里去掏。
顺着扫地机的履带,我掏出了一团软塌塌、带有温热感的东西。
借着手电筒的光,我看清了那块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人皮!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齿轮撕扯下来的。
而在那块皮肤上,赫然印着一个黑色的机械蝎子纹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瞬间绷断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我胃里剧烈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直接吐在水沟里。
那是阿杰的纹身。
2.
阿杰是公司资深资产会计,也是审计组的组长。
离职前,他被陈总单独叫进办公室谈了一整下午。第二天,他毫无征兆地从公司蒸发了。
HR在内网发了全员通告,说阿杰因个人职业发展原因已正式离职,回老家结婚。
当时大家只当他是卷不动了主动润走,没人觉得异常。
可现在,那块带着粘腻的皮肉就死死贴在我的手套上,散发着一股恶臭。
“小林,地沟里掏出什么了?”
老赵的声音突然从后方炸响,橡胶靴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浑身汗毛倒竖,巨大的求生本能瞬间压过恐惧。
我猛地一缩手,把那块人皮死死塞回地沟死角,抓起一把烂菜叶快速盖了上去。
“没……没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抖得不成样,“卡了一堆碎牛骨!”
老赵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柱笔直地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他没有立刻上前,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空气安静得只听得见水滴声。
半晌,他才收回手电筒,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栋大厦是八十年代老厂房改的,地下排水主管跟楼上十层的废弃垃圾投递井是直通的。
上面每天晚上处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掉下来多得很。听叔一句劝,多干活,少琢磨。”
老赵说完,拖着那根带倒钩的钢钎,慢吞吞地往后厨深处走去。
我靠在瓷砖墙上,双腿发软,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半晌,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像我这种底层出纳,离职后陈总根本没有删我,甚至连屏蔽都懒得屏蔽。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在社会底层挣扎的蝼蚁,根本威胁不到他。
朋友圈里刷新出了一条陈总半小时前发的动态。
配图是一张《开心消消乐》的通关截图,三个红色的小人头像连成一线,爆发出消散的闪光。
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配文只有简短的五个字:今天终于通关了。
这一瞬间,我通体冰凉。
为了验证心里那个疯狂的想法,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开始趁老赵去抽烟的间隙,不断在地沟里搜寻。
黑色围裙、塑料袋、冻肉渣、碎骨头...
直到第四天凌晨一点,我的钩子在管道死角里,挂住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盒。
我打开一看,那是一个被烫得半变形的黄色工牌夹。
里面的照片虽然模糊,但那张脸我化成灰也认识——
法务合规部的组长,张浩。
离职前半个月,公司通报说张浩涉嫌严重违纪被开除,连夜走人了。
是了。
红色工牌是资产会计,所以阿杰死了。
黄色是法务合规,张浩死了。
蓝色是资金出纳....
我猛地想起三个月前在吸烟区,陈总玩消消乐,看着那三个蓝色方块时,转过头对我笑的那一下。
那天组里的王部长、徐出纳都请了病假,我临时被安排去送那笔上亿资金的银行对账单。
陈总在划转单上签字时,我作为经手人,也在底稿留存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杰和张浩已经没了。
而我是这排棋子里的最后一个蓝色。
3.
我蹲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报警?
这两个字刚冒出来,就被掐灭了。
一块来历不明的人皮?一个破烂的工牌夹?
这家店后厨的地沟,每天凌晨四点都会用高压水枪加火碱彻底冲洗一遍,什么DNA、什么痕迹都会被冲得干干净净。
陈总既然敢明目张胆地把人往下水道里扔,便是有持无恐,定有人替他擦屁股。
我咬着牙扶着墙爬起来,把那个黄色工牌夹死死塞进内裤的夹层里。
不管怎样,我得先把那块人皮保存好,那是唯一能证明阿杰遇害的物证!
我举着手电筒,绕回3号地沟死角,拨开那堆烂菜叶。
空的!
那块巴掌大的人皮不见了!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后背被冷汗浸透。
“找这个?”
身后,一道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我猛地回头。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三米外
他左手拎着钢钎,右手捏着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隐约透出那只蝎子的轮廓。
“赵……赵叔……”我双腿发软,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说卡了碎牛骨。”
老赵面无表情,一步步逼近,黑色胶靴踩在积水里,发出令人心颤的“啪嗒”声,“牛骨头,长这样?”
我退到墙边,退无可退。钢钎上的倒钩在灯下泛着冷光。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是陈总的人。
老赵在我面前停下,盯了我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头皮炸开的话:
“三个月前那笔上亿的划转单,是你签的字吧?蓝色工牌的那个。”
我整个人完全僵住,呼吸停滞。
完了...他什么都知道。
要被灭口了吗?
我不甘心,但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等待必死的结局。
这时,老赵突然垂下了手里的钢钎。
他将手中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那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珍视?
“别紧张。”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之前那种杀气却散了大半,“我要是陈总派来灭口的,你早就在这条沟里了。”
他没在理会我的反应,转过身,拖着钢钎,朝后厨最深处的黑暗走去。
“想活命,就跟上。”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不断打转。
敌暗我明,老赵是我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不弄清楚这地沟里的死局,我迟早得没命!
我咬紧后槽牙,迈步跟了上去。
后厨尽头有一间废弃的旧冷库,门口堆满过期的调料桶。
老赵搬开两只铁桶,露出后面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
“咔哒”一声,锁头落地。
一股刺骨的冷气夹杂着陈年冻肉的腥味扑面而来。
老赵走了过去,埋在一层层冻肉堆里,往底下掏着什么。
随后,他转过身来,递给我了一个铁盒,我凑近一看,愣在了原地。
只见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封口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用马克笔写着日期。
一个烧得变形的U盘,半截碎裂的手机。一枚银色的女士婚戒,内圈刻着两个小字:杰&婉。还有一只红色的工牌夹。
“三年。”
老赵合上盒盖,转头看向我,“我在这条地沟里捞了三年,捞上来的东西,一样没扔。”
“三年?” 我嗓子发干,脑子里立刻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你是说……不止阿杰和张浩?”
4.
老赵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张塑封过的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笑得很甜,胸前挂着一张实习工牌。
那个logo是我们公司的。
“我女儿,赵小雨。”
老赵看着照片,整个人透出一种枯木般的死寂,“三年前,她在你们公司财务部上班。年底我接到电话,说她因重度抑郁,半夜从十楼跳了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泄出一丝压抑了数年的仇恨,“那是我女儿,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不过。”
我想起来了,以前听同事八卦。
三年前确实有个人跳楼,公司低调处理,赔了一笔钱,内部群里连讨论都没有。
“我辞了老家的工作,花光积蓄,顶替了一个死人的名额,才进到这里的后厨。”
他眯了眯眼,继续道,“所有人都当我是个只认钱的捞尸老头。可他们不知道,我蛰伏三年,只是在等一样东西。”
“什么?”我问。
“一个活着的、有资格开口的人。”
他猛地抬起眼直视我,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亮得吓人。
“我手里全是死人的东西,冒然指控,只会打草惊蛇。而你,林阳,是整件事里唯一一个签过字、且还活着的人。”
我呼吸一滞:“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陈总的人,也会装成受害者来套话。”老赵淡淡道,“所以我先查了你的底。”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你真以为,你是托了你表哥的物流关系进来的?这家外包队三年没招过一个新人。你现在这个岗位,是陈总的秘书亲自打招呼,给你留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颗手雷在颅骨里炸开了。
被裁,是他安排的。
背调被封杀,是他安排的。
我投出去的几百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是他打的招呼。
我一个月一万的房贷,逼到走投无路,只能接下这份“月薪一万三、没人愿意干”的阴间夜班活——全都是他精心铺好的一条死路!
“他为什么不直接弄死我?”我声音在抖,“阿杰他们……”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老赵说,“阿杰、张浩,是知道得太多,必须闭嘴。而你,是他要留着用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要你背这口十亿的黑锅。”
我彻底愣住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寒从脊椎骨窜上后脑。
“想想那笔划转单。最后经手人是谁?签字的是谁?出了事,查下去,只能查到的又是谁?”
是我。
一个被公司裁掉、背着巨额房贷、对公司心怀怨恨的前出纳。
他先把我逼到绝路,再让我“合理”地消失。到时候一份《畏罪自杀说明》,一个半夜掉进后厨地沟的清洁工,一笔查无去向的上亿资金——
账,平了。
人,也干净了。
“清洁队长今天下班前跟我说,”老赵压低声音,“周五晚上全队放假,主排水井大清理,只留你一个人值班。”
今天周三。
我只剩两天。
5.
我哆嗦着掏出手机。
我有个习惯,干出纳这行养成的:任何大额单据,经手时都会用手机拍一张,传到个人网盘存底。
就算公司档案室的底稿被陈总销毁了,只要云盘还在,我就有证据!
那笔划转单,我也拍了。
我颤抖着点开网盘,输入密码。
页面转了两圈,弹出来一行刺目的红色警告提示:
【您的账号于昨日凌晨02:17在异地登录,云端文件已被清空。】
我手一松,手机砸在地上。
空了。
就在这时,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是陈总。
“小林,夜班辛苦。睡得还好吗?”
我盯着那条微信,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知道。
或者说,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别回。”老赵一把按住我的手,“你回一个字,他就知道你已经起疑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逼自己冷静。
云盘被毁了,还有什么?
“划转单的纸质原件,在公司机要档案室。”我飞快地想,“但肯定也被他换掉了。银行回单……银行那边有留底,可要调银行流水,得先立案。立案,得有实锤。”
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老赵将盒子的红色工牌夹拿了出来,递给了我。
我这才发现是阿杰的工牌。
“我拆开过,夹层里有一张纸条,泡烂了,只看得清几个字。”
他把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墨迹晕成一团,只剩半行字:
“...吸烟区隔...”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们公司的吸烟区在十楼走廊最尽头,南侧墙面因为长期浸水,用了一块半人高的木质隔板把墙根封了起来。
陈总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就站在那块隔断板前抽烟,低头玩他的消消乐。三个月前,我就是在那儿给他递的火。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阿杰,居然把东西藏在陈总每天站着的地方,就在他的鼻子底下。
“东西在隔断板里,可我现在进不去。”我哑着嗓子说。
老赵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冷库墙角,掀开一块盖着油布的铁盖板。
一股带着铁锈和腐臭的冷风,从黑洞洞的管口里冲了出来。
“主排水管,跟十楼那口废弃投递井是通的。”他说,“井壁上有条八十年代留下的检修铁梯,十层楼高。”
我低头看着那个黑洞,喉咙发紧。
十层楼。锈了几十年的铁梯。我恐高。
“井里没有监控。”老赵看着我,“这是你唯一能上去的路。”
我以为我早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可人真走到绝路上才发现,怕死这件事,并不会因为活得狼狈而减少半分。
“……我去。”
老赵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塞进我手里。
“邮箱地址。我老战友,经侦支队副队长,孟建国。东西到手,别犹豫,直接传。”
他顿了顿:“传完,把记录删干净。”
我把手机缠了三层保鲜膜,塞进贴胸的口袋,一头钻进了管道。
排水管又窄又滑,污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团烂肉上,手里偶尔抓到一摞头发、或是断指。
爬了十几米,管道猛地向上拐,手电照出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黑洞。
井壁上,一条锈得发红的铁梯,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一层,两层,三层。
铁梯每响一声,吱呀,吱呀,像有人在我耳边磨牙。
爬到四楼的时候,脚下一根横杠突然断了。
我整个人猛地一坠,双手死死扣住上一根,手电从口袋里滑出去,翻滚着坠下,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我吊在半空,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竟然不是遗言,而是一个荒唐透顶的念头:我要是死在这儿,下个月的房贷谁还?
我差点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6.
不知道爬了多久,手臂已经没了知觉。头顶终于出现一丝光,从井壁一道铁板缝里漏出来。
十楼。
我趴在投递口边缘,喘得像条狗,用肩膀顶开那块锈蚀的铁板,翻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废弃垃圾间,墙皮大片剥落。
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井口,边缘还是暗红色的,没干透。
井口边,躺着一副黑框眼镜。
我蹲下去,手抖得不行。
那是阿杰的眼镜。
几天前的夜里,他就是从这里,被扔了下去。
而一墙之隔,就是吸烟区。
人命如蝼蚁。
吸烟区一片漆黑。
那块半人高的木质隔断板还立在原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走廊顶上的监控探头,红灯是灭的。
我蹲下身,摸索着隔断板的底部。木板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窄缝,指尖探进去,触到一块松动的踢脚线。
我抠下来。
里面是个空腔,塞着一个塑封袋,袋里是一枚黑色的U盘。
成了!
我十分激动,U盘插进手机,屏幕一亮,显示出【输入密码】。
完了。
我怎么知道...
骤然间,我突然想起来,阿杰离职的那天晚上,非要拉着我喝酒,喝醉后在我耳边唠叨了不下十遍,说如果自己有一天联系不上了,那就是回老家结婚了,你一定要来参加,时间是349756。
我当时十分无语,觉得这哥们怕不是把银行密码告诉了我,酒品不行啊。
想到这,我颤抖着手,将那一串数字输了进去。
屏幕又转了三圈,然后显示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是:对不起,把你拖进来了。
我鼻子一酸。想起以往和阿杰没事儿就在工位摸鱼的日子, 看来他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我抹了把脸,不再犹豫,快速将文件传给了老赵给的地址。
信号只有一格。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卡住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亮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朝吸烟区走来。
我整个人往墙根缩,连呼吸都不敢。
手电光从门外透了进来,我无处可逃。
突然,那个脚步顿住了,然后往远处走去。
我瘫在地上,浑身力气像被抽干,庆幸自己运气好躲过了这一遭。
手机轻轻一震——【发送成功】。
成了。
我顾不上腿软,立刻把记录删了个干净,将手机和U盘重新塞回保鲜膜里,翻回垃圾间,抓住铁梯,一格一格往下爬。
下去,比上来更难。
但我此时无比激动,充满了希望。
等我满身污泥、手脚发抖地从后厨检修口爬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后厨的灯居然敞亮着。
我回过头,打算给老赵说一切顺利,然而看到的场景却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7.
陈总坐在一把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是他那部手机,屏幕里是一局消消乐。
而老赵,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根带倒钩的钢钎。
“小林,辛苦了。”
陈总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几个月前吸烟区的一模一样。
我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我看向老赵。
老赵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
“阿杰嘴硬,打断了两根手指,都没说密码是什么。”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和你关系好,可翻遍你家、你工位、你的云盘,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想,与其我找,不如让你自己亲手交给我。这不果然,你很是听话嘛。”
笑声在后厨里回荡,如地狱恶魔。
我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老赵。
那个地址!
我下意识地把手护在放U盘的位置。
陈总摇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老赵。”
老赵走了上来。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从我口袋里搜出那枚U盘,转手递给陈总。
陈总,看也没看,一脚踩碎,扔进沟里。
“赵叔..”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绝望无比,“你说过,你女……”
老赵打断了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小林,”他说,“我说过,想在这儿干长久,就只能是个死人。”
钢钎抡了起来。
我只来得及看见倒钩划出的一道寒光。
“砰——”
肩胛骨像被一列火车撞中,我整个人飞了出去,跌进身后的主排水沟。
沟水过腰,被后厨夜里的排水泵推着,冰冷,腥臭,浓稠得像一锅煮烂的油。
我拼命想抓住沟沿,可手指刚探出水面,一只胶靴就踩了上来,狠狠一碾。
“咔。”
我听见自己指骨断裂的声音。
最后一眼,我看见头顶那团晃动的日光灯,和陈总居高临下的脸。
“游戏结束。”他说,“阿杰和张浩,在下面等你。”
水流卷着我,往黑暗深处冲去。
....
冷。
像是被人扔进冰窖,又从里面拖了出来。
我咳出一大口污水,睁开眼,头顶是一只发黄的白炽灯泡。
“醒了就别乱动。”
老赵坐在折叠凳上,脱了半边工装,肩膀缠着绷带,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右手一动,疼得眼前发黑——三根手指,已经被他用筷子和胶布固定住了。
“对不住。”老赵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下手重了。不重,他不信。”
我愣住了。
“你这张脸,心里藏不住事。”他看着我,“我要是提前告诉你是演戏,陈总一眼就能看穿。你要恨我,才骗得过他。”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我只憋出一句:“你踩我手那一下,是真的狠。”
“嗯。”
老赵把烟塞回耳朵后面,继续道,“你在沟里漂了十来米,沉淀池入口有道格栅。我提前把它放低了,用钢钎勾住你的领子,拖上来的。捞尸人,别的不会,这个熟。”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分明看见,他握钢钎的手在发抖。
“你现在,是个死人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句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警告。
是预告。
8.
“但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我肩膀一沉,一切又回到了原地,甚至更加糟糕。
老赵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从裤袋里拿出了一个灰色的U盘,正是阿杰那枚!
“你怎么做到的!” 我很是激动。
“掉包罢了。我事先就换好了一个一模一样的U盘。陈总踩的那个是假的。”
话音刚落,冷库的铁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出头、敦实的,便装,眼神锐利得像鹰;另一个四十来岁,瘦,眼窝很深。
“林阳是吧?”前一个伸出手,“孟建国,经侦。这位是刑侦支队的周振。”
我愣愣地和他们握了握。
孟建国说,“你传来的恒岳资料,我们看了。但里面有一个人一直隐藏的很好,我们要趁陈磊现在松懈,给他演一场借尸还魂,让他亲口承认那个人是谁才行。”
我躺在行军床上,翻着孟建国带来的文件。
阿杰整理了三年,一页一页,居然全是赵小雨留下的痕迹:她第一次对账时发现,恒岳咨询的收款地址,和公司秘书的住址是同一个;
她拍下的流水截图;她发给阿杰的微信,最后一条停在——“师父,我明天去找陈总。”
如果当年有人拦她一下,哪怕就一下。
我低下头,不敢再想。
还有一段录音,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杂音,像手机被塞进口袋,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故作镇定,带着一点哽咽:
“陈总,我真的看过了,恒岳的收款方——”
“小姑娘。”
那个声音,我化成灰也认得。
“我把你当自己孩子看。恒岳的账,你看到的是数字,我看到的,是全公司百来人的饭碗。”
“可钱不是您的……我爸说,做人要清清白白。”
沉默了几秒。
接着,是一声轻轻的笑。
“有些路,看太清了,容易走不长。”
老赵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录音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女孩惊慌地喊:“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这时突然传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模糊:“陈老弟别墨叽了,窗户开着呢。”
我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放开!”女孩剧烈挣扎,布料撕裂。
然后是一声闷响。接着,是手机沿着井壁磕碰下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最后归于死寂。
录音结束。
冷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冻柜压缩机的嗡嗡声。
老赵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雨淋透的石像。
“当年尸检呢?”我问。
“有一份‘重度抑郁’的就诊证明,是陈总买通的医生开的。”孟建国说,“监控那几天恰好坏了。去年老赵来报过案,被驳回了。”
老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最后一句话,是‘放开’。不是‘爸,救我’。”
他喃喃道,“我闺女,到最后,都没想着要我去救她。”
我眼眶发烫,什么都说不出来。
9.
周五凌晨零点,冷库室。
我已经死了两天。
对外的消息,是陈总的秘书周四一早报的案:前员工林阳,周四凌晨夜闯公司,涉嫌挪用公款,畏罪失踪。沉淀池口,有人“恰好”发现了我的一只鞋,和半截工牌。
当然,那是老赵放的。
陈总以为我死了,也以为老赵是他最趁手的刀。
他给老赵发了条消息:“一点,十楼吸烟区,有东西交给你。保安会给你开门。”
而周振的人,早已守在十楼的消防通道里。
而我,再一次爬上了那条铁梯。
这一次,我没有怕。
不是不恐高了,只是恐惧这种东西,一旦被更重的东西压过去,就会变得很轻。
凌晨一点,我趴在垃圾间的铁门后面,耳朵贴着冰凉的铁皮。
隔着一扇门,我听见皮鞋声,打火机声,还有游戏音效。
“叮叮叮——”
是《开心消消乐》开局的音乐。
“陈总,您找我?”老赵的声音,不卑不亢。
“嗯。”陈总吐出一口烟,“明早,把这份东西,塞进沉淀池那只工服的口袋里。”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畏罪自杀说明》。”他笑了笑,“落款是林阳,我秘书模仿他的笔迹,练了两周,应该能骗过去。”
我在门后,听得全身发冷。
原来他连我的“遗书”,都替我写好了。
“陈总,您那局游戏,还差最后一关?”老赵忽然问。
陈总低低地笑了:“老赵,你倒是留心。红色的,通关了;黄色的,通关了。蓝色这一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我在门后,一寸寸攥紧了拳头。
“最后一个蓝色,已经消了。”老赵淡淡道,“您亲眼看着他沉下去的。”
“对,”陈总长长吁了一口气,“这局,我终于可以赢了。”
我推开了那扇铁门。
吱呀——
门轴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陈总背对着我,站在隔断板前,低头划着手机,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大概是觉得打火机没油了,咔哒咔哒,按了几下都没打着,皱着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破玩意。”
我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我从他身后伸出手,掌心里,是我那只用了六年、磨得掉漆的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半边脸。
“陈总,”我轻声说,“我来。”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彩的一张脸。
“林……林阳?”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机从指缝里滑了出去,“你不是……”
他下意识抬手去接,手忙脚乱,屏幕上的最后一步,被他的手指狠狠一划。
蓝色方块,划错了位置。
Game Over。
10.
手机摔在地上,屏幕里蓝色的两个字,格外刺眼。
“这是您连输的第四把了。”我低声说,“第三把,我就在这儿见过。”
陈总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明明……沉进了排水沟——”
“对,沉进去了。”我弯腰捡起他的手机,“可惜,您忘了,那条沟里有个捞尸人。”
我看向一旁。
老赵拎着那根倒钩钢钎,一直站在原地,这时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陈总踉跄着后退,撞在隔断板上。
“陈总,您每个月给我三十万块,三年,1080万。”老赵说,“我一分没动。今晚,我用它们,给我闺女买一个公道。”
他按下手机的播放键。
“陈总,我真的看过了,恒岳的收款方——”
小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陈总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不可能……”他喃喃,“那手机,早就沉了,三年了……”
“沉了三年,”我说,“可我们这条沟,什么都留着。”
“有些路,看太清了,容易走不长。”
录音里,他自己的声音,从三年前的深夜传来,温和而残忍。
陈总双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不是我……”他语无伦次,情绪骤然崩溃,“是王立国……是他动的手!!我只是……我只是听从他的安排!!”
“陈磊。”
身后,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
周振和孟建国带着十几个人,沉默地走了出来。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周振举起执法记录仪,“都录下来了。涉嫌故意杀人,带走。”
陈总怔怔地看着他们,忽然抬起头,看向我。
“林阳,我给过你机会,让你体面地走……”
“您给的体面,”我平静地说,“是一份替我写好的遗书。”
我低头看着他,想起四个月前的那个午后,吸烟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眼神挺好,可惜,有些路看太清了,容易走不长。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他了。
“陈总,您说看太清的路走不长。可您忘了,我们这些底层的人,每天低着头,看的就是脚下这条沟。”
“这座楼里所有的脏东西,最后都会流到我们脚下。”
“我们看得,比谁都清楚。”
陈总被架走的时候,没有再说话。
那局《开心消消乐》躺在地上,屏幕里蓝色的Game Over,缓缓暗了下去。
.....
一个月后。
恒岳背后十几层壳,被孟建国一层层剥开,十个亿,追回七成。
王立国,陈磊、秘书,连同等人因故意杀人、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数罪并罚,一审被判死刑。
张浩、阿杰的遗骸,在大厦的沉淀池里被找到。
婉赶来,捧着那枚刻着“杰&婉”的婚戒,在警戒线外哭得几乎站不住。
赵小雨的案子,重启。
我被证明清白,还因为举报立了功。公司被接管,新来的财务总监亲自打电话邀我回去。
我没有答应。
那天凌晨,我陪老赵去了趟墓园。
老赵把那张塑封的照片,轻轻放在墓碑前,点了一根烟,插在土里。
“丫头。”他说,“爸在地沟里捞了三年。今天,捞完了。”
风吹过来,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银行扣款短信:本月房贷,一万三千元。
我笑了一声。
“笑什么?”老赵斜我一眼。
“房贷,还得还。”
老赵也笑了,难得地笑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
回大厦的路上,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只工牌夹。
绿色的。
“昨天整理冻柜,从最底下翻出来的。”老赵说,“这一只,我一直没对上。”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红,黄,蓝。
我们一直以为,棋盘上只有三种颜色。
可陈总的消消乐,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玩。
老赵把钢钎重新扛上肩,往大厦走去,背影佝偻,却比以前挺直了许多。
“走吧。”他头也不回,“夜班快开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