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外头那条长椅冰凉,我坐上去就没起来过。陆明川的遗物拢共装了两个纸箱,一箱是衣服鞋袜,一箱是杂七杂八。我从最底下翻出那本黑皮日记本的时候,还以为是记账用的,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行字:“慕容峤今天又给我转了五万,蠢得让人心疼。”
我手一抖,差点把本子撕成两半。这王八蛋,活着的时候没夸过我一句聪明,死了倒在纸上骂我蠢。我咬着牙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我的名字,配着他记的账——几月几号我转了多少,几月几号我替他垫了多少,连我给他妈买营养品的两千三都记着,旁边批注“这钱她出得冤枉”。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停在纸边上。那行字写得潦草,跟他平时狗爬的字一个德行:“如果我死了,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别让峤峤知道明瑶的事。”
我盯着“明瑶”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陆明瑶,他那个被全家供成菩萨的亲妹妹。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什么意思,手机先响了——出租屋那边邻居发语音喊我:“慕容!你家门口堵着三个男的,拍门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你赶紧回来看一眼!”
我把日记本和包里那份体检报告往最里层一塞,打了个车就往回赶。到楼下就听见老赵那破锣嗓子:“陆明川欠我三十万!人死了账不能死!他媳妇呢?出来说话!”我三步并两步蹿上楼梯,看见我那防盗门被拍得哐哐响,门口仨人,领头的老赵手里还拎着根撬棍。
我掏出钥匙,一把拉开门,差点撞上老赵的鼻子。“喊什么喊?陆明川火化才三天,你们就上门搬东西,要不要脸?”老赵拿撬棍往地上一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死了你还在,这房子里的东西总有值钱的!”我冷笑一声,从包里把体检报告抽出来拍在他胸口:“看清楚了,肝癌晚期,他死前一周查出来的。你们要钱是吧?三天,八十万,一分不少。再堵门我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撬棍就是证据。”
老赵低头扫了眼报告,半信半疑地咂咂嘴:“八十万?你一个搞婚礼的拿得出来?”我还没开口,楼道拐角传来陈屿的声音:“老赵,三天就三天,她跑不了。你们先回,我盯着。”老赵看看他,又看看我,把撬棍往肩上一扛,扔了句“三天后见不着钱别怪我不客气”,带着人下楼了。
我扭头瞪陈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早知道他们堵门是不是?昨天怎么不说?”陈屿搓了搓手,眼神往旁边飘:“我……我以为你能应付。”我气笑了:“你以为?陆明川欠八十万你知不知道?他拿这钱干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陈屿嘴张了张,又闭上,半天憋出一句:“明川有他的难处。”
“难处?”我啪地把日记本掏出来甩他面前,“他日记里写让我别知道陆明瑶的事,你跟我说说,陆明瑶什么事?”陈屿脸色唰地白了,往后退了半步:“这个……你别问我,我说不清楚。”我一把揪住他袖子:“你说不清楚就闭嘴,我自己去问陆明瑶。”他急了:“你别去!明瑶她……她身体不好。”我甩开他手:“她身体不好?我他妈癌症晚期未婚夫刚火化,我身体好不好?”
陈屿被我噎得没话,跟在我后头下了楼。我打了辆车直奔陆家老宅,他扒着车窗喊:“慕容你冷静点!明瑶真不知道明川的事!”我摇上车窗跟师傅说:“走,城南旧货市场后头那片自建房。”陈屿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掏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电话。
车上我翻开日记本又看了一遍。中间有三页被撕掉了,毛边还在,撕得急,连纸筋都扯出来了。被撕的前一页最后一行写着:“明瑶从公司账上挪了四十万,我替她补上了,这钱不能让她还,她还年轻。”后一页开头是:“债主找上门,我跟他们说钱是我借的,跟明瑶没关系。”
我把本子合上,指甲掐进封皮里。四十万,加上老赵那三十万,还有零零碎碎别的,正好八十万出头。合着我这两年省吃俭用攒的八十万,他拿去给陆明瑶填了赌债的窟窿?不对,日记里写的是“挪用公款”,那这钱是还了公司还是还了赌场?我脑子转得飞快——陆明瑶在街道办下面那个小公司做财务,去年说升了主管,全家还摆了一桌庆祝。合着升主管是为了方便挪钱?
出租车拐进那片自建房巷子,我老远就看见陆家门口停着辆白色宝马。陆明瑶的车,去年刚换的,说是公司配的。我推开车门下去,正赶上陆明瑶从屋里出来倒垃圾,穿一身碎花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出笑:“嫂子来啦?快进屋坐,我妈刚蒸了包子。”
我盯着她那张脸,想起日记里那句“别让峤峤知道明瑶的事”,胃里一阵翻腾。她伸手来拉我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日记本举起来:“陆明瑶,你哥日记里说,你挪了四十万公款,他替你顶了。这事儿你认不认?”
陆明瑶脸上那笑僵了不到半秒,眼眶说红就红,跟拧了水龙头似的。“嫂子你说什么呢?我哥刚走,你就拿本破本子来冤枉我?”她声音一颤,屋里立马传出她妈的动静:“明瑶?谁来了?”陆明瑶回头喊了句“没事妈,我跟嫂子说句话”,转头压低嗓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语气却硬了:“慕容峤,我哥尸骨未寒,你跑我家来闹,安的什么心?”
我把日记本翻到被撕掉那三页的前一页,怼到她眼皮底下:“你自己看,你哥写的,‘明瑶从公司账上挪了四十万’,这字你认不认得?要不要我把陈屿叫来对质?他刚才拦着不让我来,说‘明瑶身体不好’,我看你身体好得很,宝马开着,包子蒸着,你哥替你背债背到命都没了!”
陆明瑶扫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抽了抽,眼泪还挂着,声音却稳了:“我哥写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肝癌晚期脑子都糊涂了,你拿个死人的胡话当证据?”我冷笑一声,从包里把体检报告也掏出来:“你哥脑子糊涂?他糊涂到死前一周把车卖了给我转婚礼定金?他糊涂到替你跟债主谈判被车撞?陆明瑶,你哥是替你死的,你连滴眼泪都不掉,在这儿跟我演什么小白菜?”
这话戳到她肺管子了。陆明瑶脸色一变,伸手就来抢我手里的日记本:“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哥出车祸是意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往后一撤,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台阶上。屋里她妈听见动静又喊:“明瑶!到底怎么了!”陆明瑶回头吼了句“别出来”,转脸瞪着我,眼泪这回是真没了,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慕容峤,你到底想干什么?”
“八十万。”我竖起一根手指,“你哥欠的债,债主堵我门。这钱是你挪的,你吐出来,日记我烧了,咱俩两清。你不吐,我明天就把这三页纸复印一百份贴你们公司门口,再给你街道办送一份——挪用公款,你猜你那个主管还坐不坐得稳?”
陆明瑶咬着嘴唇没吭声,手指头绞着家居服的带子。这时候她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直接摁掉。我瞟见屏幕上跳的名字是“陈屿”。我笑了:“陈屿给你报信呢?他倒是两头跑得勤快。”陆明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抬眼看我,语气软了三分:“嫂子,钱的事……你给我几天,我凑凑。但日记本你得给我,那是我哥的东西。”
“你哥的东西?”我把日记本往包里一塞,“你哥的东西上写着我的名字,那就是我的。三天,八十万,你凑不齐我就按刚才说的办。”我转身就走,她在后头追了两步:“慕容峤!你别逼我!”我头也没回,甩了句:“是你哥先逼我的——他死了都不让我安生,我凭什么让你安生?”
走到巷子口,陈屿那辆破捷达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赶紧把烟掐了。“谈得怎么样?”我站定,上下打量他:“你给陆明瑶通风报信,又跑这儿来堵我,你到底站哪头?”陈屿搓了把脸:“我站明川那头。他死前跟我说,让我看着你别跟明瑶闹太僵。”我差点气笑了:“他让你看着我?他让你看着我的时候,有没有让你告诉我他拿我八十万给他妹填窟窿?”
陈屿不说话了,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跟他说:“你回去告诉陆明瑶,三天,从今天算起。还有——”我顿了一下,“你告诉她,她哥日记里被撕掉那三页,我拍照存了云盘。她要是敢耍花样,我让她连哭的地方都找不着。”陈屿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拍的照?”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你猜。”
车开出巷子,我靠边停了五分钟。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眼泪糊了一脸,我拿袖子胡乱擦了,掏出手机翻到陆明瑶的微信,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三天,八十万。”发完把手机往副驾一扔,盯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排梧桐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明川,你他妈真行,死了还给我留这么大一烂摊子。
我在车上坐了快十分钟才把眼泪擦干净。手机震了一下,陆明瑶回了个“好”,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她说好,可她什么时候说话算过数?
到家刚换完鞋,门就被敲得山响。我从猫眼里往外瞅,三个男的,领头那个光头我认识,姓周,上回来堵过一回,说话还算客气。“慕容小姐,陆明川欠我们那四十万,说好这周还,人没了,账不能没吧?”我把门开了条缝,堵着门口没让他们进:“周哥,陆明川欠你多少,欠条拿出来我认。可你现在堵我门,我报警你也没理。”
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进门缝,我接过来一看,借款人写的是陆明川,金额四十万,落款日期是他出事前半个月。我把纸折好还给他:“钱我认,但你给我三天。三天之后你再来,我连本带利给你个准话。”光头眯着眼瞅我:“你拿什么保证?”我指了指屋里茶几上那本日记:“拿他留下的东西保证。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死人吧?”光头跟旁边俩人嘀咕了几句,撂下一句“三天就三天”,走了。
关上门我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到地上坐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屿。“峤峤,明瑶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要把她往死里逼。”我捏着手机冷笑:“她哭?她挪四十万公款的时候怎么不哭?她哥替她顶罪的时候怎么不哭?”陈屿沉默了几秒:“那三页纸……你真拍照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替陆明瑶探底呢,气不打一处来:“陈屿你听好了,我拍没拍照关你屁事,你告诉陆明瑶,三天之内钱不到位,我不光去派出所,我还去她单位,我把她哥日记里怎么写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领导听!”
陈屿那头叹了口气:“峤峤,明川走之前跟我说,明瑶那四十万是被人设局骗去赌的,她自己也让人坑了。”我蹭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被人坑了?她被人坑了就拿我八十万填?陈屿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她让人坑了她报警啊!她让她哥替她背债,她哥死了她连滴眼泪都不掉,这种人你替她说话?”陈屿不吭声了,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我搭不搭进去不用你操心。”我把电话挂了,坐回沙发上翻那本日记。中间撕掉那三页的茬口毛糙糙的,我拿手机灯照着看了半天,撕口上还粘着一点蓝墨水印子。我翻到前一页,陆明川写着“明瑶今天又来找我哭,说那帮人月底不还钱就要去公司闹。我把车挂网上了,先凑十万给她应急。”再翻一页:“峤峤问我最近怎么老加班,我说项目忙。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妹把我给她攒的嫁妆钱都输光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胸口堵得慌。陆明川这个傻子,到死都在替他妹兜底。可陆明瑶呢?她哥尸骨未寒,她就敢在电话里跟我耍横,说明她压根没把这事当回事。我拿起手机给陆明瑶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我去你单位门口等你。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领导聊。”发完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逼她开口。
第二天一点半我就到了陆明瑶公司楼下。她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前台,写字楼底下有个咖啡厅,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着,能看见大门口进出的人。两点过了五分,陆明瑶没出来。两点一刻,还没出来。我站起来准备往写字楼里走,玻璃门一开,陆明瑶踩着高跟鞋小跑出来,脸上妆化得挺精致,就是眼睛底下遮瑕膏涂得厚了点。
她一屁股坐我对面,把包往桌上一摔:“慕容峤你有完没完?我都说好了三天,你跑我单位来算怎么回事?”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怕你三天之后又跟我说‘再宽限几天’。陆明瑶,你哥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你挪了四十万,他替你还了二十万,剩下二十万债主追到他头上。加上他另外借的六十万,拢共八十万,现在全砸我手里。你跟我说三天,我凭什么信你?”
陆明瑶咬着吸管不吭声,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我瞟了一眼,她在翻通讯录,翻到“陈屿”那栏停了一下,又往下滑。我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你别找陈屿了,他兜不住你。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那四十万公款,你到底还不还?”陆明瑶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嫂子,我不是不还,我是真没钱。那钱让人骗了,我也报了警,可警察说证据不足……”
“你报警了?”我打断她,“报警回执呢?拿出来我看看。”陆明瑶手一顿,眼神飘了:“回执……我放家里了。”我笑了:“陆明瑶,你连撒谎都撒不圆。你哥日记里写了,你压根没报警,你怕公司知道把你开了。你让你哥替你扛,你哥扛不住了去跟债主谈判,让车撞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没钱?”
陆明瑶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把吸管一拔,奶茶往桌上一推:“慕容峤你够了!我哥死了我也难受,可你不能把所有事都往我头上扣!那八十万是我哥借的,欠条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债主找的是你,你冲我吼什么?”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从包里把体检报告掏出来拍桌上:“你哥肝癌晚期,死前一周查出来的。他明知道自己活不长,还去替你谈判,你猜他图什么?图你在他坟头哭两声?你连哭都没哭!”
陆明瑶盯着那份报告上“肝癌晚期”四个字,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这回是真掉下来了。她拿手背胡乱一抹,声音哑了:“嫂子……我真不知道他病成这样。”我把报告收回来:“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明天下午三点,陆家老宅,你妈也在场,咱们把账算清楚。你不来,我就拿着日记去派出所,你自己掂量。”说完我拎包走人,没回头看她。
我出了咖啡厅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陈屿他们公司。陆明川跟陈屿合伙开了个小的活动搭建工作室,租在城东一个创意园里头,铁皮房子改的办公室,夏天热冬天冷,我熟门熟路推门进去。陈屿正蹲地上理电线,抬头看见我脸色不对,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扔:“你怎么来了?”
我把日记本拍他桌上,翻到中间那三页撕口的地方对着他:“这三页,你撕的?”陈屿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没吱声。我手指头点着那个毛茬茬的撕口:“蓝墨水,你签字用的那支笔就这个色儿。陈屿,你别跟我装,陆明川这日记除了你没人碰过。”他退了一步靠在文件柜上,手插兜里又抽出来,来回蹭了两下裤缝,那副德行我太熟了,每次有事瞒我他就这动作。
“峤峤,你先坐下。”他给我拖了把椅子。我没坐:“你少来这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明瑶挪用公款的事?你看着我天天被债主堵门,你一个字不吭,你装什么哑巴?”陈屿嘴唇抿成一条线,弯腰从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我接过来一看,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陆明瑶,付款方是公司账户,金额四十万,底下签着陆明川的名字。
“明川替她签的字,走的公司账,后来账对不上,明川拿自己钱填了二十万。”陈屿声音压得很低,“剩下二十万他实在凑不出来,才跟外面借了六十万,利滚利变成八十万。那六十万里头有四十万是明瑶自己输的赌债,另外二十万是明川填公司窟窿的。”我攥着那两张纸,指甲掐进掌心里:“你早就知道?你从头到尾都知道?”陈屿点头:“明川求我别说,他说你知道了肯定要跟陆家翻脸,他不想你掺和进来。”
“他不想我掺和?”我嗓门一下子上去了,“现在债主堵的是我家门!欠条上写他名字,他人没了,债主不找我找谁?陈屿你倒好,你替他瞒着,你跟他一块儿骗我!”我气得手直哆嗦,那两张纸被我攥得哗哗响。陈屿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峤峤你听我说完,那四十万赌债明瑶确实是被设局坑的,明川查过,可对方手脚干净,报警也没用。明川想自己扛下来,慢慢还,谁知道他……”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我盯着他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陆明川死那天晚上,到底去哪了?”陈屿眼神往旁边一飘,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先别问这个。”我往前逼了一步:“我问你他那天晚上去哪了!”陈屿别过脸去,手攥着桌角:“他去替明瑶跟债主谈判,约在城西那个物流园,谈崩了,出门让一辆货车刮了。货车跑了,到现在没找着。”
我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坐地上。合着陆明川是去替他妹送死的。我站直了,把那两张转账记录叠好塞包里,又把日记本拿起来:“陈屿,你听好了。明天下午三点陆家老宅,你爱来不来。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跟陆明瑶是一伙的。”陈屿伸手想拦我:“峤峤,明川走之前跟我说,明瑶那四十万他认了,让你别追究……”我甩开他手:“他认了我没认!他死了他倒清净了,我背八十万债我找谁说理去?”
我拉开门往外走,陈屿在后头喊:“那三页纸你到底拍照没有?”我回头瞪他一眼:“拍了!回去就洗出来贴陆明瑶脑门上!”其实我压根没拍,但这话我得说,不然陈屿转头就得告诉陆明瑶,那我手里一点筹码都没了。出了创意园我站在马路边上缓了半天,风刮得脸生疼,我摸出手机给陆明瑶发了条语音:“明天三点,你妈要是不在,我就把日记本复印一百份撒你们小区门口。”发完我蹲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膝盖里,眼泪把牛仔裤洇湿了一片。陆明川你个王八蛋,你替你妹死,你拿我当什么了?
哭完我站起来抹了把脸,掏出手机又给陈屿拨过去。他接得倒快,声音里带着小心:“峤峤?”我吸了吸鼻子:“陈屿,你刚才说那六十万是明川跟外面借的,债主是谁你知不知道?”他顿了两秒:“知道一个,姓周,搞民间借贷的,明川跟他签了借条,六十万本金,月息两分。明川出事之后我找过姓周的,他说利息可以停,本金得还。”我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借条上写没写借款用途?”陈屿那头翻纸的声音哗哗响:“写了,写的是‘公司经营周转’。”
我冷笑一声:“公司经营周转?陆明川那个破工作室账上连两万块都没有,他周转什么?陈屿,你明天把借条原件带上,陆家老宅见。姓周的要是敢来堵我门,我就把借条拍他脸上——用途造假,这官司打到法院他未必赢。”陈屿犹豫了一下:“峤峤,你是想……”我打断他:“我想什么你别管,你明天来不来?”他沉默了三秒:“来。”
挂了电话我直接打车去了趟打印店,把日记里没撕掉的那些页全扫了一遍,又让老板帮我打了一沓空白A4纸,拿回家自己照着日记的格式抄了三页假的——内容瞎编的,就写陆明瑶怎么求她哥帮忙、怎么保证还钱。抄完我把假三页夹进日记本里,真那两页转账记录塞进内衣抽屉最底下。做完这些我坐床上喘了口气,心里清楚得很:明天陆明瑶要是认账,这假三页用不上;她要是不认,我就拿这假货诈她,反正她也不知道真三页写的什么。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陆家老宅。陆明瑶她妈开的门,老太太眼睛肿着,看见我就拉我手:“峤峤啊,明川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我抽回手:“阿姨,今天不说客套话,我找明瑶算账的。”老太太脸色一变,往屋里喊了一声:“明瑶!你嫂子来了!”陆明瑶从二楼磨磨蹭蹭下来,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跟昨天在咖啡厅那副精致模样判若两人。
我往沙发上一坐,把日记本往茶几上一拍:“陆明瑶,你哥日记里记了,你挪公司四十万,他替你还了二十万,剩下二十万他借了高利贷填的。加上另外四十万,拢共八十万,现在债主追着我要。你给句痛快话,这钱你还不还?”陆明瑶往她妈身边一缩:“嫂子,我真没钱,我工资一个月才六千……”我翻开日记本,把假三页抽出来晃了晃:“你哥这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当时怎么跟他保证的——‘哥你先帮我垫上,我年底奖金下来就还你’。你年底奖金呢?”
陆明瑶盯着那三页纸,脸刷一下白了。她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转头就给了陆明瑶一巴掌:“你哥替你背了八十万的债?你还有脸在这哭穷?”陆明瑶捂着脸嚎起来:“妈!那钱我是让人骗了!我也不想的!”我趁热打铁,把体检报告掏出来拍桌上:“你哥肝癌晚期,死前一周查出来的。他明知道自己活不长,还去替你谈判,让车撞死了。陆明瑶,你哥拿命替你填窟窿,你连滴眼泪都没掉过。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准话,我这就去派出所报案,挪用公款四十万,够你判几年的你自己算。”
陆明瑶哭得直抽抽,她妈在旁边气得直哆嗦,指着我鼻子:“慕容峤你少吓唬人!那钱是我儿子借的,欠条上写他名,你找我们娘俩要什么钱?”我站起来:“阿姨,您搞清楚了,您儿子借的钱是替您闺女填赌债的,这钱在法律上叫‘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您闺女花了的,您当妈的也跑不了。您要是不信,咱们法院见。”老太太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屁股坐沙发上不吭声了。
陆明瑶抹了把眼泪,声音闷闷的:“嫂子……我手里真没那么多,我先凑二十万给你,剩下的我打欠条,每个月还五千,行不行?”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三十万,今天到账。剩下五十万你打欠条,每个月还八千,三年还清。少一分钱我立马去派出所。”陆明瑶咬了咬牙:“三十万我得跟我妈借……”她妈在旁边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不借。
我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放桌上:“现在转。”陆明瑶磨蹭了十分钟,打了三个电话,最后她妈黑着脸转了三十万过来。我收了钱,从包里掏出提前打好的欠条让她签字按手印,又让她妈当担保人签了字。弄完这些我把日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欠条我收好了,下个月五号第一笔钱不到账,你知道后果。”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陆明瑶一眼:“你哥那三页日记我烧了,从今往后你哥的名声我替他兜着。但你要是再作妖,我手里还有复印件。”
出了陆家老宅我站在巷子口,太阳晒得人发晕。陈屿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办完了?”我把欠条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三十万到账,五十万欠条。你回去告诉姓周的,本金我认,利息一分没有,他要是闹,我就拿借条去法院告他用途造假。”陈屿接过欠条看了一眼,折好递回来:“峤峤,你比明川狠。”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狠?他狠就不会让你瞒我这么久。开车,送我回家,我三天没睡囫囵觉了。”
陈屿发动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突然冒出一句:“那三页纸你真烧了?”我闭着眼靠在座椅上:“你猜。”他就不问了。车窗外头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攥着包里那本日记,心想陆明川你看见了没,你妹那三十万是她妈掏的,她自己一分没出。你替她死,她连欠条都是我逼着才签的。下辈子投胎长点眼,别什么屎盆子都往自己头上扣。
陈屿把车停在我楼下,熄了火没拔钥匙,手搭在方向盘上搓了两把:“峤峤,老周那边我约了明天上午见面,他说愿意坐下来谈。”我正解安全带的手一顿:“谈什么?谈他找人堵我门口的事,还是谈他逼死陆明川的事?”陈屿叹了口气:“他说他手里有明川签的借条原件,八十万,白纸黑字。你要是硬扛,他真敢去法院起诉你,毕竟借条上担保人写的是你名字。”我脑子嗡了一声:“我什么时候给他担保过?”陈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借条右下角确实签着“慕容峤”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陆明川代签的。
我攥着手机看了半天,气得笑出声:“陆明川你可真行,活着坑我,死了还坑我。”陈屿赶紧说:“这笔迹能鉴定,不是你签的法院不会认。”我把手机扔回给他:“鉴定要钱要时间,我等不起。明天见面是吧?行,我去。你告诉老周,让他把借条原件带上,我当面跟他算清楚。”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屿开车来接我。到了地方我才发现是家茶楼包间,老周已经坐里头了,五十来岁,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旁边还杵着个拎包的年轻人。老周见我进来,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哟,弟妹来了,坐坐坐。”我没坐,把包往桌上一搁:“周老板,明川欠你八十万,你追到我出租屋门口,吓唬我邻居,这事咱们先放一边。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借条上我名字谁签的?”老周拿过借条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你男人签的呗,他说你同意了。”我掏出陆明川的日记本复印件往桌上一拍:“他日记里写了,这八十万是替他妹陆明瑶还的赌债,你放款的时候就知道用途,利息三分,砍头息先扣八万,实际到手七十二万。周老板,你这账算得挺精啊。”
老周脸色变了变,旁边拎包那小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日记复印件,小声跟老周嘀咕了两句。老周把烟掐了:“弟妹,你拿本破日记想赖账?我告诉你,借条是真的,你男人手印也是真的。”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机录音打开放桌上:“那咱们就聊聊真的。第一,你放高利贷,年化超过百分之三十六,法院不支持;第二,你明知借款用于违法用途还放款,这叫‘明知故犯’;第三,陆明川出事那天晚上,你叫了四个人堵他,路口监控坏了,可他手机基站定位显示他在你茶楼门口停了四十分钟。周老板,你猜警察要是拿到这些会怎么想?”
老周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旁边那小子站起来指着我:“你少在这诈人!”我抬头看他:“我干婚礼策划的,一年经手几十场婚宴,你们这种坐地起价、临时加钱的套路我见多了。吓唬谁呢?”老周把他手下按回去,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行,弟妹是个明白人。那你说怎么办?”我把借条复印件推过去:“本金七十二万我认,利息一分没有。陆明瑶那边我让她还三十万,剩下的四十二万我替她还,分两年,每个月一万七千五。你同意,咱们今天签协议;不同意,我现在就打110,顺便把你这茶楼的营业执照拍下来发网上。”
老周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七十二万,一次性付清,我给你抹两万,七十万。”我摇头:“四十二万,分两年。你放出去的高利贷不止我这一笔,我要是把你告了,后面那些借钱的都跟着不还了,你自己掂量。”老周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旁边那小子又凑过来嘀咕,老周摆了摆手,咬着后槽牙说:“五十万,一次性,今天到账,借条原件给你。”我站起来拎包:“四十二万,分两年,借条原件今天给我,我当场签还款协议。周老板,你多要八万,我就多花半天时间去趟经侦大队,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包间里安静了十几秒,老周突然笑了,笑得跟哭似的:“行,弟妹,你比你男人狠多了。四十二万,分两年,借条给你。”他从包里掏出借条原件拍桌上,我拿过来对着手机里的照片核了一遍,确认是真的,当场手写了一份还款协议让他签字按手印。老周签完字把笔一摔:“弟妹,你男人要是有你一半硬气,也不至于……”我打断他:“我男人硬不硬气轮不着你说。周老板,协议签了,下个月开始我按时打钱,你要是再派人堵我门,别怪我不客气。”老周摆摆手:“不会不会,你这样的主儿我惹不起。”
出了茶楼我腿有点发软,陈屿在旁边扶了我一把:“峤峤,你刚才那通话说得我手心全是汗。”我甩开他手:“汗什么汗,你早把借条的事告诉我,我至于今天现编词儿?”陈屿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怕你知道了着急嘛。”我瞪他一眼:“你怕我着急,就不怕我被老周坑死?陈屿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陆明川的事你一个字不许瞒我。”他连连点头:“不瞒了不瞒了,真不瞒了。”
上了车我掏出手机给陆明瑶发了条微信:“老周那边我谈妥了,四十二万我替你还,分两年。你欠我的三十万照旧,每个月五号八千,少一分我拿欠条去你单位。”陆明瑶秒回了一串语音,我点开一听,哭得抽抽搭搭的:“嫂子谢谢你,我一定按时还,我发誓……”我懒得听她发完,直接摁了。陈屿从后视镜里看我:“你真打算替她还那四十二万?”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不替她还能怎么着?老周这种人翻脸比翻书快,我先把借条拿到手,把利息砍了,剩下的慢慢跟她算。她要是敢赖账,我手里有她签的欠条,法院见。”
车开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问陈屿:“你之前说明川出事那天晚上给你发了定位,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躺地上了。老周那四个人呢?你看见他们了没?”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看见了,四个人站在路边抽烟,跟没事人似的。我打120的时候他们还过来看了一眼,说‘不关我们事,他自己闯红灯’。”我坐直了身子:“你记不记得那四个人长什么样?”陈屿想了想:“有一个脸上有疤,挺明显的,左边脸上从眼角到嘴角一道。”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来:“行,回头我去交警队调事故认定书,再找当时路口的目击证人。老周今天认了借条的事,但他没认堵人的事,我总觉得这里头还有文章。”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峤峤,明川出事前一个礼拜,老周给他打过电话,我听见明川在电话里喊‘你别动我妹,钱我想办法’。我当时以为就是普通催债,没往心里去。”我攥着手机没吭声。陆明川替陆明瑶顶了八十万的债,又替她去跟老周谈判,最后把命搭进去了。他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所有事都推到他头上,别让我知道明瑶的事。他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他想没想过我怎么办?
车停到楼下,我把借条原件和还款协议锁进抽屉,又把陆明川的日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中间那三页被撕掉的痕迹还在,我用胶带把复印件粘回去,对着灯光看。陆明川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明瑶挪了公司四十万,我替她还了二十万,剩下二十万老周借的,算我头上。峤峤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闹,先瞒着。等我年底奖金下来把老周那笔还了,再跟峤峤摊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我凑近了才看清:“要是还不上,峤峤你别怪我。”
我把日记本合上,掏出打火机,在厨房水池里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盯着那几页纸卷成灰,心想陆明川你听见没有,你妹那三十万是她妈掏的,她自己一分没出。你替她死,她连欠条都是我逼着才签的。下辈子投胎长点眼,别什么屎盆子都往自己头上扣。烧完了我把灰冲进下水道,给陈屿发了条微信:“明天陪我去趟交警队。”他秒回:“好。”
第二天上午我堵在陈屿工作室门口,他刚把卷帘门拉开一半,我从底下钻进去,把包往桌上一倒——日记本、体检报告、还有那份皱巴巴的还款协议,摊了一桌子。陈屿手里还攥着钥匙,愣在那儿:“峤峤你这是……”我拉开椅子坐下:“日记中间被撕了三页,你知道在哪儿。”他眼神往旁边飘,喉结动了一下:“我哪知道,明川的东西我不清楚。”我直接把日记最后一页拍他面前:“陆明川写的,出事那晚你去哪儿了?”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脸一点点白下去,伸手把纸拿起来又放下,跟烫手似的。
“峤峤,有些事明川不让我说。”他声音发虚,我一把拽住他工装袖子:“他都烧成灰了你还替他瞒?陈屿你跟我说实话,那三页写的是什么?”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一屁股坐到对面椅子上,双手搓了把脸:“是明瑶的转账记录,她挪了公司四十万填赌债,明川把那几页撕下来揣身上,跟老周说钱是他借的。出事那天晚上他去跟老周谈,想把利息压下来,谈崩了往出走,过马路没看灯……”
我手一松,他袖子从我指头缝里滑出去。我盯着桌上那本日记,封皮上还有陆明川用圆珠笔写的“工作笔记”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你赶到的时候呢?”我听见自己问。陈屿低着头:“我到的时候他还有气,嘴里冒血,就说了句‘别告诉峤峤’,然后就……”他声音断了,拿拳头堵着嘴咳了两声。
我没哭。我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十秒,从包里摸出打火机,当着他面把整本日记点着了,扔进墙角那个铁皮垃圾桶。火苗从书脊窜起来,陈屿“哎”了一声扑过来:“你烧了还怎么跟明瑶要钱!”我把他推开,从包里抽出体检报告的复印件拍他胸口:“日记是陆明川的,我替他烧了。钱,我凭这个要。”他低头看了一眼报告上“肝癌晚期”那四个字,嘴唇哆嗦了半天:“他、他早知道了?”我拎起包:“死前一周查出来的。他连治病都没治,把钱拿去填他妹的窟窿了。陈屿,你但凡早告诉我一句,我都不至于让老周堵着门骂三天。”
陈屿蹲在铁皮桶边上,伸手想把还没烧完的封皮扒拉出来,烫得缩回手,甩了两下:“峤峤,明川不让我说,是怕你知道了跟明瑶闹,他想着自己扛过去……”我打断他:“他扛过去了吗?他把自己扛死了。”陈屿不吭声了,蹲在那儿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陈屿,你听好了,明川欠老周那四十二万我昨天已经谈妥了,分两年还,借条原件在我手里。明瑶欠我的三十万,她妈掏了。现在还剩一件事——明川出事那晚,老周那四个人到底动没动手?”陈屿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我真没看见他们动手,但明川过马路的时候是往后退着走的,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没站稳。”我站起来:“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揣着体检报告和陆明瑶的转账记录截图,堵在她公司写字楼门口。九点差五分,她踩着高跟鞋从地铁口出来,手里还拎着杯星巴克,看见我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我三步并两步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跑什么?你哥的丧事你都没跑,这会儿知道躲了?”陆明瑶脸刷地白了:“嫂子你听我解释……”我把体检报告卷成筒拍在她脸上:“八十万,三天之内打我卡上。晚一天,我让你全公司都知道你哥替你顶了什么罪——挪用公款、赌债、骗保,你自己数数够判几年。”
她哆嗦着去摸手机:“我、我没那么多现钱……”我凑近她耳朵:“你妈给你那三十万还剩下多少你心里清楚。剩下的你卖包也好借网贷也好,我不管。三天,一分不能少。”陆明瑶眼泪唰就下来了,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我松开手退了一步:“别哭,你哭起来跟你哥遗照上一个表情,我看着恶心。”她抽抽搭搭地点头,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再说一遍,八十万,三天,打到我卡上。”她抹着眼泪重复了一遍,我摁了停止键,把烧剩的日记封皮从兜里掏出来扔进旁边垃圾桶,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脸色不太好啊,去医院?”我靠在后座上闭眼:“去建材市场,买桶油漆。”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条微信:“钱三天到账。你帮我约老周下周一碰个头,我当面把第一笔款打给他。”他秒回:“你真要替明瑶还那四十二万?”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替我自己。”发完我把手机往包里一扔,心想陆明川你听见没有,你妹的钱我替你追回来了,你欠的债我也替你清了。你日记里写“别让峤峤知道”,我偏知道了,还什么都知道了。下辈子你再写日记,别写我名字。
车开到半路陈屿电话打过来了,语气不对:“峤峤,老周刚给我打电话,说明瑶那四十万公款的事他们公司财务昨天报警了,经侦已经立案。老周说他手里有明川签的借条,怕经侦找上门,问能不能提前把那四十二万结清。”我坐直了身子:“他急什么?借条上签的是陆明川的名,人死了债不消,我认了还款协议,他怕什么?”陈屿压着嗓子:“老周说经侦要是查明瑶的账,顺藤摸瓜能摸到他放高利贷的事。他想让你写个证明,说明川那四十二万是正常借款,跟明瑶挪用公款没关系。”我冷笑一声:“他想得美。我写证明替他洗白,回头经侦查到我头上,我成什么了?包庇罪?”陈屿沉默了几秒:“那怎么办?老周说你要是不写,他就把明川替明瑶顶罪的事捅到经侦去,反正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攥着手机想了一路。到建材市场门口我跟司机说掉头,回出租屋。进门我把还款协议和借条原件摊桌上拍了张照发给陈屿:“你告诉老周,证明我不写,但他要是敢把明川的事捅出去,我就把他那天在茶楼说的‘你比你男人狠多了’那段录音交给经侦。他放高利贷的证据我手里不止一份,大家鱼死网破,看谁先沉。”陈屿过了五分钟回我:“老周说行,各退一步,他不捅,你也别递材料,还款协议照旧。”我回了个“成交”,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瘫下去盯着天花板。
躺了十分钟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陆明川的体检报告原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医生签字栏——主治医师姓方,市肿瘤医院肝胆科。我掏出手机查了查,方医生周三上午有门诊。我把报告塞回包里,给陈屿发了条微信:“明天陪我去趟肿瘤医院,找方医生问点事。”他秒回:“问什么?”我打字:“问陆明川死前一周有没有跟医生说过要放弃治疗,把省下来的钱拿去干别的。”陈屿半天没回,最后发来一句:“峤峤,你查这么细干什么?人都没了。”我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我乐意查。”发完把手机一扣,心想陆明川你日记里写“等我年底奖金下来把老周那笔还了,再跟峤峤摊牌”,你摊什么牌?你连命都摊进去了。你妹的赌债你替她还,你妹的公款你替她顶,你妹连你葬礼上哭的那两声都是挤出来的。你护着她,她护着你了吗?
第二天上午我跟陈屿在肿瘤医院门口碰头。方医生看了体检报告又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未婚妻。方医生推了推眼镜:“他确诊那天问我,最便宜的治疗方案要多少钱。我说保守估计十几万,他听完就走了,再没来过。后来他妹妹来了一趟,替他拿了些止疼药,我问她病人怎么不来住院,她说‘我哥说先不治了,家里有事’。”我攥着报告没说话,陈屿在旁边问了一句:“他妹妹来拿药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治疗费的事?”方医生想了想:“问了一句,我说十几万,她说‘那算了’。”出了诊室陈屿脸都青了:“明瑶知道明川有病,还让他把钱拿去填她的窟窿?”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你现在才知道你那个‘小公主’是什么人?”
陈屿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插在兜里攥了半天,突然说:“峤峤,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没给你。明川出事前三天给我发了个快递,让我等他死了再拆。我一直没敢拆。”我转头看他:“什么东西?”他摇头:“不知道,一个文件袋,我锁在工作室保险柜里了。”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走,现在去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