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对表:镇上修表匠的三十年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2:59:01

1 老周的修表铺

对表

镇十字街口有一间矮铺子,夹在邮电局和供销社的门脸中间。招牌是块旧木牌,写着“周记钟表修理”六个字,漆掉得斑驳,有几个字缺了笔画,看着不成个字。有人劝老周重漆一块,他摇头,说掉就掉了,认得的人照样认得,不认得的,漆得再亮也不进来。

老周今年六十四,在这间铺子里坐了三十九年。三十九年前他二十六,从乡下进镇,在供销社修了六年钟表,后来供销社改制,他盘下这间门脸,自己干。那时这条街还热闹,布店、粮店、照相馆挨着开,如今剩下的没几家,铺面一个接一个关了,就他这间还亮着灯。他额头常年架着一只放大镜,铜镜框,磨得发亮;一双手指头又细又稳,捏得起米粒大的螺丝。铺子不大,靠墙一只玻璃柜台,里头摆着新旧不等的手表,有送来修的,有修好没人来取的,落着一层薄灰。柜台后头是工作台,摊着镊子、小螺丝刀、油瓶、一块麂皮,还有一只搪瓷缸子,缸壁上的牡丹花磨掉了一半。工作台上方挂着一只老挂钟,木壳,圆脸,钟摆不动,指针停在七点二十。

那挂钟是老伴在时买的。老伴走了以后,钟就不走了,老周没上过发条,也没让人修。它就那么挂在墙上,一天到晚对着满铺子的表。镇上人来看表,常盯着那钟看一眼,也不问。老周手底下的活计按节气走:夏天天亮得早,他六点开门;冬天天冷,他七点才来。一年里头,就中午十二点那一下从不改。

镇上人路过,常见老周低着头,放大镜架在额上,手里捏着颗螺丝,一坐半天。有人打趣他,说老周你这辈子修了多少表,把自己的日子也修没了。老周不接这话,他手底下不停,把螺丝拧进去,拿起表在耳边晃一晃,听走了没有。

老周有个规矩,几十年没断:每天中午十二点,邮电局门口那口大钟一响,他就放下手里的活,把自己铺子里能走的钟、能走的表,一只只对一遍。街坊说这叫对表,老周说对的就是个准头。他铺子里的挂钟从来不走,他对它不它,只是抬眼看一下那个七点二十,像是跟谁打了个招呼。

对表的时候他不许人打扰。有一年腊月,一个醉汉中午闯进来,非要看表,老周把手一拦,说,等钟响。醉汉站着等,等了半分钟,钟响了,老周才开始理他。这事在镇上传了好些年,都说老周这人怪,怪在把个准头看得比生意重。

对完了表,老周会把柜台里的表按顺序摆回去:大的靠左,小的靠右,女表搁前排,怀表压在底下。这个顺序几十年没变。有一回他侄女来铺子里帮忙,随手把表摞成一堆,老周回来一看,闷头把它们一只只分开,按老顺序摆好。侄女说这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表。老周说没区别,就是顺手。侄女不懂,撇撇嘴走了。镇上人也不懂,可他们把表送来修的时候,都知道该放在柜台左边,那是老周定下的地方。有个新来的媳妇不懂,把表往右边一撂,老周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等她走了,把表放到左边。那媳妇下回来,就记住放左边了。

中午对表的时候,铺子里静。老周把表一只只拿起来,贴到耳边,听那细密的走针声,不对的拨一拨,对完了搁回去。有人站在门口看他,他就抬头看一眼,说:“等会儿。”那人就等着,等他对完了,才进来说自己的事。

来修表的人,老周都要先问一句:“这表往后还上哪儿走吗?”

问的不是表,是人的打算。要是说还要出远门、还要赶车、还要天天戴着下地,老周就修得仔细,零件能换新的就换新的,油上两遍,留三天再叫人来取。要是说是家里老人的旧物、搁着做个念想,他就收得少,有时候不收,说这么个物件,修它做啥,摆着也就是个念想。也有人听不懂,觉得这老头问得怪,老周也不解释,低下头接着干他的。

2 赶车女急修表

头一个来的是赶早班车的女人。那天清早天没亮透,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她就蹲在门口了,两只手攥着一块表,嘴唇抿得发白。

“师傅,几点了?”她不问表,先问时间。

老周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那只旧表:“五点四十。”

“坏了。”女人把表往柜台上一放,表蒙子朝上,“半夜就停了,我六点半的车,去县医院。我男人在县医院住着,我得先赶早班船过河,再转车去。误了就麻烦了。”

老周接过表,掀开后盖,拿放大镜凑上去看。是一部老女表,发条松了,游丝绞在一处。他拿镊子慢慢挑,挑了半晌,挑不开。

“绞死了。”他说,“得拆。”

“要多久?”

“半个钟头。”

女人急得跺脚,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声响:“我等不了半个钟头!师傅,你给想个法子,我求你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接着拆。他把后盖卸下,游丝取出来,用镊子尖一点一点理。游丝绞成一团,硬得很,他不敢用力,怕断了,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挑,挑开一截,用放大镜照一照,再挑下一截。女人站在柜台外头,两只手抠着柜台边,指节都白了,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老周没催她,也没抬头,就那么挑着。挑开了,他把游丝装回去,拿小刷子把灰扫净,在轴上点了一点油,盖上后盖,拿手指拨了拨针,贴到耳边听。表"嗒、嗒、嗒"地走起来。他做完这些,把表递给她:“走吧。”

女人接过表,戴在手上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多少钱?”

“两块。”

她掏出钱搁下,戴表的手直抖。老周抬腕看了眼自己的表,顿了顿,才说:“你那车六点半,现在六点零五。慢走二十分钟,够了。”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表——表上是六点零五,可老周自己腕上的表,明明才六点零三。她是个明白人,看了一眼老周的脸,没说破,把钱又往柜台里推了推,转身跑了。跑到街口又折回来,喊了一句:“师傅,我回来给你带糖!”

老周没应,低头把那两块钱收进抽屉,没数,也没往回退。

后来隔了些日子,那女人托人捎来一把青菜,说是自家地里种的,嫩。老周收了,搁在灶台上,晚上炒了吃。他没提表的事,捎东西的人也没提。

3 每周的约定

第二个是陈老太太。她每周三上午来,风雨无阻,来了也不修表,把那块戴了几十年的旧表往柜台上一放,说:“师傅,看看。”

老周就拿起来,翻到耳边听一听,掀开后盖看一眼,说:“准的。”那表蒙子里有道细划痕,是他头一回替她修的时候留下的,这么多年还在。

老太太于是放心了,在柜台边那张小凳上坐下,老周给她倒杯白开水。她就着水,慢慢说几句家常:儿子在省城,一个月来一封信;信都是周三到,邮递员小赵认识她,隔着老远就喊她。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外,不看老周。老周低着头,拿镊子夹着一颗螺丝翻来覆去地看,手上不停,其实根本没在修什么,偶尔应一句:“嗯。”“是吗。”“信里说啥。”

有一回雨天,老太太撑着伞来的,鞋全湿了。老周从灶台边拿了双旧拖鞋,搁在她脚边。老太太换上,把湿鞋摆在门口,说:“我这鞋,去年你上回给我修过跟。”

老周说:“修过。你这人走路费鞋。”

老太太笑:“走得多,路就费。”

三伏天,热得地面冒烟,老太太还是来了,手里拎着个手绢包。她把表放下,老周照旧说“准的”。她把手绢包推过来:“粽子,自家包的,你尝尝。”

老周说:“不吃,我有饭吃。”

老太太不勉强,把粽子搁在柜台角上,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老周看着那手绢包,等她走远了,才拎起来,搁到门口的阴凉处。下午有个收破烂的经过,老周叫住他,把粽子给了他。收破烂的说这老头真怪,老周没听见,他正低头给一块怀表换游丝。

有一回老太太病了,半个多月没来。老周照旧每周三把那只小凳擦一遍。她再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坐下先喘气,说:“我这表,怕是不准了。”

老周拿起来,听了一听:“准的。”

“我总觉得慢。”她说。

“那是我这儿的表慢。”老周说着,抬手把自己腕上的表拨了拨,“不是你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一点,又低下头去。老周没看她,他低头拆一块表,拆得很慢。

那天她坐得比往常久。临走的时候,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儿子的信,折得四四方方,边上都起毛了。“你看看,”她说,“我家那小子,字写得跟蚯蚓似的。”

老周没接:“我不识几个字。”

“不要你认,”老太太把信搁在柜台上,“就给你看看。他说的这个厂,听说在南方,远得很。”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头的字他认不全,只看见几笔歪歪扭扭的道道。他把信推回去:“远是好,有出息。”

“的就是回不来。”老太太收起信,慢慢站起来,扶了一下柜台,“下周三,我还来。”

老周“嗯”了一声,把她那杯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倒进门口的排水沟里。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师傅,我这表,你别给我拨快了。”

“不拨。”老周说,“你的表,准着呢。”

老太太走了。老周看着柜台上那块被她坐热的小凳,拿抹布擦了擦,坐回去,接着拆那块表。拆到一半他停下来,把自己腕上的表摘下来,也放进抽屉里——他忽然不想再对那个快了。可到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钟一响,他还是把表戴上了,照旧对了一遍。

4 洗表续年准

镇上还有个在供销社上班的年轻人,姓李,三十出头,来修一块结婚时买的上海表。表不坏,就是走慢,一天慢五六分钟。

“师傅,你看还能救不?”小李把表放柜台上,“我媳妇说这表太旧了,换个新的。我不换。”

老周打开后盖看了看,说:“不是表的毛病,是该洗油了。你戴了多少年?”

“八年。”

“八年没洗过,不走慢才怪。”老周说,“洗洗,能再走八年。”

“多少钱?”

“五块。”

小李喜了:“你这价,比买块新的便宜多了。”

老周说:“洗洗还能走八年。换了新的,还得再戴八年才惯。”

小李没听太懂,但觉得这话在理,把表留下,说过一礼拜来取。取表那天他戴上新洗过的表,对着柜台上的钟对了对,说:“师傅,真准了。”

老周说:“跟邮电局那口钟对过,差不了。”

小李乐呵呵地走了。后来他升了供销社的副主任,还常来,表不走慢了,就来坐坐,跟老周说镇上的事: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媳妇跑了,哪条街要修路了。老周听着,手上干活,偶尔搭一句。镇上的事,都是从这些来修表的人嘴里进到这间小铺子的。

5 半大孩寻旧表

第三个是个半大小子,姓吴,十五六岁,人瘦,骨架子还没长开。他拿来一块旧表,表蒙子裂了道缝,指针走走停停。

“这是我爹的。”他把表往柜台上一放,说,“我娘说修不好就扔了,我不扔。师傅,你给看看。”

老周打开后盖,看了很久。表是老货,机芯锈了,有个齿轮缺了个齿。他心里有数:这表能修,就是费工夫,零件得去旧货摊上淘,未必淘得着。

他说:“难。零件不好配。”

“那就等等。”男孩说,“我每周来问一趟。”

老周说:“行。”

男孩头一回是星期三来的,往后每个星期六来。来了就问一句:“师傅,零件有了没?”老周照旧那句:“再等等。”男孩也不恼,站在柜台边看老周修表,看一会儿就走。有一回他蹲在地上,看老周给一块怀表换游丝,看得入了神,脖子都酸了。老周说:“站那儿干啥,坐。”指了指小凳。

男孩坐下了,还是看。那天下午来了个修闹钟的,把闹钟搁柜台上,说铃不响了。老周拆开,拿毛刷刷了刷里头的灰,又拿针在那根小锤上拨了两下,装上,拧闹钮,铃"叮铃铃"响了。那人说声谢,付了钱走了。男孩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等那人走了才问:"师傅,那铃咋就响了?"

老周说:"灰堵住了。"

"就为这点灰?"

"就为这点灰。"老周说,"表这东西,看着复杂,其实是脏了、锈了、松了,没别的。"

男孩似懂非懂,趴在柜台上,看老周把工具一件件收好。 镇上人问老周,那表到底能不能修。老周说能。人问那为啥让孩子一周趟地跑,老周不答,低头干活。他每回把那块表拿出来,当着孩子的面卸开后盖,拿放大镜照一照,再合上,搁回柜台底下。

这么过了小半年。男孩每回来,老周都当他面把那块表拿出来,卸开后盖,拿放大镜照一照,再合上,说:“还没到。”男孩就点点头,下周再来。其实那半年里,老周跑了几趟县城的旧货摊,在一个卖破烂的摊子上,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缺齿的旧齿轮,配上了。

快过年的时候,男孩来了一趟,说:“师傅,我要跟我娘去南方了,不来了。那表……你留着吧。”

老周从柜台底下把那块表拿出来,用麂皮擦了擦,递过去:“修好了。”

男孩接过表,愣住:“不是说没……”

“零件淘着了。”老周说,“上回你去的那周,我托人从旧货摊上寻的。”

男孩低头看表,表走得很稳,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他问:“多少钱?”

老周说:“二十。”

男孩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正好二十,搁在柜台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师傅,我爹的表,你咋修这么仔细?”

老周没抬头:“你不是说不扔么。”

男孩走了,柜台上的二十块钱还搁着。老周拿起来,捏在指头间看了看,那钱皱巴巴的,有几张边角都毛了,是攥了很久的样子。他把钱捋平,一张张数过,收进抽屉。抽屉里有个铁盒,盒里搁着几样零件——那半年来他为一个齿轮跑了多少旧货摊,花了多少冤枉钱,盒子里那些没用上的零件知道。他没跟人说。有人问他,他就说:修表这行当,赔本的时候多,赚的时候少,赚的那点,都填到赔本里去了。

6 停摆的点

铺子里那挂钟,停在七点二十,一晃许多年。街坊劝过老周几回:“老周,那钟挂那儿不走,啥意思?修修吧。”

老周说:“不急。”

有一年入冬,他踩着凳子把挂钟取下来,搁在工作台上,打开后盖。里头的发条断了,锈成一坨。他拿放大镜看了半晌,拿指头碰了碰那截断发条,又把后盖合上,把钟挂回墙上。指针还是七点二十。

谁也没问,七点二十是什么时辰。有人猜,那是老伴走的那天,医院里的钟点;也有人说,哪有什么讲究,就是钟坏了懒得修。老周不说,别人问了,他就一句:“钟坏了。”

年三十那天,铺子早早关了门。老周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后头,就着灯泡吃了碗面。吃完了,他把柜台擦了一遍,把散着的工具一件件归位,镊子插进筒里,螺丝刀排在纸上。他抬头看那挂钟,看了会儿,起身踩上凳子,把钟又取下来。

他打开后盖,这回没只看。他把那截断发条捏在指头间,捏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钟壳里。他合上后盖,把钟挂回墙上去。

指针还是七点二十。

窗外有人放炮仗,零零落落的。老周把灯关了,坐在黑里听了一会儿炮仗声,起身去睡了。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他开了门,把柜台擦一遍。镇上没人来修表,他就把自己那几只表对了一遍,对完了,坐着看门外的雪。

开春的时候,陈老太太一连三个周三没来。老周照旧在中午十二点对表,把柜台里的表一只只对过去。第四个周三,邮递员小赵骑车过来,隔着门喊:“周师傅,陈奶奶搬走了,去她儿子那儿了。”

老周“嗯”了一声,手上还在对表。

小赵把车支在门口,走进来:“她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啥话?”

“她说,'跟师傅说,我的表准的。'”

老周手里捏着一块表,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表放下,拿抹布把柜台边那块空地方擦了擦——老太太坐了那么多年,那块地方比别处亮一点。他擦完,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坐回工作台后头。

小赵走了,铺子里静下来。老周拿起一块表,掀开后盖,看了半天,又合上,搁回柜台。那天中午十二点,邮电局的钟响了。老周照旧抬起手腕,把自己那只旧表对了一遍。后来又过了一年。铺子还在那个位置,招牌上的漆又掉了几处,字缺得更多了。有人劝老周干脆重做一块,他说懒得折腾。铺子里的表换了几茬,修好的被人取走,新的又送来,柜台上那层薄灰,擦了又落,落了又擦。

铺子里来的还是那些人:赶车的、等车的、怕迟到的、拿旧表来做念想的。老周照旧先问那句:“这表往后还上哪儿走吗?”有人答得仔细,有人嫌他多事,他都不恼。

每天中午十二点,钟一响,他就放下手里的活,把铺子里能走的表一只只对一遍。有一回对到一半,手里的表忽然停了——不是表停了,是他自己的手停在半空。他就那么举着表,举了好一会儿,然后接着对下去。

7 旧人携表归来

有一天下雨,没什么客人。老周坐在工作台后头,听见门外有人收伞,抬头一看,是个半大小子,瘦瘦的,站在门口,湿漉漉的。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是那个姓吴的男孩——长高了不少,脸晒黑了,肩上也宽了。

男孩走进来,从兜里摸出一块表,搁在柜台上:“师傅,这表又不走了。”

老周拿起来看:是那块他修过的旧表,表蒙子又裂了一道新缝。

“你不是在南方么?”他问。

“回来了。”男孩说,“我娘说,让我把这表再修修。”

老周掀开后盖,拿放大镜凑上去。机芯里进了水,零件又锈上了。他看了很久,没说能不能修。

男孩站在柜台边,也没催。他把湿伞收了,靠在门边,跟好多年前一样,趴在柜台上看老周干活。雨打在门板上,哒哒响。

老周直起腰,说:“这回难。”

男孩说:“我等。”

老周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表放在工作台上,拿镊子开始拆。他拆得很慢,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卸,卸下来的零件排在麂皮上,摆成一溜。男孩趴在柜台上看,看得入了神。

拆到里头,老周停了一下。他拿放大镜照着机芯,照了很久,男孩以为他又说修不了,可老周没说话,拿起油瓶,往游丝上点了一点油。

“你爹这表,”老周忽然开口,“当年是不是也拿来我这儿修过?”

男孩想了想:“我娘说过,早先在镇上修过一回,后来镇上的铺子关了,就没处修了。”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他手上接着拆,把锈住的零件一件件挑出来,摆在麂皮上。那些零件摆了长长一溜,从桌面这头排到那头。男孩看着那一溜零件,问:“这么多,还能装回去?”

“能。”老周说,“拆下来是这些,装回去还是这些,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就是费工夫。”

男孩不说话了,趴在柜台上接着看。雨打在门板上,一声接一声。铺子里只有镊子碰零件的轻响,和老周偶尔咳嗽一声。

过了一阵,男孩说:“师傅,我不急着要。你慢慢修。”

老周说:“我知道。”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旧花镜,架上,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头,低头接着干。那一下午,他没再抬头看门口,也没再说别的话。男孩坐的那张小凳,被他坐得偏了位,凳脚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浅印。

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男孩起身要走,说下回再来。老周没应声,手底下的镊子没停。男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低着头,放大镜架在额上,一屋子昏黄的光落在他背上。

男孩走后,铺子里静下来。雨停了,门外的石板路上积着水,映着对面铺子的灯。老周把那溜零件一件件用麂皮擦过,摆进铁盒,可那颗最小的螺丝,他捏在指间,捏了半天,才拧回它该去的地方。

他没急着把表装回去。那块旧表躺在铁盒里,跟那些换下来的旧零件搁在一处。老周把铁盒盖上,推到抽屉最里头,跟那二十块钱搁在一块儿。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钟一响,他照旧把铺子里的表一只只对了一遍。对到墙上那只挂钟,他抬眼看了看——七点二十,还是老样子。他没上发条,转身坐下,拿起下一只要修的表,掀开了后盖。来往的人把表往柜台左边一放,等他抬头。他一抬起头,这间小铺子就又是一整天。铺子里的灯,天一黑就亮着,亮到他放下镊子那天为止。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