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西装里那张报告,什么时候放的?”
我蹲在香槟塔后头,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台上司仪正扯着嗓子喊“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掌声哗地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响。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陆衍才开口:“回家再说。”
“我问你什么时候放的!”
“峤峤,我这边在开会——”
我直接摁了挂断。对讲机往小周怀里一塞:“剩下的你盯,新娘换敬酒服的时候提醒她耳钉摘了。”小周愣愣地接过去:“峤姐你去哪儿啊?待会儿还有抛捧花——”
“抛什么抛,我自己捧花都让人塞西装内袋里了。”
我拎起包就往外冲,高跟鞋踩在消防通道上咚咚响。手机叫车,目的地输陆衍公司,排队七位。我边等边把手里两张纸又摊开看了一遍。
体检报告,姓名慕容峤,诊断结论那行字像针一样扎眼:宫外孕后双侧输卵管阻塞,自然受孕概率趋近于零。日期三年前五月十二号。我流产是五月十一号,大出血,半夜送急诊。第二天陆衍跟我说手术很顺利,让我好好养着。
他妈的“很顺利”。
我把报告翻到背面,纸面有一块发白,像被橡皮擦过。对着路灯照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压痕:“……同意切除……一侧输卵管”。切除。一侧。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还有那张机票。沈清和,航班号CZ三二七八,日期五月十二号,座位2A。头等舱。陆衍当年跟我说他买的打折经济舱,凌晨那班,没赶上。我当时还替他心疼了八百块钱退票费。
现在这张票根就躺在我手心里,边角磨得起毛,明显被人反复捏过。翻过来,背面一行圆珠笔字,笔迹我太熟了,陆衍写方案就这个连笔:“清和,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没去接你?还是对不起你回来的那天,你同学我正躺在手术台上被人切输卵管?
车到了。我拉开门坐进去,报地址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司机从后视镜瞄我一眼:“姑娘去那边写字楼啊?这个点堵车哦。”我说堵就堵,您尽管开。
上了高架我才发现,攥着那两张纸的手心里全是汗,报告边角被我捏得皱巴巴的。我把它捋平,又捏皱,又捋平。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三年前五月十二号,陆衍到底在哪儿?
他跟我说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签手术同意书,等麻醉醒,给我妈打电话报平安。我信了三年。可那张机票背面写着“对不起”,座位号2A。他要是真没打算去,买什么头等舱?
手机震了一下,陆衍发微信:“报告你看了?那报告我本来打算今晚跟你说的。你先回家,别乱跑。”
我盯着“别乱跑”三个字看了五秒,直接设成免打扰。乱跑?我从城南婚礼现场往城北你公司跑,四十公里,叫乱跑?
车下了高架拐进陆衍公司那条路。他们事务所那栋玻璃楼,十七层整层亮着灯。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他办公室百叶窗没拉严,有人影晃来晃去。
进大堂,前台小姑娘笑着站起来:“慕容姐来啦?陆总在楼上——”
“我自己上去。”
电梯镜面墙照出我那张脸,妆花了,眼线晕到下眼睑,嘴唇发白。我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门开的时候正好撞见陆衍助理小陈端着咖啡往外走。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嫂子?陆总在会客——”
“让开。”
我推开他直奔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女声,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当年要是去接了,现在没这么多事。”
我手搭在门把上,没推。陆衍的声音传出来:“清和,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报告是我出的,手术是我做的,你签字的时候手抖成那样,现在跟我说没关系?”
我一把推开门。
陆衍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支笔,看见我进来整张脸都白了。他对面沙发上坐着个女人,短发,白大褂没来得及换,胸口工牌上沈清和三个字印得明明白白。
我把体检报告和机票拍在桌上:“陆衍,三年前五月十二号,你到底是去医院陪我,还是去机场接她?”
沈清和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陆衍一眼,开口第一句话是:“那张报告,是我让他藏的。”
我扭头看她。她声音很平,像在门诊交代病情:“你那次手术切了一侧输卵管。另一侧当时看着还行,三个月后复查,堵了。我跟陆衍说你以后自然怀孕概率很低,他求我别告诉你。”
“为什么?”
“他说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知道自己生不了,肯定觉得对不起你妈。”
我笑了一声,嗓子眼发紧:“所以他替我做主了?”
沈清和没接话。陆衍把笔往桌上一扔:“峤峤,我本来打算今晚回家跟你好好说——”
“好好说?”我指着桌上那张机票,“你藏了三年,现在叫好好说?陆衍,五月十二号你到底在哪儿!”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清和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是份手术记录复印件,末尾家属签字栏里陆衍的名字歪歪扭扭,日期五月十一号深夜。旁边一行小字是沈清和的笔迹:患者术中出血约八百毫升,家属知情。
“他签完字在走廊坐了一宿,”沈清和说,“第二天早上六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机票退了,让我自己打车回家。”
我攥着那张手术记录,指甲掐进纸里。陆衍低着头,嗓子哑得不像他:“那天我本来要去接她,票都买了。结果半夜你大出血,我签完字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还接什么人?”
“那你留着她机票干什么?”
“我……”他顿了一下,“我忘了扔。”
“忘了扔?背面还写着对不起?”
陆衍愣了一下,把机票翻到背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突然抬头:“这不是我写的。”
沈清和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是我写的。当年你退票退不了,让我自己拿票根去柜台试试改签,我随手写了句对不起,意思是耽误你接机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堆纸,脑子里嗡嗡响。陆衍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峤峤,报告的事是我混蛋。我怕你知道了不要我。可机票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机票,又看了看沈清和。她摊了摊手:“我跟他真没事。他要真选了别人,三年前就选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把体检报告和机票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陆衍追上来:“你去哪儿?”
“回婚礼现场。小周搞不定抛捧花。”
我拉开门,小陈还杵在走廊里,手里那杯咖啡凉了半截,看见我出来赶紧往墙边贴。我没理他,按了电梯,陆衍追到门口喊:“峤峤,你等我把话说完!”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隔着合拢的门缝看他站在那儿,领带歪的,衬衫下摆从西裤里跑出来一截,跟平时那个出门连袖扣都要对三遍的陆衍完全两个样。
出了写字楼我才发现手机十七个未接,小周打的。我回过去,她那头背景音吵得要命,音乐声、小孩哭、椅子拖地。“峤姐你跑哪儿去了!捧花环节新娘非要换粉色芍药,花艺那边说加急要加八百,我批不了啊!”
“批。加急费从我提成里扣。”
“还有新郎他二舅喝多了在台上抢话筒——”
“让小刘把他搀到休息室,倒杯浓茶,别跟他聊股票,一聊他能讲到散场。”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五月的风灌进领口,手里两张纸被我捏得跟咸菜似的。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体检报告,背面“手术同意书”五个字压痕还在,顶灯下照得清清楚楚。我又翻到正面,诊断栏那行字我看了不下二十遍,闭着眼都能默出来。三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沈清和戴着口罩的脸,她跟我说“睡一觉就好”。陆衍在走廊坐着,我信了。
打车回婚礼现场的路上,手机又震。陆衍发来一条长消息,我扫了一眼开头“峤峤我错在没告诉你”,直接划掉。隔了十秒又来一条:“沈清和刚才走了,她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调她三年前的手术排班表。”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司机从后视镜瞄我一眼:“姑娘,跟对象吵架了?”我扯了扯嘴角:“师傅您开您的。”
到了酒店门口,小周迎上来,看见我脸吓一跳:“峤姐你眼睛咋了?”我说没咋,粉底花了。她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灌了半瓶,把剩下半瓶浇在纸巾上擦了把脸。“里面什么情况?”
“芍药到了,新娘正拍照呢。二舅让保安架出去了,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这婚庆公司服务不行。”小周跟在我后头进宴会厅,“对了峤姐,刚才有个女的打电话到公司找你,说她姓沈,让你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事?”
“没说,就留了个号码。”
我把手机掏出来,小周报的号码我存了,没打。宴会厅里新娘正捧着那束加急芍药转圈,裙摆扫过红毯,她妈在旁边抹眼泪,她爸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我靠在吧台边上看着,心里就一个念头:我替这么多人铺过红毯,到我自己这儿,连条道儿都没铺明白。
散场快十点,小周她们收拾物料,我在酒店后门蹲着数花篮。陆衍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双闪开着,人靠在车门上抽烟。他平时不抽,兜里那包软中华还是上次投标剩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过去。
“你怎么找来的?”
“你同事发的定位。”
我“哦”了一声,伸手:“烟给我一根。”
他愣了一下,递过来,又给我点上。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把烟掐了扔地上踩灭。“陆衍,我就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答。”
“你问。”
“三年前你藏报告的时候,是怕我走,还是怕沈清和担责任?”
他把烟头摁灭在车顶烟灰缸里,手停在那儿没动。“怕你走。”他抬眼看我,“沈清和说你这情况以后怀孕风险大,我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你知道。你妈当年为了供你上学摆摊摆到腰肌劳损,你每个月给她寄两千,自己住两千一个月的出租屋。你要是知道自己生不了,你肯定觉得对不起你妈,然后你肯定要跟我退婚。”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
“我错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我错在以为瞒着就是保护。这三年每次你提孩子的事,我都跟吞了块炭似的。”
我没说话,从包里把那张机票掏出来,拍在他胸口。“这个呢?你留着干什么?”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指着背面那行“清和,对不起”:“这真不是我写的。我退票那天柜台说特价票不能退只能改,我把票根塞给沈清和让她自己处理,她估计随手写了句什么。”
“那你留着票根干嘛?”
“我没留票根。”他把票翻到正面,指着乘客姓名栏,“你看清楚,这上面印的是沈清和的名字。当年我买了两张,一张给她,一张给我自己。我的那张在安检口撕了,这张是她的,她后来还给我,说让我留着当个教训。”
我拿过来就着路灯看,乘客姓名那栏确实印着“SHEN QING HE”,拼音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头等舱2A。我脑子转了一下:“你当年买了两张头等舱?”
“嗯。想着接完人回来还能赶上你手术醒。”
“那你撕自己那张干嘛?”
“你大出血,我签完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去机场路上接到沈清和电话说不用接了,她改签了。我掉头回医院,在安检口把票撕了扔垃圾桶。”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把票根叠了两折塞回包里。“沈清和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接。”
“你接吧。她那人嘴毒,但不说假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沈清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是办公室那种空调嗡嗡声:“慕容峤?我还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有事说事。”
“两件事。第一,你另一侧输卵管堵得不算死,去年我们医院进了套新设备,通水复通成功率六成往上,你要想试,下周二来我门诊,我给你加个号。”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她接着说:“第二,陆衍当年签字的时候问我,切一侧会不会影响夫妻生活。我说不影响,他说那切吧,别让她知道。慕容峤,这人嘴笨心软,藏事儿是怕你难受。你要因为这个跟他掰,我不拦着,但你别拿我当借口。”
电话挂了。我站在路灯底下,陆衍还靠在车门上等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三年前我住院那会儿他给我削苹果划的。我走过去,把包往他怀里一塞。
“开车,回家。”
他接住包,愣了一拍:“回哪个家?”
“咱俩那套月供八千的破房子。明天还得早起,我约了沈清和下周二的门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往脚垫上一扔。“先别发动,我问你,沈清和那电话里说的通水复通,你知道吗?”
陆衍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拧钥匙。“知道。去年她跟我提过一嘴,说新技术出来了,让我劝你去试试。”
“那你劝了吗?”
“没。”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车里没开灯,就路灯那点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我怕你去了,查出来还是不行,又得难受一回。你上次从手术室出来那脸色,我到现在做梦还能梦见。”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把他车钥匙拧了。“开车。你怕我难受,就不怕我蒙在鼓里当傻子?陆衍,你下回再替我拿这种主意,咱俩就真到头了。”
他没吭声,老老实实挂挡起步。车上了高架我才想起来,包里那张机票还在,掏出来就着窗外路灯又看了一遍。乘客姓名那栏拼音没错,头等舱2A也没错,可票根背面那行字——“清和,对不起”——笔迹我越看越不对。陆衍写字我太熟了,他签合同那个“陆”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跟拿刀刻似的。这行字软塌塌的,末笔还带个勾,一看就是女人手笔。
“这字是沈清和写的?”
“她写的。我撕了自己那张,她非把这张塞给我,说让我留着长记性。背面那行是她自己添的,写完还给我看了一眼,说‘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不差这一件’。”
我哼了一声,把票根塞回包里。车下了高架拐进我们那条破巷子,路口烧烤摊还支着,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摇上车窗,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周二门诊,你陪我去。”
“我陪。请假也陪。”
“还有,你明天把沈清和约出来,咱仨吃顿饭。”
陆衍踩了脚刹车,差点追尾前头那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你确定?”
“我确定。她给我加号,我请她吃饭,一码归一码。再说了——”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他,“我得当面问问她,当年手术台上,除了切输卵管,她还瞒了我什么。”
陆衍把车停稳,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峤峤,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你当时大出血,沈清和问我要不要保输卵管,我说保。她跟我说保可以,但得再开一刀,风险大,让我签字。我签了。”
“所以你签的是‘同意切除’还是‘同意保’?”
“同意保。切的那侧是术中发现已经坏死了,没法留,她出来跟我补签的字。”
我站在车门外头,手扶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那你藏报告藏了三年,到底藏的是哪份?”
“两份都藏了。体检报告和手术同意书复印件,一块儿塞在西装内袋里。我本来想等结婚以后找个机会慢慢跟你说,结果一拖就拖了三年。”
我把车门砰地关上,隔着车窗冲他喊:“明天中午,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你把沈清和叫来。她要是不来,你就跟她说,我手里还有张过期机票,背面那行字我拿去做了笔迹鉴定,问她认不认。”
说完我扭头就往楼道里走,听见他在后头喊:“峤峤,你什么时候做的笔迹鉴定?”
“诈你的!但你要是再瞒我,下回我真做!”
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我爬到五楼掏钥匙开门,进屋先把那张机票拍在餐桌上,又把体检报告摊开在旁边。两份东西并排放着,一份写着“自然受孕概率趋近于零”,一份写着“清和,对不起”。我盯着看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沈清和发了条短信:周二门诊我去,明天中午先吃饭,地址我发你。
发完把手机一扔,进厨房烧水泡面。水刚开,手机震了一下,沈清和回过来三个字:行,我请。
我叼着筷子愣了两秒,又补了一条过去:不用你请,我请。你把我肚子里的疙瘩解了,这顿饭该我掏钱。
她秒回:随你。对了,你那个输卵管造影的片子还在我柜子里锁着,明天带给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把泡面碗往桌上一墩,冲客厅喊:“陆衍!你上来的时候买两瓶啤酒!”
楼下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来了来了,刚停好车。”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湘菜馆,挑了个靠里的卡座。陆衍先进来,后头跟着沈清和,白大褂换成了件灰毛衣,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她坐下就把纸袋推到我面前:“片子,报告原件,还有你当年手术的全部记录。我复印了一份留底,这份给你。”
我没急着拆,先给她倒了杯茶。“沈医生,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三年前你告诉陆衍我输卵管不行的时候,原话怎么说的?”
沈清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原话是:她左侧输卵管严重粘连,右侧通而不畅,自然受孕概率很低,就算怀上宫外孕风险也大。建议术后做复通,但成功率不敢保证。”
“那你为什么让他瞒我?”
“我没让他瞒你。”她放下杯子,看着我,“我跟他说的是‘你得让她自己决定’。他问我能不能先别说,怕你刚做完手术受不了。我说你是成年人,有知情权。他求我给他点时间,说他来跟你说。结果他一拖三年,这账你算他头上,别算我头上。”
陆衍在旁边闷头拆餐具,塑料膜撕得哗哗响,一声没吭。
我夹了块剁椒鱼头放碗里,没吃。“行,这事算他的。那第二件,你昨天电话里说通水复通成功率六成往上,这话有没有水分?”
“没有。但我要把丑话说前头,你右侧堵得不算死,通开的希望大,可通开以后能不能怀、怀了能不能保住,我不敢打包票。你要试,下周二来,我给你做造影复查,结果出来再定方案。”
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鱼头,戳了两下,抬头看她:“沈清和,你跟他大学好了几年?”
她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夹了根青菜,嚼完了才说:“两年。毕业他提的分手,说性格不合。后来他找你做婚礼策划,我是在同学群里看见的。再后来他打电话求我接你这台手术,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是妇产科医生,你是病人。这理由够不够?”
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够。这顿饭我请得值。”
沈清和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她从包里又掏出张名片推过来:“周二早上八点,别吃饭别喝水,空腹来。还有——”她瞟了陆衍一眼,“你让他把当年签的那份同意书原件带上,我核对一下存档。他藏了三年,别藏出毛病来。”
陆衍终于开口:“我带着呢,在包里。”
我扭头看他:“你包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没了。就这一份,加上体检报告,全带来了。”他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个透明文件袋放桌上,里头两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术同意书右下角他的签名,笔画确实往上挑,跟机票背面那行字完全两个路子。我把文件袋推回去,端起啤酒杯:“行了,吃饭。吃完各回各家,周二医院见。”
沈清和站起来跟我碰了个杯,喝完拎包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张挂号单拍我面前:“号我给你挂好了,别迟到。迟到我就给别人加塞。”
她走了以后陆衍凑过来小声说:“她这人就这样,嘴硬。”
我斜他一眼:“你还有脸说别人嘴硬?”
他闭嘴了,老老实实给我剥虾。我吃了两只,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日历,下周二标了个红圈。标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看着陆衍说:“这顿饭吃完,咱俩的事还没完。你瞒我三年,我记着呢。等周二结果出来,不管好坏,你得给我写份检讨,三千字起步,少一个字都不行。”
陆衍把剥好的虾放我碗里,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写,我今晚就写。”
“今晚不行,今晚你陪我去趟我妈那儿。她昨天打电话问我婚纱照什么时候拍,我说下个月。你跟我一块儿去,当着她面把这事说清楚——就说我身体有点小毛病,正在治,别的不用她操心。”
陆衍剥虾的手停了。“你妈那脾气,知道了不得拿扫帚撵我?”
“她撵你你就跑,跑完了再回来。反正你得去。”
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只虾放我碗里:“去。我开车。”
我夹起虾塞嘴里,嚼了两口,突然想起来:“对了,你那个检讨,第一条就写‘我不该替慕容峤做决定’,第二条写‘我不该把体检报告藏西装内袋’,第三条——”
“第三条写什么?”
“第三条写‘我不该买头等舱机票接前女友’。”
陆衍脸都绿了:“那票是沈清和让我买的,她说经济舱腿伸不开——”
“我管谁让你买的?写!”
他认命地掏出手机开始记,嘴里嘟囔:“三千字,我写五千行不行?”
“行,多退少补。”
我把那杯啤酒喝完,杯子往桌上一墩,站起来拎包就走。陆衍在后面喊“我送你”,我说不用,你先把检讨写了,明早我检查。他追到饭店门口,我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从车窗里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跟个被罚站的小学生似的。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请了半天假,直接杀到陆衍他们事务所楼下。下午五点半,写字楼里开始往外吐人,我靠在他那辆黑色SUV旁边,把那张过期机票举在胸口,跟举张罚单似的。
陆衍跟两个同事一块儿出来的,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回头跟同事说了句什么,那俩人识趣地拐去地铁口了。他走过来,视线落在我手上那张票上,喉结动了一下。
“2A,头等舱。”我把票翻了个面,又翻回来,“你当年跟我说买的经济舱,还说没抢到靠窗的。”
陆衍站定,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这五六秒里他眼睛没躲,就看着我,跟做错事等着挨训的狗一样。
“是,我买了头等舱。”他声音不高,但没打磕巴。
“去接谁?”
“沈清和回国。”他吐了口气,“她帮我联系了专家给你做手术,我想去接她,当面谢。”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这声笑干巴巴的。“谢人用得着头等舱?你给她升舱呢?陆衍,你当我傻?”
“她腿长,经济舱伸不开——”
“你少跟我扯这个!”我把票往他胸前一拍,“你撕了票没去,为什么?”
陆衍没接那张票,任它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我,嗓子压得更低了:“你那天大出血,我签完手术同意书在走廊坐了一整夜,哪也没去。手机没电了,机场那边也没退票,我就把票根塞兜里,后来忘了扔。”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弯腰把票捡起来。翻到背面的时候,我手指头顿住了——上面有一行字,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往上挑,跟他手术同意书上那个签名一个路子。
“清和,对不起。”
我把票举到他眼前,指尖戳着那行字:“这又是什么?”
陆衍伸手要拿,我退后一步,后腰撞在车门把手上,疼得我嘶了一声,但手没松。“你今天不把话说全,这票根我明天就寄给你妈。”
他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别,我妈心脏不好。”
“那你倒是说啊!”
陆衍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搓了把脸,搓完了看着我:“那天我本来都到机场了,登机牌都换了。你电话打过来,是护士接的,说你大出血要马上二次手术。我扭头就跑,车扔在停车场三天没取。后来我给她发消息说对不起,去不了。她回了个‘知道了,救人要紧’。”
“那这行字呢?你写票上干嘛?”
“我写给自己看的。”他声音有点闷,“我欠她一句当面道歉。她大老远从上海飞过来帮我,我连机场都没去成。这票根我留着,本来想等哪天见了面,当面给她,后来一直没见着。”
我攥着那张票,指节发白。“那你藏体检报告呢?也是写给自己看的?”
陆衍蹲下去把公文包捡起来,拉开拉链,从最里头那个夹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是当年手术同意书的原件,沈清和让我带的。你拆开看。”
我没接。“你先说。”
“报告是我让沈清和别给你看的,我求她给我时间。她骂了我一顿,说最多给我一个月,结果我拖了三年。”他站起来,信封还举着,“我知道我混蛋。我就是……怕你知道了觉得自己不完整,再不要我了。”
我接过信封,没拆,拿它扇了扇风,其实不热,就是手上有东西攥着踏实。“陆衍,你听好了。我慕容峤从小没爸,我妈摆摊供我上大学,我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不完整’这三个字,轮不着你替我扛。”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二我去做造影。”我把信封和机票一块儿塞进包里,“结果出来之前,你别来找我。检讨照写,三千字,一个字不许少。写完了发我邮箱,我审。”
陆衍点头,点得有点急:“那……周二我陪你去?”
“你当然得陪。”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你签的字,你不陪着谁陪着?上车,先送我去我妈那儿,路上把检讨的大纲给我口述一遍,我听听你态度端不端正。”
他绕到驾驶座,拉开门坐进来,安全带还没系稳就开始念叨:“第一条,我不该替慕容峤做决定,应该在手术前就把所有选项摆她面前……”
“大点声,我听不见。”
“第一条,我不该替慕容峤做决定!”他嗓门提上来了,手忙脚乱地打火,“第二条,我不该把体检报告藏西装内袋,应该直接放她床头柜……”
“放床头柜等着我半夜起来看见吓一跳是吧?你这脑子怎么考上建筑师的?”
陆衍闭嘴了,老老实实打方向盘拐出停车场。我靠在座椅上,把那张过期机票从包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那行“清和,对不起”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对不起,峤峤。等我攒够勇气,一定告诉你。”
我把票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没吭声。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陆衍在边上絮絮叨叨背他的检讨大纲,背到第五条“我不该头等舱经济舱两头瞒”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拿票根敲了他脑门一下。
“专心开车。检讨晚上再背。”
我把票根往他脑门上一敲,他缩了缩脖子,没敢躲。“检讨晚上再背,现在说正事——这行铅笔字什么时候添的?”
陆衍瞟了一眼票根,喉结上下滚了滚。“你流产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写的,写完了又觉得没脸给你看,就塞回去了。”
“你塞回去三年,就没想过我会翻你西装?”
“那件西装就婚礼才穿,平时挂衣柜最里头。我哪知道你今天会翻内袋。”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几秒,路灯一盏一盏扫过去,他下巴绷得死紧,方向盘上的手指头攥得发白。我没再问,转头看窗外,心里那团东西越滚越大。他说的每一句都像真话,可拼一块儿就是让人咽不下去。
车停在我妈小区门口,我没急着下。“陆衍,你刚才说沈清和让你带手术同意书原件,她原话怎么说的?”
他熄了火,手还搭在钥匙上没拔。“她说‘你未婚妻有权知道全部,你不给她看,我来给’。我求她再给我点时间,她说最多一个月,后来我拖了三年,她中间催过两回,第三回就没再问了。”
“她催你的时候,你俩见面了?”
“没有。微信上说的。”
“微信记录还在?”
他摸出手机翻了半天,递过来。我往上划了几屏,沈清和的头像是个白大褂自拍,备注名规规矩矩写着“沈医生”。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三月,她发了句“你自己想清楚,别让峤峤从别人嘴里知道”,陆衍回了个“知道了”。再往上,全是关于我输卵管造影和复通手术的讨论,一条一条,全是专业术语,看着像两个医生在会诊。
“她倒沉得住气。”我把手机扔回给他,“换我,早杀上门了。”
“她脾气是那样,话不多,但每句都戳人肺管子。”陆衍把手机收好,又补了一句,“她跟我说过,让我别拿她当借口,藏报告是我自己的主意,跟她没关系。”
“你俩倒分得清。”
他听出我话里的刺,没接茬,重新打火把车往小区里拐。我妈住六楼,没电梯,车没法开上去。我在楼下超市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上去别乱说话,我妈问起来就说婚礼收尾忙,过来蹭顿饭。”
“那报告的事——”
“先不提。等造影结果出来再说,现在说了她今晚睡不着。”
陆衍点头,跟在我后头上楼。我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酱油点子,看见陆衍先笑后皱眉:“峤峤,你眼睛怎么肿了?哭过了?”
“香槟喷眼睛里了,揉的。”我挤进门换鞋,“妈,今晚多炒俩菜,陆衍没吃晚饭。”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俩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剁排骨。陆衍站在玄关没动,我拿胳膊肘捅他:“进去坐啊,杵这儿当门神呢?”
他换了鞋,规规矩矩坐到沙发边沿上,腰挺得笔直,像等着挨训的小学生。我进厨房帮我妈递盘子,我妈压着嗓子问:“你俩吵架了?”
“工作上的事,他方案画错了,我骂了他两句。”
“你少凶人家。”我妈把排骨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陆衍多好一孩子,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他。”
我没接话,端着盘子出去。陆衍站起来接,手碰到我手指头,凉的。我瞪他一眼,他小声说:“我紧张。”
“紧张什么?我妈又不会吃你。”
“我怕你妈看出来。”
“看出来怎么的?你干都干了,还怕人看?”
陆衍不吭声了,老老实实坐下给我妈剥蒜。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瞅了一眼,乐了:“哎哟,陆衍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一直勤快,阿姨。”他剥蒜剥得飞快,手指头倒还稳当。
我坐旁边喝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票根上那行铅笔字,他写了三年没给出去;沈清和催了他三回,他拖了三回;还有那份体检报告,背面被擦掉的“同意切除一侧输卵管”,我拿铅笔拓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签的字,沈清和动的手,俩人合着伙把我蒙了三年。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小陈打来的,说下午那场婚礼的新娘落了条披肩在化妆间,问我要不要闪送过去。我说你放着吧,明天公司再说。挂了电话,我妈问谁啊,我说同事,工作的事。
陆衍给我夹了块排骨,我没拒绝,也没道谢,低头啃了。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终于憋不住了:“你俩到底怎么了?别拿工作糊弄我,你妈摆摊二十年,什么脸色看不出来?”
我放下筷子,看了陆衍一眼。他捏着筷子没动,等我开口。
“妈,周二我请个假,去医院做个检查。陆衍陪着。”
我妈筷子一搁:“什么检查?哪儿不舒服?”
“妇科的,小问题,查清楚了跟您说。”我抢在她追问前头补了一句,“您别瞎想,就是例行体检,陆衍认识人,走个方便。”
我妈盯着陆衍:“你认识人?”
“嗯,大学同学在妇产科,约了周二上午。”陆衍接得稳当,脸上还带点笑,“阿姨您放心,我全程陪着,检查完了给您打电话。”
我妈这才把筷子捡起来,嘴里念叨着“有事别瞒我”,又给陆衍夹了块大的。我低头扒饭,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又紧了一寸。他演得真像,跟我妈说话那语气,跟我说话那语气,一个天一个地。我妈信他,信得实打实。
吃完饭陆衍抢着洗碗,我妈拦不住,站厨房门口跟他唠嗑。我坐客厅削苹果,耳朵竖着听。我妈问他婚礼策划这行是不是特别累,他说还行,就是峤峤太拼,经常熬夜改方案。我妈叹气说这孩子随她爸,要强。陆衍洗碗的手顿了一下,说阿姨,峤峤挺好的,您别担心。
我咬了口苹果,脆的,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堵。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拿苹果堵他的嘴:“别光说好听的,碗洗干净点,油没冲掉重来。”
我妈拍我一下:“你这孩子,人家干活你还挑。”
陆衍咬着苹果含含糊糊说“洗得干净”,我转身回客厅,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新闻里正播天气预报,说周三有暴雨。我摸出手机给沈清和发了条微信:周二造影,你来不来?
过了半分钟,她回了:约了几点?
我:九点。
她:我八点半到,先看一眼你病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行,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