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回到预答辩那天
苏晚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医院打来的。屏幕上跳着"神外病房 07",她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僵在半空,迟迟不敢接。
这个号码,她已经三年没见过了。三年前,母亲就是从这个号码打来最后一通电话,说"晚晚,妈这药停了,你别怪医院,妈知道你难"。
那一通之后第十九天,母亲走了。
可现在,手机上的日期清清楚楚写着:三月十八日。
苏晚猛地坐起来。宿舍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室友的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沓打印稿,最上面那页的页眉写着——《可降解神经导管在周围神经缺损修复中的应用研究》,预答辩稿,作者:苏晚、江聿、舒曼。
她的手指开始抖。
三月十八日。博士预答辩。三年前的今天,她穿着借来的西装,抱着打印稿走进学院的答辩教室,被师姐舒曼一句"第37页,图4-2的数据,和你提交的原始记录对不上"钉在原地。
然后是导师舒敬之的叹息,是江聿低着头的一句"苏晚,你怎么能改数据",是全场九位专家的沉默。
那天之后,她成了学术不端的典型。课题被收走,学位被取消,母亲的药被停。
再之后,是葬礼,是开除通知,是实验楼十二层的风。
苏晚按住太阳穴,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空气是凉的,凉的、活的,能顺着气管一路灌进肺里。
她还活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江聿发来的:"晚晚,答辩稿第三版我改了两处,你直接用。别自己再动数据了,专家都爱看漂亮曲线。"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句子。
前世她回了"好",还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她那时真以为未婚夫在帮她。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字打回去:
"哪两处?你改的,你自己在答辩时讲。"
对面安静了半分钟,回:"你怎么了?"
她没回。
下床,洗漱,从柜子最里层拖出一只旧铁盒。盒子里是三样东西:两本手写实验记录(一本上交学院的复印件,一本她自己留的原件)、一个U盘、一部旧录音笔。
三年读博,她养成一个笨习惯——每做一批实验,手写记录两遍,拍照存网盘,带时间戳;每领一次试剂,瓶子、批号、领取单,全部拍照;每一次和导师、师兄讨论方案,录音笔都开着。
同门笑她小心眼,江聿嫌她"不信任团队"。
她当时只是觉得,母亲的药钱是一分一分攒的,实验试剂也是一分一分买的,花了钱的东西,得留个明白账。
这个笨习惯,救不了三年前的苏晚。
但能救今天的。
苏晚把铁盒塞进帆布包,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头发随便扎着,白大褂领口洗得发灰。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次,数据一个字都不改。改的是命。"
出门前,她给那个"神外病房 07"的号码回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是护士周甜的声音:"苏晚?你妈今天早上又喘不上气了,钱的事……你快点想办法吧,钱主任那边说,再欠费就停营养支持。"
"我今天就来。"苏晚握着手机,声音很稳,"甜甜,帮我个忙。你今天别让我妈离开病房,任何人叫她转院、停药,你都先给我打电话。"
"啊?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要用我妈的命,逼我低头。"
第二章 预答辩现场:当场反杀
答辩教室在学院三楼,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博士研究生预答辩,第三组。
苏晚到的时候,江聿正站在门口跟舒曼说话。他穿着新买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关切:"晚晚,你脸色不太好。稿子我改好了,你等会儿别紧张,专家提问我来答。"
舒曼在旁边笑了一下:"江师兄最靠谱了。苏晚,你就安心坐着,别说话。"
别说话。
前世她真的没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江聿替她回答所有问题,看着舒曼在最关键的时候抛出"数据不符",看着自己的论文变成别人的战利品。
苏晚笑了笑:"今天我不打算坐着。"
九点整,答辩开始。
苏晚是第二个。她站上讲台,投影打开,第一页是课题背景。
讲到第十四分钟,舒曼举手了。
"老师,我有个问题。"她站起来,笑容很得体,"苏晚,你第37页图4-2,神经传导速度的恢复曲线,我在你共享的实验记录里查了一下,第6周那个时间点的原始数据,是32.4,不是图中的41.7。这个差距,是统计处理的结果,还是……记录有误?"
教室里安静下来。九位专家同时抬头。
舒敬之放下笔,眉头微皱:"苏晚,解释一下。"
来了。前世一模一样的一刀。
苏晚没有慌。她甚至有种奇怪的轻松感——像排练过一百遍的戏,终于等到开演。
"舒老师,这个问题很好。"她把激光笔放下,转身走向投影仪,"不过在解释之前,我想先请各位老师看一样东西。"
她插上U盘。
屏幕跳出一段视频:一间实验室,白炽灯下,一只贴着标签"6W-32.4"的记录本被摊开,旁边是电脑屏幕上的网盘上传记录,时间戳清晰可见:三年前,十一月七日,凌晨两点十四分。
"这是我第6周实验的原始记录,手写、拍照、带时间戳上传,全程未编辑。"苏晚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32.4这个数,是对的。而我论文里的41.7,是错的。"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因为那三处数据,不是我改的。"
她点开第二个文件。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波形图,播放键按下,一个男声清清楚楚地流出来:
"……晚晚,这曲线太平了,专家看了觉得没说服力。你把第6周和第八周往上抬一点,抬到四十左右,看起来像指数回升。就改两个点,没人查。"
是江聿的声音。
江聿"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苏晚!你偷录——"
"我没偷录。"苏晚回头看他,很平静,"每次讨论方案我都告诉你我在录,你说'随你'。你要不要听听下一段,是你让我用舒老师的伦理批件做动物实验那次?"
江聿的脸白了。
舒敬之重重拍了下桌子:"够了!苏晚,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专家的面搞这一套,你还要不要毕业?"
"舒老师,"苏晚转向他,声音依然很稳,"我只是在回答舒曼师姐的问题。她问我数据为什么对不上,我给了答案:因为有人改了。改的人不是我。"
她点开第三个文件。屏幕上是论文投稿系统的截图,作者顺序:第一作者江聿,通讯作者舒敬之,第三作者舒曼。苏晚的名字,在第四位,标注"参与实验"。
"这个课题,从选题、伦理申请、动物模型建立、到全部三百二十七例样本的取材和数据采集,是我一个人做的。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苏晚一项一项往下说,"我的名字在第四位,标注'参与'。各位老师,我想请教一下,这样的署名,符合学术规范吗?"
台下有位老教授摘下眼镜,慢慢擦着,没说话。
舒曼还想挣扎:"苏晚,署名是团队商量定的,你当时也同意——"
"我同意了吗?"苏晚点开第四个文件——一张聊天截图,时间三年前,"你发给我'署名按贡献排,你别有意见',我回的是'我想按实际贡献谈一次'。你回我'再说吧'。这叫同意?"
舒曼张了张嘴,没出声。
教室后排,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舒敬之脸色铁青,站起来:"今天的答辩暂停。苏晚,你到我办公室来。"
"舒老师,我不去了。"苏晚把U盘拔下来,装回口袋,"这些材料,半小时前我已经发给学院纪委、研究生院和《神经修复》编辑部。另外,那段录音我做了声纹鉴定,报告在我律师那里。"
她收拾好讲稿,朝九位专家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浪费大家时间了。我的答辩,等调查结果出来再继续。我不急。"
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很好。苏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聿追出来,压着嗓子,眼睛通红:
"苏晚,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她仰头看他,"我在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江聿忽然笑了,那种笑很冷:"行。你厉害。那你想过没有——你妈还在我们医院住着。钱主任是我爸的老同学。"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今天这一出,你觉得她的药,还能不能续上?"
苏晚盯着他。
前世,这句话她没听到。前世她被停课停学,连医院都进不去,母亲的药是一天一天断的,断到最后,护士偷偷塞给她两盒,说"苏晚,这是我自己的"。
"江聿,"她慢慢地说,"你刚说的这句话,我录音了。"
江聿的表情僵在脸上。
"恐吓、以患者治疗为要挟,强迫他人放弃合法权益。"苏晚抬手,晃了晃口袋里的录音笔,"这句话,我加进材料里了。你要不要再说一遍?"
江聿后退半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苏晚绕过他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我妈今天就转院。你们医院那点资源,我不要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硬撑——转院要钱,要关系,要床位。她银行卡余额:四千三百二十块。
楼梯转角,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苏晚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苍老温和的男声,"我是郑国梁。神外 07 床那位家属托我找你谈一件事。你现在有空吗?条件你可以先听,不满意可以拒绝。"
苏晚站在楼梯口,握着手机,忽然想起前世那间病房。
母亲住 06 床,隔壁 07 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一动不动躺了三年,只有护工每天给他翻身、擦洗。她夜里陪床,怕母亲睡不安稳,就小声念自己的论文,念着念着,也念给隔壁听。
她那时还开玩笑:"喂,你要是能听懂,就眨眨眼。"
那个人当然没有眨眼。
三年里,一次都没有。
第三章 嫁给一个"植物人"
医院十二楼,神外病区,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
苏晚推门进去时,先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病床上躺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鼻梁高,嘴唇没什么血色。床头的病历卡写着:傅斯年,男,31岁,植物状态,病程三年。
床边站着一位老人,头发全白,身上是熨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
"郑院长。"苏晚认出了他。本市神经外科的老前辈,退休后返聘,据说当年带出过半个省的主任。
"坐。"郑国梁指了指椅子,开门见山,"我时间不多,你时间更不多,咱们直说。"
"傅斯年,三十一岁,军人,三年前执行任务时中毒,脑损伤,转来这里'静养'。"老人顿了顿,"他的情况,比病历上写的复杂。家里有些人不希望他醒。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探望',谈拔管,谈监护权,谈遗产。"
苏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
"他需要一个妻子。"郑国梁说,"法律意义上的。配偶是第一顺位监护人,只要他结了婚,那些人就没资格替他做任何决定。手术、转院、用药,都得他妻子签字。"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今天在答辩教室干的事,我看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答辩现场的记录复印件,"我外孙在学院做行政,全程录了音,中午就传给我了。苏晚,你手里有证据,有脑子,最重要的是——你没退。"
"你要什么?"苏晚问。
"结婚。"郑国梁说,"名义婚姻,一年。一年后他情况稳定,或者……你能自己站稳了,随时可以离。我给你三样东西:第一,你母亲转到军队总医院特需病房,费用全免,专家会诊我来安排。第二,一间实验室,独立课题,经费我出。第三,一个身份——傅太太。这一条,比前两条值钱。"
苏晚沉默了几秒。
前世她最恨的就是"靠别人"。她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母亲断药,扛到自己从十二楼跳下去。
这一世她想明白了:扛不是本事,能借到力,还能自己长出骨头,才是本事。
"我有三个条件。"她说。
"讲。"
"第一,婚后我住医院,方便照顾我妈,也方便照顾他,但我要一间能锁门的房间。第二,我不改姓,不改户口,不参与傅家任何财产和家事。第三——"她看着床上那个男人,"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不能嫁给一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郑国梁笑了:"第三条,等他醒了你自己问。"
"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老人看了眼病床,眼神很微妙,"说不准。"
苏晚没多想。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站起来:"郑院长,我答应。但我得先去趟民政局,今天下午四点前。"
"这么急?"
"因为今天下午四点,江聿和舒曼要去领证。"苏晚把帆布包背上,"他们俩挑的日子是我生日。我想给他们送份礼物。"
下午三点四十,民政局。
江聿和舒曼站在取号机前,舒曼挽着他的胳膊,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婚纱照。看见苏晚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来干什么?"江聿皱眉。
"领证。"苏晚取了号,坐在他们对面,"你们几号?"
"……二十七。"
"我二十八。"苏晚看了眼叫号屏,"正好,挨着。"
舒曼脸色难看:"苏晚,你别闹了。你今天在学院闹得还不够?"
"我没闹。"苏晚把户口本拍在桌上,"我在结婚。"
三点五十五,二十七号窗口叫号。江聿和舒曼站起来。四点整,二十八号窗口叫号。
苏晚也站起来。她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傅斯年,盖着毯子,头微微歪着,眼睛闭着。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这位……"
"我先生。"苏晚把材料递进去,"他身体不方便,我代填。他本人到场了,符合规定。"
舒曼盯着轮椅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苏晚,你疯了吧?你嫁一个植物人?"
"他姓傅。"苏晚说。
"姓傅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接过红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就是以后你见了我要叫声嫂子。"
江聿的脸沉得能滴水:"苏晚,你等着。课题没了,学位没了,你妈的病——"
"江聿。"苏晚打断他,声音不大,"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你要不要我放给你听?"
江聿闭嘴了。
从民政局出来,风很大。苏晚把红本子塞进包里,回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夕阳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傅先生,"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委屈你了。这婚结得急,什么都没准备。以后你要是不满意,一年后咱们好聚好散。"
轮椅上的人没有动。
苏晚叹了口气,弯腰替他掖了掖毯子,正准备推他上车。
忽然,一个很哑、很低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
"第三章,对照实验。"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你少写了一个批次。"那个声音慢慢地说,像很久没说话的人重新学习发声,"第 4 批,21 只,存活 19 只。你没写进去,是因为那 2 只死于麻醉过量,不属于材料问题。"
苏晚整个人僵在那里,血从脚底往上冲。
这个批次,她只写在自己的私人实验记录里。上交学院的那一版,为了让曲线更干净,她删掉了。
"你……"她的声音发飘,"你能说话?"
轮椅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极清的眼睛,像深冬的湖面,一点不浑浊。他看着她,很平静:
"能。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值得我开口。"
第四章 契约条款和一杯温水
"所以你不是植物人。"
"是。"傅斯年靠在床头,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医学上叫最小意识状态。能听,能想,偶尔能动。只是……没必要时,不动。"
"为什么要装?"
"因为醒着的人,会被人想办法再睡回去。"他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手腕上还留着输液的针孔,"家里有人盼我醒,也有人盼我死。我躺三年,是最安全的姿势。"
苏晚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抱着帆布包,脑子里把前因后果串了一遍。
"郑院长知道?"
"他是我外公的老战友。"傅斯年放下杯子,"这场婚事,是他先提的。我原本不打算答应。"
"为什么又答应了?"
傅斯年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每天夜里念的东西,太吵。"
苏晚愣住。
"什么?"
"06 床,三年。"他缓缓地说,"你每天晚上十点开始念论文,念到十一点半。念得又急又快,像后面有人追。第一年念的是文献综述,第二年念实验设计,第三年念结果和讨论。"
"有一次你念到一半哭了,说'妈,我这个能救人的,为什么没人信'。然后你擦干眼泪,接着念。"
苏晚的手开始抖。
她记得那个夜晚。那天实验数据出了大问题,导师说"你这课题做不下去",母亲又在半夜发烧。她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小板凳上,一边给母亲擦身,一边小声念论文,念到"本研究的临床意义"那一句,忽然就哭了。
她以为那间病房里没有别人。
"你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傅斯年说,"你念到第三年,我已经能把你的实验设计背下来。所以刚才在民政局,听见你跟人吵署名,我就想——这个人念了三年,念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所以你说第三章少了一个批次。"
"嗯。"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整张脸都活了过来,"那是你整篇论文里唯一一处'不干净'的地方。你删了那 2 只小鼠,不是因为想造假,是因为那 2 只是你自己操作失误。你怕被说不严谨。"
苏晚的鼻子忽然发酸。
三年,全学院、全课题组、连她未婚夫在内,没有一个人看懂过这件事。所有人都觉得她"数据漂亮是因为会修饰"。
只有隔壁床一个"植物人",听懂了。
"傅先生。"她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回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我们把话说清楚。这是郑院长给的婚姻协议草稿,我改了几条。"
傅斯年接过纸,慢慢看。
"第一,名义婚姻,一年为期,互不干涉人身自由。第二,我住医院陪护,但要一间能锁门的房间。第三,我不参与傅家任何财产分割,也不承担傅家任何债务。第四,你身体情况对外保密,我配合你演'植物人太太'。"苏晚一条一条念,"另外我加了一条:这一年内,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别让我猜。我这个人,最讨厌猜。"
傅斯年看完,抬眼看她:"我加一条。"
"你说。"
"第五条。"他把纸递回来,"这一年里,你的实验,我可以听。你讲,我听。讲完了,我提意见。"
苏晚愣了:"你懂神经材料?"
"我懂伤。"他说,"我这三年,脑子里被扎过七次针,身上换过四次血。什么材料能长神经,什么材料长出来是死的,我比很多专家清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何况,你的论文我听了三年。第三年的版本,比第一年好太多。你现在缺的不是数据,是把话说清楚。"
苏晚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这桩婚事,好像没那么亏。
"行。"她掏出笔,在纸上签字,"傅先生,合作愉快。"
"苏医生。"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签完字,苏晚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傅斯年忽然叫住她:
"苏晚。"
"嗯?"
"你母亲的事,郑院长已经安排了。今晚就转院,特需病房在东楼十二层,主刀是神外的老主任。"他靠在床头,声音很轻,"费用的事,你不用管。"
"协议里没写这条。"
"协议里也没写你要给我读论文。"他说,"互相抵了。"
苏晚站在门口,忽然想起第一篇论文的开头。她写过一句话:"神经损伤修复的本质,是让断开的两端重新找到彼此。"
那时候她以为说的是细胞。
现在她觉得,说的好像也可以是人。
第五章 转院那天,主任来求她
转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下午两点,军队总医院的救护车停在住院部门口。苏晚推着母亲的床往外走,走廊两边站了几个护士,都在偷偷看她。
钱德海主任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堆着笑:"苏晚啊,转院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商量?你妈这情况,路上颠一下都危险。"
"钱主任,"苏晚停下脚步,"我妈欠费四万七,您昨天停了她两天的营养支持。您觉得现在跟我谈'危险',合适吗?"
钱德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再说了,"苏晚从包里抽出一张单子,"这是您让我签的'自愿转院、后果自负'承诺书。我没签。您要是觉得我妈转院有风险,那咱们就调监控,看看这两天病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钱德海的脸彻底沉下来。他正要说什么,救护车上下来的两个穿军装的医护已经接手了病床,其中一个是中校军衔,态度客气但不容置疑:"家属请上车,我们按流程走。"
钱德海愣在那里。
苏晚跟着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钱主任,我听说您最近在申报一个市级课题?神外'神经修复材料的临床转化'那个?"
钱德海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个课题的申报书,"苏晚笑了笑,"我上周在学院系统里见过。核心指标、实验设计、样本量,跟我半年前被'作废'的那份一模一样。您说巧不巧?"
车门关上。钱德海站在原地,脸色白了又青。
东楼十二层,特需病房。
母亲苏慧兰被安顿下来,护士来量了血压,医生来看过,说"指标比预想的好,先做全面评估"。苏晚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透过玻璃窗看母亲睡着的样子,忽然腿一软,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捂住脸,肩膀抖了很久。
三年。前世母亲在这个时间点之后,只活了十九天。她穷到跟同学借钱,借到没人接她电话;她去求江聿,江聿说"你先把课题的事认了,钱我出"。
她那时还想,认了吧,认了就能救妈。
认了之后,课题没了,妈也没了。
"苏晚。"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看见傅斯年坐在轮椅上,被勤务兵老周推着,停在走廊尽头。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清。
"你怎么下床了?"她赶紧站起来擦脸。
"老周推我出来的。"他示意了一下身后那个黑瘦的中年人,"他说你在走廊蹲了十分钟,没动。"
苏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母亲会好的。"傅斯年说,"老主任做过三百多例同类手术,成功率九成以上。你手里有她三年来所有的检查资料,比任何医生都清楚她的基线。这是你的优势。"
苏晚愣了:"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资料?"
"你把她的病历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七本。"他说,"每天晚上你在病房抄,抄完还核对两遍。我在隔壁听了三年。"
苏晚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傅先生,你这个'植物人'当得,比我这个博士生还用功。"
"因为我只有这件事可做。"他很平静地说,"听一个人认真地活着,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那天晚上,苏晚在病房支了张折叠床。母亲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坐在床边,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准备看论文。
看了一眼时间,十点。
她想了想,起身,走到隔壁 07 床——现在是傅斯年的病房。
"傅先生。"她敲了敲门,"还听吗?"
床上的人睁开眼:"今天讲什么?"
"讲我的新方案。"苏晚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我打算重做整个课题。但这次不投期刊了,我想直接申请专利,然后做临床转化。"
傅斯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改路线?"
"因为期刊的署名,可以被抢。"苏晚说,"专利的第一发明人,抢不走。只要我在申请日之前把材料固定住,谁都改不了。"
傅斯年看着她,唇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继续说。"
那一夜,苏晚讲了两个半小时。讲到凌晨十二点半,她合上电脑,才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闭着眼,呼吸均匀。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苏晚。"
"嗯?"
"第七页那个降解速率,你算错了一个数量级。"
苏晚:"……"
"重新算。算完再睡。"
她回头瞪他:"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闭着眼听。"傅斯年没睁眼,"闭着眼听得更清楚。"
第六章 撤稿通知和一份专利
四月,学术圈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神经修复》期刊发布撤稿声明:某高校博士研究生投稿论文《可降解神经导管在周围神经缺损修复中的应用研究》,因"原始数据与提交材料存在重大不符,且作者署名存疑",予以撤稿,并启动学术不端调查。
同一周,学院发布通报:暂停舒敬之博士生导师资格,成立专项调查组;江聿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暂缓拨付。
消息传开那天,苏晚正在实验室里配溶液。
手机响个不停。同门的信息一条接一条:"苏晚你太猛了""听说舒老师气得住进医院了""江师兄在办公室砸了东西"。
她一条都没回。
下午三点,实验室门被推开。江聿站在门口,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苏晚,出来谈谈。"
"我在忙。"她头都没抬。
"五分钟。"
苏晚放下移液枪,擦了擦手,跟他走到楼道。
"撤稿的事,是你推动的?"江聿问。
"是编辑部按流程处理的。"苏晚靠在墙上,"我只是提供了材料。"
"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完了,整个课题组二十几个人都得跟着完?"江聿的声音在抖,"你就为了一个署名,要毁掉所有人?"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三年前她爱过这个人。爱他讲方案时眼睛发亮,爱他记得她不吃香菜,爱他在她熬夜时买一杯热豆浆放在桌上。
可也是这个人,在她被指"造假"那天,低着头说"苏晚,你怎么能改数据"。
"江聿,"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三年前,我跟你说'我想按实际贡献谈一次署名',你为什么回我'再说吧'?"
江聿愣了一下:"我……那时候忙。"
"你那时候在跟舒曼看婚纱。"
江聿的脸涨红了:"苏晚,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有截图。"苏晚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这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项目不是我毁的。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你——"
"还有。"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江聿接过来,看清上面的字,脸色骤变。
那是一份专利申请受理通知书。申请名称:《一种可降解神经导管的制备方法及其在周围神经修复中的应用》。第一发明人:苏晚。申请日:三月十八日。
"三月十八……"江聿的声音发虚,"你预答辩那天?"
"对。"苏晚点头,"我在去答辩教室之前,先去了一趟专利局。上午八点四十提交,九点受理。十点我走进答辩教室,被你师姐当众指认数据造假。"
"你算好了。"
"我不算好,我就得死。"苏晚说得很平静,"江聿,这个课题的所有核心参数,包括那个被我删掉的第 4 批,都在我的私人记录里。你们拿走的,是没有参数的空壳。你可以继续做,做完你会发现——按你们改过的数据,材料在体内降解到第四周,会集中断裂。"
江聿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我们做过预实验……"
"你们的预实验,用的是我配的溶液。"苏晚看着他,"我配的溶液,pH 值比标准低 0.3。这个偏差能让材料在前四周表现良好。四十八天后,全部崩解。你们没有四十八天的数据,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被赶出实验室了。"
楼道的灯嗡嗡响。江聿站在那儿,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苏晚。"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参数给我。你要什么我给什么。署名、第一作者、项目负责人,都可以谈——"
"江聿。"苏晚把手抽回来,声音很轻,"三年前你跟我说'就改两个点,没人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求你的。我说'这是实验数据,改了会出事'。你说'你太较真了'。"
"现在轮到你了。"
她转身回实验室。走到门口,听见江聿在身后喊:
"苏晚!你会后悔的!没有课题组,你一个人什么都不是!"
苏晚停下来,回头,很认真地回答他:
"江聿,我早就一个人了。我一个人的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在隔壁给我提意见。"
第七章 学术会议:她在台下举手
五月中,全国神经修复材料学术年会在省城召开。
苏晚是被一封邮件叫去的。邮件来自会议组委会,说她的投稿摘要被选为"青年学者报告",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的第三会场。
她看了一眼报告题目:《可降解神经导管的体内降解动力学研究》。作者:舒曼、江聿、舒敬之。
她笑了。
这个题目,是她三年前写在实验记录本第一页的。连标点都一样。
会场在会展中心三楼。苏晚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前面几场报告她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轮到第三会场下午第二场,主持人念道:"下一位,舒曼,某大学神经再生课题组,报告题目《可降解神经导管的体内降解动力学研究》。"
舒曼上台了。一身米白色套装,头发挽得整齐,PPT做得漂亮,动画流畅。她讲得很好——因为讲的每一页,都是苏晚的图。
"……我们的研究显示,该材料在体内第四周达到降解峰值,第六周开始结构重组,第十二周完全降解,无残留。"舒曼讲到结论页,笑得很自信,"这为周围神经缺损的临床修复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
台下掌声。
主持人:"提问环节,有问题的老师请举手。"
苏晚举起手。
主持人愣了一下——最后一排,一个穿旧衬衫的年轻女人,手举得很直。
"那位……同学?"
苏晚站起来。整个会场的人回头看。
"舒老师,我有三个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会场很静,每个字都听得清,"第一,您报告的样本量是 128 例,其中第 4 批共 21 例,请问这 21 例的存活率是多少?"
舒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第 4 批……数据在补充材料里。"
"补充材料里没有第 4 批。"苏晚说,"因为这一批的原始记录,被从提交版本里删掉了。我可以告诉您:21 例,存活 19 例,死亡 2 例,死因是麻醉过量,与材料无关。这 2 例被删除,是为了让曲线更漂亮。"
会场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苏晚继续说,"您报告中的盲法设计,写的是'双盲'。请问,是受试者盲、评估者盲,还是仅数据分析者盲?如果是双盲,请您说明随机化序列是怎么生成的。"
舒曼的嘴唇动了动:"这个……是我们团队统一按照规范做的……"
"规范里没有'统一'这个词。"苏晚说,"第三,您这篇报告引用的伦理批件号,是 2021 年第 037 号。这个批件的申请人是我,苏晚,批件适用范围是'周围神经缺损动物模型',不包括人体样本。请问您报告里那 128 例人体样本,用的是哪个批件?"
会场彻底静了。
前排一位白发老者缓缓举起手,是这次会议的学术委员会主任。他站起来,声音很沉:"舒老师,这三个问题,请你现在回答。"
舒曼站在台上,脸白得像纸。她的手在抖,PPT 停在结论页,那页上写着"本研究为临床转化提供了可靠依据"。
"我……我需要和团队确认……"
"不用确认了。"苏晚说,"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那 128 例样本,是我在附属医院收集的,用的是我申请的临床研究备案,备案号在我手里。您报告的每一例,都有我的样本编号。"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走到台前,递给学术委员会主任。
"这是我三年来的全部原始记录、样本编号台账、伦理批件、试剂批号。以及,"她顿了顿,"这份报告的原始版本,第一作者是我。"
会场炸了。
有人开始拍照,有人低声说"这不是前段时间撤稿那个吗",有人翻出手机查新闻。
苏晚站在台前,没有回头看舒曼。
她只说了最后一句话:
"各位老师,我不在乎这个报告由谁来讲。我在乎的是,讲的人,得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那天下午,会议提前结束。学术委员会当场成立调查小组,要求舒曼、江聿提交全部原始数据。
散场时,苏晚走出会场,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傅斯年,坐在轮椅上,身后是老周。
"你怎么来了?"她快步走过去,"医院到这儿四十公里。"
"老周开车。"他说,"我说我要听报告。"
"你不是不能出门吗?"
"能出。"傅斯年看着她,很平静,"只是以前没必要。"
苏晚忽然想起他刚才坐在最后一排。她一直以为那是某个来旁听的年轻医生。
"你坐在哪一排?"
"你后面一排,靠墙。"
"你听得见?"
"听得见。"他说,"你举手的时候,手抖了。第一句话声音也抖。第三句开始才稳。"
苏晚噎了一下。
"但是你赢了。"傅斯年说,"赢在第三句。"
第八章 四十八天
六月初,江聿团队的重复实验出了事。
消息是从附属医院传出来的。舒曼牵头的一个临床观察项目,二十三名受试者在术后第六周集体出现局部硬结、神经传导速度下降。其中三人需要二次手术取出残留材料。
苏晚在实验室收到周甜的微信时,正在看一份检测报告。
"晚晚,你听说了吗?神外那边闹起来了,家属堵在护士站,说材料有问题。"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做实验。
晚上八点,实验室门被推开。江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舒曼。两个人都瘦了一圈,舒曼眼睛肿着,妆也没化。
"苏晚。"江聿的声音沙哑,"我求你。"
苏晚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们。
"二十三个人。"江聿说,"三个人要二次手术。家属已经报警了,卫健委在查。苏晚,只要你说一句'这是材料批次问题,跟操作无关',我们就能把责任推给供应商——"
"江聿。"苏晚打断他,"材料批次没有问题。"
"什么?"
"我配的溶液,pH 低了 0.3,这个偏差是我故意留的。"苏晚说得很平静,"不是因为我坏。是因为当时课题经费只够买那个等级的缓冲液。我把偏差记在私人记录里,准备在论文讨论部分如实说明。"
"你们改数据的时候,把这一条删了。因为'溶液有偏差'听起来不漂亮。"
舒曼忽然哭出来:"苏晚,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就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苏晚看着她,"舒曼,二十三个人。三个人要重新开刀。有一个是货车司机,右手神经,他以后可能握不住方向盘。这叫差一点点?"
舒曼哭得说不出话。
江聿还想说什么,苏晚抬手止住他:
"我可以给你们参数。正确的溶液配比、降解时间窗、术后随访节点,我全部有。"
江聿眼睛一亮:"真的?"
"但我有条件。"苏晚说,"第一,你们两个,明天上午十点,到学院调查组,把三年来所有的事说清楚,包括谁改的数据、谁定的署名、谁删的第 4 批。第二,公开向二十三名受试者说明真相,承担全部治疗费用和赔偿。第三,把这篇论文的署名,改回实际贡献。"
"这不可能!"江聿叫起来,"公开了我们就完了!"
"你们已经完了。"苏晚说,"区别只在于,是你们自己说,还是等调查组说。"
江聿站在那儿,胸口起伏。舒曼忽然抓住他的胳膊:"江聿,说吧。我们说吧。"
"你闭嘴!"
"我不想坐牢!"舒曼哭着喊,"改数据是你让我改的!删第 4 批也是你说的!你说'苏晚那个人太较真,我们不改就永远出不了头'——"
"舒曼!"
"我录了音。"舒曼从包里掏出手机,"我全录了。从你让我改数据那天开始,我全录了。"
江聿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
苏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她转过身,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参数在这里。溶液配比、pH 校正值、降解时间窗,一共四十八天。第四十八天必须取出或更换,这是硬指标。"
"你们拿去用。但记住,四十八天,一天都不能多。"
两个人拿着纸走了。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离心机在嗡嗡转。
苏晚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傅斯年发了条消息:
"傅先生,我今天把参数给出去了。"
对面很快回:"为什么?"
"因为二十三个人。"
隔了一分钟,回过来三个字:
"做得对。"
又过了几秒,补了一句:
"今晚还读论文吗?我想听第四版。"
第九章 热搜第七位
六月中,"名校博士成果被窃"上了热搜第七位。
起因是一封实名举报信,发在学院论坛,署名"神经再生课题组全体在读研究生"。信里列了七条证据:数据篡改、署名侵占、伦理批件挪用、样本台账造假,以及最要命的一条——"课题组长期以'不予毕业'为由,要求学生放弃署名权"。
举报信附了录音。录音里,舒敬之的声音苍老而疲惫:"……署名的事,不要闹。你们毕业要紧。学术圈就是这样,谁没吃过亏?"
舆论炸了。
三天后,学校发布通报:撤销江聿博士学位,追回其主持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舒敬之被免去一切职务,取消导师资格,移交纪检监察;舒曼因主动供述、配合调查,从轻处理,撤销学位,缓刑。
同一天,附属医院发布处理决定:钱德海因违规停用患者治疗、套用他人课题申报材料,被免去科室主任职务,接受调查。
苏晚是在实验室看到通报的。她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实验。
半小时后,周甜打来电话:"晚晚!你看到了吗!钱德海被撤了!我妈说当年你妈停药那事,就是他签的字!"
"看到了。"苏晚说。
"你就不激动吗?"
苏晚想了想:"甜甜,我妈今天复查,医生说指标全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周甜的哭声:"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挂了电话,苏晚走到窗边。楼下是医院的小花园,几棵银杏树绿得发亮。
她想起前世那个下午。她抱着母亲的遗像从殡仪馆出来,接到学院电话,说"经研究决定,取消你的博士学位申请资格"。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家。
这一世,母亲在东楼十二层,睡得安稳;她在实验室里,有一间自己的屋子;那个"植物人",每天晚上十点等她念论文。
她忽然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夺走什么。
是被夺走之后,连自己都信了"我不配"。
晚上十点,她照旧去了 07 床。
傅斯年今天精神不错,靠在床头看一份文件,见她进来,把文件收进抽屉。
"通报看了?"他问。
"看了。"
"什么感觉?"
苏晚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冲线的时候发现终点线是别人画的。有点空。"
傅斯年笑了一下。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做材料。"苏晚说,"专利已经进入实审。我想做临床,真正的那种,做十年,做到这东西能进医院、能救人。"
"钱呢?"
"郑院长说给我一间实验室,经费他出。"
"他的经费,只够你做三年。"傅斯年说,"而且只能做基础研究,做不了临床。"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过。"傅斯年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文件,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苏晚接过来,是一份投资意向书。投资方:某医疗科技基金。金额:三千万。用途:神经修复材料的临床转化。条款最后一页,签着一个名字:傅斯年。
她抬头:"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基金。"傅斯年说得很平,"她做医疗器械,走得早。基金一直由我管,三年没动过——因为我躺着。"
"你为什么要投我?"
"因为你是个笨人。"傅斯年说,"笨到会为了 2 只小鼠的死亡,在私人记录里写三页说明;笨到会把 pH 差 0.3 这种事记三年;笨到明明可以拿我的钱,第一反应是问'协议里没写这条'。"
他顿了顿:
"这个行业最缺的不是聪明人,是笨人。"
苏晚拿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傅先生。"
"嗯。"
"签了这份,我是不是就成你员工了?"
"不是。"傅斯年说,"是合伙人。基金占股 30%,你占 70%。技术你出,钱我出,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苏晚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傅斯年,你为什么一直躺在这儿?"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在响。
"因为我等一个人。"他说,"等一个还愿意把 2 只小鼠写进记录的人。"
第十章 他站起来了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医院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苏晚正在 07 床给傅斯年念第四版论文。念到"临床转化路径"那一节,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亮。身后跟着两个西装男和一个拿公文包的律师。
"斯年啊。"男人笑着走进来,"三叔来看你了。"
傅斯年闭着眼,一动不动。
"医生说了,你这情况,拖下去就是浪费资源。"男人在床边坐下,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这是监护权变更申请,还有放弃治疗同意书。你签不了字,但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你爷爷那边,已经同意了。"
苏晚站起来:"你们干什么?"
"这位是?"男人上下打量她。
"我是他妻子。"苏晚说,"法律意义上的。配偶是第一顺位监护人。这份文件,没有我签字,无效。"
男人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哦,就是那个冲喜的?小姑娘,我劝你别掺和。傅家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傅家的事我不管。"苏晚走到床边,站在傅斯年身前,"但他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丈夫。他的治疗方案,由我和主治医生决定。"
"你——"
"三叔。"
一个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很轻,但清清楚楚。
傅斯年睁开了眼。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久未启动的机器在重新校零。然后他掀开毯子,双脚落地。
苏晚下意识伸手去扶,被他轻轻按住手腕。
他站了起来。
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病房中央,病号服空荡荡的,但脊背笔直。
"三年不见,三叔。"傅斯年说,"您老了不少。"
那个男人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你、你能动?你一直能动?!"
"能。"傅斯年说,"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话说全。"傅斯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平,"三年前,我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中毒。毒是新型神经毒剂,剂量精准到毫摩尔,不是意外,是有人把我的行踪卖了。"
"你胡说什么——"
"卖我行踪的人,收了两百万。"傅斯年从枕头下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境外账户流水,全在这儿。三叔,你要不要看看收款人是谁?"
男人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你……你没有证据……"
"我有。"傅斯年说,"我这三年躺着,不是白躺的。老周每天给我念案卷,念了三年。我记性不错,一个字都没忘。"
他转向那个律师:"这位律师,麻烦你转告傅家老爷子:傅斯年的监护权,不需要任何人变更。他的治疗,由他妻子决定。他的财产,一分不动。他母亲的基金,三千万已经投出去了,投给了他妻子的公司。"
"至于三叔——"傅斯年回头看那个男人,"你当年卖我,是为了拿到西南那条线的采购权。现在那条线被查了,你的公司账面亏空八千万。你来找我,不是要我死,是要我名下那笔信托去填窟窿。"
男人的脸彻底垮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走。律师和两个西装男跟在后面,走得比来时快三倍。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站着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能站?"
"能站。"傅斯年说,"能走,能跑,能打。只是这三年,没必要。"
"那我每天给你擦手、喂水、翻身——"
"那是你自愿的。"他说得很坦然,"协议里没写。"
苏晚噎住。
"而且,"傅斯年补了一句,"你擦手的时候手很轻,比护工轻。我不想打断。"
苏晚的脸腾地红了。
"傅斯年!"
"嗯。"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躺了三年,唯一学会的事,是分辨谁是真的在照顾人,谁是在完成任务。"
"你是真的。"
第十一章 法庭外的那句话
八月,江聿的案子开庭。
罪名是侵犯商业秘密、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他不仅窃取了苏晚的课题成果,还在事发后试图以患者治疗为要挟,迫使苏晚放弃维权。
苏晚作为被害人出庭。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站在证人席上,把三年来的一切讲了一遍:从选题、申请伦理、建立模型,到被改数据、被停课、母亲被停药。
讲到母亲停药那一段,她停了很久。
"被告江聿,"法官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江聿站在被告席上,瘦得脱了形。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苏晚,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出具一份谅解书?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已经退休了,我要是判实刑——"
苏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法庭很静。
"江聿,"她终于开口,"三年前,我妈停药第十九天,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你先把课题的事认了,钱我出'。我说'我认了,我妈就能活吗'。你说'那我也没办法'。"
"那天晚上我妈走了。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学院的开除通知。"
"你现在跟我说,你妈身体不好。"
她说完,转身对法官说:
"我不出具谅解书。"
"但我请求法庭,依法从轻或从重,都按法律来。不要因为我,也不要因为他。"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苏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见傅斯年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衬衫,没有轮椅。
他这三个月恢复得很快。医生说,本来底子就好,只是躺太久,肌肉萎缩。现在每天复健两小时,已经能走三公里。
"怎么样?"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判了三年。"苏晚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缓刑两年。"
"嗯。"
"舒曼判一缓二,当庭认罪。"苏晚说,"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说'对不起'。"
"你接受了吗?"
"没有。"苏晚摇头,"我接受她的道歉,但我不原谅她。这是两回事。"
傅斯年看着她,忽然说:"苏晚,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可以不这么硬。"
"什么意思?"
"你可以哭,可以骂,可以在法庭上崩溃。"他说,"没有人会说你不对。"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很久,轻声说:
"傅斯年,我这三年,哭够了。"
"我妈走的那天,我在殡仪馆门口哭到喘不上气,路过的车都在看我。哭完了,天还是黑的,我还是得回家。第二天我去学院,他们说我'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攻读'。"
"后来我就不哭了。"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我发现,哭不解决问题,但做实验能。写专利能。站在法庭上把话说清楚,能。"
傅斯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以后,"他说,"想哭的时候,回家哭。"
苏晚愣了一下:"回家?"
"东楼十二层,07 床。"他说,"现在改成套房了。有客厅,有厨房,有一间能锁门的房间——按你协议第三条。"
苏晚忍不住笑了:"傅先生,协议是一年。"
"我知道。"傅斯年说,"所以我来跟你谈续约。"
"续多久?"
"长期。"他说,"长期是多长,你说了算。"
第十二章 第四十八天
第二年春天,苏晚的实验室搬进了产业园。
公司名字叫"春晖",取自母亲的名字。揭牌那天,苏慧兰坐着轮椅来了——她恢复得很好,能自己走两百米,说话也清楚了。
"晚晚,"母亲拉着她的手,看了一圈实验室,"这地方,得不少钱吧?"
"有人投的。"苏晚说。
"谁这么好心?"
苏晚指了指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的男人:"他。"
母亲看了很久,忽然说:"这小伙子,我见过。"
"你见过?"
"在病房。"母亲说,"我住 06,他住 07。夜里我睡不着,总能听见隔壁有动静。有一次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睁着眼,在看天花板。"
苏晚愣住了。
"妈,你那时候就知道他能动?"
"我不知道。"母亲笑了笑,"我就是觉得,那孩子眼睛太亮了,不像病人。"
揭牌仪式结束,苏晚在办公室整理旧物。从铁盒里翻出那两本手写实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铅笔字——不是她的笔迹。
"第 4 批,21 只,存活 19 只。死因:麻醉过量。非材料问题。记录人:苏晚。见证人:傅斯年。"
落款日期,三年前。
苏晚拿着本子站了很久,走到隔壁办公室。
"傅斯年。"
"嗯。"
"这行字,什么时候写的?"
傅斯年抬头看了一眼,很平静:"你被停课那天。你把铁盒放在病房柜子里,忘了收。我让老周拿给我,写了这一行。"
"为什么写这个?"
"因为那是你唯一'不干净'的地方。"他说,"我怕你以后回头看,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看见过,那不是造假,是诚实。"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
"傅斯年。"
"嗯。"
"协议到期了。"
"我知道。"
"续吗?"
傅斯年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续。"他说,"但我改一条。"
"哪条?"
"第一条。"他低头看她,"名义婚姻,改成实际婚姻。互不干涉人身自由,改成——互相干涉,干涉一辈子。"
苏晚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傅先生,你这个人谈判真会挑时候。"
"跟你学的。"他说,"你第一次跟我谈,是在民政局门口,我坐轮椅。"
那天下午,苏晚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敲下第一行字:
《可降解神经导管临床转化研究报告(第一版)》。
写到深夜,她起身去倒水,路过休息室,看见傅斯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她白天写的一份方案,页边写满了批注。
她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盖到一半,沙发上的人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第七页,降解速率又算错了一个数量级。"
苏晚:"……"
"第四次了。"他说,"苏医生,你这个毛病,得改。"
苏晚把毯子往他头上一蒙:"傅斯年,你能不能闭嘴睡觉。"
毯子底下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窗外,产业园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苏晚站在窗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她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小板凳上,一边给母亲擦身,一边小声念论文,念到"本研究的临床意义"那一句,哭了。
那时她以为,那间病房里没有别人。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人一直在听。
从第一页,听到第四十八天。
尾声
春晖生物的第一次临床试验启动会,定在三月十八日。
苏晚特意选的日子。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伦理委员会的代表、医院的主任、投资人、还有三年前那个帮她说话的学术委员会老教授。老教授现在七十多了,拄着拐杖来,握着她的手说:"小苏啊,当年在答辩教室,我就觉得你这孩子有股劲。"
"什么劲?"
"不服输的劲。"老教授笑,"学术圈最怕的不是没天赋,是没骨头。你有。"
会议开到一半,门被推开。傅斯年走进来,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迟到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刚从西南回来。"
苏晚抬头看他:"你去西南干什么?"
"收个尾。"他说,"三年前卖我的人,判了。我今天去旁听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判了多少?"
"无期。"傅斯年坐下,语气很平,"他卖的不只是我。那批毒剂流出去,死了七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刚毕业的军医,二十五岁,姓周。"
苏晚没说话。
"我去看了他的墓。"傅斯年说,"他母亲在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菊,说'我儿子救过很多人'。"
"我跟她说,我知道。我躺在病床上三年,每天都有人给我念论文,念的是一个能救人的东西。我就想,我得活着,得让那东西真的救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
苏晚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放在桌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傅斯年。"她抬起头,"我们今天启动的,是第一期临床试验。二十例。"
"嗯。"
"如果成功,明年扩到一百例。后年申请上市。"
"嗯。"
"到那时候,"苏晚看着他,眼睛很亮,"我们能救的人,会比七个人多。"
傅斯年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投你。"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苏晚收拾材料,傅斯年站在窗边等她。
"傅斯年。"
"嗯。"
"你三年躺在那儿,每天都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
"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人要有多笨,才会在被人偷了东西之后,还想着把东西做得更好。"
苏晚笑了:"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她,"不是笨。是因为她知道,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自己。"
窗外,三月的光落进来,落在会议桌上,落在那份《临床试验启动方案》的封面上。封面第一行写着:
项目负责人:苏晚。
技术顾问:傅斯年。
苏晚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个从实验楼十二层跳下去的人,其实没有死。
她只是换了个地方,重新长出了神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