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借条拍在我刚打印出来的流程单上,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我手指捏着流程单一角,没松。
“阿姨,我爸做了沈家十几年会计,账目从来没出过岔子。”
沈母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搁,金扣子磕出脆响:“我没说你爸账目有问题,我说的是这张借条。白纸黑字,你认不认?”
我低头扫了一眼,借款人签名确实是我爸的字。我喉咙紧了紧:“这钱我一直在还,就差最后——”
“差两百万。”她打断我,指甲点在借条金额上,“你嫁进来之前,得有个说法。”
策划室外面还有两个同事在搬花架,玻璃门没关严,说话声一点点往外漏。我脸发烫,把流程单往自己这边抽了抽:“阿姨,能不能等我忙完这场婚礼——”
“我等不了。”她坐下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峤峤,你是个明白孩子。我也不绕弯子,听澜马上到,协议他带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协议,门就推开了。沈听澜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看我的眼神先在他妈脸上停了一秒,才落到我身上。
“妈,你先别说了。”他把文件袋放桌上,拉链一开,抽出一沓装订好的纸,“峤峤,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翻。婚前协议四个字印在第一页,我手指往下滑,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条款一条接一条,全是财产、债务、婚后义务。翻到第五页,违约金那行字我停了停。
“这条怎么算?”
沈听澜在我对面坐下:“走个形式,不会真让你赔。”
“我问的是怎么算。”我把纸转过去,指着那行小字,“按协议总额的百分之三十?还是按实际损失?这上面写得模棱两可。”
沈母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倒看得仔细。”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对着第五页拍了一张。沈母脸色一下就变了,身子往前探:“你拍什么?”
“留个底。”我把手机屏幕冲她晃了晃,“阿姨,我签,但我得留个底。我爸教我的,签字画押的东西,自己手里得有一份。”
沈听澜伸手按住他母亲的手腕,低声说了句:“随她。”
沈母甩开他的手,站起来拎包:“行,你们自己谈。”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听澜,三天。三天不签,钱一分不能少。”
门关上了。策划室里就剩我和沈听澜,外面同事搬花架的声音也停了,估计是识趣躲远了。
我低头翻到签字页,笔都拿起来了,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房子已经租出去了,你那些东西我帮你放物业了,有空来拿。
我这才想起来,上周为了凑最后那笔钱,我把出租屋退了,行李全寄存在婚礼仓库。卡里剩八百块,这个月工资还得等十天。
沈听澜看我盯着手机不动,问:“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扣过去,笔尖落在签字页上,停了两秒,“沈听澜,我签这个,今晚我睡哪?”
“回家。”他说得挺自然,“老宅那边房间收拾好了。”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听着那声笑有点干:“行。”
签完字我把笔往桌上一搁,推过去。沈听澜拿起来看了看,折好装回文件袋。他伸手想碰我手背,我正好站起来去够桌上的流程单,那只手就落了空。
“流程单我改完发你。”我把借条从流程单上揭下来,对折,塞进自己包里,“这借条我留着,等我攒够了钱,连本带利还你们。”
沈听澜皱了皱眉:“峤峤,你不用——”
“我得用。”我打断他,“你妈说得对,嫁进来之前得有个说法。那嫁进来之后呢?这钱一天没还清,我在你们家就一天矮一头。我认这个理。”
他没再说话,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过来接你,七点。”
“七点半吧,这场婚礼的桌花还没定。”
他点了下头走了。我坐回椅子上,把手机相册翻出来,一张一张看刚才拍的协议。第五页违约金条款、第七页债务抵偿说明、最后一页签字处——我把照片放大,签字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印刷体,刚才翻太快没注意。
我眯着眼看了半天,那行字写的是: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甲方是沈听澜他妈。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呼了口气。外面同事探头进来问桌花选白的还是香槟色,我说香槟色吧,白的太像那什么了。
“像什么?”
“像卖身契。”我拿起流程单站起来,“走,去仓库,我今晚得搬家。”
仓库在婚庆园最里头那排铁皮房,卷帘门一拉,灰扑了我一脸。我的两个行李箱码在花架后面,上面还压着半箱没拆封的喜糖。同事小赵帮我把箱子拖出来,瞅了一眼我脸色,没敢多问,只说了句“峤姐,有事你吱声”就走了。
我蹲在地上翻箱子找换洗衣服,翻到最底下那层,摸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是我爸的遗物,三年前收拾他出租屋的时候塞进去的,一直没拆。我坐在地上把信封撕开,里头掉出来几张工资条、一本存折、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便签上是我爸的字,潦草得很,像是随手记的:沈家那笔账,顶了。别跟峤峤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什么叫“顶了”?我爸欠沈家的钱,怎么叫“顶了”?我翻过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了个日期,是十年前的。旁边潦草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校医院”。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十年前,我大三,校医院,我住过一回。那回的事我谁都没告诉过,连沈听澜都不知道。我爸怎么会知道?还跟沈家的账记在同一张纸上?
手机响了,沈听澜打来的,问我搬完没有,他车到园区门口了。我说快了,你等会儿。挂了电话我把便签纸折好塞回信封,压在箱子最底下,拉上拉链。
沈听澜帮我把箱子拎上后备箱,上车之后他递过来一杯热奶茶,三分糖,我平时喝的口味。我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暖着。
“协议的事,”他打着方向盘拐出园区,“你别往心里去,我妈那个人就那样,嘴上不饶人。”
“你妈那协议,第五页违约金那条,你事先看过没有?”
他顿了一下:“法务拟的,我扫了一眼。”
“扫了一眼。”我重复了一遍,“沈听澜,你让我签的东西,你扫了一眼?”
他没接话,车里安静了十几秒。红灯,他踩了刹车,侧过脸看我:“峤峤,那两百万你不用还,协议上写得很清楚,签字就抵了。”
“抵了之后呢?”我转过头看他,“我在你们家算什么?员工?还是抵债资产?”
“你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签婚前协议,违约金按总额百分之三十算,解释权归你妈。”我把奶茶搁在杯架上,“沈听澜,你跟我说实话,这协议到底是防我,还是防你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踩了油门才开口:“都有。”
这个回答我倒没想到。我等他往下说,他却不说了,一路开进老宅巷子都没再张嘴。车停稳了,他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头的院墙:“峤峤,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你信我一次,协议签了,债就清了,别的你都不用管。”
“你每次说‘你别管’的时候,”我推开车门,“我就得多想一层。”
老宅的房间确实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的,连拖鞋都摆了两双。沈母不在家,保姆给我下了碗面,我吃完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院门响,接着是沈听澜压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几个字:“……到了?……你先别急,我过来。”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掀了条缝往下看。沈听澜车已经发动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七。翻了翻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建材行业新闻,再往下翻,半年前他发过一张机场到达口的照片,配文就一个字:等。
底下周晚棠点了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躺了十分钟,然后坐起来打开电脑,把婚礼流程单调出来。光标停在文件名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敲了四个字:离婚协议。
敲完我又删了。还没结婚呢,离什么婚。我新建了个空白文档,把今天拍的协议照片一张张导进去,在第五页违约金条款旁边打了个红圈,在签字页那行小字底下画了条横线。然后打开搜索框,敲了一行字:婚前协议最终解释权条款是否有效。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又响了,这回是车熄火的声音。我合上电脑躺回去装睡,过了几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在我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
早上七点我下楼,沈听澜坐在餐桌前喝粥,眼圈发青,衬衫还是昨天那件。他看见我下来,笑了一下:“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我拉开椅子坐下,“你几点回来的?”
“三点多。”他低头舀粥,“去机场接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非得凌晨三点接?”
他勺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周晚棠。她回国,航班晚点了。”
我咬了口包子,嚼完了才说:“哦。就是你手机屏保上那个。”
沈听澜脸色变了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峤峤,我跟她——”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打断他,“协议我签了,债你替我还了,我住你的吃你的,按理说没资格问。但沈听澜,你凌晨三点去接她,回来连句实话都不肯主动说,这日子还没开始过呢,我就得靠猜的?”
他张了张嘴,保姆正好端了盘煎蛋上来,话就咽回去了。我三两口把包子吃完,站起来拿包:“我今天得去趟校医院,调个档案。”
“校医院?”他抬头看我,“你哪儿不舒服?”
“没有,办个手续。”我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朋友周晚棠,她以前是不是咱们学校的?”
沈听澜手里的勺子“当”一声磕在碗沿上:“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拉开门,“你屏保那张照片,背景是学校图书馆。我认出来了。”
门在我身后合上,我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口气。十年前校医院那件事,我爸知道,周晚棠可能也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沈听澜替我还债的原因,那张便签上写的“顶了”,还有周晚棠凌晨三点的航班——这些线头全缠在一块儿,我得一根一根抽。
我掏出手机给婚礼客户发了条消息:桌花定香槟色,另外帮我加一桌备用席,可能有人临时来。
校医院在行政楼后头,我念了四年书,统共就去过两回。管事的还是当年那个孙阿姨,头发白了一半,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她翻着登记本问我哪一届、要调什么。我说十年前,商学院,慕容峤,妇科档案。她笔尖停了一下:“你爸是不是沈家厂里那个会计?”
“是。您记得我爸?”
“怎么不记得。”她起身往铁皮柜走,“你爸那会儿常来替沈家送体检表,人客气得很。”她拉开抽屉扒拉两下,“咦,你这档案怎么抽出来了?”
“抽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有人调过。”她把一份牛皮纸袋拍在桌上,封口贴着便利贴:沈氏建材代取。日期三个月前。“签字的是个姓周的姑娘,说跟你爸一个厂,帮家属办手续。”
我手指头有点凉:“姓周的叫什么?”
“周晚棠。”孙阿姨念得清清楚楚,“长得挺周正,还给我带了盒点心。你爸名字、你学号都报得出来。”她看我脸色不对,“姑娘,这东西不该随便让人取吧?”
“您把每页拍下来发我。另外帮我查查,当年这份记录谁签的字?”
孙阿姨戴上老花镜,翻到第三页推给我:“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沈听澜。签的是‘男友’。”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大三那年我躺在手术台上,疼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记得有人在外头签字。我以为是周晚棠,那阵子我跟她一个社团。后来我休学半学期,再回来沈听澜就出国了,连句解释都没有。
“孙阿姨,这份档案我能拿走吗?”
“这是你的东西,拿走。”她把纸袋推过来,“不过那姓周的取走的是复印件,原件还在我这儿。她拿走的,可能不止这一份。”
从校医院出来,太阳正毒。孙阿姨把照片发过来了,我一张张翻,翻到最后一页是张缴费单。手术费八百六十块,缴费人签名:沈听澜。旁边一行小字:余额不足,垫付。
八百六十块。我卡里现在就剩八百。十年前他替我垫过一次,十年后他替我爸还两百万。沈听澜,你到底在还谁的债?
我坐进车里,把协议照片调出来翻到第五页。违约金条款底下有行小字:“如乙方主动提出解除关系,需按协议总额百分之三十支付违约金,解释权归甲方指定第三方。”甲方指定第三方——协议抬头写的是沈母名字。可签字页上,沈母签名旁边还盖了个私章:沈氏建材财务专用。
财务章。这协议走的是公司账。
我拨给婚庆公司法务老郑,把条款念了一遍。他沉默三秒:“峤峤,这协议漏洞大得能开卡车。财务章盖在婚前协议上,说明钱走公账,你爸欠的是个人债还是公司债,性质不一样。解释权归甲方指定第三方,法院根本不认。签字页你拍了吗?我看看有没有涂改。”
我把签字页发过去。五分钟後老郑回电话,语气都变了:“你未来婆婆够狠的。你名字旁边那行‘自愿承担连带责任’,墨色跟别的不一样,是后加的。你手里照片能证明签字时没这行字,这协议就是废纸。”他压低声音,“还有,周晚棠一个海外设计师,凭什么替你办校医院手续?这家人从上到下没一个跟你说实话。”
挂了电话我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我爸替沈家顶账,沈听澜替我爸还债,周晚棠替我爸取档案。三个人串一块儿,中间那根线就是十年前校医院那场手术。沈听澜知道孩子是他的,周晚棠也知道,就我不知道。她取档案是怕我看见签字栏。沈母弄了份带财务章的协议把我拴住——我签字,两百万成公司坏账,她拿这事拿捏沈听澜,沈听澜拿这事拿捏我。一圈人精,就我一个傻子。
我发动车子往老宅开。路上沈听澜打了两个电话我没接,第三个是语音,他声音有点急:“峤峤,你在哪儿?妈说晚上想跟你吃个饭,谈谈婚礼预算。”
我回了五个字:我马上到家。
到家时沈听澜站在院门口等,衬衫换了件干净的,头发也重新吹过。他拉开车门:“校医院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我下车,“沈听澜,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
他收了笑:“你说。”
“大三那年我做人流,手术同意书上你签的字,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整个人僵住,手扶着车门,指节慢慢泛白。好几秒才开口:“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我看着他,“你替我爸还两百万,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还是因为你觉得那孩子是你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院里头沈母的声音传出来:“听澜?峤峤回来了没有?菜都凉了——”
我绕过他往院里走,经过他身边停了一步:“周晚棠把我档案取走了,你知道不知道?”
他猛地抬头:“她取你档案干什么?”
“你问我?”我笑了一声,“你凌晨三点接她机,她转头去校医院取我档案,你俩配合打得真好。今晚这顿饭,是谈婚礼预算,还是谈怎么让我把违约金签了?”
他一步跨过来攥住我手腕:“峤峤,晚棠取档案的事我真不知道。手术的事我瞒了你,可那孩子——”
“那孩子是你的。”我替他把话说完,“我查过时间,那阵子我只跟你一个人在一起。周晚棠知道,没告诉我;你也知道,也没告诉我。你俩一个装不知道,一个装没发生,合着就我一个人傻乎乎替我爸还了三年债,最后还把自己卖给你们家?”
他攥着我的手松了松又收紧:“不是卖。峤峤,我替你还债是真心——”
“你真心想帮我,为什么协议上盖财务章?为什么签字页动手脚?为什么你妈拿借条堵我的时候你站旁边一句话不说?”
沈母正好走到门口,脸拉下来:“峤峤,话不能这么说。协议是法务出的,章是公司流程,你要是不乐意签,现在就可以走,两百万三天内还上就行。”
我看看她,又看看沈听澜。他站在我俩中间跟根柱子似的,嘴闭得紧紧的。
“阿姨,”我把包往肩上一甩,“饭不吃了。协议我签了,字也拍了照,您那行后加的小字,我手里有原图。至于那两百万——您让财务查查,我爸当年替沈家顶的那笔账,走的是谁的公账。真要算,谁欠谁还不一定呢。”
沈母脸色刷地变了。沈听澜一把拽住我胳膊:“峤峤,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抽回胳膊往巷口走,“您让我三天内还钱,行啊,我回去翻我爸遗物,看看当年那笔账的底单还在不在。到时候咱们法院见。”
我走出巷口才发觉车钥匙还在手里攥着,手心全是汗。刚拉开车门,沈听澜追出来了,拖鞋都没换,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峤峤,你等会儿。”他挡在车门前,喘着气,“我爸那笔账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你要翻遗物我陪你翻,但你别这么跟我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抬头看他,“你妈拿借条拍我脸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别这么跟我说话?”
他噎了一下,抬手揉眉心:“她方式不对,可她是长辈——”
“长辈就能改我协议?”我打断他,“沈听澜,你摸着良心讲,签字页那行字是谁让她加的?你知不知道?”
他不吭声了。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让开。”我拉开车门。
他没动,声音低下来:“峤峤,晚棠回国是我妈安排的,接机这事我本来想告诉你——”
“凌晨三点接机,你出门的时候我醒着。”我坐进驾驶座,“你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以为我睡着了。你当时但凡说一句‘我去接周晚棠’,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他手扶着车窗,指节发白:“我怕你多想。”
“你不说我就不多想了?”我发动车子,“沈听澜,你这套‘为你好’我吃了两年,今天开始不吃了。你回去告诉你妈,协议的事我认了,字我签了,但谁改的谁心里有数。她要是再拿那两百万压我,我就把财务章的事捅到沈氏建材股东那儿去。她拿公司钱填自家窟窿,看谁先坐不住。”
他愣在车窗外头,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我一脚油门走了。
回婚礼仓库已经晚上九点多。我搬了把折叠椅坐在那堆没拆封的喜糖箱子中间,翻我爸留下的旧铁盒。房产证、存折、几张泛黄的工资条,底下压着一本软皮笔记本。我爸写字丑,可一笔一划记得清楚。翻到倒数第三页,我手停住了。
“二〇一五年三月,沈氏建材走账一百八十万,挂我名下。沈老板说周转三个月,到期用货款平。货没到,账也没平。沈老板让我先顶着,说年底分红补。补了三年,补出两百万利息。”
底下还有一行,笔迹抖得厉害:“峤峤,爸对不起你。这钱不该你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鼻子酸得厉害,硬是没掉眼泪。我爸到死都以为这债是他自己没本事,其实他就是替沈家背了个雷。沈家倒好,拿这雷当聘礼,把我娶进门再慢慢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沈氏建材的老厂区。门卫还是我爸那会儿的老孙头,见我就叹气:“峤峤啊,你爸那事,厂里老人都知道。沈老板当年资金链断了,你爸拿自己名字帮厂里顶了一笔货款,后来沈老板缓过来了,账上不认了。你爸老实,没闹。”
“孙叔,当年那笔账的底单还在不在?”
老孙头左右看看,压低嗓门:“财务室搬新厂的时候扔了一批旧凭证,我捡了几本没让扔,搁仓库铁皮柜里了。你要找,我带你去。”
铁皮柜里翻出三本手写账册,我爸那笔一百八十万的往来记得清清楚楚,经手人签字一栏,明明白白签着沈母的大名——那时候她还是厂里出纳。我把那页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从厂区出来我给沈听澜发了条微信:婚礼预算的事,让你妈下午来仓库一趟,当面谈。
他秒回:我妈血压高,你别气她。
我回:她改我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血压高?
下午沈母真来了,穿得跟走亲戚似的,手里还拎了盒点心。进门先笑:“峤峤,昨天阿姨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婚礼照常办,预算你说了算。”
我把点心推回去:“阿姨,预算先放放。我昨天回去翻了翻我爸的东西,翻出一本旧账。”
她笑容僵了半秒:“什么旧账?”
“二〇一五年三月,一百八十万,经手人您签的字。”我把手机照片亮给她看,“我爸替厂里顶账,您后来拿货款平了没有?没平的话,这钱算谁的?”
沈母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她盯着照片看了足有十秒,喉咙里挤出一句:“你爸那账早核销了,厂里改制时候一刀切——”
“核销了?”我翻到下一张照片,“那您怎么还拿这张借条堵我?我爸欠沈家两百万,沈家欠我爸一百八十万加工龄补偿,里外里谁欠谁啊?”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抓起包站起来:“这事我不跟你谈,让听澜跟你说。”
“行啊。”我把手机收起来,“您让他来。顺便告诉他,婚礼上主桌给周晚棠留个座,我亲自排。排完我就把离婚协议草稿一块儿发他。”
沈母脚下一顿,回头瞪我:“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冲她笑了笑,“您儿子凌晨三点接白月光,我在家替他改婚礼流程单。这婚结不结,您猜?”
沈母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鼻尖:“慕容峤,你别给脸不要脸!两百万白纸黑字,你爸签的借条,你赖不掉!”
“借条我认。”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可您拿公司财务章盖婚前协议,把个人债务转成公司账,这手操作我要是发给股东们看看,您猜他们先查您还是先查我?”
她手悬在半空,指头微微发抖。我趁热打铁:“阿姨,我干婚礼策划的,最擅长的就是算账。您这场婚礼预算单我昨晚重新核了一遍,花艺报价虚高四成,灯光设备走的是沈氏建材的供应商,发票抬头开的是公司。您拿婚礼洗公司账,我要是把预算单和协议一块儿递到税务局——”
“你闭嘴!”沈母嗓子都劈了,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慕容峤,你等着,我让听澜来收拾你!”
“您让他来。”我冲她背影喊,“正好,我也有话跟他说。”
沈母前脚走,我后脚给老郑打电话。老郑听完直咂嘴:“峤峤,你这未来婆婆胆子够肥的。财务章盖婚前协议,婚礼预算走公司账,两件事串一块儿,够她喝一壶的。不过你手里那本旧账册是关键,经手人签字是她,这债的性质就变了——不是你家欠她家,是她挪用公司资金填自家窟窿,拿你爸当挡箭牌。”
“那我现在怎么办?”
“别急着撕破脸。”老郑压低声音,“你先把账册那几页拍全了,原件藏好。然后跟沈听澜摊牌,看他站哪边。他要是站你这边,这事还有转圜;他要是站他妈那边——”
“那我就把账册和协议照片一块儿发股东群。”我接上他的话。
老郑笑了:“你这丫头,比你爸狠。”
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里坐了半个钟头,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沈母拿借条逼我签协议,协议上盖财务章,婚礼预算走公司账——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白嫁进来,她是拿我当洗账的壳。我爸替沈家顶的那一百八十万,她压根没想平,就等着我嫁进来,拿“一家人”三个字把账抹平。我要是闹,她就拿两百万借条压我;我要是不闹,这债就烂在我头上,她干干净净。
算盘打得真响。
傍晚沈听澜来了,一个人,没带他妈。进门先看我脸色,小心翼翼把一杯奶茶搁桌上:“峤峤,我妈回去哭了一下午,说你拿账册威胁她。”
“我威胁她?”我把奶茶推回去,“你妈拿借条拍我脸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威胁我?”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那本账册我看了,我妈确实经手了。可峤峤,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厂里改制、账目重组,很多事说不清——”
“说不清?”我打断他,“你妈拿两百万借条逼我签字的时候怎么说得清?沈听澜,你到现在还替你妈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峤峤,如果我说那两百万我替你还,不用你签协议,你信不信我?”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眼神挺真诚,可我想起签字页上那行后加的“自愿承担连带责任”,想起凌晨三点他出门接周晚棠,想起周晚棠去校医院取我档案——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他跟我说过实话?
“沈听澜,”我慢慢开口,“你替我还债,你妈知道吗?你拿什么还?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攥着,厂里分红你说了不算,你拿嘴还?”
他脸白了白:“我可以跟我妈谈——”
“你谈什么?你连周晚棠坐主桌还是次桌都不敢答我。”我站起来,“你回去吧。协议的事我自己解决,婚礼的事我也自己解决。你妈要告我,让她告;她要闹,我奉陪。至于你——”
我顿了顿,看着他眼睛:“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你到底是站你妈那边还是站我这边,再来找我。”
他站起来想拉我手,我退了一步。他手悬在半空,慢慢攥成拳头:“峤峤,你别这样。晚棠的事我跟你解释过了,她回国是我妈安排的,接机也是我妈让我去的——”
“你妈让你去你就去?”我笑了一声,“你妈让你娶我你就娶,你妈让你签协议你就签,你妈让你凌晨三点接白月光你就接。沈听澜,你三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有一件事是你自己拿的主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仓库门:“走吧,我今晚还有一堆喜糖要装箱。你回去告诉你妈,账册原件我藏好了,她要是再动什么手脚,我直接发股东群。还有——”
我回头看他一眼:“周晚棠取我档案的事,你最好给我个交代。她凭什么替我办校医院手续?她跟我爸什么关系?她跟你又是什么关系?这三个问题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他站在仓库门口,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我当着他面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一声响。
门关严了,我靠着货架蹲下来,手有点抖。账册在我包里,协议照片在我手机里,老郑的话在耳朵边转——别急着撕破脸,先看沈听澜站哪边。可我心里清楚,他站不了我这边。他妈攥着他工资卡、攥着厂里分红、攥着他从小到大所有选择。他连凌晨三点出门接谁都要听他妈的,你指望他为了我跟家里翻脸?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晚棠的微信——她回国那天加的我,备注写的是“听澜朋友”。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档案的事,聊聊?
她秒回:明天下午三点,老校医院门口见。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往喜糖箱上一扔。行,一个一个来。沈母的账册在我手里,周晚棠的档案在她手里,沈听澜的良心——我抬头看了看卷帘门,他良心要是有用,早该在签字页动手脚那天就站出来了。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喜糖箱子码整齐。明天见完周晚棠,该翻的底牌一张一张翻。这婚结不结,怎么结,我说了算。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就到了旧校医院门口,比约的点儿早了半个钟头。我没急着进去,先在对面小卖部买了瓶水,靠窗坐着,眼睛盯着医院大门。三点差五分,周晚棠那辆白色小车拐进来,停好车,她下来时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看着挺沉。
我推门出去,直接堵在她跟前。“来得挺准时。”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比我早。”没半点慌张,像是早料到我会先到。
“东西带了吗?”我朝她手里纸袋抬抬下巴。
“带了。”她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峤峤,咱俩找个地方坐下说,别站门口。”
“就这儿说。”我没让,“你先告诉我,你凭什么替我去校医院调档案?那是我私人的东西,你算我什么人?”
她抿了抿嘴,看看左右,压低声音:“算多管闲事的人。但我没恶意,峤峤,那份孕检记录——你当年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对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你接着说。”
“大三那年你住院,是我陪你去办的复查。”她看着我的眼睛,“病历上陪同人一栏,你当时写的是沈听澜。可你跟我说的是前男友的。峤峤,那孩子是听澜的,你从头到尾都弄错了。”
我手里的水瓶差点捏扁。“你放屁。”我嗓子发紧,“那年我跟沈听澜连手都没牵过,哪来的孩子?”
周晚棠把牛皮纸袋递过来:“你自己看。我调档案的时候顺带把当年的就诊记录全复印了,血型、孕周、还有你留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沈听澜手机号。你那时候嘴上不认,身体倒挺诚实。”
我抽出那几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白纸黑字,姓名慕容峤,孕周那一栏填着“8周”,紧急联系人:沈听澜。我盯着那串手机号看了半天,确实是他大学时用的号,尾数8848,他后来换号了我都记得。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嗓子哑了。
“你那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人都是糊涂的。”周晚棠叹了口气,“是我填的表。你醒了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你前男友的——你自己也那么以为。可我知道不是。那年暑假你跟沈听澜在厂里实习,你俩都喝多了那回,你第二天断片了,他以为你不想认,就没提。”
我脑子嗡嗡响。暑假,厂里实习,那回聚餐喝的是沈家自己酿的米酒,我确实断片了,第二天头疼得要炸,沈听澜还给我送了碗醒酒汤。我当时以为就是同事照顾,压根没往别处想。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攥着那几张纸,指甲快掐进肉里。
“听澜他妈找过我。”周晚棠声音低下去,“你流产那会儿,沈家正跟银行谈贷款,你爸又是厂里老会计,这事要是传出去,沈家脸上挂不住。他妈给了我笔钱,让我把这事烂肚子里。我拿了钱,办了出国。峤峤,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档案员孙阿姨那句话——“这页夹在沈家工厂的账目复印件里,当年有人来调过”。调档案的人就是周晚棠,她拿着沈母的钱去调我的档,把孕检记录夹进沈家账目里,两件事绑在一块儿,谁翻账谁看见。
“沈母让你夹的?”我问。
周晚棠点头:“她说万一将来账目的事翻出来,这页纸能让你闭嘴。你要是闹,她就拿你流产的事做文章,说你婚前不检点,嫁进沈家图钱。”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所以她拿我当什么?一张能随时撕的牌?”
“峤峤,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再替她瞒了。”周晚棠把纸袋往我手里一塞,“里面还有沈家工厂的账目复印件,你爸当担保人的原始凭证也在里头。你爸没欠沈家钱,是沈家欠你爸的。那一百八十万是沈家工厂挪去填窟窿的,你爸签字担保,最后账烂在他头上。沈听澜替你还那两百万,还的是他家的亏心,不是你的债。”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那些纸一张张翻完,手指头冰凉。我爸的字我认得,担保人那栏签得板板正正,旁边盖着沈氏建材的财务章。底下还附了张纸条,是我爸的字迹:“峤峤,爸对不住你,这账爸认了,你别替爸还。”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
手机响了,沈听澜打来的。我接起来,没等他开口就说:“我爸替你家顶的账,你替我还债,你欠的是良心,不是钱。”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嗓子发涩:“你翻这些干什么?”
“我在翻我该不该嫁。”我攥着手机站起来,“沈听澜,你妈拿孕检记录要挟我,你知不知道?”
“……什么孕检记录?”
我闭了闭眼。他要么真不知道,要么装得太像。可不管是哪种,这婚我都得重新掂量了。“你妈把当年我流产的记录夹在你家账目里,等着哪天我闹起来好堵我的嘴。你替我还债,你妈拿我当洗账的壳——你们母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真好啊。”
“峤峤,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声音低下去,听着像在压什么,“你给我点时间——”
“我给过你时间。”我打断他,“从签字那天到现在,我给过你多少回?你妈凌晨三点让你接周晚棠你去接,你妈让你签协议你签,你妈把孕检记录藏账目里你装不知道。沈听澜,你三十岁的人了,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回主意?”
他没吭声。我听见那头有打火机响,他点了根烟。
“峤峤,”他抽了一口才说话,“那孩子……真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周晚棠刚跟我说完,他这就来问——是周晚棠转头给他递了话,还是他自己也翻过那页纸?
“你问你妈去。”我挂了电话,把孕检记录和账目凭证并排摊在膝盖上拍了张照,发给了老郑。
老郑秒回:好家伙,这他妈是连环套啊。
我回:郑叔,帮我找个律师。协议签字页那行字,我得好好跟他妈算算。
老郑办事利索,第二天下午就推了个律师名片过来,姓方,专打婚姻财产纠纷。我约在律所楼下咖啡馆见,把签字页照片和原件并排摊桌上。方律师拿放大镜看了五分钟,抬头说:“这行字是后加的,墨色跟打印体不一样,位置也偏。你拍的照片带时间戳吗?”
我翻手机相册给他看,拍摄时间比签字时间早四十分钟。“我签之前拍的,她改在签之后。”
方律师笑了:“那这行字跟你没关系。她后头补的条款没你签字确认,无效。你手里这张照片就是铁证,她告到天边也赢不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提了口气。“那离婚呢?协议上写了,离婚得双倍返还债务。”
“债务本身不成立。”方律师把账目凭证复印件翻到担保人那页,“你爸是替沈家工厂担保,钱进了工厂账户,没进你爸口袋。沈听澜替你还钱,还的是他家的窟窿。这债在法律上就扯不清,他拿什么让你双倍返还?”
我点点头,当场让他起草离婚协议。方律师问我要不要主张赔偿,我摇头:“我就要干干净净走人,别的不要。”
打印出来三份,我在签名栏一笔一划写自己名字。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顿了顿——两年了,头一回觉得签自己的名字这么痛快。
婚礼前夜,沈家老宅客厅灯火通明。沈母请了婚庆公司来布置,满屋子红绸子和喜字,茶几上还摆着明天要用的改口茶具。我把离婚协议往茶几上一拍,红绸子震得晃了晃。
“你妈改的条款,我拍的原件,法庭上见还是现在签,你选。”
沈听澜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明天婚礼的流程单,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协议。沈母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抓起协议就要撕。
我抬手挡住她手腕:“阿姨,您加的那行字没有我按手印,无效。撕了也没用,我手机里有备份,律师那儿还有一份。”
沈母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鼻子:“你个小丫头片子,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敢——”
“我吃你家的?”我笑了一声,“阿姨,我爸替沈家顶账那一百八十万,够我在您家吃住十年。您要不认这账,咱们现在就把账本摊开算。”
沈听澜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签好的名字,手指头停在那儿没动。过了好几秒才抬头:“你真要走?”
我把孕检记录和账目凭证复印件一起推过去,两张纸并排摆在他面前。“我爸替沈家顶账,你替我还债,你欠的是良心。这孩子是你的,周晚棠知道,没告诉你。”
沈听澜脸唰地白了。他手按在孕检记录上,指节发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沈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峤峤,这事我——”
“你什么你。”我打断他,“你妈拿这页纸要挟我的时候你在哪儿?周晚棠回国你凌晨三点去接,手机屏保还是你俩合照,你当我是瞎的?”
沈听澜站起来想拉我胳膊,我侧身让开。他手悬在半空,声音发紧:“那照片是——”
“是什么不重要了。”我拎起行李箱拉杆,“协议我签了,债你们自己算。我爸顶账的凭证我留了复印件,要不要我还给沈家?”
沈母急了,抢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东西我要是递给经侦,沈家工厂那点烂账够你们喝一壶的。”我把复印件在手里晃了晃,“但我不干那事。我爸认了这账,我替他把脸面留住。你们家的事,自己收拾。”
我拉开大门,外头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屋子喜字哗哗响。沈听澜追到门口喊我名字,声音都劈了:“慕容峤!”
我头也没回,抬手晃了晃手机:“留着当婚礼请柬素材吧。”
门在身后合上,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到一半,听见沈母在屋里尖着嗓子喊什么,沈听澜吼了一句“妈你别说了”——头一回听他跟他妈这么大声说话。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箱子上掏出手机,把沈听澜的号拉黑,又翻出方律师微信:协议签完了,明天上午去办手续。
方律师回了个OK的手势。
我又打开相册,把签字页照片和孕检记录、账目凭证归到一个文件夹里,命名“沈家账本”。想了想,又改了个名——“我爸的账”。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堂保安跟我打招呼:“慕容小姐,这么晚还出去啊?”
“嗯,搬家。”我拖着箱子往外走,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路边停着辆出租车,我招手拦下,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后座报了老郑家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姑娘,搬家啊?”
“嗯,搬家。”我靠在后座上,把手机屏保换成我爸的照片,那张他穿着沈家工厂工装、站在车间门口笑的旧照。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条短信:峤峤,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事情理清楚。
我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是沈听澜新号。我没回,直接删了短信,顺手把这个号也拉黑。
司机从后视镜又瞟我一眼:“姑娘,跟对象吵架了?”
“没。”我把手机揣兜里,“退婚。”
司机啧了一声,没再问,拧开收音机放起夜班节目。主持人正念听众来信,一个姑娘问男朋友跟女同事走太近该不该分手。司机嘟囔一句“这还用问”,伸手换了个台。
我靠着车窗看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忽然想起明天本来是我自己的婚礼。流程单我改了三版,甜品台订的是翻糖玫瑰,主桌花艺用的白桔梗配尤加利。现在那些东西估计还在婚庆公司仓库里堆着,明天一早得打电话取消。
我翻出婚庆公司老板微信,打了行字:王姐,明天婚礼取消,违约金我认,仓库里我的行李先放着,后天来取。
发完把手机一扣,闭眼靠在后座上。出租车拐上高架,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拨开,摸到脸上有点湿,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
司机又开口了:“姑娘,到了,前头路口进不去,得走两步。”
“行。”我睁眼掏钱,扫码付了车费,拖着箱子下车。老郑家亮着灯,郑婶站在单元门口等我,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接过箱子:“瘦了,快进屋,给你下碗面。”
我跟着她往里走,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郑婶在前面拖箱子,嘴里念叨:“你爸那事老郑跟我说了,沈家真不是东西。当初你爸在厂里加班加点给他们平账,连加班费都没要过。”
“婶,不说了。”我拉住她胳膊,“面多放点辣子。”
郑婶回头看我一眼,笑了:“行,多放辣子。”
进屋坐下,老郑从书房探出头:“律师那边都妥了?”
“妥了。”我接过郑婶递来的热毛巾擦脸,“明天上午去民政局办手续,他签不签都得离。”
老郑点头,回屋继续翻他那些旧账本。我坐餐桌前等面,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周晚棠:峤峤,沈听澜给我打电话了,问孕检记录的事。我没瞒他,全说了。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掺和。
我回她:知道了,谢了。
面端上来,红油汪汪的,我吸溜了一大口,辣得直吸气。郑婶坐对面看我吃,忽然说了句:“峤峤,你爸要是还在,准不让你受这委屈。”
我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应了声“嗯”。面汤的热气扑上来,糊了我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