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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2:59:16

我手捏着那张纸,指头有点抖。纸是从医院自助机上打出来的,抬头印着市二院的名字,底下清清楚楚一行字:林薇,女,32岁,右乳浸润性导管癌,早期,建议立即复查。我盯着“癌”那个字看了好几遍,觉得是不是自己看岔了,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错,就是她名字。

枕头底下还压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我抽出来一看,收件人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地址是我老家那个小区,连门牌号都没写错。我脑子嗡一下,像被人拿擀面杖在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信封里两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我展开第一张,第一行字就扎眼:“叔叔阿姨,我是林薇,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我捏着信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接着往下看。第二段写的是她妈最近又住院了,糖尿病足,脚趾头已经烂了一个,县医院说最好转到市里来做血管介入,不然整只脚都保不住。她写:“我妈就我一个闺女,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老家。”

第三段开头被水汽洇花了几个字,我凑近了看:“晏清不知道我查出来这个病。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他爸常年吃药,他妈身体也不好,他一个月挣那点钱,房租一交剩不下多少。我不能让他两头花钱。”

我嗓子眼发堵,往下翻第二张纸。这页字迹明显潦草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如果复查结果不好,请你们劝他别等我。就说我回老家照顾我妈,两个人不合适。他这个人死心眼,你们说话他听。别让他来找我。”

最后一行写得特别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印子来了:“我欠他的,下辈子再还。”

我把信纸往枕头底下一塞,坐回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子里乱得跟早高峰的公交站似的。上午十点,部门经理把我叫进小会议室,说公司四季度要优化百分之十五,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中午十二点半,我妈电话打过来,张口就是“隔壁你王姨家儿子五一结婚,人家比你还小两岁,你今年必须给我定下来”。下午三点,我请了半天假想回家静静,结果推门就撞上林薇往枕头底下塞东西。

她说是我的体检报告,脂肪肝。我当时还真信了——上个月公司体检,我血压偏高,报告一直没去拿,我寻思她是怕我看了瞎想才藏起来。我还搁那儿想,这傻丫头,脂肪肝算个啥事啊。

浴室水声突然停了。我听见她在里面拧毛巾,哗啦哗啦的。我赶紧把信按原样塞回枕头底下,人往床尾一挪,假装在刷手机。屏幕上是啥我压根没看清。

门开了,林薇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着往下滴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枕头,眼神飘了一下,嘴上说:“你饿不饿?我煮点面?”我说不饿。她说那你歇着,我去把衣服洗了。

她转身往阳台走,我瞅见她后脖子那块儿,有道印子,像是贴过膏药撕下来留的。她右胳膊抬起来够晾衣杆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嘴角抽了一下。我这才想起来,这半个月她老说肩膀酸,我还笑她药店站柜台站出职业病来了。

我冲阳台喊了一句:“林薇,你那体检报告,给我看看呗。”

她手停在晾衣杆上,没回头:“看啥呀,就脂肪肝,你少喝酒少吃肉就完了。”

“我自己的报告我看看咋了。”

“找不着了,我塞哪个抽屉忘了。”她说话声调没变,但晾衣服的动作明显快了,一件T恤抖了三下才挂上去。

我没再问。她越这样我越知道有事。两年了,她撒谎就一个毛病——手底下活儿会变快,嘴上话会变少。

晚上她煮了面,卧了俩荷包蛋,一个搁我碗里一个搁她碗里。她把自己那个又夹给我,说中午吃多了不饿。我低头扒面,余光扫到她右手拿筷子的时候,小拇指有点僵,夹了两回才把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我说:“你手咋了?”

“没事,下午搬货扭了一下。”

“药店搬啥货?”

“新到的感冒药,整箱的,店长不得带头搬啊。”

她说完低头喝汤,不看我。我搁下筷子:“你们店那三个店员是摆设?我上回去找你,小周一个人扛两箱货跑得飞快,你啥时候搬过货?”

她筷子停在半空,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接着说:“林薇,你肩膀酸了半个月,右手使不上劲,你当我没长眼睛?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推,声音有点冲:“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一个大男人咋这么磨叽呢?”

“我磨叽?你往枕头底下藏东西,我问一句你堵一句,到底谁磨叽?”

她不说话了,低头盯着碗里的汤,眼圈慢慢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着嗓子说:“晏清,你别问了行不行?有些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个屁。”我嗓门压不住,“你妈脚上烂了个洞你一个人扛,你自己身上查出毛病你还一个人扛,你当我是摆设?”

她猛地抬头看我,脸刷一下白了:“你……你看了?”

“看了。全看了。信也看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拿手背胡乱抹了两把,说:“那你都知道了,我也没啥好瞒的了。我下礼拜回老家,票都看好了。”

“看好了就退。”

“晏清——”

“我说退就退。”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手底下故意弄出挺大动静,“你妈转院的事我来跑,你复查的号我来挂。你啥也别管,先把病看了再说。”

她愣愣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我这病要花多少钱?你爸那边还吃着药,你妈催你结婚催成那样,你拿啥管我?”

“我拿工资管。拿医保管。拿我这个人管。”我把碗摞进水池,回头看她,“林薇,你听好了——你写那封信我不认。我爸妈那边我去说,轮不着你替我提分手。”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先扯了两句闲篇,然后我说:“妈,林薇她妈住院了,糖尿病足,挺严重的,得转市里来做手术。”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啥时候的事?”

“有阵子了。林薇一直自己扛着,没跟我说。”

“这闺女……”我妈啧了一声,“咋啥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呢?上回她来家里,我看她瘦了一圈,问她她就说减肥。减啥肥,那脸都尖成啥样了。”

我趁热打铁:“妈,还有个事。林薇自己身体也查出点问题,得复查。我想陪她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妈再开口的时候,声调降了半截:“严重不?”

“早期,能治。”

“那你还愣着干啥?赶紧陪人家去啊!”我妈嗓门又上来了,“你爸当年查出毛病我不也陪着他跑前跑后?你这孩子咋一点不开窍呢!钱不够我跟你爸这儿有,先拿去用。”

我攥着手机,嗓子有点紧:“妈,你不嫌她……”

“我嫌她啥?我嫌她啥了?”我妈打断我,“我是嫌她年纪大还是嫌她家负担重?我那是嘴上说说!你王姨给我介绍那个相亲对象,我连见都没去见,我图啥?我还不是看你跟林薇处得踏实!”

她喘了口气,又说:“去年她妈住院,我偷偷给她塞过五千块钱,让她别告诉你。这闺女死活不要,我硬塞她包里的。你当我真看不上她?我是怕你俩日子过得太紧,她再要强不肯开口,你个大老爷们儿又粗心,回头把人家耽误了。”

我站在楼道里,后脊梁贴着冰凉的墙,半天没说出话。

晚上回家,我把挂号截图给林薇看:“下周二上午,乳腺外科普通号。我请好假了,陪你去。”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久,小声说:“你妈那边……”

“我妈说了,钱不够她给。她还骂我不开窍,说当年我爸查出毛病她咋陪的,让我学着点。”

林薇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脸埋进靠垫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过去,手搁她后背上,也没说啥。

过了半晌她闷闷地问:“那你工作呢?你们公司不是要裁人吗?”

“我跟经理谈了,申请调新项目组,加班多点,工资不涨,但岗位保住了,医保不断。”我拍了拍她后背,“刚好够你用。”

她从靠垫里抬起脸,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头也红,瞪着我看:“朱晏清,你是不是傻?你调过去天天加班,谁照顾你?”

“你先把你自己顾好,再来管我。”我把她往旁边一扒拉,起身去厨房烧水,“下周二复查,周一晚上我把你医保卡、身份证、备案材料全装一个袋里。你啥也别操心,跟着我走就行。”

她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我接水,忽然说:“那封信……我本来打算明天寄的。”

“撕了。”

“留着吧。”她声音低下去,“留着提醒我,下回别干这种蠢事。”

我把水壶往底座上一墩,回头看她:“没有下回。以后你身上哪儿不舒服,第一时间跟我说。你要再敢一个人偷偷写这种信,我就……”

“你就咋?”

“我就搬你药店门口打地铺,天天堵着你下班。”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抹了把眼睛,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水壶接过去:“行行行,你厉害。水我来烧,你去把阳台衣服收了。”

我往阳台走,听见她在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傻不傻啊你。”

我没回头,嘴角咧了一下。收完衣服进屋,她已经把两碗热水搁桌上了,旁边摊着我的医保卡和她的社保卡,整整齐齐码在一块儿。

她没接碗,就站在那儿盯着我,眼眶红着,嘴还硬:“朱晏清,你别跟我来这套。你妈打电话催你结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呢,她说‘今年必须定下来’,定下来是啥意思?是让我拖着个病身子进你家门?”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也上来了:“我妈说啥你都听,我说啥你咋不听?我说了这事我去说,你耳朵塞驴毛了?”

“你拿啥说?你连你自己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她嗓门一高,眼泪又跟着掉,“我今天下午去药店交接,店长问我是不是要请长假,我都不知道咋回。你让我咋办?我留下来看病,你加班挣钱,你妈心里咋想?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妈不是那种人。”

“你妈是哪种人你比我清楚?”她抹了把脸,声音压低了些,“去年过年我给她买了件羊毛衫,她收下转头就跟你嘀咕,说我乱花钱,说我没把日子过明白。晏清,我又不聋。”

我噎了一下。那事我知道,我妈确实念叨过,但她是嫌林薇买的贵,转头把自个儿攒的两千块钱塞我包里,让我给林薇买件好的。这话我当时没跟林薇说,现在说出来像是在给我妈找补。

“那羊毛衫我妈天天穿,穿出去跟人说儿媳妇买的。”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一句。

“那是以前。”林薇把椅子拉开坐下,手指头抠着桌沿,“现在不一样了。我这病要是复查结果不好,你妈就得跟着操心。你爸身体本来就那样,再添一个我,你让你妈咋办?”

我站在她对面,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找着词。她说得不是没道理——我妈那人,嘴上厉害,心里存不住事,真要知道林薇病了,怕是整宿整宿睡不着。可这话我不能顺着她说,顺着说她就真回老家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不拐弯,直说。”我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远,“她骂我我认,她骂你我也认。骂完了她该帮还是得帮,我妈我了解。”

林薇扭头看我,鼻头红着:“那信呢?我信都写好了,你让我咋收场?”

“信你就当没写过。我爸妈那边一个字都别漏,他们不知道这封信,你也不用觉得欠谁。”我伸手把她面前那碗凉了的水挪开,换了碗热的过去,“你现在就做一件事——下周二跟我去医院。别的你啥也别想。”

她没吭声,手捧着碗暖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请假扣不扣钱?”

“扣一天二百。”

“那别请了,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个屁。”我脱口就骂,“你连医保卡都找不着放哪,上回感冒挂号还是我帮你弄的。”

她瞪我,瞪了两秒,把碗往桌上一墩:“朱晏清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糙!”

“我糙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挂号记录,怼到她眼皮底下,“看清楚了,周二上午八点半,专家号,三十块钱。退不了了,你不去这钱就白花。”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伸手把我手机扒拉开:“你钱多烧的,挂专家号干啥,普通号十五块。”

“专家看得准。”

“你懂个屁。”

“我不懂,所以挂专家。”我把手机揣兜里,不给她反驳的工夫,“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你妈转院的事明天我去跑,你先给你妈打个电话通个气,就说在这边治,离你近,你下班能去看。”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犟。过了好一会儿,闷声问:“那你妈那边……你真去说?”

“明天晚上打。”

“她要是骂我呢?”

“她骂你你就听着,骂完了我哄。”

她被我这话气笑了,抬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倒是会做好人。”

我也笑了,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挪了挪。可我知道,最难的一关还没过——我妈那脾气,电话里说和当面说完全是两码事。林薇这病,说小是早期,说大是个要花钱要耗人的事。我妈能拿五千块钱偷偷塞给林薇,那是她不知道林薇得了这个病。知道了,她还能不能这么痛快?

夜里躺床上,林薇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匀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翻通讯录翻到“妈”,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旁边林薇忽然翻了个身,手搭到我胳膊上,迷迷糊糊说了句:“别打了,明天再说。”

我手机一扣,闭眼。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经理就招手让我进会议室。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该来的还是来了。结果经理把门一关,递了根烟过来:“老朱,新项目组那边缺个扛事的,加班多,KPI重,但编制稳。你要愿意去,我跟上面报。”

我烟没接,先问了一句:“医保正常交?”

经理乐了:“你这话问的,公司还能不给你交医保?”

“那我去。”

从会议室出来我手心全是汗。保住工作这事算是落了一半,剩下一半看新项目组能不能扛住。可眼下顾不上想那么远,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晚上给你打电话,有事说。

我妈秒回:啥事?你又要钱?

我回:不是。好事。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晚上这通电话,才是硬仗。

中午在食堂扒饭的时候,林薇给我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压得低低的:“晏清,我妈刚打电话来,说老家那边医院床位排上了,让我赶紧回去办手续。我说再等等,她就在那头哭,说我翅膀硬了不管她了。”

我筷子一搁,直接拨回去:“你咋说的?”

“我说这边医院条件好,我陪她在这边治。她不信,说我是舍不得你,拿她当幌子。”林薇那头吸了吸鼻子,“晏清,我妈那人你也知道,犟得很,她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要是死活不来,我总不能把她绑来吧?”

“你妈那边我去说。”我嚼了两口饭,含含糊糊的,“下午我请个假,咱俩跑一趟你老家,当面跟你妈把话讲清楚。你一个人回去,她三句话就能把你眼泪说下来,到时候你啥事都办不成。”

“你下午不上班了?”

“调休还有两天,不用白不用。”我把饭盒盖上,“你一点钟从药店出来,我在你们店门口等你。别磨蹭。”

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声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下午一点,我骑电动车到药店门口,林薇已经站在台阶上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降糖药和一兜子苹果。我瞅了一眼:“你妈糖尿病还吃苹果?”

“给她买的,她就好这一口。我盯着她吃,一天半个。”

我载着她往客运站赶,路上她搂着我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闷声说了句:“晏清,我妈要是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你妈说话再难听,能有我妈难听?”我拧了把油门,“坐稳了。”

到老家县医院的时候快三点了。林薇她妈住内科三楼,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就是。老太太正靠着床头啃苹果,看见林薇进来,脸一板:“你还知道回来?”

林薇把药搁床头柜上,叫了声“妈”,声音就有点抖。我赶紧往前一步,把手里拎的牛奶和水果往柜子上一搁,笑着说:“阿姨,我跟林薇来接您转院的。市里那边床位联系好了,专家也约上了,咱明天就过去。”

老太太拿眼斜我:“小朱,你坐下。我问你,林薇那病你知道不?”

我屁股刚挨着凳子边,一听这话又弹起来了:“知道。早期,能治。”

“能治?治不要钱?你俩一个月挣多少我清楚,房租水电一扣,剩几个子儿?”老太太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我跟薇薇说了,我回老家治,她该上班上班,别为了我把工作丢了。她倒好,非说在这边治,离她近。近有啥用?近能当钱花?”

林薇在旁边拽我袖子,意思是别说了。我没理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阿姨,钱的事您别操心。我工作调了,医保能报大头。林薇那复查我也安排好了,下周二就去。您在这边把手术做了,她下班过来看您,两头都不耽误。”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朱,你是个实在孩子。可你想过没有,薇薇这病要是复查结果不好,你妈那边咋交代?你爸还吃着药,你再添个药罐子媳妇,你妈不得气死?”

“我妈那边我昨晚已经说过了。”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给她看,“我妈说了,钱不够她给。她还骂我不开窍,说当年我爸查出毛病她咋陪的,让我学着点。”

老太太愣了一下,扭头看林薇:“真的?”

林薇点头,眼圈又红了:“妈,晏清他妈还偷偷给我塞过钱,让我别跟晏清说。”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林薇拽到床边坐下,拿手背蹭了蹭她脸:“你这孩子,啥事都自己扛,跟你爹一个德行。”又抬头看我,“小朱,你妈那边,回头我亲自打电话谢她。你俩的事,我不拦了。可有一条——薇薇这病你得盯紧了,复查一天都不能拖。”

“您放心,周二上午八点半,专家号,我陪她去。”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薇挽着我胳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走到医院大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晏清,你昨晚真跟你妈说了?”

“说了。”

“她真没骂你?”

“骂了。骂完又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让我给你买点营养品。”我掏出手机给她看转账记录,“我说不要,她非给,说‘你媳妇身体要紧,别抠搜’。”

林薇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好久,忽然把脸埋进我胳膊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拍了拍她后脑勺:“行了行了,大街上呢,让人看见像啥话。”

她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朱晏清,你妈那钱我不能要。”

“那你亲自跟她说去。”

“我说就我说。”她抬起头,鼻头红通通的,眼睛倒是亮了不少,“下回你妈来,我给她做顿饭。我厨艺比她好。”

“你可拉倒吧,上回你炒那青菜咸得我喝了三杯水。”

“那是盐放多了!我后来不是重炒了一盘?”

“重炒那盘也咸。”

她抬手捶我,我笑着躲,俩人打打闹闹走到电动车跟前。我掏钥匙的时候,她忽然拽住我袖子,声音低下来:“晏清,那封信我留着呢。等我复查结果出来,要是没事,我就把它烧了。要是有事……”

“有事就留着,我替你寄。”我把头盔扣她脑袋上,系带子的时候紧了紧,“寄之前我先在背面写一行字——‘人我留下了,你们别惦记了’。”

她隔着塑料面罩瞪我,瞪了两秒,扑哧笑了:“你字那么丑,别糟蹋我信纸。”

“嫌丑你别写啊。”

“写都写了……”

“那就留着,当个证据。”我跨上车,拧了拧油门,“上来,回家。明天还得跑你妈转院的手续呢。”

她坐上来,手环住我腰,脸贴在我后背上。电动车拐出医院大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她贴着我后背那块地方是热的。骑出去两条街,她忽然在后头喊:“晏清,周二复查完,咱俩去吃顿好的吧?”

“行啊,吃啥?”

“你定。”

“那就楼下牛肉面,加份肉。”

“朱晏清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加两份肉。”

她在我后背上笑得直抖,手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林薇送去药店请假,她死活不让我进去,说店长跟店员开口,旁边杵个男朋友算怎么回事。我只好在门口等着,隔着玻璃看她跟区域经理打电话,点头哈腰的,手一直攥着工服下摆。挂了电话出来,她脸色不太好看:“只批了三天,说人手紧,下礼拜还得排班。”

“三天够了。周二复查,周三你妈转院,周四你回去上班,我盯着。”

“那你呢?你请假不要钱啊?”

“我调休,攒了六天呢。”我没跟她说实话——那六天是去年加班换的,本来打算留着过年回老家用。

送她到药店门口,我拐进旁边早餐店买了俩包子,坐窗边给主管发微信,问新项目组还缺不缺人。主管秒回语音,我听了两遍才听明白:缺人,但得从下礼拜开始连轴转,晚上十点前别想走。我回了个“行”,他又追一条:“工资不涨啊,就是保你绩效和社保。”我盯着“社保”俩字看了好几秒,回了个“没问题”。

包子没吃完,我妈电话就进来了。

“晏清,你爸这两天腿又肿了,我寻思带他去县医院看看。你那边咋样?跟林薇说了没?今年到底定不定?”

我咽了口包子,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开口:“妈,林薇她妈病了,挺重的,得做手术。林薇这两天忙着跑医院呢。”

“啥病啊?”

“妇科的,得开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妈声音矮了半截:“那……那得花不少钱吧?她家就她一个闺女?”

“嗯。她爸走得早,就她跟她妈。”

“哎哟。”我妈啧了一声,“那你可别瞎掺和啊,你俩还没领证呢,你往里贴钱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她妈这一病,她还有心思结婚?今年又黄了呗?”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她又补一句:“我不是那意思啊,我是说你自己啥条件你不知道?房租下月又该交了吧?你爸这腿一查又得几百。你俩加起来那点钱,经得住这么折腾?”

“妈,”我打断她,“要是林薇家里事多,你觉得……”

“我觉得啥?我早就让你想清楚!她妈那病是个无底洞你知不知道?你俩连个房子都没有,她这时候往老家跑算怎么回事?把你一个人撂这儿?这姑娘平时看着挺懂事,关键时候咋这么不懂事呢!”

我听着,一句没接。她骂完了,喘了两口气,又撂一句:“我跟你说,今年定不下来就拉倒。你爸身体这样,我经不起你一年一年拖。”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包子凉透了,我三两口塞完,掏出手机搜“异地就医备案流程”。跳出来一堆表格和说明,我截了图存相册,又翻到林薇昨晚搁茶几上的工服,把她医保卡从左边口袋摸出来——她这人记性差,卡常年塞工服兜里,洗衣服前不掏,我给她捞过三回了。卡面磨得发白,照片还是她刚上班那年拍的,脸比现在圆一圈。

我给林薇发微信:“明天我陪你去挂号。专家号我挂上了,八点半。”

过了两分钟她回:“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两年了,她每次说“我能行”,后头跟着的都是自己硬扛——去年她妈第一次住院,她白天上班晚上坐火车回去,来回跑了四趟,我愣是最后一个知道。上个月她值夜班晕了一回,醒了接着上到十点,要不是她同事说漏嘴,我还蒙在鼓里。

我回:“我请好假了。假条都交了,你不去我也得去医院蹲着。”

她没再回。过了五分钟,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后面跟一句:“那你别迟到。迟到我不等你。”

我把那张体检单从兜里掏出来——昨晚折的印子还在,纸边都毛了。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乳腺癌早期,建议立即复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医生手写的:患者知情,已告知风险及治疗方案。我折好,重新揣回贴身那兜里,拉上拉链。

刚拉好,主管电话打过来了:“晏清,新项目组那边我帮你报了名,下礼拜一报到。你手上那几个案子这两天交接一下。对了,你那个调休——批了,六天,从今天算。”

“谢了张哥。”

“别谢我。你小子别是家里出啥事了吧?有事说话,别硬撑。”

“没事,就是老丈母娘要手术,跑几天医院。”

“嚯,都老丈母娘了?行啊你。”他笑了一声,又压低嗓门,“那什么,优化名单我帮你压下来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明白。张哥,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把工服叠好搁沙发上,医保卡塞进自己钱包夹层。出门前给林薇又发一条:“周二早上七点半我到你楼下。带件外套,医院空调凉。”

这回她回得快:“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我锁上门,往公交站走。走到半道想起来,又给她补了一条:“晚上别吃太咸,明天抽血。”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最后跟一句:“朱晏清你比我妈还烦。”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个靠窗的座,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备案流程图,一站一站地看。车晃得厉害,我拿手挡着屏幕光,心里盘算着:备案得跑社区盖章,回头还得去社保局递材料,周二复查完正好顺路。林薇那医保卡我先揣着,省得她又塞工服兜里洗了。

周二早上七点二十我就到了她楼下。老小区没电梯,她住六楼,我仰头看,厨房灯亮着,估摸在烧水。七点半她准时下来,拎着个保温杯,穿件灰外套,脸有点肿,一看就没睡好。

“你倒准时。”她把保温杯往我手里一塞,“拿着,给你泡的茶。你那个脂肪肝,少喝饮料。”

我接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她到现在还以为那张纸是我的体检报告。我没接话,转身拦了辆出租车,她拉开后门坐进去,我跟着坐她旁边。车开出去两条街她才反应过来:“你咋不打车去公交站?打车到医院得三十多。”

“今天不省这个。”我把钱包掏出来,医保卡捏在手里冲她晃了一下,“你的卡,我先拿着。”

她愣了一下,手就往自己外套兜里摸:“你怎么知道我医保卡在哪?”

“你工服左边口袋,两年没换过地方。洗衣服前不掏,我给你捞过三回,卡面都洗白了。”

她不说话了,盯着我手里那张卡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要抢:“给我,我自己拿着。”

我手一缩,塞回钱包夹层:“到了医院再给你。你现在拿着,回头挂号又塞兜里,丢了咋整。”

“朱晏清。”她声音沉下来,“我不去。”

“号都挂了,专家号,二十八块钱呢。”

“我说了我不去!”她嗓门一下拔高,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她压回去,咬着牙说,“我今天要收拾东西,下午的火车票我都看好了。你让我去复查,查出来又怎么样?治不治?治,钱呢?你知不知道后续治疗要多少钱?你工资八千,房租两千五,你爸还吃着药,你拿什么扛?”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手攥着旁边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等她喘匀了才开口:“我没说要扛。”

她瞪着我。

“我陪你去。”我说,“查完了再说。查出来啥样,咱俩一块儿听大夫怎么说。你别自己搁心里算账,算完了直接给我判出局。”

“陪我去有什么用?”她眼圈红了,但嘴还硬,“你妈那关你过得去吗?你妈昨天电话里说啥你当我没听见?‘别瞎掺和’,‘无底洞’,我都听着呢!”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昨晚截的图,递到她眼皮底下。屏幕上是我查了一宿的异地就医备案页面,社区盖章那栏我用红笔圈出来了。

“先挂号,别的回来再说。”我把手机往她手里一塞,“备案我跑,社区那边我请了假去盖章。你妈那边手术排期定了没?定了告诉我,我调休还有六天。”

她盯着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划动。出租车拐进医院那条街,减速带颠了一下,她手一抖,保温杯差点从腿上滚下去,我伸手扶住。她攥着行李箱拉杆没松——那箱子她早上就拖下来了,一直搁脚边,拉杆上还挂着火车票的蓝色取票号。

“你箱子先搁后备箱。”我敲了敲司机座椅,“师傅,前面门诊楼停。”

“朱晏清你——”

“复查完你要还走,我不拦你。”我看着她,“但今天你得先让大夫看一眼。看一眼又不掉块肉。”

她嘴唇动了动,没蹦出字来。车停了,我下车拉开她那侧车门,把她保温杯接过来,又伸手去够行李箱。她拍开我的手,自己把箱子拽下来,轮子磕在马路牙子上哐当一声。

“我自己拖。”

“行,你拖。我走前头带路。”

我转身往门诊楼走,没回头。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轮子响,跟上了。

门诊大厅人挤人,我让她在候诊区坐着看箱子,自己去自助机取号。排了十来分钟队,回头瞄了一眼,她没坐,站在柱子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听见一句“妈,我晚两天回,这边有点事”。挂了电话她看见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别过头去。

我把挂号单递给她:“三楼,乳腺外科,前面还有六个人。”

她接过去,捏着单子没动,忽然说:“朱晏清,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把信都写好了?”

我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露:“啥信?”

“给你爸妈的。”她低头看着挂号单,指甲在纸边上刮,“我寻思着,我这一走,你妈本来就不待见我,正好有理由让你重新找。信里我写清楚了,是我自己要走,不怪你。你妈看了,兴许还能念我个好。”

“信呢?”

“枕头底下压着呢,没寄。”

我没接话,从兜里把那张体检单掏出来,展开,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我昨晚就看见了,一直没提——“如果复查结果不好,请你们劝他别等我。”

我把单子翻过来给她看:“这行字,你写的吧?”

她脸刷地白了,伸手要夺,我收回来折好揣兜里:“你写这个的时候,问过我吗?你替我爸妈做决定,替我做决定,连复查都不去就给自己判了,林薇你挺能耐啊。”

“我这是为你好!”她声音发颤,“你妈说得对,我家就是个无底洞。我妈手术要钱,我后续治疗要钱,你爸还病着,你一个月八千块钱掰成八瓣花,你拿什么填?我拖着你,你妈能恨死我。”

“我妈恨不恨你,你说了不算。”我掏出手机,翻到昨晚跟我妈的微信记录,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接过去,划了两下,眼睛越睁越大。屏幕上是我妈昨晚十一点发来的语音转文字:“晏清,妈白天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林薇她妈那个病,我打听过了,县医院做不了,得去市里。你问问林薇,她妈新农合在咱们这边能报多少,不行就转过来治,我让你爸去问医保局。还有,你手里钱够不够?不够妈给你转五千,别让林薇知道,这闺女要强。”

底下还有一条:“她那个体检单你看了没?你俩都去查查,别光顾着别人。”

林薇盯着屏幕,手指头在“别让林薇知道”那几个字上停住了,半天没动。候诊区广播叫到她的号,她没反应,我又叫了一遍,她才抬起头,眼圈红透了,但没掉泪。

“你妈……啥时候知道的?”

“你妈第一次住院那会儿,我跟我妈提了一嘴。她嘴上骂你,背地里去问了医保局的老同事,还给你妈塞过两千块钱,让我别告诉你。”我站起来,拎起她脚边的行李箱,“走吧,大夫叫号了。你那些账,等复查完咱俩一块儿算。你要还觉得是拖累我,行,算完了你再走,我不拦。”

她跟在我后头进了诊室,行李箱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大夫问病史,她答得磕磕巴巴,我在旁边补了两句。开检查单的时候大夫说先做个彩超看看,她攥着单子问我:“彩超多少钱?”

“二百八。”

“这么贵……”

“医保报一半。”我把她医保卡拍在缴费窗口台面上,“别算了,我带了钱。”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头,盯着里头工作人员敲键盘,忽然伸手把我钱包拿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夹层里除了她的医保卡,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昨晚我从她枕头底下抽出来的那封信。她抽出来展开,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

信上她写:“叔叔阿姨,我跟晏清商量好了,我回老家照顾我妈,他留这边好好上班。这两年多谢你们照顾,是我没福气。”

底下还有一行,被划掉了又描上的:“如果复查结果不好,请你们劝他别等我。”

她看完把信纸按在胸口,低着头站了十几秒。缴费窗口喊“下一个”,我把她往旁边轻轻拨了一下,自己凑上去把费交了。回头看她,她把信叠好,塞进自己外套内兜,拉上拉链,然后弯腰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箱子往墙边一靠。

“箱子先搁这儿。”她吸了吸鼻子,“彩超室在几楼?”

“四楼。”

“走。”她拎起保温杯,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备案,社区盖章要带啥材料?我下午自己去跑,你回公司上班。”

我愣了一下。她瞪我:“看啥看?我复查我的,你上你的班。你那个新项目组刚报到就请假,像话吗?”

“那你跑完备案呢?”

“跑完备案回药店请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妈手术,我得回去。但复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走。”

她说完转身往电梯走,步子比刚才快。我跟上去,她没回头,但手往后伸了一下,把我手腕攥住了,攥得挺紧。

电梯门开,她先进去,按了四楼,又按了个开门键等我。我进去站她旁边,她松开我手腕,从保温杯里倒了杯茶递过来:“喝。你那个脂肪肝,别回头我没事你有事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她攥着那杯茶,手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蹭得我心里发毛。电梯到四楼,门一开,她先迈出去,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我:“你跟着干啥?缴费单给我,我自己进去。”

“大夫叫家属进。”

“你算哪门子家属?”

“挂号单上联系人写的是我。”我把单子晃了晃,“人家认这个。”

她瞪我一眼,没再撵人。彩超室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她坐椅子上等,我站旁边。她忽然拿胳膊肘捅我:“你妈那两千块钱,你咋不早说?”

“说了你能收?”

“不能。”她答得干脆,“但你说了,我心里有数。”

她低头拧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来回折腾。我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替她拧开递回去:“别跟盖子较劲。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给出去的钱,你要是不收,她能念叨到过年。”

“我收。”她喝了口水,声音闷闷的,“等我妈手术完,我打工还她。”

“你拉倒吧。我妈要知道你跟她算这么清,能连夜坐高铁过来骂你。”

她嘴角抽了一下,没憋住,笑了。笑完又板回去:“你上班去,真不用你陪。我做完彩超自己回药店,下午跑备案。”

“备案要带身份证、医保卡、居住证,你居住证过期没?”

她愣住,翻包找了一通,掏出一张卡片看了看,脸色垮下来:“上个月到期,忘了续。”

“我就知道。”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她手里,“昨晚查的,续居住证带租房合同和身份证去街道办,盖完章再去社区。你这脑子,光记着给别人买药,自己的事一件不记。”

她捏着纸条,盯着上头我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忽然说:“朱晏清,你昨晚一宿没睡吧?”

“睡了。”

“睡个屁。你眼袋都快掉到腮帮子了。”她把纸条叠好揣兜里,站起来整了整外套,“行,复查完我自己跑。你赶紧回公司,新项目组第一天就迟到,你领导能给你好脸?”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我妈。我按了免提,她那大嗓门直接从听筒里炸出来,候诊区好几个人扭头看。

“朱晏清!你昨晚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林薇的事你别管’?我打听过了,林薇她妈住院,她月月往家寄钱是不是?她那个药店店长一个月挣多少?你们俩加起来够不够花?”

林薇脸色一变,拎起包就要往走廊躲。我一把拽住她手腕,没让走。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压着嗓子说“你松手”,我不松。

我妈那头还没骂完:“我跟你讲,你别脑子一热就拍胸脯。她家那个情况,你爸当年住院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你俩要是……”

“妈。”我打断她,“她乳腺癌早期,今天在市二院复查。”

电话那头静了。静了得有三秒,静得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妈嗓门又炸起来,比刚才还响:“早期?!多早?确诊了没?大夫咋说?挂号了没?钱够不够!你说话呀!”

“够。挂的专家号,彩超正做着呢。”

“做个彩超就完了?穿刺呢?病理呢?你懂个屁!你二姨乳腺癌那会儿,光检查跑了一个月!”我妈在那头噼里啪啦,我听见她翻抽屉,又听见我爸在远处喊“你小点声”,我妈吼回去“小什么小,儿子对象得癌了”,我爸不吭声了。

林薇站在我旁边,整个人僵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手在我掌心里攥成拳头。

“妈,”我说,“我工作的事定了。调新项目组,加班多,但编制保住了,医保不断。”

我妈顿了一下,哼了一声:“算你脑子没进水。调组工资涨不涨?”

“不涨,但稳。”

“稳个屁,你那公司去年裁了两轮。”她骂完,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我得把手机贴耳朵上才听清,“我上个月给林薇转了两千,她没收,退回来了。你跟她说,这回不许退。她妈手术要是不够,我这儿还有,让你爸去取定期。”

林薇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听见没?”我妈又拔高嗓门,“还有,复查完让她给我打个电话。我不骂她,我就问问她妈手术定在哪天,我过去搭把手。你爸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去陪床,我管送饭。你俩该上班上班,别都耗在医院。”

“妈,你之前不是嫌她……”

“我嫌她什么了?我嫌她啥事都自己扛!你俩处两年了,她妈住院你都不知道,这像话吗?她拿我当外人,你也拿我当外人?”我妈越说越来气,“我告诉你朱晏清,你今天要是敢让她自己回老家,你就别叫我妈!”

“知道了知道了。”我赶紧截住她,“彩超叫号了,回头说。”

“回头什么回头!检查完给我发微信!彩超单子拍给我看!我找你二姨问问,她那个大夫好!”我妈啪地挂了。

我收起手机,低头看林薇。她还僵着,眼圈红得厉害,但没掉泪,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把她手腕松开,她手垂下去,攥着外套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我妈那人,嘴跟刀子似的,心是豆腐渣做的。”我说,“她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她声音有点哑。

“那你还要走?”

她没答,低头从兜里摸出那张挂号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彩超室门开了,护士探出头喊她名字,她愣了一下,我推她一把:“先进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妈真来?”

“真来。她说到做到,明天就能拎着鸡汤杀过来。”

她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没笑出来,转身进了彩超室。门关上之前,她探出半个脑袋:“那个信……我没写分手。”

“嗯?”

“我写的是,要是复查结果不好,请他们劝你别等我。”她说完就把脑袋缩回去了,门啪地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缴费单,拍在彩超室门口的椅子上,弯腰把她搁在墙边的行李箱拉杆按下去,往屋里一推。箱子轮子卡在门框上,我抬脚轻轻一踢,咕噜噜滑进去半截。

门又开了,她探出脑袋,眼睛瞪着我。

“走,”我说,“复查完回来收拾箱子,收拾完跟我去街道办续居住证。我妈刚发话了,你敢自己跑,她明天就杀过来。”

她攥着那张挂号单,忽然开口:“朱晏清。”

“嗯?”

“你那个新项目组,加班多不多?”

“多。但医保不断。”

“那行。”她把挂号单折好揣兜里,弯腰把行李箱拉出来,往墙边一靠,“复查完我去药店请假,我妈手术定日子了告诉你。你加你的班,我跑我的备案。”

“你一个人跑得过来?”

“跑不过来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反正这回我不跑了。”

我伸手把她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没说话。她瞪我一眼,转身往彩超室走,走了两步手往后伸,把我手腕攥住了,攥得挺紧,指甲都掐进肉里。

“疼。”

“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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