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被裁的那天,北京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HR把她叫进会议室的时候,她正在改第十八版方案。领导头天晚上十一点半发的消息,说“感觉还是不对,再调调”。她调了一宿,眼睛干得像砂纸,结果早上九点刚把文件发过去,十点就被叫进了会议室。HR旁边坐着她的直属领导,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永远在“感觉不对”的男人。他全程没看她,低头刷手机,HR说了一堆“业务调整”“组织优化”“感谢你这些年的付出”,最后推过来一张纸:N+1,签字,走人。
林薇签了字。不签能怎么办?她算了算,赔偿金加上存款,够在北京活四个月。四个月之内找不到工作,她就得卷铺盖回老家,接受她妈安排的相亲和“考个公务员多稳定”的人生规划。
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正好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纸箱里那盆多肉上。她盯着那盆多肉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它活得比自己有尊严——至少它不用改十八版方案。
林薇,二十八岁,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六年换了三份工作,每一份都死在“公司战略调整”上。第一份死在教培行业整顿,第二份死在社区团购烧钱大战,第三份死在一个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的新零售项目上。她的简历上写满了“从零到一”“全链路操盘”“用户增长”,但她的实际工作内容是改PPT、写周报、在群里回“收到”、以及替领导背锅。
那天晚上她窝在出租屋里投简历,投到凌晨两点,系统提示“今日投递上限已满”。她关了电脑,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一个“霸总短剧”的片段:男主掐着女主的脖子按在墙上,说“女人,你在玩火”。女主含泪说“我没有”。男主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女主说“因为我在看你的植发广告”——最后一句是弹幕配的。
林薇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霸总短剧的台词,写得还不如她大学时写的情书。什么“你的眼睛里有星星”“你是我的专属小娇妻”“天凉了,让王氏集团破产吧”——这种台词,她一天能写八十集。
她翻了个身,打开备忘录,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霸总短剧剧本代写,一集五十,量大从优。
第二天她把这个想法发到了几个影视行业群里。群友的反应很一致:“现在写短剧的人比看短剧的人都多。”“五十?你去抢啊,别人都是AI批量生成。”“姐妹,这行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林薇不信邪。她花了一个星期研究市面上最火的十几部霸总短剧,把它们的套路扒了个底朝天:第一集必须有误会,第三集必须有打脸,第五集必须有强吻,第十集女主必须得绝症,第二十集必须发现女主是首富失散多年的女儿。她把每一集的节奏、爽点、反转都整理成表格,又花了一个星期写了三集样本,发到了某个短剧制作公司的邮箱。
三天后,有人加她微信,备注“短剧剧本合作”。林薇通过了。对方叫王姐,头像是一朵荷花,朋友圈全是“早安家人们”“今天也是奋斗的一天”。王姐发来一段语音,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砍价:“小林是吧?你那三集我看了,节奏还行,就是不够狗血。我们这儿的观众,三秒没爆点就划走了,你第一集必须让女主被车撞,第二集必须让男主把女主的公司收购了,第三集必须让女主的闺蜜抢她男朋友——你能改吗?”
林薇说:“能。”
王姐说:“好,先试一集,稿费两百。过了再签长期。”
两百。林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想起她之前上班时,领导让她改一版方案,改到第三版的时候说“这一版还不如第一版”。她改了一个星期,最后拿到的月薪折合下来,每天不到四百。现在写一集狗血剧本,两百,要是能写,一天写三集,六百。她算了算,比上班强。
她熬了一个通宵,改出了王姐要的版本。第一集:女主林晓晓在婚礼现场发现未婚夫跟闺蜜搞在一起,冲出酒店被男主的车撞飞。男主顾言琛下车看了一眼,说“碰瓷?赔你五百万,滚”。女主爬起来说“谁要你的臭钱”,然后把高跟鞋砸在他脸上。第二集:女主发现未婚夫的公司被男主收购了,自己一夜之间从准新娘变成失业人员。第三集:女主去男主公司面试,被男主当众羞辱,结果女主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是男主跟秘书说他其实喜欢男人。
王姐看完,发来六个字:“有点意思,继续。”
林薇签了王姐工作室的兼职合同,底薪三千,每集另算两百。她正式成了一名霸总短剧编剧。第一个月她写了八十集,到手一万九。第二个月她写了六十集,因为王姐说“市场变了,现在流行甜宠,霸总不能老掐脖子了”。她开始写“霸总变奶狗”“霸总变忠犬”“霸总失忆后叫我姐姐”。第三个月她写了一部爆款,叫《总裁的48小时新娘》,上线三天播放量破亿,王姐给她发了个红包,点开一看:八百八十八。
林薇看着那个红包,又看了看银行卡余额,忽然觉得辞职这件事,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二
做短剧编剧的第四个月,林薇搬出了那间合租房,在东五环外租了个一居室。房子不大,但有个阳台,她买了把二手折叠椅,每天下午坐那儿晒太阳,抱着笔记本电脑写剧本。邻居是个退休老太太,每天准时在阳台上晾咸菜,晾完咸菜就趴在栏杆上跟她聊天:“姑娘,你是干嘛的?”林薇说:“写剧本的。”老太太问:“写过什么?”林薇说:“《总裁的48小时新娘》。”老太太想了半天,说:“我看过《渴望》。”
林薇把这件事写进了剧本里。她当时正在写一部叫《闪婚老伴是豪门》的短剧,讲一个退休老太太被儿女赶出家门,阴差阳错嫁给了地产大亨,最后儿女跪着求她回家的故事。王姐看完说:“你怎么想到的?现在中老年市场确实火,我妈天天刷这种。”林薇说:“生活所迫。”王姐说:“你别谦虚,这叫洞察。”
《闪婚老伴是豪门》上线之后,中老年用户疯了。评论区全是“我儿媳妇要是这样就好了”“这个老太太演得真像我二姨”“大结局那个反转绝了”。播放量破了五千万,王姐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林薇抢了八十块。
有一天,王姐打电话来,嗓门比平时还大:“小林,接了个急活儿,你看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有个项目需要当面聊。”林薇问什么项目。王姐说:“甲方爸爸点名要找个会写嘴替的编剧。什么叫嘴替?就是替观众骂人。你写骂人的戏写得挺好,甲方看了你那个《闪婚老伴》,说那个老太太怼儿媳妇那段太爽了,就想找你这样的。”
林薇去了王姐的公司。办公室在朝阳一个商住两用楼里,电梯上到十二层,门一开,走廊里贴满了各种短剧海报,什么《霸总的隐婚甜妻》《天降萌宝:爹地快跑》《重生之贵女归来》。王姐在会议室等她,旁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林薇注意到他袜子是两种颜色的——左脚黑的,右脚深灰。大概是早上出门太急。
王姐介绍:“这是陆总,星耀传媒的。他们最近在做一个短视频系列,专门拍职场嘴替,需要有人写本子。陆总看了你的《闪婚老伴》,觉得你特别会写‘怼人’的戏。”
陆总站起来,伸出手,握了一下,力度适中,手心干燥。他说:“林老师好,我叫陆衍。我们想做的这个系列,叫《老板的嘴替助理》,每集两分钟,女主是老板的私人助理,主要工作就是替老板怼所有他懒得怼的人。客户、甲方、竞争对手、无理取闹的供应商、甩锅的同事——女主怼人不带脏字,但句句扎心。观众看了解气,愿意点赞转发。”
林薇问:“老板为什么不自己怼?”
陆衍说:“因为老板要维持人设。有些话老板说了不合适,助理说了就没事。观众要的就是替他们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林薇懂了。这不就是她在写字楼里憋了六年的那些话吗?领导说“感觉不对”的时候她想说“那你倒是说说哪儿不对”;客户说“再改一版”的时候她想说“那你倒是给钱啊”;同事说“这个锅你来背”的时候她想说“你他妈自己没手吗”。她憋了六年,现在终于有人给钱让她把这些话写出来。
她当场写了个样本。第一集:老板让林薇去跟客户要尾款,客户说“最近资金紧张,再宽限三个月”。林薇说:“王总,您上个月刚提了辆保时捷,资金是挺紧张的,毕竟油钱也得算进去。”客户脸绿了。第二集:同事把自己搞砸的项目甩锅给林薇,林薇在部门会议上说:“李哥,这个方案上周五您发我的时候,我觉得挺完善的,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找到漏洞了,真厉害,不愧是咱们部门的骨干。”同事哑口无言。
陆衍看完,说:“就这个。签合同,一集一千,先做二十集。”
林薇差点脱口而出“成交”,但她忍住了。她假装思考了两秒,说:“我有一个条件。”陆衍问什么条件。林薇说:“女主不能是个唯唯诺诺的工具人,她得有自己的态度。她怼人是因为她看不惯,不是因为老板让她怼。”陆衍看了她一眼,点头说:“可以。还有别的吗?”林薇说:“有。老板不能是个霸道总裁,他得是个怂货,所有狠话都让助理去说,自己躲后面。这样反差感更强,观众更爱看。”陆衍沉默了几秒,说:“行。”
王姐在旁边听得直搓手,等陆衍走了,她一把拽住林薇:“你疯了?甲方爸爸面前你还敢加条件?”林薇说:“他没拒绝啊。”王姐说:“他是没拒绝,但你知道他是谁吗?星耀传媒的老板,家里搞房地产的,富二代,自己出来做短视频,圈子里出了名的‘钱多事少不还价’。你跟他提条件,他要是觉得你有意思,后面活儿多的是。”
林薇说:“那我赌对了。”
三
《老板的嘴替助理》上线之后,数据好得离谱。第一集播放量破了三百万,评论区全是“这个助理嘴能不能借我用两天”“我们老板缺的是助理吗?缺的是这样的助理”“第二集什么时候出,我拿去转发给同事”。林薇的台词被剪成各种切片,配上“职场反杀”“怼人合集”“打工人嘴替”的标题,在各个平台疯传。
陆衍给她发微信:“数据不错。加钱,一集一千五,出快点,一周十集。”林薇回:“一周十集可以,但我需要素材。你得给我找几个真实的职场案例,越奇葩越好。”陆衍说:“我让助理整理。”林薇说:“助理整理出来的肯定是过滤过的,我要原始素材,你跟客户的聊天记录、跟员工的对话、被甲方气到想摔手机的瞬间——直接截图给我。”
陆衍那边沉默了十分钟,发来一张截图。是他跟一个客户的对话。客户说:“陆总,我们这个预算呢,五十万,但是想要一百万的效果。”陆衍回:“那您这要求挺有想象力的。”客户说:“我们老板的意思是,能不能先做,效果好了再付尾款?”陆衍回:“我们公司的意思是,您先把前五十万付了,效果好不好您说了算。”客户说:“年轻人做生意不要这么死板嘛。”陆衍回:“您说得对,那我帮您问问有没有愿意垫资的同行。”客户不回了。
林薇把这段对话改成了一集剧本。女主对客户说:“张总,您花五十万想要一百万的效果,这没问题,我们公司正好有个活动,买五十万送一百万——送的是我们老板的名片,您拿着名片去其他公司问问,看谁愿意接。”客户脸都绿了。老板躲在办公室里偷听,捂着嘴不敢笑出声。这一集上线,单集点赞破了十万。评论区都在说“这个助理是懂阴阳怪气的”“老板躲后面那个怂样太真实了”。
林薇的银行卡余额从四位数涨到了五位数,又从五位数涨到了六位数。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问她最近在干嘛。林薇说:“写剧本。”她妈说:“什么剧本?”林薇说:“就是那种手机上看的小短剧。”她妈说:“那能赚钱吗?”林薇说:“能。”她妈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考公务员?”林薇说:“妈,我一个月赚的比你一年退休金都多。”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给你弟介绍个工作呗。”
林薇挂了电话,给王姐发消息:“姐,有没有什么活儿,让我弟干的?他大专毕业,啥也不会,就会打游戏。”王姐回:“让他来给我当群演,一天八十,管盒饭。”林薇说:“行,我让他明天就去。”
她弟来了之后,演了一个礼拜的“被霸总撞飞的路人”“被女主泼咖啡的服务生”“在背后议论女主的同事甲”,赚了六百块,请林薇吃了顿海底捞。席间她弟说:“姐,你这个工作挺好啊,能让我也写剧本吗?”林薇说:“你先学会把话说利索了再说。”她弟说:“那你教教我呗。”林薇说:“你先把‘老板让我改十八遍方案’这个场景写五百字给我看看。”她弟掏出手机就写,写完递过来:“老板让我改方案,我改了十八遍,老板说还是第一版好。我说那你一开始就让我交第一版不就得了?老板说那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老板说感觉不一样。我说感觉是什么东西?老板说感觉就是感觉。我说那你感觉去吧我辞职了。”
林薇看完,说:“行,你明天来上班。”
四
陆衍约她见面那天,北京刮大风。林薇裹着羽绒服走进咖啡馆,看见陆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台手机一个平板,屏幕上全是《老板的嘴替助理》的后台数据。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拉了把椅子,说:“坐。”林薇坐下,注意到他今天袜子是一双的,深灰色,至少没穿错。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陆衍把平板推过来,“系列要升级,现在这个体量,平台那边想签独家,一季二十四集,每集预算提到三千。但有个条件,女主得露脸,不能光画外音。平台想推女主自己的账号,让观众知道怼人的是谁。”
林薇说:“那就找个演员来演呗。”
陆衍说:“我想让你演。”
林薇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我?我是编剧,我不会演戏。”
“你会。”陆衍说,“你每次写台词,写完自己在那儿念叨,语气、停顿、眼神都对了。我见过你写‘怼人’那段的时候对着镜子练,那劲儿比专业演员都足。”
林薇说:“那是写台词,不是演。镜头前面两码事。”
陆衍说:“你先试一集。不行就找别人。”
林薇想了想,说:“试一集可以。加钱。”
陆衍说:“一集三千,你演的话再加五百。”
林薇说:“成交。”
第一场戏拍的是“怼甲方”。剧本是林薇自己写的,台词她倒背如流。但一面对镜头,她发现自己不会走路了。导演喊“开始”,她站起来,同手同脚走到桌前,张嘴第一句就卡壳。陆衍在旁边看监视器,没催她,等她自己缓过来。
第二条,她走对了,但台词念得像在念课文。导演说:“放松点,你是替老板怼人的,你心里得有一股‘老子忍你很久了’的气。”林薇深吸一口气,想起上一份工作里那个永远“感觉不对”的领导,想起凌晨三点还在改的第十八版方案,想起HR推过来的那张N+1协议。她盯着演甲方的那个演员,忽然就来气了。
“王总,您这个预算呢,五十万想要一百万的效果,也不是不行。我们公司正好有个活动,买五十万送一百万——送的是我们老板的名片,您拿着名片去其他公司问问,看谁愿意接。”她说完,嘴角还挂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
导演没喊卡,监视器后面传来陆衍的声音:“过了。”
林薇愣在原地,问:“这就过了?”
陆衍站起来,说:“你那个假笑绝了,比专业演员还多一层‘我其实想骂人但我在忍’的意思。”他走过来,递了瓶水,“下一集拍‘怼同事’,你准备一下。”
林薇接过水,喝了口,心想:这活儿,好像比写剧本还适合她。
五
她开始一边写一边演。上午写本子,下午拍,晚上剪。她弟给她当助理,负责买咖啡、递剧本、在她演完一条之后递上保温杯。周小雨听说她在拍短视频,特意从横店寄了一套“恶毒女配专用”的假睫毛过来,附了张纸条:“怼人的时候记得瞪眼,气势不能输。”赵敏敏的公司听说她火了,找她谈植入,想让她在某一集里用他们新出的“静音豆浆机”泼客户一脸,说“既解气又不吵”。林薇看完产品介绍,说:“静音豆浆机泼人确实不吵,但没气势。要泼就泼有声音的。”赵敏敏说:“那你想泼什么?”林薇说:“保温杯,不锈钢的,摔地上咣当响,观众爱看。”赵敏敏说:“我们不做保温杯。”林薇说:“那你们做不做不锈钢饭盒?砸人效果一样。”赵敏敏回去跟老板商量了一个礼拜,最后送来了一套不锈钢饭盒,说“砸完还能打开给客户盛饭,植入得自然”。林薇把这套饭盒写进了剧本,那一集标题叫《饭盒警告》,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拍到第十集的时候,陆衍开始频繁出现在片场。一开始是监工,后来变成递水,再后来变成帮她对台词。有一场戏是女主被客户当面羞辱,男主(一个怂货老板)在隔壁会议室偷听,最后忍不住冲出来替她说话。陆衍看完剧本说:“这场我来演。”林薇说:“你不是说男主永远躲后面吗?”陆衍说:“偶尔出来一次,效果更好。观众喜欢看怂货偶尔硬气。”林薇说:“那你得穿你那双没穿错的袜子。”陆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黑灰搭配的袜子,说:“今天已经穿了双一样的。”
那场戏拍完,导演喊“杀青”。林薇摘下工牌,准备收拾东西走人,陆衍叫住她:“林薇。”她回头。陆衍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说:“这是这一季的分成。平台给了流量奖励,你拿三成。”林薇接过卡,问:“多少?”陆衍说:“不多,够你把北京的房子租到明年。”林薇说:“那你呢?”陆衍说:“我拿七成,但下一季你如果愿意继续写继续演,分成改成五五。”林薇说:“你亏了。”陆衍说:“不亏。你演得比我预期的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林薇问什么。陆衍说:“下一季的剧本,我想加一条感情线。女主跟老板在一起了。”林薇说:“那观众还看什么?观众要看的是女主怼人,不是谈恋爱。”陆衍说:“可以边怼边谈。比如女主怼完客户,回头把老板骂一顿,说‘都怪你怂,害得我嗓子都哑了’。老板给她倒了杯水,说‘下次我怼,你歇着’。”林薇想了想,说:“可以,但得有细节。老板给女主倒水的时候,得用那个不锈钢饭盒盖当杯子。”陆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薇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不克制。
后来那季播出的时候,评论区除了“求怼人合集”,还多了一类:“老板跟助理什么时候结婚?”“那个不锈钢饭盒是定情信物吗?”“老板给助理倒水那集我看了八遍。”林薇翻着评论,心想:行吧,狗血还是你们会写。
六
故事如果停在这里,那林薇就是个从裁员潮里翻身的幸运儿。但生活比短剧还狗血。
她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她拍的短视频上了平台热门,连夜给她打电话:“你拍的这什么玩意儿?你弟都跟我说了,你在视频里天天跟人吵架,还把饭盒砸人家脸上?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干点正经事?”林薇说:“妈,那是演的,道具饭盒,砸不疼。”她妈说:“那也不行。你二姨看了视频,问我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人结仇了。你表妹在学校被人说‘你姐是那个砸饭盒的’,回来哭了半天。”林薇说:“那我下一季让她来演一集,演我表妹,替我怼人。”她妈说:“你别祸害你表妹。”林薇说:“我给她五百块。”她妈说:“那行,你让她周末来。”
她表妹来了之后,演了一集“替姐出头怼亲戚”,在剧里把催婚的七大姑八大姨挨个怼了一遍。那集上线,她妈给她发了条语音,语气明显软了:“你表妹演得挺好,你二姨看了没生气,还说下回有这种角色也叫她。”林薇说:“妈,你要不要也来演一集?演我老板,天天怂着不出面那种。”她妈说:“我不演,我丢不起那人。”然后过了三天,她妈又打电话来:“你们那个剧,还缺不缺老太太?”
陆衍听说她妈要来演戏,特意把剧本改了一版,加了个“老板他妈远程遥控指挥老板给女主加薪”的桥段。她妈演得特别投入,台词念得字正腔圆,最后还即兴加了一句:“儿子,你要是敢欺负小林,妈把你腿打折。”陆衍在片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林薇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妈跟陆衍对戏,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短剧还离谱。
杀青那天,她妈拉着陆衍的手说:“小陆啊,你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袜子老穿错。阿姨下次给你买一打一样的,省得你天天早上费脑子。”陆衍说:“谢谢阿姨。”她妈又说:“你跟我家薇薇搭档挺合适的,你俩要不试试?”林薇赶紧把她妈拉走,回头看了一眼陆衍,发现他耳朵红了。
后来她问陆衍:“我妈说那话的时候,你脸红什么?”陆衍说:“阿姨说话太直了。”林薇说:“那你到底想不想试?”陆衍说:“想。”林薇说:“那下一季感情线写清楚点,别老让老板怂着。”陆衍说:“行。但先说好,有吻戏得加钱。”林薇说:“那是我该说的台词。”陆衍说:“谁拿钱谁说。”
两人在会议室里吵了一下午,最后写了个新剧本:女主跟老板在一起了,但女主该怼人还是怼人,老板该怂还是怂。有一集女主当众怼完客户,回头发现老板在旁边偷偷给她竖大拇指。女主说:“你竖什么大拇指,你倒是自己上啊。”老板说:“我上了,你怼谁去?”女主想了想,说:“说得也对。”然后两人一起去吃了顿火锅,用那个不锈钢饭盒盛毛肚。
评论区最新一条留言是这么写的:“我是来看怼人的,结果被喂了一嘴狗粮。请问饭盒哪里买?”
林薇在下面回了一条:“饭盒不卖。但下一季,我还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