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的时候我正盯着那张不续签通知看,HR连句客气话都没多写,就一行“合同到期不再续签”,跟催缴电费似的。陌生号码,我接了,对面劈头一句:“保险柜空了,钥匙只有你有。”
我愣了两秒才听出来,是朱晏明。五年没响过的声音,一开口就是这。
“你听见没有?”他嗓门大得手机都在抖,“爸那柜子里三十万,没了!锁被撬了,钥匙就你手里有,你跟我说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他爸的忌日你去哪了,去年、前年、大前年你回过一次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这个没用,他要是觉得有用,五年前就不会摔门走。
“我明天回来。”我说。
“你最好回来!”他啪地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那张塌了一角的沙发上,把体检单翻出来看了一眼,三个箭头,谷丙转氨酶、尿酸、血脂,一个比一个红。复查要钱,房租下周到期,卡里两万三。三十万我赔不起,可那天晚上我去老屋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
夜班大巴晃了一路,我算了一路。我说了就得说我去拿什么,妈的病历,还有那张欠条。妈改嫁前偷偷给爸交了两万住院费,这事爸到死都不知道,妈不让说,说说了她在朱家就成罪人了。我要是为了自证清白把这事抖出来,妈在那边日子还过不过?
天蒙蒙亮到县城,我直接去了老屋。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沙发和破纸箱,二楼门开着,朱晏明站在卧室墙角,脚边就是那个保险柜,柜门被撬得翻着边,像张烂嘴。
“钥匙就你有,你跟我说你没拿?”他一步逼过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
我蹲下看锁孔,划痕是新的,铁皮卷着毛刺,撬棍硬别开的痕迹,不是钥匙开的。
“你说话啊!”他在我头顶上吼。
我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把余额那页亮给他看。“我卡里两万三,你要就先转你。”
朱晏明愣了,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随即火更大:“你他妈这是认了?”
我不吭声,手指在屏幕上划,算能凑多少。公积金里还有一万多能提,信用卡套现能弄八千,再跟同事张嘴借点,撑死凑四万。
“朱晏清!”他一把抢过我手机,“你跟我玩这套?你拿三十万出来还我两万三,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拿。”我说。
“那你两万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只有这么多。”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要觉得是我拿的,我赔。赔不起三十万,先赔这些。”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我熟,小时候我打碎邻居家玻璃,他也是这么看我,不是气我打碎了,是气我没跑利索还让他逮着了。
“你少跟我来这套。”他把手机摔回我怀里,“你那天晚上回来过,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谁说的?”
“楼下王婶看见你上楼了,晚上十点多。”他抱着胳膊,嗓门降了半调,反倒更笃定,“你说你没拿,你大晚上回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根本不知道我拿了什么,他只知道我来过,他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来拿点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
“妈的东西。”
朱晏明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妈都走五年了,她有什么东西搁这儿?”
“病历。”我说,“她让我寄过去。”
“你放屁!”他嗓门又炸起来,“妈改嫁的时候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病历能落这儿?”
我没接话。他越急我越明白,他压根不在乎保险柜里原来有没有钱,他在乎的是我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多少。他包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从我一进门就在他右手边搁着,他说话的时候老拿手去够,够一下又缩回去。
“哥,”我说,“你包里装的什么?”
他下意识把包往身后一扒拉。“关你什么事?”
“保险柜里真有三十万?”我往前逼了一步,“爸治病欠了八万,我替他还的,还了五年。爸走的时候柜子里剩多少,你心里没数?”
朱晏明嘴张了张没蹦出字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包往肩上一甩:“你少扯这些没用的!钱没了就是没了,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
“你要说法是吧?”我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保管箱业务预约成功,周六上午九点。“爸走之前把房子过户给我了,公证书在银行保险箱里。你要说法,咱现在就去取。”
朱晏明整个人定在那儿,跟被人按了暂停似的。他嘴还半张着,眼睛一点点眯起来,那表情我太熟了,他在算,算房子、算拆迁、算他手里那半张纸还顶不顶用。
“你……”他嗓子哑了,“你什么时候过的户?”
“爸走前一个月。”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那时候在哪儿?电话不接人不到,爸咽气那天我打了你十七个电话,你回了一个没有?”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楼下王婶家电视机在放早间新闻。朱晏明把包慢慢从肩上放下来搁在保险柜上,拉开了拉链。
他手伸进去摸出来那个牛皮纸信封,捏在手里没递过来,指头把封口压得死紧。“你先别管我包里是什么,”他嗓子还哑着,但那股横劲儿又往回找补,“房子的事你给我说清楚,爸凭什么越过我把房子给你?”
“凭你五年没进过这个门。”我说,“凭爸住院那三个月陪床的是我,签字的是我,缴费单上写我名字。你要觉得不公,公证书上有爸的手印,你自己去验。”
朱晏明把信封往保险柜上一拍,啪一声灰都震起来了。“行,你跟我算账是吧?那我也跟你算!”他手指头戳着信封,“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爸当年跟我借钱的字据!我跑货运赔了跟爸拿了八万,他说不用还字据他撕了,可这半张还在我手里!你替他还债?你还的是我的债!”
我盯着那半张纸,边角发黄撕口毛糙,跟我在保险柜里拿走的那半张正好对得上。我手里那半张写着“今借到朱晏明人民币捌万元整”,他手里这半张落款是爸的签名和日期。
“所以你知道柜子里没钱。”我说。
朱晏明不看我,眼睛盯着保险柜的烂锁。“我知道个屁!我就知道爸说过那柜子里搁着应急的钱,你那天晚上来过钱没了,我不找你找谁?”
“你找我是怕我把这半张欠条拿出来。”我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跟他那半张并排放保险柜上,“爸撕的是他手里那半张,我手里这半张他没撕。他跟我说,你哥要是哪天回来认这个账,你就把这张给他看。他要是不认,你就当没这个哥。”
朱晏明盯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欠条,脸上的肉跳了两下,伸手想拿,我按住了。
“先别急。”我说,“房子的事你还没表态。”
“我表什么态?房子都过你名下了,我还能抢?”
“你不用抢。”我把欠条收回来折好揣兜里,“拆迁摸底的人下周上门,户主名字得填。你要认这个账,拆迁款下来我分你三成,爸那八万你不用还了,算我替爸给的。你要不认——”
“不认怎么着?”
“不认我就把这张欠条交到法院,八万本金加五年利息你慢慢还。房子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你连门都进不来。”
朱晏明腮帮子鼓了鼓,像嚼着一口咽不下去的馒头。他低头看了看保险柜,又看了看我兜里露出来的欠条边角,忽然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朱晏清,你行啊,五年不吭声,一吭声就往死里掐。”
“我没想掐你。”我说,“是你先打电话说保险柜空了。柜子里本来就没三十万,爸走的时候剩八千,我取出来交的丧葬费,你比我清楚。”
他不笑了。楼下王婶的电视机换了台,戏曲频道锣鼓点子敲得急。朱晏明把信封重新塞回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住。
“三成少了。”他说。
“那你要多少?”
“四成。爸那八万我认,从四成里扣。”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眼里那点横劲儿散了,剩下的是跑货运的人算油钱过路费的那种精刮。
“行。”我说,“四成,扣八万。明天上午九点银行门口见,公证书你亲眼过目,欠条咱俩当面撕。”
朱晏明把包拉链拉到底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天晚上到底拿走了什么?”
“妈的病历。”我说,“她现在的丈夫怀疑她老往医院跑是瞒着什么事,我寄过去给她解释清楚。”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楼道的光,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妈……她还好吧?”
“你自己不会打电话问?”
他没接话,噔噔噔下楼去了。脚步声到一楼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这回慢多了。我蹲在保险柜跟前把柜门扶正,里头空荡荡的,底板上一层灰,就剩个角上粘着半片撕碎的缴费单,爸的名字还看得清。
我把那半片纸揭下来跟欠条一起揣好,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户主名字填我,朱晏清。明天下午有空的话老屋见,我把房产证带过去。
发完我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窗外王婶家的戏曲唱到高腔拖得老长,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保险柜门合上,那锁舌歪了合不严,留着一道缝,跟这屋子一样,修不好了,但还能立着。
我手机还没揣回兜里,朱晏明的电话又打进来了,嗓门大得我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你下楼,我在王婶家楼道口等你,咱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
我说电话里说不行?他说电话里说得清个屁,你下来。我下了楼看见他站在电线杆子底下抽烟,见我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拽着我胳膊就往街东头走,步子快得跟押犯人似的。我说你松手我自己会走,他说你走快点,这条街上全是熟人,我丢不起这人。
我明白他怕什么。王婶家电视机声音那么大,窗户又开着,我俩在楼上吵的每一句她都能当评书听。县城就这点好,一顿饭工夫能传三条街,明天全街都知道朱家俩儿子为保险柜打起来了。
茶楼叫“一品香”,招牌上“品”字掉了俩口剩个“一”,玻璃门推开一股陈年烟味混着霉味。里头就一桌客人靠窗坐着,女的,面前摆一杯没动过的菊花茶,正低头刷手机。我一眼认出来是周敏,上个月我妈托人介绍的那个小学老师,照片我看过,人比照片瘦一圈。
朱晏明也看见她了,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我:“你约了人?”我说我不知道她在这儿。周敏抬头看见我俩,愣了一下,目光在我和朱晏明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拎包就要站起来。
“你们先聊,我改天——”
“别走。”朱晏明一屁股坐她对面,把包往桌上一墩,“正好,你是拆迁摸底的对吧?我认得你上回在街口发传单。”
周敏又坐回去了,看看他再看看我,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格拍在桌上,手指头点着户主栏:“行,那正好。老屋在名单上,户主栏空着,你俩谁是户主?填完了我好交差。”
“我爸的名字,”朱晏明抢在我前头开口,“还没改。”
周敏抬眼看了他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种老师看学生答错题的样。“你爸五年前就销户了,这表填不了。系统里过不去,我得填个活人名字。”
朱晏明脸色当场就变了,跟被人拿凉水泼了似的。他扭头冲我:“你听见没?房子还是爸的!你少打主意,这房子有我一半!”
我没接话。我盯着那张表格上户主栏那个空格,想起银行保险箱里那张公证书,红章盖得清清楚楚,“权利人:朱晏清”。爸当时在病床上按手印,按完跟我说,你哥那脾气,房子给他他能卖了还赌债,给你我放心。
周敏拿笔敲了敲桌子:“你俩回去商量好了再来找我,下周一之前没人签字确认,拆迁款走不了。整条街就差你们一户,别耽误大家伙儿。”她把表格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对了,签字得户主本人来,带身份证和房产证原件。复印件不行。”
朱晏明噌地站起来追出去,在门口拦着周敏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低,我没听清。周敏摇头,绕过他走了。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回头瞪我,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你倒是说句话啊!房子到底怎么回事?爸什么时候改的?我怎么不知道?”
“哥。”我给自己倒了杯他刚才没喝完的茶,温的,苦得舌根发麻,“你货运车贷还差多少?”
他噎住了。腮帮子鼓了两下,手在裤兜里摸烟,摸出来个空盒捏扁了扔桌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爸那八万你不用还了。”我说,“拆迁款下来分你四成,算我替爸给你的。剩下的事你甭管了。”
朱晏明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钟,眼珠子转了两圈,慢慢坐回来,把捏扁的烟盒又捡起来在手里捏。“四成?你打发叫花子呢?那房子我也有份——”
“你没份。”我说得挺平静,“爸走之前把手续办了,你要看文件明天跟我去银行。你要不看,下周一我自己去签字,拆迁款打我卡上,你一分拿不着还得背八万债。你自己选。”
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摔,声音大得隔壁桌那老头抬头看我们。可他没再嚷,喘了几口粗气,抓过我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苦得皱眉。“明天几点?”
“九点,银行门口。”
“行。”他站起来拎包,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妈那边……你先别跟她说房子的事。她那个男人嘴碎,回头传到我前妻耳朵里,又得闹。”
我说你自己打电话跟她说,我不当传话筒。他没吭声,推门走了,玻璃门弹回来晃了两下。我坐那儿把茶喝完,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户主名字填我,朱晏清。明天下午我带房产证去老屋等你。
她秒回:行,两点。对了,你哥刚才追出来问我能不能通融让他代签,我没答应。这人不太实诚,你留个心眼。
我回她:他什么路数我比谁都清楚。他刚才在楼上翻包找欠条那架势,压根儿就不是来找钱的,他是怕我把欠条亮出来。保险柜空不空他比谁都明白,爸走那天他回来过一趟,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没上楼,我看见了,没叫他。
周敏回了个“啧”,又追一条: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分他四成?
我回:先让他把明天银行那关过了再说。他要是看见公证书还闹,那四成也没有了。
她回: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我后面还有三家要跑。
我结账出门,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街对面拆迁办的横幅拉出来半条街,“早签早搬早拿钱”几个字让风吹得卷了边。我摸出手机翻到妈的号码,想了半天没拨出去,揣回兜里往车站走。明天还得赶早班车回来,今晚回省城把公证书取了,顺便把体检报告取了。三个箭头就三个箭头吧,该复查复查,日子还得过。
我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朱晏明那包还扔在茶楼椅子上,我拎起来想给他送过去,掂了掂,比看着沉。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塑料袋包的东西,我以为是烟,伸手去掏,摸出来半张折得发毛的纸。展开一看,我手就停那儿了。下半截欠条,朱晏明借八万,用于堵伯,落款是爸住院前一个月。笔迹是他的,签名旁边还按了个手印,红印泥都洇进纸纹里了。上半截在我手里攥了五年,当年我怕他赖账,撕开分两处藏,他这半张怎么会在包里?
我把纸折回去揣兜里,拎着包往老屋走。二楼窗户开着,朱晏明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压着嗓子在打电话。“……我知道,再宽限两天,拆迁款下来立马还你……房子的事你别管,我弟那边我有数……”我站在楼道口听了两句,脚底下踩着一块碎砖头,嘎吱一响,楼上电话声就断了。他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咋又回来了?”
“包落茶楼了。”我拎着包上楼,他伸手来接,我没给,直接扔床上。帆布包砸在褥子上弹了一下,拉链口那塑料袋露出来半截,他眼神跟着跳了一下,伸手就要去够。我比他快,一把把包拽过来,从里头把那半张欠条抽出来,拍在床头柜上。“哥,你先别急着收包。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他脸上那层横肉抖了一下,眼珠子往纸片上瞟,嘴还硬:“我翻柜子找着的!保险柜里啥也没有,就剩这破纸片子,我寻思拿回来问问你咋回事——”
“柜子是你撬的。”我盯着他,没挪眼,“铰链上撬痕是新的,螺丝刀印子跟你的工具箱对得上。你撬开就知道里头没钱,你比我先知道。那你打电话跟我说丢了三十万,你图啥?”
朱晏明嗓门一下拔起来:“你少血口喷人!我图啥?我图你把钱吐出来!爸那三十万存款呢?存折上写着呢,我亲眼看见的!”
“存折上写三十万,那是爸没病的时候。”我往门口退了一步,堵住楼梯口,“爸治病花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化疗一次多少钱你问过吗?你那时候在哪儿?你在牌桌上!这八万块钱你拿去赌,爸住院你连个人影都没有,现在你跟我提三十万?”
他手在抖,摸烟摸了两回才从裤兜里抠出半盒皱巴巴的红塔山,叼嘴里一根,打火机啪地打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火苗蹿出来又灭了。他把烟从嘴里扯下来攥在手心揉碎了,碎烟丝撒了一地。“那你呢?你那天晚上来老屋干啥?钥匙就你有,你说你没拿钱,谁信?”
“我拿了我妈病历。”我说,“她改嫁前那两年总往医院跑,她男人不知道她啥病,我拿病历寄过去让人家心里有数。柜子里就剩这个和这张欠条,我拿走的就是这两样。钱没有,三十万五年前就没了,你比我会算这笔账。”
朱晏明不嚷了。他一屁股坐床沿上,弹簧吱呀一声塌下去半截。他低着头,后脖子那截晒得黝黑的皮绷得发亮,两只手搓膝盖,搓了两把才闷声开口:“那八万……我后来想还的,车贷压着,离婚又分走一半,实在倒不开手。”
“你不用还了。”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拆迁款下来分你四成,够你把车贷平了。但有一条,明天银行你得跟我去,公证书上写得清楚,房子是我的名。你要认,咱兄弟还能往下处。你要不认,四成也没有,你自己掂量。”
他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窗外王婶在楼下喊她孙子吃饭,铁勺敲锅沿当当响。朱晏明站起来把地上碎烟丝踢到墙角,拎起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明天九点,银行门口。你甭迟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嗓子压得低低的:“那半张欠条……你撕的?”
“我撕的。”我说,“当年怕你不认账,撕开分两处藏。你要没把这半张翻出来,我本打算烂肚子里。”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噔噔噔下楼去了。脚步声出了楼道口往右拐,是他车停的方向。我站在二楼窗口看他那辆蓝色小货车倒出来,车斗上绑着防雨布,绳子松了一根拖在地上跑。我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明天银行办完事,下午两点老屋见,户主名填我。
她回得倒快:你哥那边妥了?
我回:妥没妥明天见分晓。他要是银行门口耍横,我就把公证书拍他脸上。
周敏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追一条:对了,你妈那边你到底打不打电话?拆迁这事瞒不住,她户口虽然迁走了,老屋的事她早晚知道。
我想了想,回她:今晚打。有些话在电话里说比当面说强,省得她那个男人在旁边插嘴。
揣了手机下楼,楼道口堆着邻居家不要的旧沙发,海绵都翻出来了,我绕过去的时候踢到一个空酒瓶,骨碌碌滚到墙根。太阳偏西了,老街两边的铺子陆续上板,卖卤菜的老刘正往三轮车上收摊,看见我点了下头:“晏清回来啦?你哥刚才开车过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俩又干仗了?”
“没干仗。”我说,“算账呢。”
老刘嘿嘿一乐:“算清楚了好,亲兄弟明算账,算明白了还是兄弟。”
我没接话,往车站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工资到账,扣完房租还剩两千三。体检复查得三百多,妈的病历寄快递二十,明天来回车票六十。我算了算,够。日子紧巴是紧巴,但账目清楚,心里不慌。
我走到车站才想起来,那张银行保险箱受理单的照片还在手机相册里躺着,日期是爸走前一周。当时他让我去办手续,我以为是存折挂失,到了银行才知道是过户公证书。爸坐在柜台前手抖得签不了字,按了三个手印才办完。这事我谁都没说,连妈都没告诉。
大巴晚点四十分钟,我在候车厅塑料椅上坐着,把那张半截欠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撕口毛糙,边角卷了,八万那个数字是爸的笔迹,底下朱晏明三个字是他自己签的,签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罚抄似的。我拍了张照存手机里,原件揣回内兜。
到家快十点,我拨了我妈的号。响了三声她接了,那头电视声开得老大,她男人在背景里问谁啊。我妈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电视声小了。
“晏清?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老屋要拆了,拆迁摸底登记,户主名得确认。”
她沉默了几秒。“你哥知道不?”
“知道。今天为这事闹了一场。”
我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晏清,那房子你爸走前跟我提过一嘴,说留给你。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你哥那人你也知道,他要是闹……”
“闹完了。”我说,“明天银行把公证书亮给他看,他认就认,不认拉倒。妈,我打电话不是跟你商量这事。我是想问,你病历还要不要?我明天寄过去。”
她愣了一下,那头传来她男人问“啥病历”的声音。我妈捂着话筒又说了几句,回头跟我讲:“要,你寄吧。我这毛病不想让他知道,知道了又嫌我事多。”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半天。手机又震,周敏发来一条:明天银行几点?我陪你去,拆迁办那边要户主当面签确认书,省得你跑两趟。
我回:九点,银行门口。你穿亮色衣服,我好认。
她发了个白眼表情:我明天穿红棉袄,够亮不?
第二天八点五十我到银行门口,朱晏明那辆蓝色小货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斗防雨布重新绑过,绳子勒得紧。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
“公证书呢?我看看。”
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头在父亲签名和银行钢印上摸了又摸,嘴角绷成一条线。
“爸按手印那天,手抖得握不住笔。”我说,“他让我看着办,我看了五年,房子没塌没卖,你车贷我也没让你断供。哥,四成是我算好了给你的,你点头,咱进去办手续。”
朱晏明把公证书往我胸口一拍:“三成。我拿三成,剩下七成你留着。那八万我认,从三成里扣。”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别过脸去,嗓子闷闷的:“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良心发现。车贷下月到期,拆迁款走流程最快也得俩月,我撑不到那时候。三成够我还债,多一分我也不要。”
“成。”我把公证书收好,“但你得跟我进去,当着周敏的面把话说清楚。拆迁办那边要所有继承人签字,你签了字,这账就算翻篇。”
他啧了一声:“非得叫外人?”
“周敏是登记员,不是外人。”我推开门让他先进,“再说了,咱俩关起门来算的账,哪回算明白过?”
朱晏明没接话,闷头往里走。周敏果然穿了件红棉袄站在取号机旁边,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进来,冲我挑了下眉。我朝她点了下头,从包里把公证书、欠条、身份证摊在填单台上。
“朱晏明,户主确认书你签个字。拆迁补偿方案按户头走,你弟弟是户主,你是共有人,钱分两笔打,你俩商量好比例填上去。”
朱晏明拿笔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我把那张半截欠条推到他面前:“八万从你那份扣,白纸黑字,爸的笔迹。你认了,笔往下落。”
他嘴角抽了抽,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个墨点,到底还是签了。签完把笔一扔,从兜里掏出他那半张欠条拍在柜台上:“拼上,拍个照。从今往后这事谁也不许再提。”
我把两张半截纸拼在一起,撕口严丝合缝,八万那个数字横跨两半。周敏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说:“存档用,拆迁办留底。”
朱晏明盯着那张拼好的欠条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了句:“爸那字写得真难看。”
“你签得更难看。”我把欠条收起来,“行了,银行这边办完,下午老屋见。周敏要量面积,你那个撬坏的保险柜得搬走,别搁那儿碍事。”
朱晏明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保险柜我下午拉走卖废铁。卖的钱给爸坟前烧刀纸。”
我没应声。他车发动起来突突响了两下,排气管冒股黑烟,拐上主路走了。周敏拿胳膊肘碰我一下:“你哥这人,嘴硬得跟石头似的,心倒不算太黑。”
“石头心。”我说,“敲开了里头还是石头。”
周敏笑了一声,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下午两点,别迟到。对了,你妈那边说了没?”
“说了。病历我上午寄走了。”
她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朱晏清,你这人闷得跟葫芦似的,肚子里装的事倒不少。拆迁款下来请我吃顿饭,别抠。”
“卤菜老刘那儿,管饱。”
她翻了个白眼走了。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把公证书、欠条、身份证一样样收回包里,玻璃门映出我那张脸,眼下青黑,嘴角倒是松的。手机响了,HR发来消息问离职手续哪天办。我回:下周一。回完把手机揣兜里,拎包出门。
太阳照在老街路面上,卖卤菜的老刘正往三轮车上摆盆,看见我招呼了一嗓子:“晏清,你哥刚才过去买了两斤猪头肉,说下午去坟上。你俩和好了?”
“账算清了。”我说,“和好不和好,看他下午保险柜搬不搬得动。”
下午两点我扛着从五金店借的撬棍到老屋,朱晏明已经蹲在二楼门口抽烟了,脚边搁着两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保险柜那只断了的把手。他看见我手里的撬棍,嗤了一声:“你拿这个干啥?柜门都让我撬开了。”
“拆柜底。螺丝锈死了,不撬搬不动。”我拿钥匙开了门,一股霉味扑出来,楼道里邻居堆的旧沙发又往咱家门口挪了半尺。
朱晏明把烟掐了跟着上楼,保险柜歪在墙角,柜门敞着,里头空得能照见人。他站在那儿又转了半圈,突然拿脚踢了下柜壁,铁皮咣当响:“晏清,你说这柜子空了多少年了?爸走那年我回来过一趟,我记得里头还放着个牛皮纸袋。”
“五年。”我把撬棍插进柜底缝隙,“牛皮纸袋里是妈的病历,我拿走了。”
“你拿病历干啥?”
“妈改嫁前老往医院跑,那边叔怀疑她装病,让我把病历寄过去。我寄了,人家看完了,信了。”
朱晏明不吭声了,蹲下来帮我踩住柜子,两人合力把螺丝一颗颗拧下来。柜子挪开,墙根底下露出一道黑印子,还有半张撕下来的电费单,日期是五年前腊月。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折两折揣兜里了。
“哥,你那包里那张欠条另一半,我上午在茶楼就看见了。”我拿袖子擦了下手上的灰,“你揣着它回来,不是找三十万,是找我。你怕我提那八万,怕我在拆迁办当着人面把欠条拍出来。”
朱晏明手一僵,蹲在那儿没动,后脖颈子上的肉绷得发亮。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八万……是爸从医院账上挪出来给我填窟窿的。他当时啥也没说,就让我写了个条子。我后来才知道那钱是下一期化疗的。”
“你知道爸为啥没骂你吗?”我把撬棍靠墙放好,“他跟我说,你哥要是能回头,这钱就当没借过。他走前把房子过给我,让我看着办。我看了五年,你一个电话没打回来过。”
朱晏明猛地站起来,眼里红了一圈:“我咋打?我打回来问啥?问爸的坟朝哪边?问妈改嫁嫁到哪个村?我车贷欠着,婚离了,前妻隔三差五打电话骂我,我拿啥脸回来!”
“拿欠条回来就有脸了?”我也站直了,“你撬保险柜的时候想没想过,爸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第一句话是啥?”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楼下周敏的声音传上来:“朱晏清,二楼量不量?我在底下等你签字呢。”
“量!马上下来!”我冲楼下喊了一嗓子,回头把撬棍往蛇皮袋里一塞,“柜子你搬车上去。周敏那边签完字,咱去坟上。猪头肉你买的?”
“两斤。还有一瓶老白干。”他闷头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袋子沉得他腰弯了一下,我伸手托了一把。
下楼时周敏正拿激光尺靠墙量,看见我俩一前一后抬着蛇皮袋出来,挑眉问:“柜子清空了?”
“清得比脸还干净。”朱晏明把袋子往车斗里一扔,“周老师,拆迁款打几笔?”
“两笔。户主一笔,共有人一笔,你俩自己商量好去银行填单子。”周敏把确认书递过来,“签完字我拍照上传,七个工作日审核。”
朱晏明拿笔签完递给我,我签完递给周敏。她低头核对了一遍,忽然抬头问:“朱晏清,你妈那份呢?拆迁办要求所有直系亲属知情确认,你妈户口虽然迁走了,但老宅是父母共同财产,得补个书面放弃声明。”
朱晏明脸色变了:“妈那边我去说。”
“你去说?”我看着他,“你连她嫁到哪个村都不知道,你去说?”
他噎住了。周敏把文件夹一合:“你俩商量好谁去。反正我这边材料齐了才能上报,最迟下周三。”说完冲我摆摆手,骑电动车走了。
朱晏明靠在车斗上,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递给他:“打。就说房子要拆了,让她回来签个字,顺便看看爸的坟头草长多高了。”
他接过手机没拨,盯着屏幕上的备注名看了半天,那个备注还是爸活着时候存的——“家里”。他拇指在拨号键上摁下去又抬起来,反复三回,最后一咬牙摁实了,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妈,我,晏明。”他嗓子紧得跟砂纸似的,“老屋要拆了,你回来签个字吧。爸的坟我上午去过了,草长得老高,我拔了半袋子。”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忽然把脸扭到一边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行,我让晏清把车票给你买好。你坐高铁到站给我打电话,我去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我,烟叼在嘴里没点着,含含糊糊说了句:“妈说明天回来。还问咱俩是不是又吵架了。”
“你咋说的?”
“我说没吵,在保险柜跟前算账呢。”他拿打火机把烟点着,吸了一大口,“妈在电话里笑了,说咱爸要是听见这话,能气得把柜子从坟里扛回来。”
我笑了一声,从蛇皮袋里把撬棍抽出来还给五金店老板。回来时候朱晏明已经把柜子绑在车斗里了,绳子还是那根防雨布绳,勒得死紧。他坐进驾驶室摇下窗户:“坟上你去不去?”
“去。猪头肉给我留半斤。”
“留啥留,两斤还不够你吃?”他骂骂咧咧发动了车,往前溜了半米又踩住刹车,探出脑袋补了一句,“晏清,那八万……我跑两年货运能还上。”
“先还车贷。”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欠我的往后排,欠爸的你自己去坟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