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家里有鬼。”
李淑琴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已接近凌晨一点。
这是她第三次给我发这样的消息了。
装神弄鬼的酒懵子,我随手划出一个“滚蛋”的表情包。
我转身走出卧室,正巧听见室友徐梦在厕所里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很急,也很恐惧。
“我又听见那个声音了……”
她说。
“……有鬼,哥,她回来找我了……”
01
“梦梦?”
我提高了声音:“你没事儿吧?”
厕所里徐梦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
徐梦双手握着手机,一脸惨白地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在出厕所的时候抬起眼和我对视。
“……是李淑琴死了。”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一晃而过,低声道。
这个消息在我的脑中猛地炸开。
我怔愣了一瞬,更多的是感到困惑。
我的目光转向李淑琴紧闭着的房间门,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还停留在微信页面,最新的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是语音条。
“小枫宝贝,人家饿死了~你最好了,一会儿辛苦你帮人家拿一下外卖呗~”
发消息的,正是李淑琴。
02
我狐疑地听完语音条,又狐疑地看向徐梦。
开什么玩笑,如果李淑琴死了,那给我发语音的是谁?
然而徐梦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只是捏着手机,踉踉跄跄地走回房间。
“喂,梦梦……”
我的手还没拍到她的肩,只听徐梦压着声音怒喝道:
“说了死了!死了!死了!李淑琴死了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对不起……走不了?我为什么走不了?可是这里闹鬼啊!”
“我还要等多久?”
“我好怕……不如我们先请个师傅吧……”
我微微皱眉,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整蛊吗?李淑琴和徐梦联合起来整我?
我转而去敲李淑琴的门。
李淑琴的门没上锁,我刚碰到,门就悠悠地开了。
“李淑琴,你和徐梦搞什么……”
我的话音未落,徐梦瞬间双眼大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恐惧几乎要将五官撕开。
“啊!!!!”
尖锐的惨叫,将小区的宁静划破。
03
“梦梦!”
我吓了一跳,急忙转去看她。
客厅的灯适时亮起。
“怎么了怎么了?”
室友王可嘉从房间里一个箭步蹿了出来,脸上还挂着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迷茫。
“鬼……有鬼!”
徐梦哭喊着,连滚带爬地扑进王可嘉的怀里,哆哆嗦嗦喊着:
“不怪我……冤有头债有主,这不怪我!”
旋即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我们手忙脚乱地叫了救护车,把昏死过去的徐梦送进了医院。
仓促之间,我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李淑琴的房间。
房间很乱,屋内空无一人。
04
医院急诊科。
徐梦醒来时就已经疯了。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你!”
“救救我,这里有鬼!有鬼!”
走廊中,王可嘉面色惨白,双手捧着手机,哆哆嗦嗦地打着字。
“病人家属!”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我和王可嘉迎了上去,护士抬眼打量了我们一瞬,旋即垂下眼睫:
“你是家属?是患者的什么人?”
“我们是室友。”王可嘉答道:“还有一个平时和梦梦走得近的……”
“需要直系亲属。”护士把她的话打断:“有联系方式的话快些联系家属。”
“病人现在怎么样?”
“嗯嗯,那她现在怎么样?”
我和王可嘉几乎同时问道。
“病人情绪暂时稳定,血检报告和尿液药物筛查报告需要时间……”
护士顿了顿,继续道:
“但根据病人临床症状,院方有权直接报警,如果有直系亲属联系方式,请加紧联系。”
05
警察到的时候,徐梦正痴痴地看着急诊室的天花板。
“患者血检和尿检报告都没有问题,排除药物作用。”
“病人没有既往病史,考虑为突发状况。”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建议做一个脑部CT。”
警员小刘简单翻看了检查报告,把目光转向我和王可嘉。
在王可嘉向小刘简要说明事情经过时,我抽了几张纸巾。
虽然我和徐梦不算熟悉,但总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躺在床上流口水吧。
可徐梦却突然如同打了鸡血似的挣扎起来。
“别缠着我!”徐梦扯动着双臂,但奈何手脚早已被束带捆束,只好鲤鱼打挺般地在床上扑腾。
“不是我!别缠着我!”徐梦嘶吼着:“她来了……她爬过来了!她变成阴佛了!”
医护人员上来把我挤开,给徐梦注射了镇静剂。
可徐梦的脸上的恐惧逐渐转变成了一种目眦欲裂的愤怒。
“是他!”她双手死死抓在床沿上:“你去找他啊!”
“是他!是他害的你!”
“求你……别再缠着我……”
“……冤有头债有主啊……”
我隔着医护人员望向徐梦。
只见徐梦睁大了眼睛,目光同样地穿过了医护人员,直勾勾地看着我。
06
我和王可嘉没有回出租屋,而是跟着警车一起去了派出所。
“别紧张。”
案件负责人名为尚武云,人称尚队,很随和地给脸色煞白的王可嘉倒了温水。
“只是了解情况。”
尚队出示了徐梦的手机通话记录。
记录显示,凌晨12:48,徐梦打了一通电话,而对方的名称显示:小北哥。
“我们查过这个号码,对方名为胡北方,名下有一家已经停业的小酒馆,有过酒后斗殴的不良记录。”
“你对这个胡北方,了解多少?他和徐梦是否经常往来?”
我盯着这个名字良久,摇了摇头。
我对这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印象,但12:48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徐梦躲在厕所里说害怕的时间。
“我不知道。”王可嘉喝了温水,可脸色还是那么难看。
我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身子在不住地发抖。
“我叫王可嘉,做旅行团的,昨天晚上刚从青州县奇华山风景区带团回来,一到家就睡了……”
她继续道:
“徐梦是新搬来的,才住了一个月不到,我经常在外带团,和她交流不多的。”
“我们几个里,和她最熟的就是李淑琴。”
她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递到尚队眼前,双手依然在微微地颤抖。
“小琴肯定是出事了,”她的语气里开始带着哭腔:“从前天开始她就没再回过消息,我给她打电话也不接。”
“梦梦出事后,我一直在给她发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
她与李淑琴的聊天界面上,全是王可嘉单方面发出的聊天框。
我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机。
微信消息弹出。
“小枫啊,你找到我的外卖了吗?”
“人家都快饿死了~”
07
“不对!”
我猛地站起身:“小琴现在还在给我发消息!”
可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室内竟已然空无一人,只留了一盏台灯的微光。
怎么回事?
派出所是全天24小时都会有人在岗的,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手机震动,微信消息又再弹出。
“小枫?你不在家吗?”
“不会是睡着了吧?你不是夜猫子吗?”
“小枫啊,你再不回人家,人家就要来找你咯。”
人家就要来找你咯。
“我要来……找你了。”
我打了个哆嗦,耳边仿佛传过一阵冰冷的吐息。
“别闹了,你在哪?”
我给李淑琴发去消息。
她几乎是秒回,但是这次,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嚓——”
我还没能看清照片的内容,从台灯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灯光熄灭,黑暗却并未接踵而来。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我的脸上。
我抬头看去,只见天花板上,正倒趴着一个通体漆黑的怪物。
怪物僵硬地张着嘴,嘴中满是尖牙,明明邪恶可怖,却又有着一双庙中神佛画像那样柔和的眼睛。
可那双眼睛,却在下一秒猛地瞪大,眼珠突出,仿佛下一秒就会掉下来。
怪物开始呕吐。
一个骷髅从它的口中呕出。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骷髅越呕越多,直至将我吞没。
我在此时,才真正坠入了永恒的黑暗中。
08
再醒来时,我竟然坐在警车上。
王可嘉坐得离我很近,身上披着一件警服厚外套,身体依然微微发着抖。
“尚队,能把空调关了吗,太冷了。”
“还冷?”尚队抬了抬眉头,看向中控。
空调从王可嘉说冷的那一刻便已经关了,现在的车内温度为30℃。
“……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到了。”
王可嘉身边的女警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后背:“之后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我恍惚地看着她,忽然记起来,我和王可嘉是一起到了派出所,回答了一些关于徐梦和胡北方的问题,然后尚队就提出送我们回家。
是了,我应该是在车上睡着,做梦了。
到了出租屋,女警,以下称呼她的本名刘清,负责安抚王可嘉,陪着她回了房间。
“开着门的那间是李淑琴的房间。”
我对尚队说。
尚队在屋中环视了一圈,对开车的警员打了个招呼,对方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手套和鞋套等,分发给在场人员。
“初步勘察。”在车上时,坐在我身边的警员在记录本上写道。
三位警员准备就绪,放慢脚步走进了李淑琴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观望,尚队他们聚精会神,勘察得很仔细,没人注意到我。
我垂下眼睫,忽而眼前被什么东西的反光一闪而过,定睛一看,原来在李淑琴床尾与墙的夹缝里,正夹着一枚银色的吊坠。
那枚挂坠对我似乎有着某种吸引力。
我将挂坠拾起,仔细端详,越看越眼熟。
这是,徐梦的吊坠。
09
这是一枚相盒吊坠,里边可以存放相片。
我想打开看看,手却没拿稳,吊坠一个打滑掉在了地上,摔开了。
痕检科警员李平安循声回头,将吊坠捡起,看清里边的相片之后,不由得“嘶——”了一声,打了个哆嗦。
“有情况?”尚队回过头,凑了过来。
“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喜欢这种玩意。”李平安取出一个证物袋,按原样将吊坠收纳起来。
“怪邪门的。”
“得了吧。”痕检科的另一人,赵先忍不住调侃他:“大哥,你是警察叔叔唉,群众的期许都在你身上,你会怕这?”
说笑间,我也看了一眼相片的模样。
相片上并不是某人的脸,而是一尊通体漆黑,却举着骷髅,张着血盆大口的……神像? 这竟然就是我在睡梦中见到的那个怪物!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难道这就是徐梦口中的阴佛?
我两腿一软,却并未跌倒在地,双膝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支撑着我。
“佛牌嘛,”尚队见多识广,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无奈道:“东南亚那边很多玩这个的,唉,封建迷信啊。”
语毕,尚队沉默了了片刻,从腰间取下对讲机:
“屋内确定存在打斗痕迹,叫小刘他们带着法医上来,封锁房间。”
王可嘉在女警刘清的陪护之下,在房间封锁前收拾好了生活必需品。
依照警方的安排,我们搬离了出租屋。
在这过程中,我又看了眼手机,李淑琴说要来找我的那条语音已经不见了。
看吧,果然只是做梦了。
10
警方逮捕胡北方的时候,那小子正在酒吧的夜场里喊着什么刀马刀马。
“奶奶的,几条命啊敢扫你北哥的兴!”
胡北方被抓时喝了不少酒,直到被摁在地上,还在破口大骂。
直到到了审讯室里,胡北方的酒才醒了大半。
“为什么抓我!现在夜店蹦迪也犯法了啊!”胡北方往椅背上一仰,抬着下巴,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
“我要投诉!要举报!”
“这里是派出所!”负责审讯的警员并不惯着他,抬高嗓音震慑道:“为什么抓你你心里没数?”
胡北方眼睛一转:“冤枉啊,是她自愿的!我们都是正经人!”
“说,李淑琴哪得罪你了,她现在在哪?”
“谁?”胡北方侧过耳朵:“说的不是小树营街按摩店的阿芳哇?”
“老实点!”警员怒声警告:“这是命案!”
“命案?!”胡北方这下坐直了,但依然面不改色,似乎心理素质极好。
“警官啊,办案是要讲证据的噻,先不说我胡北方是老实人,既然是命案,那尸体呢?那个什么琴的在哪?就算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啊,这年头可办不得冤假错案!”
“2026年5月16日当天,凌晨12:48分,你在哪?”
警员不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
“在哪?我哪记得哟……”胡北方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可能是在喝酒?我这人身边人都知道,晚上除了女人就是酒……”
“为什么和徐梦通话?”
胡北方一愣,旋即震惊道:“天地良心!和干妹妹打电话也要管啊!”
警员冷笑一声。
“那你倒是说说,你干妹妹室友的房间里,为什么到处都是你的指纹?”
11
徐梦是胡北方半年前在酒场认的干妹妹。
徐梦父母双亲早亡,早早从学校毕业,干过夜场小妹,也当过酒店服务员,最近在研究网红自媒体。
尚队等人调查过徐梦的账号,作品多为网红热舞,但似乎流量不太好,她的粉丝寥寥无几。
据胡北方交代,我们的出租屋里之所以有胡北方的指纹,那纯纯是个天大的误会。
“我和小梦是有那方面的关系……就是情侣噻,不犯法的!”胡北方交代道:“小梦这个人吧,想当网红,但哪有网红哪有那么好当的,总得先有那个爆火的命哇……”
“……说重点。”
“好好好,重点,重点哇。”
胡北方想了一下,继续道。
“想当上网红,肯定就要有流量噻。”
“最开始是小梦找到我,让我藏进她们家,拍一个叫什么……叫……”
胡北方的手重重地叩了下桌面:“说是叫挑战男朋友藏在家里,一周不被室友发现!”
“于是我就藏进了她家,基本就是等她的室友出门了,我才出来走动,家里边三个姑娘,有两个经常在外的……唉,我这人嘛,刚也说了,很容易寂寞的,那寂寞起来呢,就会想点酒和女人,再就是钱嘛……”
胡北方停顿了下,猛地高声强调:“我没碰那李什么琴的!天地良心!我就是翻了点贴身衣物……很少的!而且我就摸摸,摸摸看看又不犯法!”
“这也不是重罪嘛!我现在主动交代,算不算是自首哇?”
尚队站在单向玻璃后,一位警员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李淑琴的房间内确实没有发现胡北方的精斑。”
“请你解释,现场除了指纹,为什么还会发现你的毛发以及打斗痕迹。”
“我……”胡北方眼珠一转:“我脱发还不成嘛!”
“请你解释打斗痕迹。”
“我……我不知道噻……”
胡北方的辩解声越来越心虚。
12
我再见到尚队时,对于胡北方的第一轮审讯基本已经结束。
胡北方承认自己曾潜入进我们的出租屋,也承认自己在某次潜入房间偷窃时意外撞上了喝得醉醺醺的李淑琴,与她发生过肢体冲突,但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杀害李淑琴。
是啊,毕竟,尸体还没找到。
我们所在的出租屋属于城中村边界的老房子,再往外走不远,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别说楼道内,很多地方都存在监控死角,往来人员繁杂,给警方破案带来了不小的难度。
“我怀疑家里有鬼。”
我回想起李淑琴的那条微信。
不,李淑琴的意思或许是——
“我怀疑家里……多了一个人!”
我恍然大悟!
原来在我第一次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李淑琴就已经觉察到了屋中可能藏着其他人,只是我太迟钝,竟然没反应过来。
我有些愧疚,如果在当时就相信她并且支持报警的话……
“小枫,你还没睡醒啊?”
“再不回我消息,我就要来找你咯~”
“我来……找你咯……”
我的耳边又再响起李淑琴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软软的,冰冰凉的,就像一具泡发了的……
尸体。
我抬头,看了眼警局大厅门楣正中的警徽。
今天是个阴雨天,但即使没有阳光普照,警徽依然闪着耀眼的光。
此时此刻,我忽然感到一丝莫名地怀念。
“小枫……”
李淑琴的声音再度传来。
我看着警徽,心中忽然腾升起了一股去正视它的勇气。
“你在哪里?”我问她。
“李淑琴,你在哪里?”
“……”声音竟然真的沉默了,像是在思考。
“小枫宝贝啊……”
“我当然,是和你在一起啊。”
13
下一秒,我的手机忽然收到了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
我打开微信,消息还在不断地弹出,发信人都是同一个,不是别人,正是李淑琴。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对话框,消息还在继续,所有的消息内容都是一样的——一张漆黑的,什么都没有的照片。
我尝试调高亮度和对比度,依然什么都没有,画面依然漆黑,就像一池湿滑阴冷的沼泽。
唯有我的面孔,映照在漆黑的屏幕上……不对。
屏幕中,有一个枯瘦的、四足朝地的东西,正顺着我的脖子,慢悠悠地爬到了我的头顶。
我的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屏幕中的小怪物,正大口啃噬着我的头皮!
咔嚓、咔嚓。
它正咀嚼着我的头骨。
咔嚓、咔嚓。
我尖叫一声,把手机甩了出去。
枯瘦的小怪物,和它那叫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我立即找到尚队,向他提供这个线索,可尚队面对我的态度让我感到惶恐。
他没有看我……不对,他看不到我!
他依然和办案组的其他警员一起分析案情,他再次审讯了胡北方,去看望了徐梦,询问了王可嘉,唯独忽略了我。
这一刻,我就知道。
我,小枫,又在做梦了。
14
听闻案件有了新的进展,痕检科的警员在吊坠上发现了大量胡北方的指纹。
可面对警员的审讯,胡北方依然只是吊儿郎当,夸张一笑:
“什么叫我干妹妹的吊坠上有我的指纹?”
胡北方耸耸肩,眼神里冒出了一种反客为主的质问。
“不应该吗?很少见吗?”
“徐梦的吊坠怎么会在李淑琴的房间里?”警员冷声问道。
“我的警察叔叔喂。”胡北方有些不耐烦:“她们小姑娘家的,首饰换着戴很正常的好吧。”
胡北方挑衅似地笑道:“这种问题怎么问我这个大男人,你们应该去问小梦噻。”
“放屁!”尚队怒不可遏,差点将吊坠的相片甩到胡北方脸上。
“你他娘的告诉老子,这种吊坠是会换着带的?!”
胡北方的视线轻蔑地落下,可当他看到照片内容时,轻蔑的视线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缠住了,重重地坠下,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凝视。
“……那婊子在整我?她敢玩老子?!”
胡北方压抑不住愤怒,张口咆哮道:“这里头的照片——”
“什么?”尚队立即问道。
“明明是……是……”
胡北方似乎想到什么,悚然的表情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他又再往后一靠,倚靠在椅背上,散漫道:
“明明是老子给梦宝求的佛牌噻。”
他眨了眨眼,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狡黠。
“还是大师开过光的,童叟无欺噻。”
“消费记录我都还留着,要不要看呢?”
15
徐梦是一个很迷信的人,在这点上,尚队他们从我和王可嘉这里得到了证实。
如今徐梦已经无法正常沟通,即使警方去询问吊坠照片的事,得到的也只有徐梦疯疯癫癫的哭喊。
“有鬼!有鬼!”
“这一定是报应……她来了……她来了!”
“谁来了?”在警方的陪同下,精神科的心理催眠师柔声问她。
“谁来了……谁来了……”徐梦双手揪着发根,瞳孔乱颤。
“是阴佛……李淑琴变成阴佛了!”
“你看!她她她爬过来了!我遭报应了,我们都要遭报应了……我们要遭报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案情分析室内。
“徐梦情况如何?”
“唉,不行。”尚队揉了揉眉心,他感到有些疲惫了。
由于关键证据不足,警方最终对胡北方采取监视居住,并没有继续将其拘留在所。
“徐梦的疯话或许可以提供线索,但绝对不可能成为公堂证据。”
“如果是双方肢体冲突导致李淑琴死亡,现有动机是否太过牵强?依照胡北方的交代,李淑琴当时处于醉酒状态,胡北方有必要杀她?”
这位警员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给绊住了,旋即苦笑道:“也是,对于杀人犯而言,很多时候杀死一个人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站得住脚的动机。”
“现场勘察报告里写了,胡北方的指纹以及毛发DNA主要集中在李淑琴自己的房间。”另一位警员说道:“胡北方口口声声说自己和徐梦是情侣,可甚至连徐梦的房间都没有出现如此多的痕迹。”
“是徐梦刻意打扫过……还是胡北方单纯追求新鲜感?”
“我认为更像是翻找,他在找什么东西。”
“这个胡北方自己交代过,他翻找了李淑琴的私人物品。”
“不对,”尚队抬手打断:“如果是寻找女性私人物品,为什么王可嘉的房间内完全没有发现胡北方的活动痕迹?”
“所以可以判定,胡北方翻找物品这一行为,完全针对李淑琴个人。”
“……尚队。”刘清忽然道。
“我有一个想法。”
16
“说。”
“我观察到胡北方和徐梦有一个共同点。”刘清捧着保温杯,保温杯里装着冰美式。
“阴佛。”刘清继续道:“会不会是阴佛在‘作祟’?”
“啊?”尚队先是一愣,转而面向刘清,伸手摸了摸刘清的额头,又再摸了摸自己的,最后一脸惋惜,又有些严肃地叹道:
“小清同志,不应该啊,封建迷信是最要不得的。”
刘清一愣,旋即笑得险些把冰美式洒出来。
“尚队,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人调换了吊坠里的照片?”
“徐梦是一个很迷信的人,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去佩戴所谓邪性的佛牌,而且当胡北方看到照片时,反应明显有问题!”
“此外,吊坠是在李淑琴房间的地板上发现的,发现时呈敞开状,这并不符合常理,或许那张照片,会成为新的线索。”
“有道理。”尚队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拨通了电话。
“通知痕检科,走加急通道,不用担心破坏证物,把吊坠盒拆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查一遍。”
17
痕检科的结果是在三天后出来的,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吊坠上并没有胡北方等已知人员之外其他人的指纹,甚至连除痕检科之外的其他遮挡纹都没有。
但是,也伴随着一个爆炸性的重大发现。
照片背后的胶水上,粘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粉末。
是海洛因。
“经批准,立刻对胡北方实行逮捕!同时对胡北方身边人展开排查。”
消息传来时,我和王可嘉,以及尚队,刚从徐梦所在的精神病院出来。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尚队的心脏急速地跳动着,体温升高,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
胡北方处于监视居住状态下,抓捕难度小,但胡北方并不是那种会乖乖站在原地等你抓的类型,比如现在,面对必死的结局,他偏要垂死挣扎。
在他向前逃跑的那个瞬间,我下意识冲了过去,以一记切别摔撂倒了胡北方。
胡北方摔了个狗啃泥,大概是把牙摔掉了,满嘴是血,哀嚎连连。
“还跑!”刘清的配合专业得当,即刻将他擒住,胡北方总算是等到了属于他的银手镯。
“可以啊丫头,反应比男同志还要迅速!”
胡北方被押解上车后,尚队看向我和刘清二人,赞许道。
我有些恍惚,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完全没注意到,为什么自己会在抓捕现场,为什么自己能参与其中,以及在胡北方摔倒的后方土地上,正静静地嵌着一块突起的石头。
18
“说!”
胡北方还想为自己的罪行辩白,而当白纸黑字的证据罗列在眼前,纵使他是条狡猾的泥鳅,被这样的证据链给钓起,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是,”胡北方彻底蔫了,瘫坐在审讯椅上。
“李淑琴是我杀的。”
面对胡北方的坦白,尚队其实是感到意外的,我在那一刻也感到意外,我以为胡北方还会继续狡辩。
“可我不是故意的!”胡北方的泄气只持续了那么一会会儿,说到自己的动机,他反倒精神了起来,双眼冒着精光,仿佛他是一位行侠仗义的英雄。
“我,我是为了小梦啊。”胡北方情绪激动:“你们也查到了,李淑琴、她就是个瘾君子!她不光自己,她还要拉着小梦一起!”
“那贱人不是个好人!她嗑药嗑疯了,我也是为了保护小梦,真的就是个意外!”
尚队气急反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胡北方,我都有些佩服你的心理素质了。”尚队一边拍掌,一边道:“事到如今,你还能编。”
“毕竟过失的罪名可比故意杀人……再加上参与贩毒的罪名轻多了。”
“你……你有什么证据!”胡北方的神情僵住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因此紧绷。
“你这是诬陷!我……我要告你……”
有冷汗从他的额边滑落。
19
杠子是在一天前被抓的。
杠子是胡北方的远房表亲,原本是务农的,前些年才到的海城,在工地上卖过力,后来给胡北方的酒馆当过保安。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缉毒组的警员在杠子住所的马桶内壁夹层里,发现了一批“白面”。
数量不大,但纯度颇高。
杠子这人空有一身力气,但却没什么心眼,面对警方的审讯,恐慌占据了一切,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为罪行狡辩。
“警官,俺只干过这一次,真就这一次。”
杠子哆哆嗦嗦地哀求。
“这都是胡老板的要求,俺真不知道这么严重。”
“不知道还藏得这么严实?”
杠子的身子一下子软了。
据杠子交代,胡北方在这方面是有一条完整的交易链的,但胡北方很谨慎,从不会在自己的地界同人交易。
杠子的被捕是胡北方始料未及的,更始料未及的是,这货竟然蠢到张口就把自己给卖了!
胡北方彻底萎靡,心中原本用来为自己开脱的那点狡猾,经过片刻间的盘算,就转变成了为自保而生的“觉悟”。
“我坦白。”胡北方的嘴角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我坦白的话,算不算功劳,能从轻发落不?”
20
李淑琴的尸体最后是在海港之下的淤泥层中被发现的。
死于窒息。
详细的尸检报告并没有对外公布,据说尸体手脚反绑,坠着大石,喉咙里灌满了腥臭的淤泥。
李淑琴和徐梦一样,是没有至亲的孤女,所以即使如此凄惨,却也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为之恸哭。
我忽地鼻子一酸,抬手擦拭眼角,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胡北方一案开庭当天,他在庭审现场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所谓的“男朋友藏家挑战”并不是徐梦提出的,而是胡北方,而徐梦因为长期被流量困扰,情急之下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自然,胡北方此举并不是为了窥探女孩们的隐私,而是——
据胡北方交代,5月14日晚上,他携带“白面”同买家在夜场交易,结果撞上了情报之外的突击检查,慌忙之下,胡北方将货品藏入徐梦勃上的吊坠中,而自己则从后门悄然撤离。
彼时的徐梦早已喝得晕晕乎乎,对于胡北方的举动,也只当是男友的小动作,并未上心。
而令胡北方意想不到的是,当他返回时,徐梦已经被室友李淑琴接走。
徐梦对胡北方暗中的犯罪行为并不知情,所以当胡北方向她讨要吊坠时,也并未多想,只说吊坠已经被室友李淑琴借走佩戴,自己之后会要回来。
之后是什么时候,胡北方可不敢等。
于是,胡北方借口潜入出租屋,被李淑琴察觉,再后来,便发展成了如今的惨剧。
徐梦不知胡北方为何要杀死李淑琴,但如果追究下来,她担心自己难逃干系,于是,二人处理了李淑琴的尸体。
“小枫啊,小枫啊……”
我本以为真相大白,李淑琴也好,小怪物也好,便不会再在梦中纠缠我。
可法庭之上,李淑琴的声音依然穿过了大厅,在法槌的回音中,于我的耳畔萦绕。
“小枫……你还没到家吗?”
她如是说。
“小枫……”
“你……还没被找到吗?”
21
我的脑海传来一阵眩晕,紧接着的,是剧烈的疼痛。
耳畔耳鸣回荡,但那不是尖锐的鸣叫声,而是……
而是一声闷响,伴随着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是它……是它!
它又要来啃噬我的头骨了!
不……不对、不对、不对。
是他!
我抵住太阳穴,恍惚之间,我的视线瞥见了被告席上的另一个人。
吴彪!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先是传来剧烈的疼痛,而后又在逐渐平静的跳动之中,息止。
我开始一遍遍地问自己,吴彪是谁?我为什么会认识他?
我……是谁来着?
“呵。”被告席上的吴彪仿佛感应到了我的困惑,冷笑出声。
他转而看向侦察人员席区的警员。
“老子这波算是栽了,但老子死也算是有个垫背的。”
“姓封的,不出意外,你们丢了个女卧底吧?”
“肃静!”法槌落下,就像子弹出膛那一瞬间的呼啸。
席区无人回应吴彪,只有一双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
22
我好像是叫许枫,是海城市缉毒大队的一名缉毒警。
或者说,我是一个卧底。
我的任务是摸清犯罪人吴彪的运输网络,他的上级,他的市场,都在我的监控职责范围中。
但我失误了,吴彪发现了我。
我想起那声闷响是什么了,那是吴彪敲碎我头骨时的声音。
视线的最后,有什么漆黑的东西在我眼前晃啊晃。
是那只小怪物吗?是那个阴佛吗?
不……
原来,是吴彪挂在胸口的那张东南亚阴佛牌。
“小枫……”
我转过头,我的室友李淑琴正站在法庭的门外,背着光,看着我。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李淑琴的室友,案件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我这个人。
但是。
我与李淑琴,葬身于同一片大海。
23
我应该是叫许枫,曾经是一名缉毒警。
现如今的我,才是这个出租屋内真正的鬼。
我的执念让我的灵魂飘出大海,我的职责让我停留在了胡北方身边。
鬼魂的障眼法让我换掉了原本的照片,不出所料,徐梦出于恐惧与愧疚,在那之后不久,就彻底淹没在情绪的牢笼里,疯掉了。
那天,徐梦躲在厕所里打电话,我站在厕所外,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厕所的门。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她恐惧。
徐梦走出厕所时,电话并未挂断,她在电话中与胡北方起了争执,她说她害怕,而胡北方则要求她留在出租屋整理现场。
她哪里敢。
而我,只需要默默地、默默地,轻轻推开一扇房间门。
24
“奇了,真是奇了。”
痕检科,李平安端详着证物袋里的吊坠。
“灯下黑,局里进贼了!”
“谁碰证物袋了!”
只见袋中的吊坠,相片早已不是那尊通体漆黑,手举骷髅,张着血盆大口的阴佛。
而是一张徐梦和李淑琴的合照。
精神病院中,徐梦的情况时好时坏,不发疯的时候,只是痴痴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突然地哆嗦,开始大喊大叫。
“李淑琴来了!她在天花板上!”
“她在看着我!她来看我了!”
徐梦的疯喊逐渐变成了哭嚎。
“对不起……对不起!”
“小琴……我对不起你……”
25
我是许枫,现在,我正站在海城市公安局的楼顶。
看着广场中央飘荡的旗帜,我站直身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在此时,彻底从梦境中清醒了。
“警号xxxxxx,许枫!任务已完成!申请归队!”
太阳初升,天光破晓。
晨光穿透云雾落下,眼前的一切在此时闪闪发光,生机勃勃。
我垂下头,这具名为许枫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我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阵风吹过,警局的上空,只留下鲜艳的旗帜,在朝阳之中乘着风,如热血般奔涌着,前仆后继,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