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五年,异地三年,他出轨了。
我没哭没闹,退掉了我们租好的房子。
他把那个女的搂在怀里,笑我离不开他。
没关系。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1.
看到陆远订票短信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我刚加完班。
外套没脱,包还挂在胳膊上,进门连灯都没开,人先陷进沙发里。脚底发麻,后颈发硬,脑子里还是白天那份改到第七版的方案。
茶几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就在我右手边三十公分。
我把头转过去。
发件人是航空公司。两张去三亚的机票。下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乘机人:陆远,苏娇。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中间一个逗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慢慢暗了下去。
陆离现在在淋浴间里洗澡。
我慢慢地把他的手机拿了起来,用自己的生日解开了锁。
他密码三年没换过。三年了,还是我的生日。
微信置顶五个人。我,他妈,他爸,他自己,还有一个没有备注的空白头像。
客厅很静。冰箱在响,一下一下。
我点进了那个对话框。
三天前,她说今天下雨了,忘带伞。他说下次记得,我在你车里放一把。
她说公司楼下新开了家酸辣粉。他说周末我过去,你带我去吃。
她说睡不着。他说我给你打电话,你听着我说话睡,别挂。
她说想你了。他说我也是,下周三就到了,我订好票了。
我往下滑。
手指在屏幕上滑,一下,又一下。中间停过一次,因为我看见了他发的一张图。酒店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插着两根吸管。
我继续滑。
十分钟。
我看了整整十分钟。里面没有一句是我和他会说的话。他们说的是天气,是吃什么,是玩什么,是明天见。全是最小的事。全是过日子的人才说的事。
我点进那个头像。
性别:男。朋友圈三天可见,头像是空白的。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位置照着原来的摆。屏幕朝下。放下了包脱下了外套,我打算去厨房接一杯水喝,起身的时候,我用袖子在上面擦了一下。
我扶着墙走到了厨房。
杯子是我买的,成对的,另一只在他的房间。
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拿着杯子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我把杯子放下,用另一只手按住这只手。
按了三十秒。
我数着秒。数到三十的时候,手不抖了。
今天是周四。下周三,还有六天。
六天。
我站着,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连骗都懒得骗仔细。连密码都没改。他就是笃定我不会看。
他笃定我太爱他了。
我没有哭。
我走到淋浴间门口,抬手敲门。
“陆远。”
水声停了。
“怎么了?”
“递给我一条打湿的毛巾。”
“啊,好的,马上!”
过了一分钟,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拎着一条毛巾。手臂上还有水。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毛巾是温的,不是凉的。
“我先睡了。明天早点去上班,你等会别来打扰我。”
“好!”
我把毛巾挂在门把手上,转身进了次卧。
关门。
反锁。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特别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他进门到现在,我说了三句话。都是短的。他一句都没听出不对来。
我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无声地落泪。
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我爱你的五年吗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起床。
洗头,吹干,化妆,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钟,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
我像平常一样上班去了。
第2章
我们相爱五年。异地三年。
大三那年在一起。毕业那年,他工作签在隔壁城市,两个小时高铁。他说等他站稳脚跟就接我过去。
我等了三年。
我以为只要我们终于可以每天都能见到对方一切都会变好。
周五晚上,他来看我。
七点半,门响了。陆远拿钥匙拧了两下,打开了门,他提着两盒外卖进来。
“夏夏,我回来了。”
“嗯。”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但我没在看。
他看我在看电视就没有打扰我,把外卖放在了桌子上后,他把外套一脱就去了淋浴间洗澡。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
左边口袋,一个充电宝。
右边口袋,有一张纸。
我捏出来。
一张电影票。
今天的场次。下午四点。二号厅,七排六座。
那家影院,在他那座城市。
我把票捏在手里,呼吸急促,眼泪止不住地下流。
今天下午四点,他在他的城市,坐在七排六座和他的情人看电影,分别后只拎了两盒外卖来找我。
我颤抖着把电影票塞回口袋又坐回了沙发。
过了一会,他洗完出来,边用毛巾擦头发边走向我。
“今天工作累不累?”他走过来,空闲的那只手臂张开,想抱我。
我站起来。
“吃饭吧。菜凉了。”
我去厨房拿碗筷。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钟后放了下来。
那顿饭吃了半小时。他讲他这周的项目,讲他领导多烦,讲他下个月要发奖金。我一边听,一边把碗里的排骨挑出来,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
他笑得挺开心。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吃完饭,他坐沙发上看手机。
我在厨房洗碗。水开到最大,哗哗响。
他在这时候走到厨房门口。
“夏夏。”
“嗯。”
“我最近是不是对你关心不够?”
“没有。”
我没回头。
“你最近话很少。”
“工作累。”
我把水关了,擦干手。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早点睡吧。”
我回了房间,关门,锁死。
我靠在门板背面站着,听着外面。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沙发响了一下,他坐下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打下四个字:七月二十。
那天,是我们相爱满五年的日子。
我把手机关上放到了枕边。
睡觉。
第3章
周六,陆远说去见客户。
他换了件衬衫,喷了点香水,出门了。
走之前他在玄关回头。
“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
“好。”
我一个人在家。拖地,擦窗,洗床单。
手机响了一声。
微信有人加我。
我点开。名字:苏娇。
验证消息写着:我是陆远的朋友。
我盯着“朋友”两个字,擦了擦手上的水,点了通过。
她没有废话。
一张图发过来了。
酒店的房间。床单是白的。陆远光着膀子躺在那儿睡,一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微张。他睡觉就是这个样子,五年了,我知道。
苏娇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镜头笑。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比了个耶。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捧着手机。
接着是一条文字。
“林夏,他其实不爱你了。他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习惯。他爱的是我。”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阳台收衣服。
今天太阳好。
我把他的T恤一件一件叠好,领口对整齐。叠到第三件的时候,我摸了一下领口。这件的领口有点松了,是他最常穿的那件。
我又回到餐桌前拿起了手机。
几分钟前她又发来一张。
一张收据。某珠宝店,钻戒。价格栏被她手指挡住一半,只看见一个8,后面跟着几个0。
“他给我买的。下周三我们要去三亚,他说要跟我求婚。而且,我怀孕了。”
我把这张图截了。
第一张也截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截了。
我已经能想象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如何得意洋洋的给我发信息。
我点开了手机银行。
我们有一个共同账户,三年前开的,用来存结婚的钱。卡的密码也是我的生日。
里面三十万零几千。
他存了四万。我存了二十六万。
我数过,每一笔我都记着。有一次连着两个月没买一件新衣服,存进去一万二。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二十六万转到我自己卡上。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一个绿色的勾。
剩下的四万,我点开理财,买了三年死期。
那种必须本人带着身份证去柜台,才能提前取出来的。
我退出来。
短信通知,删掉。
我回到苏娇的对话框。
打了一个字:“哦。”
她秒回:“你不生气?”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又站了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完,我坐回沙发上,把她发的东西一句一句、一张一张,连着陆远手机里那条机票短信,全部传进了网盘。
文件夹我命名为:证据。
上传的进度条走完,我关掉手机。
那天下午家里很安静。洗衣机在响。我把腿盘起来,看完了半本小说。
我不是不生气。
我是太生气了,气到不敢动。
我知道我只要动一下,就会哭出来。
我不能再为他落泪了。
第4章
周日,陆远下午的高铁走。
我送他到楼下。
他拎着包,伸手拦出租车。
“夏夏,我下个月发了奖金,给你换个手机。”他说,“你这个屏都摔裂了。”
“不用。”
我看着他。
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我以前很喜欢看他的侧脸。如果我不知道那些恶心的事情只看外表,那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可爱的天使。
“你怎么了?”他皱眉,“这两天冷冰冰的。”
“陆远。”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结婚了,你会怎么办?”
他笑了。笑得很轻松。
“你别闹了。”
“我问你。”
“房子都看好了,双方父母也见了,酒席都定了日子。”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那么爱我,不结婚你去哪?”
我没躲。我才发现他是如此地会伪装。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行了,别多想。我走了。”
他上了车。
车窗降下来,他朝我摆手。
“回去吧!外面晒!”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到路口,拐弯,不见了。
我转身上楼。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不知道。他以为下周还会见。
第5章
周一,我找了中介。
我要卖房子。
那套期房,去年看的。城南,八十九平,两室。他说以后有了孩子,小房间就给孩子住。
他交了两万定金。我交了八万。
我告诉中介,降价五万,全款,越快越好。
“林姐,这个价,亏啊。”中介在电话那头说。
“我急用钱。”
“急着用多少?”
“越快越好。”
中介带人看房。我请了两天假,一次没落。有人问为什么卖,我说我要回老家。
第三天上午,签了。
钱到账的时候,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晒得眼睛疼。
我先转了两万。
原路,打回陆远的卡。备注:定金。
剩下的,我留在自己卡上。
我回出租屋打包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衣服,鞋,几本书,一个用了四年的吹风机。
装了两个行李箱。二十寸和二十四寸。拉链到最后,要用膝盖压一下。
我把箱子拖到楼下,叫了快递,寄回老家。运费两百一,我自己付的。
剩下没带走的,我一样没扔。
锅,碗,瓢,盆,床单,被罩,两个枕头,还有那个他挑的灰色抱枕。
我全留着。
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房子里不能有味道。我把垃圾倒了,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了,把窗户全打开通风。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九点。
我坐在客厅,煮了最后一碗泡面。
吃完后又把碗洗了,放回原处,倒扣在架子上。
做完这些我了灯,出门,把钥匙给了中介。
第6章
周三,我去了医院。
不是妇产科,是体检。
公司组织的年度体检,我拖了半个月。
抽血,B超,一项一项做。做到最后一项,那个女医生在我肚子上滑着探头,停了一下。
“你最近有没有恶心、乏力?”
“有。以为是累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怀孕了。六周。”
我躺在床上,肚子上的耦合剂是凉的。
“确定吗?”
“确定。孕囊在宫内,大小对得上六周。”她说,“要吗?”
“我先想想。”
“想清楚。六周,还能做。”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对面坐着一个孕妇,肚子挺得很高。她老公蹲在她脚边,正在剥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落下来,落在他手里。
他把橘子掰开,掰成一瓣一瓣,把白丝一根一根撕掉。
“不酸,你尝。”
她张嘴,他喂进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
上面有一行小字:宫内早孕,约6周。
我把纸折起来。
一折,两折,三折,四折。折成巴掌那么大一块,塞进外套口袋。
我没有挂号。
我直接回家了。
晚上九点,陆远打来视频。
我看着屏幕亮,看着他的名字,看着他的头像。响了六声,我按了挂断。
打字发过去:“在开会。”
他秒回:“这么晚还开会?注意身体。”
我没有再回。
我盯着他的头像看了两分钟。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热水浇在后背上,我蹲下来,抱着膝盖,在水里坐了很久。
距离手术,还有两天。
7.
周四。
我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说去看牙。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排队,交费,检查,签字。
护士递给我一张纸,手术同意书。
我签了名字。林夏。两个字,写得很稳。
我在等候区坐了四十分钟。旁边有女孩在哭,她男朋友一直在哄。
叫到我的名字。
叫了两遍。
第一遍我没反应过来。护士念的是我的名字,我却觉得跟我没关系。
第二遍,我站起来。
手术室很冷。
不是气氛冷,是温度低。我一进去,胳膊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躺在台上,看着头顶的灯。
灯很亮,是白的。我盯着它看,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它变成一团模糊的光。
医生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放松。”
有人按住我的手,针扎进去。感觉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
“数一下。一,二……”
我数到三。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另一个房间。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肚子是涨的,坠的,空的。
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按着肚子,弯着腰。
很疼。
疼得我牙关咬紧。但我一声没吭。
护士给我倒了杯热水,纸杯,烫手。
“你家属呢?”
“在外地。”
“那你自己回去?”
“我自己回去。”
她叹了口气,把杯子往我手里推了推。
“回去好好躺着,别碰凉水,别干活。至少两周。”
“好。”
我打车回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啊。”
“晕车。”
到家,我点了份鸡汤,四十二块钱,送到门口。
我坐在桌边,一勺一勺喝。
喝到一半,想吐。我停下来,缓了五分钟,接着喝。
逼着自己全喝完了。碗底有几块鸡肉,我也吃了。
我躺到床上。
昏睡了一天一夜。
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手机响,一次是天黑了。
手机上有三条微信。都是他的。
“睡了吗?”
“今天累死了,领导又改需求。”
“你怎么不理我?”
我看完,把手机静音,翻了个身。
孩子没了。
连一滩血都没留下。
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只是很累。
8.
身体恢复后,我去了公司。
提交了辞职信。
领导坐在桌后面,看了三遍。
“林夏,你下个月就要升主管了。”他放下纸,“现在走?”
“我想回老家了。我爸妈年纪大了。”
“太可惜了。上面点名要提你。”
“谢谢。我想好了。”
他签了字。
“什么时候走?”
“一周。”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在交接。
项目文档,客户名单,账号密码,一样一样交给接手的人。我写了一封十二页的交接说明,时间,节点,风险点,全都列清楚。
走的那天,我把工位擦干净,把杯子带走,把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送给了隔壁的姑娘。
我换了新手机号。
我把所有陆远知道的小号,注销了。微博,小红书,还有一个不常用的邮箱。
他给我发消息,我回得很慢。
以前是秒回。现在是三个小时,五个小时,第二天早上。
“最近项目收尾,很忙。”
“那你早点睡。”
“好。”
他没有怀疑。
他还以为我在那座城市,还在那间出租屋,还在等他周五晚上提着两盒外卖进门。
他现在应该已经和苏娇去了三亚。
他不知道,属于他的那颗炸弹,引线已经点燃了。
9.
离职那天,同事请我吃饭。
在公司楼下的馆子。七八个人,点了一桌子菜。有人给我敬酒,说林姐以后常联系。
我喝了三杯,脸有点热。
和他们聊了会天便回了家。
行李箱已经寄走了。屋里只剩一个背包。
我拿出手机,点开陆远的微信。
右上角,三个点。
加入黑名单。
确认。
电话号码,拉黑。
他妈,拉黑。他爸,拉黑。他的朋友,一个一个拉黑。
通讯录里所有跟他有关的名字,我删了。
我换了手机卡。
旧卡从卡槽里取出来,我捏在手里看了两秒钟。
那张卡用了五年。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背包背上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灯没关。我留着的。
锁门。钥匙放进信箱。
我给房东发了条信息:房退了,押金不用退,抵最后的卫生费。
她回了句“好的谢谢”。
我下楼站在小区门口叫了辆车。
“去高铁站。”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七层,那间屋子还亮着。
我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二等座靠窗。
上车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孩子在哭,吵吵闹闹。
我把头靠在窗上。
外面黑着。偶尔有一片灯划过去,很快又没了。
天亮了。
我活过来了。
10.
回老家第一个月。
我每天都在家待着。
吃饭,睡觉,看电视。有时候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就坐在她旁边,看她切菜。
她切得很快,刀在砧板上响,一下一下。
我妈问我怎么了。
“失恋了,休息几天。”
她手里的刀停了半秒,又接着切。
“行。”
她没多问。
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排骨,鱼,鸡汤,还有我小时候爱吃的糖醋藕。
我吃得下,但吃不多。
我没有哭过。
我只是觉得累。那种累是从骨头里出来的,睡多久都不够。
一个月后,我找了份新工作。
同行业,薪水没降。朝九晚五,双休。
我搬到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
我开始过正常的日子。
有一天,赵宇打来电话。
赵宇是陆远的大学室友。
“林夏,你干嘛呢?”
“上班。”
“陆远都快疯了,到处找你。”
“找我干嘛?”
“他说你把他拉黑了,人也找不到了。他去你公司,人家说你辞职了。他急得不行,天天喝酒。”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哦。”
“你们到底怎么了?吵架了?”
“分手了。”我说,“以后他的事,别告诉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行吧。”
我挂了。
11.
第二个月。
我下班回家,结果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熟人。
陆远。
他蹲在花坛边上,背对着大门。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胡子没刮,看着邋遢死了。
尽管我已经无数次在心里对自己说放下了,见到他还是会心痛。
他手里捏着手机,低着头。
我站住了。
两秒钟后,他抬起头。
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往前栽了一下才站稳。
“夏夏!”
他跑过来,伸手抓我的手腕。
我躲开了。
“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拉黑我?为什么搬家?”他连着问了三个,声音很大,脸都红了,“我找了你一个月!”
“分手了。”
“分手?”他像没听见,“谁同意了?你凭什么单方面分手?”
“我卖了房子。”
他愣住。
“定金退给你了。两万,原路。”
“你凭什么卖房子!”他吼起来,脖子上的筋鼓出来,“那是我们的婚房!”
“我出了大头。八万,你两万。”我看着他,“我想卖就卖。”
我绕过他,往里走。
他一把拦住我,手横在我前面。
“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眼睛红着,“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陆远。”
“你说!”
我看着他。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滑到最下面。
我把屏幕怼到他脸上。
“你瞎吗?”
12.
他看到照片。
脸一瞬间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像血被人从脸上抽走。
“夏夏,你听我解释……”
他伸手来抢手机。
我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
“还要解释什么?”我看着他,“是这张床照,还是你们去三亚的机票,还是你给她买的钻戒?”
“我……”
他张着嘴,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不用解释。我不想知道。”
我从他旁边绕过去。
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就在小区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
“夏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伸手抱住我的腿。
“是她勾引我的!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分手!我就是鬼迷心窍!”
周围的人停下来看。有人低声说话。保安从岗亭里出来,往这边走。
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没有感觉。
一点心疼都没有。
我只觉得他像个跳梁小丑。
“陆远,站起来。别丢人。”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随便你。”
他只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用力把腿抽出来。他抱得紧,我用了一点力,指甲在他手上划了一道。
我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区。
身后他在喊我的名字。
保安把他拦在门外。
13.
他每天都来。
在小区门口蹲着。保安赶他,他就去马路对面站着。
下雨他也来。我在楼上能看见他撑一把黑伞,站在树底下。
风雨无阻。
半个月后,他又拦住了我。
这次他带了一个保温盒。白色的,圆的,还冒着热气。
“夏夏,这是你最爱吃的排骨。我亲手做的。”
他把盒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
他眼睛亮了,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我炖了三个小时,你先尝……”
我把盒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是绿的。盖子被我掀开,盒子掉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笑僵在脸上。
“五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声音抖起来,“你怎么这么狠心?”
“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五年感情?”
“我只是一时糊涂!”
“你不是糊涂。”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只是觉得我好骗。你觉得我离不开你,你觉得我什么都会原谅你。”
他退了一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苏娇家里有钱,她爸能帮你在这座城市站住脚。你想一边用她的资源,一边让我给你当免费保姆,给你照顾生病的爸妈。”
“我没有!你别瞎说!”
“你爸妈知道苏娇吗?”我盯着他的眼睛,“知道她怀孕了吗?”
14.
陆远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像是不认识我。
“你……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他声音抖得厉害。
“若要人不知。”
“那是意外!”他往前一步,“她拿死逼我!她说我不跟她在一起她就跳楼!我爱的是你啊夏夏!”
他又要跪。
我没给他机会。
“陆远。”
“你听我说……”
“我怀孕了。”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到最大。
“你说什么?”
“上个月。我去医院检查。六周。”
“孩子呢?”他伸手来抓我的肩膀,“孩子在哪?”
“打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你跟她睡在酒店的那两天。周四。”我一字一句,“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他往后退。
退了两步,撞到路边的电线杆,靠着它往下滑了一点。
“不可能……你骗我……”
“我的孩子……”
他语无伦次,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在装什么,似乎在你看来谁给你生孩子都一样。”
“你连自己都管不住。你拿什么养孩子?”
“夏夏!”他突然吼起来,眼睛通红,“你太狠了!那是我的骨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
我笑了一声。
“让你觉得我拿孩子绑你?还是让你陪我去打胎,你在外面坐着玩手机?”
“我不打!你要是告诉我,我不会让你打!”
“对。”我点头,“你不会让我打。所以我没告诉你。”
他跪下去了。这次是真的跪,膝盖砸在地上。
“我不会生。”我说,“陆远,我不会给你生孩子。”
他哭了。
哭得很难听,一声比一声低,最后只剩下抽气的声音。
“五年!我们在一起五年!你真的这么忍心吗林夏!”
巨婴。
我转身走了。
他跪在那儿,喊我的名字。一声,两声。
我没有回头。
15.
那次之后,他没再来小区门口。
我以为他回去了。
但他去了我爸妈家。
他提着两袋东西,跪在我爸妈面前。
我妈后来跟我说,他跪在客厅中间,说了两个小时。说他错了,说他对不起我,说求我爸妈劝我,说他什么都愿意改。
我爸把他赶了出去。
我爸年纪大了,有高血压。他拎着陆远的衣领,把人推到门外,门摔得很响。
“滚。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
我妈打电话问我。
“到底怎么回事?”
“他出轨了。”我说,“那个女人怀孕了。我分手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我听见她在吸鼻子。
“分得好。”她说,“别理他。”
“妈……”
“妈去骂他。”
她挂了。
后来,他没再来。
听说他回了自己的城市。
没过多久,赵宇又给我打电话。
“林夏,陆远疯了。”
“他打了苏娇。苏娇去他公司闹,闹到会议室去了,说他不负责任,说他骗她。”
第二条语音。
“他工作丢了。苏娇天天去他家砸门,要钱。要十万。”
第三条语音。
“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劝不动。你……你别管了。”
我静静听着。
“你觉得我还会管他啊”
赵宇语噎。
我点开苏娇的微信,把她从黑名单拉出来。
发了一条:
“祝你们百年好合。千万别分手。”
发完,再次拉黑。
16.
半年后,我的生活步入正轨。
我升了职,薪水涨了三分之一。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套好房子。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
我不再熬夜。十一点睡,七点起。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我正常下班,在公司楼下看到一个男人。
他瘦得脱了相。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那块塌下去。
胡子很长,头发油腻,贴在头皮上。
他蹲在花坛边,抽着烟。烟头烫到手了,他才甩了一下。
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
“夏夏。”
我停住脚。
他走过来。身上一股烟味,还有酸味。
“你过得好吗?”他问我,声音很哑。
“很好。”
17.
他目光复杂的看着我。
我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巨婴。
在想我凭什么离开他过得这么好,而他过成这种鬼样子吧。
我推开他,上了车。
他被推开我后就直直地站在原地。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冲过来。
他手里拿着刀,步子踉跄,脸上表情很吓人。
我没有慌。
我猛踩油门。
车子往前走了十几米,拉开距离。
他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刀掉在一边。
我没有下车。
我打方向盘,绕过他开走。
我直接开去了派出所。
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交给了警察。
警察看了录像。
“你先回去,我们马上出警。”警察说。
做完了笔录我就离开了。
晚上十点,警察给我打电话,说人抓到了。
“他带的是折叠水果刀。没伤到人。但他涉嫌寻衅滋事,我们先拘留了。”警察说。
“好。谢谢。”我挂了电话。
洗澡,睡觉。
我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做梦。
18.
陆远被关了半个月。
他爸妈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新号码。
他们天天给我打电话。
我把号码拉黑。
他们换号打。
我接起来。
“林夏,你救救远远吧。他是一时糊涂啊。”他妈在电话里哭。
“他拿刀砍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时糊涂?”我问。
“他不是没砍到你吗?你干嘛揪着不放?五年的感情,你非要把他送进监狱吗?”她声音变尖锐了。
“你儿子不仅出轨,还要杀人。你找我没用,去求法官吧。”
我挂了电话。
我找了律师,直接起诉。
故意伤害未遂。
加上他之前的寻衅滋事,数罪并罚。
开庭那天,我没去。
律师全权代理。
结果下来了。
判了三年。
听说宣判的时候,他在法庭上大喊我的名字。
被法警按住了。
他爸妈在法院门口哭晕过去。
19.
事情处理完,我彻底清净了。
我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
第二年,我升了部门总监。
手里有了点闲钱。
我给自己首付了一套小房子。
两室一厅,不大,但完全属于我。
装修是我自己盯的。
没有征求意见,全按我的喜好来。
硬装结束,我搬了进去。
那天我买了一个小蛋糕,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给赵宇发了个消息。
“他判了三年,以后别给我发他的事了。”
赵宇回了一个:“好。”
我删了赵宇的微信。
我的世界彻底清空了那个名字。
20.
生活继续往前走。
我现在的日子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晚上十点睡。
不谈恋爱,不碰男人。
身边有朋友给我介绍。
我都推了。
“一个人挺好的。”我说。
“你不能被陆远伤了一次,就一辈子单身吧?”朋友劝我。
“我不是怕。我是嫌麻烦。”
我真的觉得一个人很好。
我不缺钱,不缺工作。
我养了一只猫。
橘色的,很胖。
每天下班回去,它会在门口蹭我的腿。
我会顺手把它抱起来摸摸他的头。
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21.
陆远入狱第二年。
我谈了一个男朋友。
叫周诚。
是个开书店的老板。
性格很慢。
我们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
他大我三岁。
话不多,但很细心。
他没有问过我的过去。
我也没有主动说过。
我们交往了半年。
他提出结婚。
“我有一套房子。首付我自己出。婚后一起还贷。”他说。
“好。”我答应了。
两家人吃了顿饭,事情定下来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求婚。
也没有浪漫的婚礼。
我不需要那些。
我只要一个安稳的人。
他刚好合适。
22.
陆远出狱的时候,我刚好怀孕。
周诚天天围着我转。
我连鞋带都不能自己系。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我接了。
“夏夏。”
是陆远。
声音变得很沙哑。
“我出来了。夏夏。”
我拿着手机,没有说话。
“夏夏,我改过自新了。我在工地找了个活。”他说。
“哦。”我应了一声。
“我爸妈都不要我了。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了。”他哭了。
“陆远。”我叫他名字。
“你走出来了吗?你还恨我吗?”他问。
“我不恨你。”我说。
“真的?”他声音里有了希望。
“因为你已经不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我挂了电话。
顺手把这个号码拉黑。
23.
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长得很像周诚。
周诚喜欢得不行,天天抱着。
我产假结束,回公司上班。
日子平平淡淡。
有天下班,我去超市买东西。
我推着购物车走到生鲜区。
却看到一个背影很熟悉的理货员在地上搬箱子。
他转过身,往货架上放土豆。
是陆远,那熟悉的侧脸。
他瘸了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
不到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
他没看到我。
我推着车走开。
出超市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仓库门口,端着一个搪瓷盆吃面。
我收回目光。
把东西放进车里,回了家。
24.
女儿三岁的时候。
周诚带我们去游乐园。
人很多。
我们排队买冰淇淋。
我看到了苏娇。
她牵着一个孩子,小女孩。
她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很深。
她身边的男人在骂她。
“买什么买?赔钱货!”男人推了她一把。
苏娇没敢还嘴。
她低着头。
我拿着冰淇淋,转身走开。
周诚问我怎么了。
“没事。太阳太晒,有点晕。”我说。
我们去了另一个区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回忆起这几年的种种。
我觉得我自己完全像个旁观者。
看着他们在泥里挣扎。
我没有觉得痛快。
因为我不在乎。
不在乎,就是最大的报复。
25.
后来,我听说陆远因为偷窃超市的东西,被辞退了。
他连理货员都干不成了。
赵宇偶尔还会跟我妈联系。
他说陆远去嫖娼被抓了。
他说陆远现在在街上捡垃圾。
我听着,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每天要管我的孩子,管我的老公。
我每天要上班,要赚钱。
我的时间很宝贵。
不能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我的未来,终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