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凌晨两点,我给死人化妆,她攥住了我的手腕。
手背破了,往外冒血珠。
死人不出血——她是活的。
我一嗓子戳穿了总裁白月光的假死,本以为能拿笔封口费,结果被扣下当了替身。
我笑了。他们不知道,我在太平间守了六年夜。
死人什么样,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假死的、装病的、装孝子的、装干净的——一个个全在我眼皮底下露了馅。
指甲缝里的针眼、勾着的脚尖、二次缝合的线结……
死人不会说话,可死人身上,全是活人的指纹。
总裁从骂我晦气,到跪着求我别一个人守夜。
我说不必了。
我在这儿等了三年,只为等一具尸体告诉我:
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一章 死人不会出血
凌晨两点,我给一个死人化妆,她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错觉。五根手指,指甲掐进我肉里,生疼。
我干这行六年,收过一千二百多具。被"尸体"抓手不是头一回——搬动的时候胸腔排气,声带一震,死人会叹气;神经末梢抽一下,手指会弹。
但那些都是散的、没劲的。
这一下是攥。攥得死死的,还往回拽。
我低头。她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三分钟前我给她修指甲的时候还没有。
现在,那道口子在渗血。
一颗,两颗,滚出来,红的。
我脑子"嗡"一声。
死人不出血。心脏停了,血就不流了,血管里的东西只会往下坠,坠成尸斑。你就算拿刀把死人剁了,创口也是干的,翻着白肉,最多渗一点暗红。
能往外冒血珠子的,只有一种东西。
活人。
我抄起手电,扒开她眼皮。
死亡证明写着:沈知微,女,二十六岁,死亡时间二十一时十分。到这会儿六个半小时。六个半小时,角膜该起雾了,瞳孔该散成两个黑洞。
手电光打进去。
那两个瞳孔,缩了。
"操。"我说。
停尸间的门"哐"地被撞开。
一个男人冲进来,衬衫皱着,眼睛通红,身上一股酒味。他一把把我推开,扑到台子边,捧起那女人的脸。
"微微?"
我揉着被撞疼的肩膀,看着他。
陆延。陆氏集团那位。财经版面上一个月能看见八回。
我没吭声,先看了眼台子上的死人。
她眼皮在抖。抖得跟被抓住的兔子一样。
我叹了口气,把化妆箱"啪"地合上。
"陆总。"
他抬头,眼神像刀子:"滚出去。"
"我滚可以,但——她没死。"我说。
停尸间安静了三秒。
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响。
陆延慢慢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压过来,声音低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没、死。"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死亡证明是假的。她心跳有,呼吸有,瞳孔对光反射有,手背破了会出血。陆总,我在这儿守了六年夜,死人什么样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我伸手,两根手指按在她颈动脉上。
三秒。
我抬眼:"每分钟八十六下。跳得比你还欢。"
陆延的脸,一寸一寸白了。
他猛地低头去看那张脸。
然后——
那张"死人脸",睁开了眼。
沈知微看见陆延的第一反应,不是心虚,不是解释。
她尖叫一声,从台子上滚下来,光着脚往门口跑。
我伸腿一绊。
她"砰"地摔在地上,磕掉了半颗门牙。
血糊了一嘴。
她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着我,眼神像要吃人。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跑什么呀。"我说,"你不是死了吗?"
第二章 他扣下的不是替身,是刀
沈知微被拖走了。
不是被陆延拖走的。是被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塞进一辆没牌的车。
陆延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辆车开走,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站化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我。
"你叫什么。"
"温九。"我说,"归途殡葬的,外包给你们医院守太平间。工号037。"
"温九。"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两个字,"你今晚看见的,忘掉。"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晃了晃。
"忘了。"我说,"不过我刚才录了四分十七秒。手抖,画面糊,但声音清楚。"
他瞳孔一缩。
我笑了:"别紧张,我不卖钱。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死人受委屈,更见不得活人装死。"
他往前一步。
我往后退,后腰抵在冷柜把手上,冰得我一激灵。
"陆总,你要杀人灭口啊?"我抬下巴,"这屋里三十七个柜子,你随便挑一个,我躺进去,正好省了火化费。"
他停住了。
半晌,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想到的话。
"你替她。"
我愣了:"啊?"
"沈知微。"他嗓子哑得厉害,"下周一,陆氏股东会。她名下代持百分之十八的股权,必须本人到场签字。她要是死了,那百分之十八按遗嘱自动转给我二叔。公司没了,我母亲的救命钱也没了。"
我盯着他:"所以你要我扮她。"
"整容医生我认识。三个月能做出七分像。"
我笑出声了。
真的,我笑得停不下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陆延脸黑了:"你笑什么。"
"陆总。"我抹了把眼睛,"你未婚妻的脸,是三年前在首尔做的。颧骨削过,下颌角磨过,鼻梁垫的膨体,下巴打的玻尿酸——她躺我台子上的时候,我摸她骨相摸了二十分钟。"
他脸僵住。
"你要我照着一张假脸,再做一张假脸?"我说,"你不如直接找个充气娃娃。"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冷柜的压缩机停了又启,启了又停。
然后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从化妆箱最底下,抽出一张塑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笑得一脸憨。左边眉毛断了半截。
"温建国。"我把照片举到他眼前,"三年前十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在你们陆氏总部楼下那条辅路上,被一辆白色卡宴撞飞十一米。司机跑了。后来抓了个顶包的,判了三年,进去八个月就'病死'了。"
陆延的呼吸停了。
"那具尸体,是我收的。"我说,"我给他刮胡子的时候,发现他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个老茧——他是干了三十年的钳工。可我爸是左撇子。"
我把照片按在他胸口。
"陆总,我不要钱,不要脸,不要你的公司。"
"我要你,把三年前那辆车里坐着的人,交出来。"
停尸间的灯管闪了一下。
陆延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三个字。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人味。
"车轮印。"
我脑子空了一秒。
"什么?"
"那辆卡宴,"他一字一顿,"是我母亲的车。车牌尾号889。三年前十月十七号晚上,开车的人是我。"
第三章 我等的仇人,就站在我面前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出那间停尸间的。
我只记得我扑上去掐他脖子的时候,被两个保安架住了。我蹬着腿,指甲在空中乱抓,喊出来的声音不像人。
"你撞完就跑了!你跑了!我爸在地上躺了四十分钟!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还有气你知道吗!他还有气!!"
陆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我骂。
等我骂没劲了,他才开口。
"我没跑。"
"放屁!"
"我下车了。"他说,"我打了120。我跪在他旁边,按着他的伤口,按了十九分钟。血从我指头缝里往外冒。"
我停了。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在问。
"然后我母亲的车上,还有一个人。"他喉结滚了一下,"她跟我说,你去自首,陆氏就完了。她说她来处理。"
"她?"
"沈知微。"
我耳朵里"轰"的一声。
"她把我推上车,让我先走。她说她留下等救护车,她说她会跟警察说清楚。"陆延的手在抖,"第二天她告诉我,人抢救过来了,赔了钱,家属签了谅解书。她给我看了谅解书的照片。上面有签名,有手印。"
我笑了。
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陆延。"我说,"我爸当场就没了。我妈在殡仪馆哭到抽过去,我跪在灵堂前磕头磕破了额头。我们家没拿过一分钱,没签过任何东西。"
"那张谅解书上的手印——"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把大拇指怼到他眼前。
"是我爸的。人死后指纹还在,皮肤还在,你按着他的手往印泥里一蘸,再往纸上一摁,跟活人一模一样。"
"这活儿我干过。给死人办房产过户的、领养老金的、销户的,我一年能碰上七八回。"
陆延往后退了半步。
他撞到台子,台子上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这个刚才还冷得像块铁的男人,眼睛里的东西碎了。
我没觉得爽。
我以为我会爽的。我等了三年,我在这间零下四度的屋子里守了一千多个夜,就为了等有一天能把这句话砸在仇人脸上。
可真砸出去了,我只觉得空。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
真正把我爸的手按在印泥里的人,是沈知微。
而她刚才,被两个黑衣人塞进车里,拉走了。
拉去哪了?
谁的人?
陆延也在想同一件事。他猛地掏出手机,拨号,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我的人。"他说。
我一把抢过他手机,翻出通话记录,看那串号码。
然后我笑了。
"陆总。"我说,"你猜刚才那两个人,为什么来得那么快?"
"从沈知微睁眼到他们进门,一共一分四十秒。"
"这栋楼的电梯,从一楼到负二层,运行五十八秒。也就是说,他们在你撞开门之前,就已经在电梯里了。"
"他们不是来抓她的。"
"他们是来接她的。"
"她今晚这场假死,是演给你看的。而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是她请来的观众。"
第四章 死人的胃,比活人的嘴诚实
天亮的时候,陆延把我塞进了他的车。
"去哪。"我说。
"医院。"他发动车子,"我母亲。"
我没问为什么。因为我心里那根线,已经绷起来了。
三年前十月十七号。
我妈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她说,你爸出事那天,本来是去医院拿体检报告的,报告都没拿就走了。
一个钳工,做什么体检?
单位福利体检,一年一次,在春天。
十月十七号那天,他去的不是体检。
车停在住院部楼下。陆延一路走进去,所有护士都站起来喊陆总,他一个都没理。
VIP病房,十六楼。
床上躺着个女人,五十来岁,瘦得脱了形,眼睛闭着,鼻子里插着管。
床头卡:周慧兰,植物状态,三年。
"我妈那天晚上从医院出去,就上了那条辅路。"陆延站在床边,声音很轻,"她开了三十年车,从来没出过事。"
我没听他说话。
我在看那个女人。
我看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我说:"陆总,你妈没植物。"
他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植物状态的病人,"我伸手,轻轻把她的手从被子底下拉出来,"长期卧床,肌肉会废用性萎缩。三年,小腿围至少要细四公分,跟腱会挛缩,脚会自然往下垂,叫足下垂。"
我把她的脚从被子里露出来。
脚背绷得笔直,脚尖朝上。
"她的脚是勾着的。"我说,"这是活人自己使的劲。"
陆延的呼吸粗了。
我又抬起她的手,翻过来,指甲对着灯。
"还有这个。"
十个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月牙形的缺口。
"这是抠东西抠出来的。"我说,"植物人不会抠东西。"
我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周阿姨,我知道你听得见。"
"你要是能听见,就眨两下眼。"
一秒。
两秒。
那双闭了三年的眼睛,眼皮抖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蓄满眼泪的一条缝。
陆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别过脸去。
我干这行六年,见过太多家属在遗体前跪下。我以为我早就不吃这一套了。
可这一次,我鼻子酸了。
因为老太太睁开眼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儿子。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气音,几乎听不见。
我把耳朵贴过去。
她说的是:
"跑……快跑……"
病房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手里端着病历夹,笑容温和。
"陆总,您怎么来了?"
我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胸牌:神经内科主任医师,顾维。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圆润。
但右手虎口上,有一小块淡褐色的印子。
我认得那个颜色。
那是长期接触硝酸银留下的色素沉着。
而硝酸银,在临床上有个不太常用的用途——
腐蚀肉芽组织。
比如说,烧掉一个人身上,不该被人看见的针眼。
第五章 装死的和装病的,是一伙的
我没当场发作。
我这人有个优点:在没摸清对方底牌之前,我嘴比蚌壳还紧。
我笑着说顾主任辛苦,然后拉着陆延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我一把把他拽进消防通道。
"你妈被人下药了。"我说。
陆延脸都青了:"什么药。"
"不知道。但能让人三年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四肢还能保持自主张力的,不是脑损伤,是药。"我掰着手指,"苯二氮卓类打底,加抗胆碱能,剂量卡得极准——多了人就真废了,少了她会醒。这三年,有人天天在给她'调量'。"
"顾维?"
"他手上有硝酸银的印子。"我说,"他在烧你妈身上的针眼。长期静脉注射会留针眼,护士查房会看见。所以他每天用硝酸银把针眼烧成一个小疤,混在老年斑里。"
陆延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簌簌往下掉。
"我要报警。"他掏手机。
我按住他。
"报什么?"我说,"你妈现在的病历上写着'持续性植物状态三年',主治医师是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签字盖章一应俱全。你报警说医生下药,人家一句'家属情绪激动、拒绝接受现实'就能把你按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他吼我。
我看着他。
"陆总,"我说,"你信我一个守尸的吗?"
他愣住。
"我昨晚说你未婚妻没死,你信了。今早我说你妈没植物,你也信了。"我说,"为什么?"
他答不上来。
"因为你心里早就知道不对。"我说,"你只是不敢往那儿想。人就是这样,宁可觉得自己疯了,也不敢承认身边全是鬼。"
我把手伸给他。
"从今天起,你信我。我帮你把鬼一个一个揪出来。"
"作为交换——"
"三年前那辆车,你妈开出去之前,副驾驶坐着谁,你得给我查出来。"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烫,我的手很凉。
我这双手常年零下四度,凉得像铁。
他握了两秒,突然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冷。"
"死人的温度。"我说,"习惯就好。"
他没松。
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告诉自己:温九,别犯傻。他是仇人。
我把手抽出来了。
回太平间的路上,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空白,收件人写的是"温九 收",地址是医院负二层太平间。
拆开,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打印的:
"你爸不是被撞死的。"
我手一抖,U盘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插进值班室那台老掉牙的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一段监控。
时间戳:三年前十月十七号,二十一点三十一分。
画面是医院急诊抢救室的走廊。
一个男人被推进来,浑身是血。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爸。
我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抠进掌心。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摇头。
护士开始收拾。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白大褂,戴口罩,推着车进来,跟护士说了句什么,护士就出去了。
那人走到我爸床边,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扎进我爸的胳膊。
我按了暂停。
放大。
再放大。
像素糊成一团马赛克。
但我看清了他左手手腕上露出来的那截东西。
一块表。
方形表盘,棕色皮带,表盘右下角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我认得这块表。
因为十分钟前,我在十六楼病房,看见它戴在顾维的手腕上。
第六章 我给我爸刮了三年胡子
我在那间值班室坐到天黑。
我没哭。
我干这行第一年就不哭了。师父跟我说,小九,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救不活人,也留不住人,它只会糊住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手上这具遗体哪儿破了、哪儿脏了。
你要做的是把他补好,让他体体面面地走。
我给我爸补了三个小时。
他被撞得半边脸都塌了。我用棉花一点点填,用蜡一点点塑,把他左边那半截断眉毛,一根一根画上去。
我妈说,你爸这辈子最爱干净,胡子一天不刮就扎人。
我给他刮了胡子。
刮完,我在冷柜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退了学。医学院大四,差一年毕业。
辅导员在电话里骂我疯了。
我说,老师,我要去一个地方,那儿的人都不说话,但他们身上全是话。
我去了归途殡葬,应聘太平间守夜。
面试的时候老板问我,小姑娘,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有一天,能有一具尸体躺在我面前,告诉我真相。
晚上十点,陆延来了。
他拎着一袋粥,站在门口,像个不知道该往哪儿站的人。
"你一天没吃东西。"
我没理他。
他把粥放在桌上,看见了电脑屏幕。
他看见了那段监控。
他看见了那块表。
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顾维。"他说。
我"嗯"了一声。
"他给我妈当了三年主治。"陆延声音发抖,"他是我从德国请回来的。年薪三百万。他儿子在波士顿读书,学费我出的。"
我笑了。
"陆总,你知道我这六年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他看我。
"人不会因为你对他好,就不害你。"我说,"人害你,从来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你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我把监控关掉。
"顾维往我爸胳膊里扎的那一针,我猜是氯化钾。"
陆延猛地抬头。
"车祸伤,脾破裂,腹腔大出血,本来就快不行了。这时候静脉推十毫升氯化钾,心脏骤停。"我说,"抢救室里,一个重伤员心跳停了,谁会怀疑?"
"死亡证明上写什么?"
"失血性休克。"我说,"完美。"
"可尸检——"
"没尸检。"我说,"因为家属签了放弃尸检同意书。"
我抬起头,看着陆延。
"我妈签的。她一个下岗女工,初中文化,人家跟她说,签了这个,赔偿款明天就能到账,不签就得走流程,走三个月。"
"她签了。"
"她到现在都以为,是她亲手让她男人死得不明不白。"
陆延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我站起来,走到冷柜前,拉开最里面那一格。
那格是空的。
三年了,我一直空着。老板骂我浪费电,我自己掏钱补的电费。
"陆延。"我说,"我爸的骨灰在南山公墓,B区十七排。"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这个柜子吗?"
他摇头。
"因为我总觉得,"我伸手摸了摸那格冰冷的内壁,"有一天我得把他请回来,再验一次。"
我关上柜门。
"现在,时候到了。"
第七章 开棺
挖自己亲爹的坟,是什么感觉?
我告诉你:不是难过。
是手抖。
抖到握不住铁锹。
陆延找了人,走的正规流程——他报了案,用的是"周慧兰被非法用药、涉嫌故意伤害",附带申请对温建国案重新调查。
市局来了个姓纪的女刑警,四十来岁,短发,眼神跟刀子似的。
她看了监控,看了我的笔录,看了周慧兰的病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小温,你知不知道,你捅的这个马蜂窝,比你想象的大十倍。"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顾维,昨天下午出镜了。飞迪拜。"
我脑子"嗡"一声。
"还有,"她敲了敲桌子,"周慧兰女士,今天早上七点二十,被转院了。"
我猛地站起来:"转去哪?!"
"陆氏名下的康养中心。签字人——"
她抬眼看我。
"陆振山。"
陆延的二叔。
陆延"砰"地一拳砸在桌上。
我抓住纪队的手:"我爸的坟——"
"批了。"她说,"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南山公墓。
天阴着,风刮得松树呜呜响。
我妈没来。我不敢告诉她。
我跟陆延站在坑边,看着工人一锹一锹往下挖。
挖到一米八,碰到骨灰盒。
纪队戴着手套,把它捧上来。
我伸手接。
那盒子很轻。
轻得不对。
我这双手,六年里捧过一千二百多具遗体,我知道一个成年男人烧完,该有多重。
骨灰不是灰,是碎骨。骨头是无机物,钙磷为主,烧不掉。一个一米七八、七十公斤的成年男性,火化后骨灰重量在两千四百克到三千克之间。
这个盒子,连一千克都没有。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层白灰。
细的。均匀的。像面粉。
我捻起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然后我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陆延扶住我:"温九——"
"这不是人。"我说。
纪队猛地看过来。
"人骨灰有颗粒,有骨小梁结构,你能看见蜂窝状的断面,能认出这是椎体那是髂骨。"我把手里的白灰撒回盒子,"这个是草木灰。掺了点石灰。"
"我妈这三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每天擦的、每天说话的、每年清明跪着磕头的——"
"是一盒烧火的灰。"
风刮过来。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陆延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僵住了。
他抱得很紧,紧到我肋骨疼。
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九。"
"你爸没烧。"
"我知道他在哪儿。"
第八章 我爸躺在别人的柜子里
我一把推开他。
"你说什么?"
陆延的脸,白得吓人。
"三年前十月十八号凌晨,"他说,"沈知微跟我说,遗体已经送去火化了。她给我看了火化证明。"
"上个月,我整理我妈的旧文件,翻到一份归途殡葬的入库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我抢过来。
入库单。日期:三年前十月十八号,凌晨三点二十。
遗体编号:无名男-1017。
来源:市三院急诊。
备注:家属未认领,暂存,费用挂账。
挂账人签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沈知微。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整整十秒。
然后我转身就跑。
陆延在后面喊我,我没听见。
我跑下山,拦了辆车,一路闯到殡仪馆。
我冲进档案室,翻三年前的台账。
纸页哗啦啦地响,我手抖得翻不动。
找到了。
无名男-1017。
存放位置:长期区,丙排,047。
我腿一软,扶住了架子。
长期区。
那是我们放无人认领遗体的地方。按规定,超过一年无人认领,报公安备案后火化。
但实际操作里——
有些柜子会一直留着。
因为有人一直在续费。
我冲到长期区。
丙排047。
柜门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字迹娟秀:
"请勿处理。费用已缴至2030年。"
我伸手,握住把手。
我拉不开。
我拉了三次,手滑了三次。
陆延从后面追进来,喘着气,站在我身后。
我回头看他。
我说:"陆延,我不敢。"
六年了。我拉过一千二百多次柜门,从来没有不敢过。
他伸手,覆在我手背上。
"我陪你。"
我们一起,把那个柜子拉了出来。
遗体保存得很好。
低温,防腐处理做过,全身裹着白布。
我掀开布。
一张脸露出来。
三年了,皮肤呈蜡黄色,眉眼有些塌陷,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左边眉毛,断了半截。
我"扑通"跪在地上。
我没哭出声。
我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响,像被人掐住了。
陆延蹲下来,手放在我背上。
我抓着他的袖子,抓得指节发白。
"他在这儿。"我说,"他在这儿躺了三年。"
"我天天在这儿上班。"
"我天天从他旁边走过去。"
"我离他,就隔了七排柜子。"
纪队赶到的时候,我已经站起来了。
我戴上了手套。
我说:"纪队,我要在场。"
她说:"家属不能——"
"我是遗体整容师,从业六年,中级职称。"我说,"我可以做技术协助。"
她看了我三秒。
"戴上鞋套。"
法医解剖做了六个小时。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到第五个小时,主刀的老法医突然停了手。
他抬起头,看向我。
"小温。"
"嗯。"
"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
他指着遗体左侧胸腔。
"车祸伤,左侧第4到第8肋骨折,脾破裂,腹腔积血。这些都对得上。"
"但是——"
他用镊子夹起一样东西。
一根针。
一根极细的、断在组织里的针尖。
"这个位置,"他说,"左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我脑子"轰"的一声。
那是心包穿刺的位置。
"这不是抢救留下的。"老法医说,"抢救不会断针。而且这根针的走向,是从下往上、往里——"
他抬眼看我。
"这是有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往他心包里扎了一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扎的是什么?"
老法医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三年了,什么都代谢完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针尖放进证物袋。
"你爸在被扎这一针的时候,心脏还在跳。"
"因为创口周围,有生活反应。"
第九章 死人身上,全是活人的指纹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吐了。
吐完,我漱了口,坐回电脑前,把这三年所有的入库单,一张一张调出来。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
停下来我就要疯。
凌晨三点,我翻到一张单子。
日期:两年前的三月九号。
遗体编号:无名女-0309。
来源:市三院。
备注:家属未认领,暂存。
挂账人签名:沈知微。
我手停住了。
沈知微为什么要给一具无名女尸,续费两年?
我调出存放位置。
长期区,甲排,012。
我拿着手电,走进长期区。
甲排012。
我拉开柜门。
掀开白布。
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长发,脸保存得很好。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十指交叉。
不对。
遗体入库标准姿势是双手平放体侧,或者自然交叠——但不会十指交叉。
十指交叉,是活人紧张时的姿势。
也就是说,她入库的时候,是活着的。
我猛地掀开她的衣服。
胸口,正中,一道缝合线。
从胸骨上窝,一直延伸到剑突下。
那是——开胸手术的切口。
我手抖着,往下摸。
腹部,还有一道。
我认得这个缝合手法。
不是医院的。
医院的缝合,讲究对合整齐、张力均匀。
这道缝合,针距忽宽忽窄,线结打在皮外,粗糙得像缝麻袋。
这是取器官的缝法。
我扶着柜门,喘了三口气。
然后我拿起手电,照她的眼睛。
眼球塌陷。
角膜没了。
有人取走了她的角膜。
我往下,摸她的腿。
大腿外侧,两道切口。
取的是股骨。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这不是尸体。
这是一件被拆干净的货。
我拿出手机,拍照。
拍到第七张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温。"
我魂都吓飞了。
回头。
老周站在门口,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我师父。归途殡葬的老入殓师,干了四十年。
我入行第一天,是他教我怎么给死人合眼。
"师父。"我声音发飘,"您怎么来了。"
他没回答。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柜子里的女人。
然后他伸手,把白布盖了回去。
"别看了。"他说。
我盯着他。
"师父,这具尸体——"
"我知道。"他说。
我血都凉了。
"您知道?"
老周把保温杯放在台子上,拧开,喝了口水。
热气冒出来,是枸杞的味道。
他慢慢地说:
"甲排012,乙排008,丙排023、024、031。"
"长期区一共四十七个柜子。"
"里面十九个,是这种。"
我腿一软,靠在了柜子上。
"十九个……"
"小九。"老周看着我,眼睛浑浊,"师父问你一句。"
"你还记不记得,你入行第一天,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嘴唇发抖。
我记得。
他说:小九,咱们这行,只送人,不问事。死人身上有什么,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是规矩。
我当时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死人不说话,活人会说。活人一张嘴,你就得死。
我抬起头。
"师父。"
"这十九个人,是谁送来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久到冷柜的压缩机停了。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一个我打死都想不到的名字。
"你妈。"
第十章 我妈的手印
我以为我听错了。
"您说什么?"
老周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收据。
遗体接运费、冷藏费、防腐处理费。
每一张的付款人签名栏,都是同一个名字。
李秀娥。
我妈。
字迹歪歪扭扭,小学文化的字,我认了二十几年。
最新一张的日期,是上个月。
我拿着那沓纸,手抖得像筛糠。
"不可能。"我说,"我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三千二。她连我爸的墓地管理费都是分期交的。她哪来的钱——"
我停住了。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妈手上多了个金镯子。
我问她哪来的。
她说,厂里发的年终奖。
服装厂,年终奖,金镯子。
我当时"哦"了一声,就过去了。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我妈会骗我。
我把收据一张一张摊在台子上。
十九具遗体。
三年。
总金额:四十七万八千。
我妈一个踩缝纫机的,哪来的四十七万八。
除非——
那不是她付的钱。
那是别人给她的钱,让她去付。
我猛地抬头:"师父,这些收据,为什么在您这儿?"
老周看着我。
"因为钱是我给的。"
我脑子彻底空了。
"每个月,"他说,"有人往我卡里打两万。我取出来,送到你家,跟你妈说,这是'抚恤金',让她拿去交冷藏费。"
"她信了三年。"
"她以为,是有人在替她赎罪。"
我一步冲上去,抓住他领子。
"谁!谁打的钱!"
老周没挣扎。
他就那么被我拽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他说:
"小九,你妈为什么要给这些尸体交钱?"
我愣住。
"因为她怕。"老周说,"她怕这些柜子里的人,有一天没地方躺。"
"她跟我说,老周啊,我男人到现在都没找着,我不知道他在哪个柜子里躺着。"
"我就想,我多交一份钱,就多一个人有地方躺。"
"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男人了。"
我松开了手。
我往后退,一直退到墙上。
我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
我这辈子没这么哭过。
不是流眼泪。
是从胸腔里往外撕的那种哭,撕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老周蹲下来,把保温杯递给我。
"喝口热的。"
我打掉他的手。
杯子摔在地上,枸杞撒了一地,红得像血。
"师父。"我抬起头,"打钱的人是谁。"
老周捡起杯子。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
"你自己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递给我。
发件人:+86 138****8899
内容:周师傅,本月已转,请查收。另:047柜的费用,请续至2030年。谢谢。
我盯着那个号码。
尾号8899。
陆延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辆卡宴,车牌尾号889。
我猛地抬头。
老周看着我,慢慢说:
"这个号码,我存了三年。"
"备注是——"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备注两个字:
"少爷"。
第十一章 他给我爸交了三年房租
我冲出去的时候,撞翻了一辆推车。
推车上的托盘掉下来,砸在地上,"哐"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滚出去老远。
陆延就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拎着一袋粥。
跟昨天一样。
我冲过去,一把把那袋粥打飞。
粥洒了一地,白的,冒着热气。
"你什么意思。"我盯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躲。
"温九——"
"你给我爸交了三年冷藏费?!"我吼,"你把我爸锁在柜子里三年,然后每个月给我妈两万块钱,让她亲手给我爸交房租?!"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浪漫?!"
陆延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你爸。"
我笑了。
"你不知道?入库单上写着无名男-1017,来源市三院急诊,日期十月十八号凌晨——你撞的人,第二天凌晨进的太平间,你不知道?"
陆延闭上眼。
"我知道有个人。"他说,"沈知微跟我说,人抢救无效,家属闹得厉害,她给了钱摆平了。我问遗体在哪,她说火化了。"
"我不放心。我让人去查。查到归途有一具无名男尸,日期对得上,一直没人认领。"
"我以为是家属不要了。"
"我每个月打钱,是想让他……有个地方待着。"
他睁开眼,眼睛通红。
"我想着,等我把公司拿到手,等我能做主了,我就去把他找出来,风光大葬,立碑,写名字。"
"我他妈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拳砸在他胸口。
他没动。
我又砸。
砸了七八下,我手都肿了。
然后我抓着他的衣领,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哭得站不住。
他抱住我。
这次我没推开。
我推不动了。
我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地上的粥凉了。
我抹了把脸,抬起头。
"陆延。"
"嗯。"
"沈知微为什么给十九具尸体续费?"
他愣住。
"什么十九具?"
我把老周说的事,一句一句讲给他听。
讲到"取器官的缝法"的时候,他脸色变了。
讲到"角膜被摘"的时候,他扶住了墙。
讲完,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陈默。"他说,"给我调一样东西。"
"陆氏康养中心,近五年所有'临终关怀'入住人员的名单。"
"还有——"
他顿了一下。
"顾维在迪拜的落地记录。"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温九,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十九具,"他嗓子发紧,"身上少了什么,你能看出来吗?"
我点头。
"能。"
"要多久。"
我想了想。
"十九具,一具四十分钟。十三个小时。"
"我陪你。"
我看着他。
"陆总,你不用陪。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股东会——"
"股东会不开了。"
我愣住。
"什么?"
陆延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
"我二叔今天早上七点二十把我妈转走,八点十分给全体董事发了邮件,说我'因母亲病重、精神状态不稳定,暂不适合履行董事长职责'。"
"他约了明天上午十点,临时股东会。"
"议题是罢免我。"
我笑了。
"那你还在这儿站着?"
陆延低头看我。
"我妈被人下药三年,我爸的死不明不白,你爸躺在柜子里三年。"
"公司没了可以再挣。"
"这些人不揪出来,我这辈子睡不着。"
他伸手,把我脸上的一根头发拨开。
"温九。"
"你今晚,把那十九个人身上少了什么,全给我写下来。"
"明天十点,我带你去股东会。"
我心跳漏了一拍。
"带我去干什么。"
陆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不是要当替身吗。"
"明天,你替一个人。"
"替谁。"
他说了一个名字。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知微。"
第十二章 我扮的不是她,是她的债
我说不行。
"我扮她?我像吗?我哪儿像?我颧骨比她高两公分,下巴比她短一截,我眉毛是断的——"
"不用像。"陆延说。
"那你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他一字一顿,"以沈知微的名义,去认一笔债。"
我脑子转了三秒。
然后我明白了。
我"嘶"了一声。
"陆延,你疯了。"
"沈知微假死躲的那笔债,不是钱。"我说,"她躲的是命。"
陆延点头。
"她欠了地下钱庄三千万?"
"不止。"我说,"她欠的是货。"
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怼到他眼前。
"甲排012,开胸,取肝,取肾,取角膜,取股骨。"
"这不是黑市随机杀人。这是订单。"
"有人下了单,指定血型、指定HLA配型、指定年龄,然后有人去找货。"
"沈知微在这条链上,是中介。"
陆延的手在抖。
"她拿了三亿'救命钱',"我说,"那三亿根本不是给她治病的。那是货款。她收了钱,交了十九个人,然后她发现——"
我停住。
"发现什么。"
"发现最后一单,交不出来。"
我抬起头。
"陆延,你妈的肝,配型成功了吗?"
陆延脸都白了。
"三年前,配上了。"他说,"医生说,找到了一个自愿捐献者,各项指标完美匹配。"
"手术做了吗?"
"没有。"他嗓子发干,"手术前一天,捐献者反悔了。"
我笑了。
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陆总。"
"你妈躺了三年,不是因为有人下药让她装植物。"
"是因为有人留着她的命,等肝源。"
"她是个活体容器。她的病历上写着'植物状态',就意味着她永远不会醒,永远不会说话,永远不会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而她的儿子,会一直找肝源。"
"找到最后,会找到那个'自愿捐献者'。"
我盯着他。
"你猜那个捐献者,是谁?"
陆延往后退了一步。
他撞到墙上。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是我。"
第十三章 三年前,我签过一张纸
我从化妆箱最底层,翻出一张纸。
皱得不成样子,边角磨破了。
我三年没敢拿出来看。
《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表》
姓名:温九。
血型:O型Rh阴性。
HLA分型:一长串数字。
签署日期:三年前十月十四号。
我爸出事的三天前。
陆延抢过去看。
他手抖得纸都在响。
"这……"
"我大四那年,"我说,"医学院有个项目,说稀有血型库志愿者,登记一次给两千块。"
"我爸下岗,我妈踩缝纫机,我弟刚上初中。"
"两千块,我一个月生活费。"
"我签了。"
我抬起头。
"签完第三天,我爸就没了。"
陆延猛地看我。
"你怀疑——"
"我怀疑了三年。"我说,"但我不敢想。因为一想,我就得承认,是我亲手把我爸送上了那条路。"
我把纸抢回来,折好,塞回箱底。
"陆延,你知道Rh阴性O型有多稀有吗?"
"汉族人群里,万分之三。"
"你妈也是Rh阴性O型。"
"我登记完,那份数据就进了库。"
"三天后,我爸被一辆卡宴撞飞十一米。"
"我妈被塞了一张放弃尸检同意书。"
"我被辅导员叫去办公室,一个自称'慈善基金'的人,给我办了全额助学金,条件是——"
我停住。
陆延的声音在抖:"条件是什么。"
"每年体检两次。"我说,"抽血,做B超,查肝功能。"
"三年,一次没落。"
"他们比我自己还关心我的肝。"
陆延一拳砸在墙上。
这次砸出了血。
我看着他。
"陆总,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不是路人。"
"我是最后一单货。"
"沈知微交不出我,所以她得死。"
"她一死,债就烂了,链子就断了,没人能顺着她往上摸。"
"而她'死'之前,最后干的一件事——"
我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惨白的灯。
"是把我爸从长期区丙排047,挪到了南山公墓。"
"用一盒草木灰,换走了一个证人。"
陆延猛地抬头。
"你爸身上有证据?"
"有。"我说。
"那根断在他心包里的针。"
"那不是氯化钾的针。"
"氯化钾用注射器,不用那种细针。"
我盯着他。
"那是穿刺活检针。"
"有人在我爸还活着的时候,取了他一小块心肌组织。"
"为什么?"
我笑了。
"因为我爸不是Rh阴性。"
"我是。"
"我妈是。"
"我爸不是。"
"那我的Rh阴性,从哪儿来的?"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陆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替他说完了。
"我不是温建国的女儿。"
"我是被买来的。"
"而温建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在死之前,刚刚做完亲子鉴定。"
第十四章 股东会上的死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陆氏总部,二十八楼。
我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妆。
不是沈知微的妆。
是我自己的脸。
陆延昨晚说"你替沈知微",我以为是扮她。
结果他给我的是另一样东西。
一份授权委托书。
委托人:沈知微。
受托人:温九。
委托事项:代为行使名下18%股权的一切股东权利。
签名栏,是沈知微的字。
我盯着那个签名,笑了。
"假的。"
"真的。"陆延说。
我抬头。
"她昨天从停尸间跑之前,"陆延说,"在我车上落了一个包。包里有这个。"
"她提前签好了。"
我脑子转了三圈。
然后我懂了。
"她不是要跑。"
"她是要换个身份活着。"
"她'死'了,但她手里18%的股权还在。她提前签好委托书,交给一个'自己人',让那个人替她在股东会上投票。"
"投给谁?"
陆延把委托书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有一行小字:
受托人须按委托人书面指示行使表决权。
指示函附在后面。
我扫了一眼。
第一条:同意罢免陆延董事长职务。
第二条:同意陆振山先生出任董事长。
我"啧"了一声。
"陆总,你未婚妻要你死啊。"
陆延面无表情。
"她昨天上车之前,"他说,"这个包是给我的。她以为我会看。"
"她算准了我会看?"
"她算准了我不会看。"陆延说,"她算准了我沉浸在'她死了'的悲痛里,会把她的遗物锁进保险柜,一辈子不碰。"
"那这份委托书就永远不生效,18%按遗嘱转给我二叔。"
"她'死'了,钱她拿走了,公司归二叔,二叔是她的人。"
"三年后她换个名字回来,公司还是她的。"
我盯着他。
"你怎么发现的。"
陆延看着我。
"因为你。"
"你在停尸间跟我说,她是演给我看的。"
"我回去想了一夜。"
"一个演戏的人,不会不留后手。"
"所以我翻了她所有的东西。"
我笑了。
"陆总,你终于长脑子了。"
十点整,会议室大门推开。
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个人。
主位空着。
主位右手第一个,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戴金丝眼镜,笑起来一脸和气。
陆振山。
他看见陆延,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我。
他的笑,僵在脸上。
"小延,"他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你妈的情况——"
"我妈醒了。"陆延说。
会议室"嗡"的一声。
陆振山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醒……醒了?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陆延拉开椅子坐下,"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她这三年,一直听得见。"
陆振山的手,慢慢握紧了。
我坐在陆延旁边,把委托书往桌上一推。
"各位。"我开口,"我叫温九。沈知微女士的授权受托人。18%股权,我代投。"
会议室彻底炸了。
"沈知微不是死了吗?!"
"死了怎么授权?!"
"这委托书什么时候签的?!"
我拿起笔,敲了敲桌子。
"死亡时间是昨天二十一时十分。"我说,"委托书签署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
"人死之前签的字,有效。"
"至于她死没死——"
我抬起头,笑了。
"这个,我说了算。"
所有人看向我。
"我是市三院太平间的守夜人。"我说,"她的'尸体',是我收的。"
"我给她化妆的时候,她攥了我的手腕。"
会议室死一样安静。
陆振山慢慢站起来。
"小姑娘。"他声音很温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有证据吗?"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抽出第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死亡医学证明书。签发医师:顾维。"
第二张。
"顾维,昨天下午十四点二十,出境。飞迪拜。"
第三张。
"周慧兰女士,近三年用药记录。里面有一种药,叫氟哌啶醇。"
我抬起头。
"抗精神病药。长期大剂量使用,会导致运动不能、缄默、意识清醒但无法反应。"
"临床上叫——药源性紧张症。"
"看起来,跟植物人一模一样。"
陆振山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抽出第四张。
那是一张照片。
甲排012,那个女人,胸口的缝合线。
我把照片举起来,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见。
"这位女士,两年前三月九号'死'于市三院。"
"死亡证明,顾维签的。"
"她的肝、肾、角膜、股骨,被人取走了。"
"她的遗体,在归途殡葬长期区甲排012,躺了两年。"
"冷藏费,有人一直交着。"
我把最后一张纸拍在桌上。
"缴费人签名——"
我盯着陆振山。
"沈知微。"
"陆先生,你外甥媳妇,一个'病逝'的富家小姐,为什么要给十九具无名尸体,交三年的冷藏费?"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擦汗。
陆振山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温和。
"小姑娘。"他说。
"你说了这么多,都是死人的事。"
"死人不会说话。"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就是他们想说的?"
我看着他。
然后我也笑了。
"陆先生。"
"死人不会说话。"
"但死人身上,全是活人的指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录音。
一个苍老的、气若游丝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振山……你把我关了三年……"
"……你说等我死了,公司就是你的……"
"……可我死不了啊……"
"……我天天听着你们说话……我死不了啊……"
会议室里,"哐当"一声。
陆振山的椅子,翻了。
第十五章 我妈跪在我面前
会开到一半,纪队带人进来了。
陆振山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
我在太平间见过太多次——家属看着遗体,那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眼神。
他没想到我会咬人。
他以为我是个守尸的。
守尸的,晦气,低贱,给钱就闭嘴。
我冲他笑了笑。
"陆先生。"我说。
"我干这行六年,最不怕的就是死人。"
"因为死人从来不骗人。"
下午三点,我回了趟家。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我家门开着。
我妈坐在客厅小板凳上,面前摊着一堆收据。
她一张一张,往一个铁盒子里放。
那盒子我认得。
以前装饼干的。
现在装我爸。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妈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回来啦。吃饭没?"
我说:"妈。"
"嗯?"
"那盒子里的东西,我看了。"
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说:"小九,妈没干坏事。"
我说:"我知道。"
"妈就是……"她声音抖了,"妈就是想,多交一份钱,就多一个人有地方躺着。"
"你爸到现在都没找着。"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怕他在露天躺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
我抱住她。
我妈身上有股机油味,踩了二十年缝纫机,那味儿洗不掉。
我小时候嫌这味儿难闻。
现在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妈。"我说。
"找着了。"
我妈身子一僵。
"他……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我怎么告诉她,你男人这三年,就躺在你女儿上班的地方,隔了七排柜子。
你每个月省吃俭用交的那份钱,交的就是他。
我妈突然抓住我的手。
"小九。"
"妈跟你说个事。"
"妈这三年,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我妈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爸出事那天,"她说,"不是去拿体检报告。"
"他是去做亲子鉴定。"
我呼吸停了。
"报告第二天出来了。"
我妈从铁盒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皱得不成样子。
我接过来。
鉴定意见:排除生物学父女关系。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
委托人签名:温建国。
日期:三年前十月十六号。
出报告的日期:十月十八号。
我爸死于十月十七号晚上。
他到死,都没看见这张纸。
我抬起头。
"妈。"
"我是从哪儿来的。"
我妈突然跪下了。
她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裤腿,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小九,妈对不起你。"
"妈是买你的。"
"妈生不出来,你爸想要个孩子想疯了。"
"有人跟他说,有个女孩,八个月大,健康,什么都好。"
"三万块。"
"你爸把攒了十年的钱全掏了。"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
"卖你那个人……"
"是个女的。"
"她左手手腕上,有一块胎记。"
"红的,像一片枫叶。"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见过那块胎记。
昨天在停尸间。
沈知微攥我手腕的时候,她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左手手腕内侧。
一片红色的、枫叶形状的胎记。
第十六章 她不是二十六岁
我冲回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延在长期区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
"沈知微的户籍资料。"他说。
我抢过来。
姓名:沈知微。
出生日期:1998年3月9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
三月九号。
甲排012那个女人,入库日期:两年前的三月九号。
我抬头看陆延。
他也看见了。
我们俩都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翻出昨天在停尸间拍的照片。
沈知微躺在台子上的脸。
我放大。
再放大。
我盯着她的耳朵。
耳廓。
每个人的耳廓形态都是独一无二的,比指纹还稳定。耳轮、对耳轮、耳屏、耳垂,形状、角度、比例,成年后基本不变。
整容医生可以削颧骨、磨下颌、垫鼻梁。
没人整耳朵。
因为耳朵不影响颜值,而且软骨结构复杂,一动就变形。
我把照片存下来。
然后我冲进长期区,拉开甲排012。
我举起手电,照那个女人的右耳。
耳轮上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
耳垂是分离型的,往下坠。
我拿出手机,对比。
沈知微的右耳。
耳轮上缘,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凹陷。
耳垂,分离型。
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陆延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脸色变了。
"这是……同一个人?"
我摇头。
"不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种耳朵。"
我抬起头。
"陆延,耳廓形态,遗传度极高。"
"父母传给子女,特征位点高度重合。"
"这两个人——"
我指着柜子里的女人,又指着手机屏幕。
"是母女。"
陆延后退了一步。
我扶着柜门,喘了三口气。
"沈知微今年二十六。"
"这个女人死的时候,看起来三十出头,但遗体保存两年,皮肤脱水收缩,会显老。"
"她真实年龄,可能是四十多。"
"她两年前'死'于市三院。"
"死亡证明,顾维签的。"
"她的肝肾角膜股骨,被取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陆延。
"陆总。"
"你未婚妻,两年前,把她妈卖了。"
第十七章 那个女人没死
陆延一句话没说。
他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你去哪儿?"
"康养中心。"
"你妈在那儿?"
"我妈已经被纪队接走了,送去市局指定的医院。"陆延脚步没停,"康养中心现在被查封了。"
"那你去干什么?"
陆延停下。
他回头看我。
"温九,你刚才说,甲排012那个女人,肝肾角膜股骨被取走了。"
"对。"
"取肝取肾,是活体手术。"
我愣住。
然后我懂了。
我"操"了一声。
"你是说——"
"她被取器官的时候,可能还活着。"陆延声音冷得像冰,"那她就不是'尸体入库'。"
"她是术后死亡。"
"术后死亡,就得有手术记录。"
"有手术记录,就得有手术地点。"
"有手术地点——"
我接上:"就有别的货。"
康养中心在城郊,靠山,三层小楼,白墙红顶,看着像个疗养院。
纪队的人已经封了大门。
陆延出示了协助调查的手续,我们进去了。
一楼是活动室,二楼是病房。
三楼——
三楼的门,是密码锁。
纪队的人正在破门。
"哐"的一声,门开了。
一股味道涌出来。
我鼻子一动。
那味道我熟。
福尔马林,混着消毒水,还有一丝甜腥味。
那是血在空气里放久了的味道。
我冲进去。
走廊两侧,六个房间。
第一间,空的。
第二间,空的。
第三间——
我推开门。
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活的。
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身上插着管。
我扑过去,摸她颈动脉。
有。
我掀开被子。
腹部,一道缝合线。
针距忽宽忽窄,线结打在皮外。
跟甲排012一模一样。
我手抖着,往下摸。
我摸到一道疤。
右下腹,阑尾切口。
不对。
那不是阑尾切口。
那是取肾的切口。
我猛地抬头,看床头卡。
姓名:无名氏17
血型:O型Rh阴性
我脑子"轰"的一声。
我转过身,一间一间推门。
第四间,一个男孩,二十出头,昏迷。
床头卡:A型Rh阴性。
第五间,一个中年女人,清醒,看见我就哭。
床头卡:B型Rh阴性。
第六间。
我推开门。
空的。
床是空的,但床单是皱的。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
杯壁上,有一圈口红印。
我走过去,拿起杯子。
还是温的。
我猛地转身,冲向窗户。
窗户开着。
楼下,一辆白色面包车正在发动。
我扑到窗边,往下看。
车牌被泥糊住了。
但车尾贴着一张纸。
"归途殡葬·遗体接运"
我血都凉了。
那是我们公司的车。
我掏出手机,拨老周的号。
响了一声。
挂了。
再拨。
关机。
我抓着窗台,往下看。
面包车开出大门,拐上公路。
我转身就往下跑。
陆延在楼梯口拦住我。
"你干什么去!"
"那辆车!"我吼,"那是我们公司的车!"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抓着他领子,"那车我开了三年!后厢制冷机组有个毛病,温度降到零下十八度就会自动断电保护!"
陆延愣住。
"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
"意思是——"
"那车里要是装着人,"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半小时之内,会冻死。"
"要是装着货——"
我停住。
陆延接了下去。
"要是装着货,半小时之后,就查不出来了。"
我们俩同时往下冲。
跑到二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发件人:老周。
我边跑边点开。
只有一句话。
"小九,别追。"
"车上有你妈。"
第十八章 师父的最后一课
我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去。
陆延一把把我捞起来。
我抓着他胳膊,指甲抠进他肉里。
"我妈——"
"我知道。"他声音很稳,"陈默在追。交警已经封了出城口。"
他把我塞进车里。
"你坐着。"
"我要去。"
"温九。"他按住我肩膀,"你去了能干什么?"
我愣住。
"我能——"
我说不出来。
我能干什么?
我打不过人,我抢不回车,我连方向盘都握不稳。
我这双手,只会给死人化妆。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陆延蹲下来,跟我平视。
"你告诉我,那辆车有什么毛病。"
我猛地抬头。
"制冷机组。"我说,"降到零下十八度自动断电。但那不是唯一的毛病。"
"说。"
"那车是改装的。后厢为了装遗体担架,把底盘加高了,重心偏后。"我说,"过减速带的时候,车尾会甩。"
"还有呢。"
我想了想。
"油箱漏。"
陆延眼神一凛。
"漏?"
"不是漏油,是渗。"我说,"加油口密封圈老化,加满油之后,跑起来会往外渗。渗到排气管上,会冒白烟。"
"我报修过三次,老板说没钱。"
陆延站起来,掏出手机。
"陈默。"
"沿路查监控,找一辆冒白烟的殡葬车。"
"还有——"
他看了我一眼。
"通知交警,出城口所有减速带,全部铺沙。"
四十分钟后,电话来了。
车在国道三十七公里处,翻在路边沟里。
我推开车门就往下跑。
跑到沟边,我看见那辆车。
四轮朝天,后厢门开了。
担架滑出来一半。
上面裹着白布。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纪队的人把白布掀开。
我看见了。
不是我妈。
是老周。
他躺在担架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
胸口一片血。
我爬过去。
我摸他颈动脉。
没有。
我扒他眼皮。
瞳孔散了。
我把手电打进去。
不缩。
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纪队蹲下来,轻声说:"小温,节哀。"
我没说话。
我伸手,把他中山装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我看见他胸口那个洞。
在左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跟温建国身上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我笑了。
我笑得眼泪往下掉。
"师父。"我说。
"你教我的第一课,是给死人合眼。"
"你教我的最后一课——"
我抬起头,看着陆延。
"是让我知道,他们杀人,从来只扎一个地方。"
"因为那个地方,"我声音在抖,"针进去,心脏就停了。"
"抢救室里,一个重伤员心跳停了,没人会怀疑。"
陆延蹲下来,把我抱住。
我没哭出声。
我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天。
天上一颗星都没有。
老周口袋里,有一张纸。
被血泡透了,字迹晕开。
纪队用镊子夹出来,展开。
上面是一串数字。
十九个编号。
甲排012,乙排008,丙排023、024、031……
最后一个,是丙排047。
我爸。
编号下面,有一行字,是老周的笔迹,歪歪扭扭:
"小九,师父没本事,只记住了这些。"
"剩下的,你自己来。"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里。
攥得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
我看着陆延。
"陆延。"
"嗯。"
"我要回太平间。"
"现在?"
"现在。"
"你要干什么。"
我抹了把脸。
"我要把那十九个人,一个一个,请出来。"
"我要给他们化妆。"
"我要把他们的脸,一张一张,拍下来。"
"然后——"
我抬起头。
"我要让全世界看看,这三年,这座城市里,少了十九个人。"
第十九章 十九张脸
那一夜,我在长期区待了十一个小时。
陆延给我打下手。
他一个上市公司总裁,戴着橡胶手套,站在零下四度的屋子里,帮我递棉花、递缝合线、递蜡。
他手抖了三次。
第一次是掀开乙排008的白布——那是个男孩,看着不到十岁。
第二次是丙排023,一个孕妇。
第三次是丙排031。
那具遗体,没有脸。
准确说,脸部的皮肤,被整片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三秒。
然后我拿起蜡,开始塑。
陆延在旁边问:"你在干什么。"
"给她做张脸。"
"你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
我手没停。
"我不知道。"
"那你——"
"我给她做一张,能看的脸。"我说。
"她走的时候没有脸。"
"她家里人要是找来了,看见这样,会疯。"
"我给她做一张,让她家里人能认、能哭、能磕头的脸。"
陆延没说话了。
我做了四个小时。
做完,我给她梳了头。
我抬起头,看陆延。
"陆总。"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
他摇头。
"我大四那年,"我说,"在解剖楼见过一具大体老师。"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自愿捐的。"
"她留了张纸条,贴在装她的袋子上。"
"上面写着:'同学们,别怕。我这一辈子没读过书,死了能教你们点东西,值了。'"
我低下头,继续给她梳头。
"我当时就想,人死了,还能有点用,挺好的。"
"后来我爸没了。"
"我才知道,有的人死了,不是'有用'。"
"是被人用掉了。"
我把梳子放下。
"这十九个人,不是大体老师。"
"他们是货。"
"我要把他们变回人。"
天亮的时候,十九张照片,摆满了整张台子。
十九张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最小的那个男孩,我给他画了两颗虎牙。
因为他上颌的牙列,本来就有两颗虎牙的位置。
我拍完照,发给纪队。
半小时后,她回了电话。
声音很沉。
"小温。"
"嗯。"
"比对出来七个。"
我心跳一紧。
"哪七个。"
"甲排012,姓名周桂芳,四十三岁,两年前失踪,报案记录在城南分局。"
"乙排008,姓名李小雨,九岁,三年前失踪。"
"丙排023——"
她停了一下。
"小温,你坐好。"
我扶住台子。
"你说。"
"丙排023,孕妇,姓名林小雨,二十四岁。"
"她丈夫,找了两年。"
"他每个月都去派出所问一次。"
"他叫什么。"
纪队沉默了三秒。
"陈默。"
我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陆延的助理。
那个每天给他买咖啡、替他挡酒、笑起来一脸憨的陈默。
那个刚才还在国道上追车的陈默。
我捡起手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我。
"纪队。"
"嗯。"
"他现在在哪儿。"
"在你旁边。"
我猛地回头。
陈默站在长期区门口。
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看着台子上那十九张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丙排023那张脸上。
咖啡掉了。
第二十章 他找了两年,人就在隔壁
陈默没哭。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
他伸出手,想摸那张照片。
手到一半,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我。
"小温。"
"嗯。"
"这是……我媳妇?"
我点头。
他"哦"了一声。
然后他蹲下去,抱住头。
他没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背上。
过了很久,陈默抬起头。
他眼睛红得吓人。
"陆总。"
"嗯。"
"我跟了你五年。"
"我知道。"
"你妈的病,是我联系的医院。"
我血都凉了。
陈默看着我。
"三年前,陆总说,找个好医院,找个好医生。"
"我找了顾维。"
"是我把他从德国请回来的。"
"是我给他办的签证。"
"是我给他儿子交的学费。"
他站起来。
他走到丙排023的柜子前。
他伸手,拉开。
白布掀开。
一个年轻女人,肚子微微隆起。
陈默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跟我说,想去医院做个产检。"
"我说,我忙,你自己去。"
"她就自己去了。"
"她再也没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小温。"
"你告诉我。"
"她这三年,是不是一直在隔壁。"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丙排。
我爸在丙排047。
她在丙排023。
隔了二十四个柜子。
三米。
陈默笑了。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米。"
"我天天来给陆总送文件,路过负二层。"
"我天天从她旁边走过去。"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小温。"
"你告诉我,她死的时候,疼不疼。"
我看着他。
我这六年,被家属问过一千次这个问题。
我每次都撒谎。
我说不疼。
我说走得很安详。
我说她没受罪。
这次我没撒谎。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陈默。"
"她开腹的时候,打了麻药。"
"但她醒过来的时候,"我声音在抖,"人还在手术台上。"
"因为她腹部的缝合线,有一段是二次缝合。"
"针距不一样,线的颜色不一样。"
"意思是,她动过。"
"她挣扎过。"
"他们把她重新按住,又缝了一遍。"
陈默的脸,一寸一寸垮下去。
他松开我的手腕。
他往后退。
退到墙上。
然后他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抱着膝盖,像个孩子。
陆延蹲下去,抱住他。
两个大男人,在零下四度的太平间里,抱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十九张照片。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链子上,最狠的不是杀人。
是让最亲的人,亲手把最亲的人送进去。
我妈给我爸交冷藏费。
陈默给顾维办签证。
陆延给我爸交房租。
而我——
我签了那张志愿登记表。
我们四个人,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送进了这十九个柜子。
第二十一章 沈知微回来了
三天后,沈知微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给我爸做最后一次整容。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了。
"温九。"
那声音我认得。
甜,软,尾音往上挑。
三天前她在停尸间攥我手腕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尖叫着喊"放开我"。
现在她笑盈盈的。
"温九,我们见一面吧。"
我说:"好啊。"
"你不问我在哪儿?"
"不用问。"我说,"你不敢出城。交警封了三天,你的脸在每一个卡口的系统里。"
"你现在在城里,而且在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你真聪明。"
"我在归途殡葬。"她说。
我手一抖。
"你说什么?"
"你上班的地方啊。"她声音很轻,"老板办公室,二楼。你老板给我泡了茶,龙井,挺好的。"
我猛地站起来。
"你别动他。"
"我动他干什么。"沈知微笑,"他是我爸。"
我脑子"轰"的一声。
归途殡葬的老板,姓沈。
沈国栋。
我入行六年,我叫了他六年沈叔。
他每年过年给我发红包,两百块。
他说,小九啊,你一个人不容易,叔这儿就是你家。
我扶着台子,喘了三口气。
"沈知微。"
"嗯?"
"你妈的尸体,在我手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一点都不甜了。
"你把她怎么样了。"
我笑了。
"我给她化了妆。"
"她耳后有一块疤,我用蜡填平了。"
"她眉毛稀,我给她画了两条。"
"她嘴唇裂了,我给她上了口红。豆沙色,显白。"
"沈知微,你妈现在很好看。"
"你要不要来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
像是杯子摔了。
然后是急促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说:
"温九,你上来。"
"我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谈你想要什么。"
我笑了。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你说说看。"
我抬起头,看着冷柜上那张我爸的照片。
左边眉毛,断了半截。
"我要我爸活过来。"
"我要那十九个人活过来。"
"我要陈默的老婆从柜子里走出来,跟他说,老公我回来了。"
"沈知微,你给得了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脱下手套。
我洗了手。
我给我爸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
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爸。"我说。
"我上去一趟。"
"你等我。"
第二十二章 她左手腕上那片枫叶
二楼办公室,门开着。
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抽烟。
他看见我,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没拍。
沈知微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
她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很干净。
脸上化了妆,遮住了磕掉半颗门牙的缺口——她补了牙。
三天,够她补个牙,换身衣服,重新做个人。
她看见我,笑了。
"坐。"
我没坐。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沈知微。"
"嗯。"
"你左手腕上那块胎记,能给我看看吗。"
她端茶的手,停住了。
沈国栋猛地抬头。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走到沙发前,蹲下来。
我伸手,去掀她的袖子。
她没躲。
她让我掀了。
袖子往上滑。
左手手腕内侧。
一片红色的、枫叶形状的胎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妈说,卖我那个人,手腕上有块枫叶。"
沈知微端着茶,一动不动。
"二十四年前,"我说,"你几岁?"
她没说话。
沈国栋突然开口了。
"小九。"
我回头看他。
他眼睛通红。
"那年她两岁。"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两岁?"
"她抱着你。"沈国栋声音在抖,"你八个月大,她两岁。她抱着你,站在门口,跟我说,爸爸,这个妹妹好看。"
我腿一软,扶住了沙发。
沈知微把茶杯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
"温九。"
"我记得你。"
我浑身发冷。
"你小时候,"她说,"左边眉毛这儿,有颗痣。"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左眉。
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爸给我点掉了。
我十岁那年,他说,闺女,痣长这儿不好,点了吧。
我哭了三天。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那颗痣,会让我被认出来。
沈知微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
她仰着脸看我。
"温九,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被抱走那天,"她说,"我哭了一整夜。"
"我跟我爸说,把妹妹还回来。"
"我爸打了我一巴掌。"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他说,卖都卖了,哭什么哭。"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沈知微笑了。
"温九,你以为我是坏人。"
"我是。"
"我卖了我妈。"
"我杀了十九个人。"
"我撞了你爸。"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吗。"
我盯着她。
"因为我要活着。"
她抬起左手,把袖子撸到肘部。
我看见了。
从手腕到肘窝,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有的新,有的旧。
有的已经烧成了疤。
"我八岁那年,"她说,"我爸带我去医院,抽了一管血。"
"他说,微微,咱们家穷,得找个活路。"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抽一次血。"
"抽了十八年。"
我血都凉了。
"你不是中介。"我听见自己在说。
"我是货源。"沈知微笑,"Rh阴性O型,万分之三。"
"我爸生我,不是为了要个女儿。"
"是为了要个血库。"
她转过头,看着沈国栋。
沈国栋把脸埋进手里。
沈知微笑得很温柔。
"我爸卖了你,三万块。"
"他卖我,"她抬起手,比了个数,"三千万。"
"分十八年付清。"
"我今年二十六,最后一年。"
"最后一笔,三百万。"
"条件是——"
她看着我。
"我的肝。"
第二十三章 她要的从来不是钱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知微把袖子放下来。
她坐回沙发,端起茶,喝了一口。
"温九,你知道我这十八年,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我最怕体检。"
她笑了。
"每次体检,医生看着我的报告,说'指标很好',我就知道,我又能多活一个月。"
"我要是熬夜了,喝酒了,转氨酶高了——"
她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就没用了。"
"没用的货,是要销毁的。"
我盯着她。
"甲排012,"我说,"是你妈。"
沈知微端茶的手,抖了一下。
"她也是Rh阴性O型。"我说。
"她生了你。"
"她把你卖给这条链子的时候,她自己在哪儿?"
沈知微没说话。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沈知微。"
"你妈是不是也在'货源'名单上。"
茶杯"啪"地碎了。
沈知微蹲下去,捡碎片。
她捡了一块,握在手里。
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我蹲下去,掰她的手。
她死死攥着。
"松手。"
"不松。"
"你手会废。"
"废了正好。"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废了就没人要了。"
我一把把她的手掰开。
碎片掉在地上。
我抓着她的手腕,按住了伤口。
血还是往外冒。
我抬头看沈国栋。
"急救箱!"
沈国栋愣在那儿。
我吼:"急救箱!!"
他连滚带爬去翻柜子。
我按着沈知微的手,抬起头看她。
"沈知微。"
"你妈两年前'死'在市三院。"
"她的肝肾角膜股骨,被取走了。"
"她入库的时候,双手十指交叉。"
"那是活人紧张时的姿势。"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
"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是醒着的。"
"她知道要发生什么。"
"她攥着自己的手。"
"她没人可以攥。"
沈知微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领子。
"你骗我!"
"我没骗你。"
"我爸说她去美国了!他说她拿了钱去美国了!"
我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沙发上。
"沈知微。"
"你爸给你交了三千万的货。"
"你妈给你顶了最后一单。"
"她替你死的。"
沈知微不动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响。
然后她笑了。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她转过头,看着沈国栋。
"爸。"
沈国栋抱着急救箱,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爸,"沈知微声音很轻,"我妈去哪儿了。"
沈国栋嘴唇哆嗦。
"她……她……"
"你说啊。"
沈国栋"扑通"跪下了。
他跪在地上,抱着头。
"微微,爸对不起你。"
"那年你查出来肝硬化,晚期。"
"人家说,货坏了,要销毁。"
"你妈跪在地上求他们。"
"她说,我替她。"
"她说,我血型一样,我肝好,我什么都能给。"
"她说,你们放我女儿走。"
沈知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血从她手上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所以她这三年,"
"一直给我交冷藏费。"
我猛地抬头。
沈知微看着我。
她眼睛里的东西,碎了。
"那十九个柜子,"她说,"是我妈交的。"
"她死之前,把卡给了我爸。"
"她说,微微,你以后要是躺进去了,别让妈没地方躺。"
我脑子"轰"的一声。
我想起我妈。
想起那个铁盒子。
想起那句"我多交一份钱,就多一个人有地方躺"。
原来这条链子上,不止一个妈。
第二十四章 我给她妈化了妆,她跪了一夜
沈知微下楼了。
她自己走下去的。
我没扶她。
她走到长期区,站在甲排012前面。
她伸手,拉开柜门。
她掀开白布。
她看见了她妈的脸。
眉毛是我画的。
耳后的疤是我填的。
嘴唇是豆沙色。
沈知微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了。
她跪在零下四度的地上,磕头。
一下,一下,一下。
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我没拦她。
陆延站在我旁边,想过去。
我拉住他。
"让她磕。"
"她会磕死。"
"磕死正好。"我说。
陆延看我。
我别过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抹了把脸。
"我是说……她得磕。"
"她妈躺了两年,没人给她磕过一个头。"
沈知微磕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
她脸上全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温九。"
"嗯。"
"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里面,"她说,"是十八年。"
"所有下单的人。"
"所有取货的人。"
"所有收货的人。"
"名字,时间,地点,价格。"
我盯着那个U盘。
"你为什么给我。"
沈知微笑了。
她笑起来,那颗补的门牙有点歪。
"因为我妈说,"她声音很轻,"微微,做人得有个头。"
"我这十八年,一直没头。"
"现在有了。"
她把U盘塞进我手里。
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温九。"
"嗯。"
"我爸,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
我说:"我不能。"
她"嗯"了一声。
"我知道。"
她走出去了。
半小时后,纪队在康养中心三楼,找到了她。
她坐在第三间病房的床上。
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旁边。
她握着那女孩的手。
她跟纪队说了一句话。
"我叫沈知微。"
"我杀了十九个人。"
"我认罪。"
第二十五章 我爸的最后一句话
U盘里,有八千七百多条记录。
纪队说,这是她干刑警二十年,见过最完整的一份账。
因为沈知微从八岁起,就开始记。
她记在作业本上,记在日记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记了十八年。
她说,她怕自己哪天没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没的。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三年前十月十七号。
内容只有一行:
"温建国,男,49岁,钳工。亲子鉴定,加急。样本已送。"
"备注:他知道了。"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陆延站在我旁边。
"温九。"
"嗯。"
"你爸不是被撞死的。"
我抬头。
"我知道。"
"他是被灭口的。"
我点头。
"我知道。"
陆延蹲下来,跟我平视。
"那你知不知道,"他声音在抖,"他为什么去做亲子鉴定。"
我摇头。
陆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纪队从沈国栋办公室搜出来的。
一张信纸,皱得不成样子。
上面是我爸的字。
钳工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
"沈老板:
我闺女最近老抽血,说是学校项目。我去学校问了,没这个项目。
我去医院查了,她的血样,被人调走了七次。
我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我就想问一句,我闺女是不是你们的人。
要是,你们把她还给我。
我养了她二十四年,我给她换过尿布,我背她上过学,她发烧我抱着她跑过三条街。
她是不是你们的人,我不管。
她是我闺女。
你要多少钱,我给。我给不起,我拿命抵。
温建国"
我拿着那张纸。
我手抖得纸都在响。
陆延抱住我。
这次我哭了。
我哭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我哭了很久。
哭完,我抬起头。
"陆延。"
"嗯。"
"我爸说,他拿命抵。"
我抹了把脸。
"他真抵了。"
第二十六章 他跪在我爸面前
我爸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
十九个家属,来了十一个。
陈默抱着他老婆的骨灰盒,站在最前面。
他一夜白了半边头。
陆延跪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
他磕得很实,额头碰在地上,"咚"的一声。
我妈想拉他。
我拦住她。
"让他磕。"
陆延磕完,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戒指。
我笑了。
"陆总,你这时候求婚?"
"不是求婚。"
他把戒指放在我手里。
"这是我妈的。"
"她昨天醒了,跟我说,这戒指本来是要给沈知微的。"
"她说,别给。"
"她说,给那个守夜的姑娘。"
我拿着戒指,没说话。
陆延看着我。
"温九。"
"我知道你恨我。"
"我开了那辆车。"
"我这辈子还不清。"
"我不求你原谅。"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求一件事。"
"你说。"
"你以后……"他嗓子哑了,"能不能别一个人守夜。"
我愣住。
"我值夜班,我陪你。"
"我给不了你什么。公司被查封了,我妈还在住院,我名下所有资产都在冻结。"
"我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
他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但我会化妆了。"
"你教我的。"
"我练了三个月,我现在能给死人合眼,能填口腔,能画眉毛。"
"我画得不好,但我会。"
我看着他。
我这六年,见过一千二百多个家属。
有人哭,有人闹,有人当场分遗产,有人跪着不肯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跟你说"我会给死人化妆了"。
我把戒指攥在手里。
我说:"陆延。"
"嗯。"
"你画眉毛,还是画歪的。"
他愣住。
然后他眼睛红了。
"我练。"
"练多久。"
"练一辈子。"
第二十七章 尾声:太平间来了个新守夜的
一年后。
案子判了。
沈国栋,死刑。
顾维从迪拜引渡回来,无期。
陆振山,十五年。
沈知微,死缓。
宣判那天,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笑了一下。
她说了三个字,没出声,我看口型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你。"
我没回应。
我转身走了。
我走到法院门口,我妈在那儿等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小九,喝汤。"
我接过来。
我妈现在不踩缝纫机了。
她在归途殡葬——现在改名叫"归途",沈国栋的股份被没收,公司被民政接管,我承包了。
我妈在那儿做饭。
给守夜的人做饭。
她说,守夜的人半夜饿,得吃口热的。
上个月,太平间来了个新人。
男的,一米八几,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我抬头看他。
"你来干什么。"
"应聘。"
"应聘什么。"
"守夜。"
我笑了。
"陆延,你名下资产解冻了。"
"我知道。"
"陆氏重组了,董事会请你回去。"
"我拒了。"
我放下笔。
"为什么。"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因为我算了一笔账。"
"什么账。"
"我回去当董事长,一年挣两个亿。"
"我在这儿守夜,一个月四千五。"
他抬起头看我。
"但在这儿,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你。"
"在那儿,我一年能看见你两次。"
"两个亿除以两次,一次一个亿。"
"太贵了。"
我笑出声了。
我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抹了把脸。
"陆延。"
"嗯。"
"你知道这活儿多晦气吗。"
"知道。"
"你不怕?"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这双手,常年零下四度,凉得像铁。
他握了两秒。
"你手怎么还是这么冷。"
"死人的温度。"我说,"习惯就好。"
他没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副手套。
加绒的,粉色的,很丑。
"戴上。"
我愣住。
"我戴这个怎么干活。"
"干活的时候摘。"
"不干活的时候戴。"
他把手套塞进我手里。
"温九。"
"嗯。"
"你守了六年死人。"
"以后——"
他顿了一下。
"我守你。"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教他画眉毛。
他画歪了三次。
第四次,终于像样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跟个孩子似的。
"温九,你看!"
我凑过去看。
蜡塑的脸,左边眉毛,断了半截。
我愣住。
"你怎么画断的。"
陆延挠头。
"我看你照片上,你爸眉毛是断的。"
"我想着,你肯定想给他画成那样。"
"我就练了。"
我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摸了摸那道断眉。
我说:"爸。"
"有人给你画眉毛了。"
"画得还行。"
窗外天快亮了。
冷柜的压缩机嗡嗡响。
我靠在陆延肩膀上,闭上眼。
我这六年,守了一千二百多具遗体。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零下四度的屋子里,跟不说话的人待着,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真相。
现在真相来了。
来得太晚,太狠,把我撕得七零八落。
但我还活着。
我妈还活着。
那十九个人,有名字了。
我爸的骨灰盒里,终于是我爸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亮了。
我说:"陆延。"
"嗯。"
"下班了。"
"去哪儿。"
我站起来,脱下白大褂。
"回家。"
"我妈熬了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