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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0:12

林薇是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里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醒”在一个半空中。身体腾空,视野里是颠倒的柏油路面和一辆黑色宾利的车标,耳边是导演通过大喇叭传来的咆哮:“那个群演!表情再痛苦一点!你是被撞了,不是被按摩!”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我为什么在飞”这个问题,后背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垫子上。海绵垫,很薄,底下是水泥地,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晃。后脑勺磕在垫子边缘,眼前白了一瞬,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大概是咬到舌头了。

“卡!过了!下一个!”

林薇躺在垫子上,盯着头顶毒辣的太阳,花了整整三十秒来消化现状。她,林薇,二十六岁,某二线城市社畜,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在改完第十七版PPT后趴桌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就成了一个穿着廉价碎花裙、在横店影视城里扮演“被车撞飞的路人甲”的群演。

原主的记忆像劣质压缩包一样解压进她脑子里,信息量少得可怜:名字也叫林薇,二十出头,横店漂,无父无母无存款,唯一的资产是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和一张明天就要到期的演员证。刚才那场戏,是她这个月接到的唯一一个活儿,片酬三百,日结,不管盒饭。

林薇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没出血。三百块,摔一下,值。社畜的命也是命,但社畜的觉悟就是:只要钱到位,玻璃都干碎。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旁边一个扛轨道的小哥顺手扶了她一把,说了句“新来的吧,多摔几次就习惯了”。

她正打算去领钱,一个场务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三张红票子,塞进她手里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导演说你摔得不错,够真。明天还有一场,来不来?还是被撞,钱一样。”

林薇攥着钱,点头如捣蒜。

回到出租屋,林薇才认真打量起这个“新世界”。屋子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和一台嗡嗡响的小冰箱。桌上压着一张演员证,照片上的姑娘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眼神比她清澈——一看就是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样子。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里联系人不到十个,微信余额三位数,花呗待还两千。林薇叹了口气,把三百块现金塞进枕头底下,决定明天继续去挨撞。

第二天她准时到了片场,才发现这个剧组比她想象的要“正规”一点。至少,那辆宾利是真的,虽然车窗摇下来的时候,她看见司机在啃煎饼果子。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一顶渔夫帽,烟不离手,看见她来了,用烟头指了指垫子的位置:“老地方,躺好,等那辆保时捷冲过来,你往左边飞,记得表情。”

林薇问:“什么表情?”

导演想了想:“就是那种……你刚发现自己被绿了,然后又被车撞了的表情。”

林薇说:“懂了。”

她躺回垫子上,盯着天空。五分钟后,一辆白色保时捷从街角轰鸣而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侧脸轮廓锋利得像被美工刀裁出来的,下颌线能割破屏幕。林薇认出他了,昨天撞她的也是这辆车,这人开车的姿势跟开战斗机似的,手搭在档杆上,一脸“这破车配不上老子”的厌世感。

车冲过来,林薇往左边飞,在空中完成了“震惊—愤怒—释然”的三段式表情管理。落地,滚了半圈,导演喊“过”。

这次领钱的时候,场务多给了她五十:“导演说加个鸡腿。”

林薇攥着三百五,觉得这活儿比写PPT强。写PPT改十七版领导还说“感觉不对”,被车撞一次导演就夸她“死得真”。她决定扎根横店,做一个专业的被撞人。

第三天,她换了身衣服,演一个“被霸总推倒在地的保洁阿姨”。服装组给了她一件大了三号的灰色保洁服,袖口磨得起了球,口袋里还掏出一张上一位群演留下的公交卡。林薇穿上,对着镜子练习“被推倒时手里拖把飞出去的弧度”,练了七八遍,直到导演喊开始。这场戏陆衍推了她一把,她往后倒的时候拖把真飞出去了,砸中了旁边看热闹的场务小哥。导演没喊卡,说“保留这个意外,挺真实的”。林薇爬起来跟场务道歉,场务揉着脑袋说没事,还问她哪个组的。

第四天,演“被霸总泼了一脸红酒的服务生”。道具组用的是真红酒——当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二十块钱一大桶,兑了水,颜色倒是挺像。陆衍端着杯子泼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半杯泼在她领口,半杯泼在她脸上。林薇尝了尝,确实是兑水的,味道跟葡萄汁差不多。导演喊“过”之后,陆衍又递了瓶冰水过来,林薇摆摆手说不用,这酒比昨天那杯速溶咖啡好喝。陆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明天见”。

第五天,演“被霸总甩了一巴掌的秘书”——这场戏她挨了真打,因为陆衍手劲儿太大没收住。啪的一声,林薇耳朵嗡嗡响了小半分钟。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听见导演喊“过了”,然后陆衍走过来,递了瓶冰水,说了句“不好意思”。林薇抬头看他。近看更离谱,五官像是拿尺子量着长的,眼睛深得能养鱼,但眼神空得很,像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那堵墙。他叫陆衍,是这个短剧的男主角,演一个“身家千亿但童年缺爱所以不会好好说话”的霸总。

林薇接过冰水,敷在脸上,说:“没事,加钱就行。”

陆衍愣了一下,走了。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这演员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演戏的时候像个人形立牌,台词念得跟AI客服似的。不过跟她没关系,她只管被撞、被打、被泼,拿钱走人。

第六天,林薇终于演了个不用挨打的角色——一个在咖啡厅里八卦的闺蜜,台词三句:“天哪”“真的假的”“他也太渣了吧”。她坐在卡座里,对面坐着的女演员正在演“被霸总虐了八百遍依然爱他”的女主角。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睫毛膏糊了一脸,嘴里念着“他打我骂我但我知道他爱我”。林薇念完自己的三句台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速溶的,凉了,难喝。她放下杯子,忽然听见隔壁桌传来一声耳熟的怒吼。

“顾言琛!你到底有没有心!”

林薇转头。隔壁桌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正把一张支票往桌上拍。女的穿着白裙子,眼眶通红,嘴唇颤抖。那女的,林薇认识。周小雨。她大学室友。睡她下铺那个。毕业那年抱着她哭说“薇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个。周小雨对面那个男的,她不认识,但那男的台词她太熟了:“拿着这五百万,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周小雨抓起支票,撕了。撕完又抓起桌上的水杯,泼了那男的一脸。泼完站起来,拎包就走,走到林薇这桌时,脚步顿住了。两人对视。周小雨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从“被侮辱的灰姑娘”切换成了“林薇你他妈怎么在这”。林薇小声说:“……好久不见?”周小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用口型骂了一句:你穿的什么破裙子。

导演喊“卡”,周小雨立刻抹了把脸,跟那男演员击了个掌,说“辛苦了哥”。然后一屁股坐到林薇旁边,抢过她那杯凉掉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周小雨问。

“六天前。”林薇说,“被车撞来的。”

周小雨打量了她一眼:“你现在演什么?”

“被撞的。”

“专业对口。”

两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林薇问她怎么在这。周小雨说她毕业后进了个MCN,干了一年发现老板画饼比烙饼还快,辞职来横店追梦,追了半年,梦没追到,追了一堆“恶毒女配”和“替身情人”的本子。今天这场是“替身女主怒撕支票”,明天那场是“替身女主含泪跳海”——当然,海是后期P的,现场只有一块蓝布。

“你呢?”周小雨问,“你怎么混成群演了?”

林薇想了想,说:“说来话长。你就当我穿越了吧。”

周小雨看了她三秒,没追问。横店这地方,谁没点来路不明的过去。她拍了拍林薇的肩膀:“有活儿记得叫我。我也缺钱。”两人加了微信。林薇备注:周小雨(替身女主专业户)。周小雨备注:林薇(被撞专业户)。

那天收工后,周小雨拉着林薇去影视城后门吃麻辣烫。两碗麻辣烫,一瓶冰可乐,坐在塑料凳上,周小雨一边嗦粉一边跟她吐槽这个剧组的奇葩事。什么霸总演员陆衍是个富二代来体验生活、台词全靠提词器、拍哭戏滴眼药水被导演骂、昨天拍壁咚把女演员假发片撞掉了。林薇听得津津有味,觉得比看短剧本体还精彩。

“对了,”周小雨忽然压低声音,“你明天那场戏,又是被陆衍撞?”

“嗯。”

“那你小心点。”周小雨说,“他开车真的不行。上礼拜他把道具组的苹果箱碾了,赔了八百。”

林薇说:“我命硬。”

第七天,林薇又接了个活儿。演“被霸总摔了合同的合作方代表”。摔合同的是陆衍。这次离得近,林薇能看清他脸上的粉底——色号比她白两个度,卡粉了,鼻翼两侧浮着一层细密的粉。她盯着那层粉,走神了,以至于陆衍把合同砸过来的时候她没躲,硬纸板边角划拉过她下巴,留下一道红印。导演喊“过了”,陆衍又走过来,递了瓶冰水,又说“不好意思”。林薇接过水,没敷脸,直接拧开喝了。她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粉底谁给你打的?太白了,下次换个色号,自然点。”

陆衍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说了句:“……化妆师说这样上镜。”

“上镜也得像个人啊。”林薇指了指自己下巴,“你这一摔,给我摔出个印子,明天怎么演被车撞?”

陆衍看着那道红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赔你。”

“不用赔,明天多给我五十就行。”

第二天,林薇的片酬变成了四百。场务说是“陆老师特意交代的”。林薇拿着钱,在心里给陆衍加了一分。这霸总虽然演技烂,但起码不欠薪。

后来几天,林薇跟陆衍的对手戏多了起来。导演似乎发现了“陆衍打林薇”这个组合的流量密码,连着安排了七八场“霸总虐路人”的戏。什么“霸总把文件砸在实习生头上”“霸总把咖啡泼在保洁身上”“霸总一巴掌把秘书扇出画外”。林薇挨打的姿势越来越专业,从最初的“硬扛”进化成了“借力倒地”,摔得又惨又省力。陆衍似乎也摸出了门道,每次动手前会先用眼神跟她确认——“这次用几分力?”林薇眨左眼是“轻点”,眨右眼是“加点劲儿”,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有一场戏是“霸总把林薇推下游泳池”。那是十一月,水凉得刺骨。林薇在水里泡了三条才过,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陆衍裹着羽绒服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把羽绒服脱下来递过去。林薇接过来裹上,说了句“谢了”,打了个喷嚏。陆衍说:“你……喝点热水。”林薇说:“你下次推之前说一声,我深吸一口气。”陆衍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记笔记。

第八天,林薇在片场门口遇见了第三个熟人。赵敏敏,她前公司的同事,坐她隔壁工位那个,每天中午一起拼奶茶,拼了两年。赵敏敏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在片场门口跟保安吵架。

“我是来谈合作的!我代表我们公司来谈植入!”

保安:“群演从那边进,领盒饭往左走。”

赵敏敏:“我不是群演!我——林薇?”

林薇正蹲在墙根啃包子,抬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两人对视。赵敏敏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到迷惑到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你也有今天”上。

“你辞职的时候不是说要去云南开民宿吗?”赵敏敏蹲下来,抢了她一个包子。

“计划赶不上变化。”林薇说,“你呢?你怎么来横店谈合作了?”

赵敏敏叹了口气。她辞职后跳了三次槽,现在在一家做小家电的公司当市场专员,老板听说短剧带货效果好,让她来谈植入。她蹲在墙根,跟林薇分完了一袋包子,最后说:“你们这剧里有没有那种……霸总给女主送豆浆机的情节?我们公司那款,复古绿,拍照好看。”

林薇想了想:“有,但霸总送的是跑车。豆浆机得加钱。”

赵敏敏说:“加钱好说,你帮我引荐一下?”

林薇把她带到了导演面前。导演听完,叼着烟说:“豆浆机?行啊,改成霸总给女主送豆浆,然后女主把豆浆泼他脸上,说‘你以为一杯豆浆就能收买我吗’——顺便把产品名念出来,加三万。”

赵敏敏当场给老板打电话。老板说:“泼!泼完再让女主擦嘴,特写镜头给到豆浆机logo!”

植入谈成了。赵敏敏拿到了一笔提成,请林薇吃了顿火锅。席间她问林薇:“你打算一直演被撞的?”

林薇涮着毛肚,说:“暂时吧。工资日结,比上班强。”

赵敏敏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这个剧组里唯一一个正常人?”

林薇想了想。周小雨演替身演到快精神分裂,赵敏敏的公司靠霸总泼豆浆卖货,陆衍那个霸总专业户下了戏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好像确实只有她,每天的工作就是躺着、飞出去、领钱,精神稳定得像个公务员。

“挺好的。”她说,“我就喜欢这种没压力的活儿。”

第九天,出事了。

那场戏是“霸总开车撞飞替身女主”。周小雨演替身女主,站在路中间,等着被陆衍的车“撞”。林薇在旁边看,她的角色是“路人甲,掏出手机打120”。垫子铺好了,机位架好了,周小雨站在位置上,冲林薇比了个OK。陆衍的车冲过来。按照剧本,他应该在离周小雨半米的地方急刹,然后周小雨自己往后倒,做出被撞的效果。但陆衍那脚刹车踩晚了,车头蹭到了周小雨的膝盖,周小雨“哎哟”一声真摔了,后脑勺磕在垫子边缘的水泥地上,当场就懵了。

片场乱成一锅粥。导演喊“叫救护车”,场务跑去拿医药箱,陆衍从车上下来,脸色比他粉底还白。林薇第一个冲过去,扶着周小雨的脑袋,摸到一手血。她抬头看陆衍,那厮站在原地,手在抖。“你他妈倒是过来啊!”林薇吼了一嗓子。陆衍过来了,蹲下,看着周小雨头上的血,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我有医保。”

林薇想抽他。

救护车来了,周小雨被拉走,缝了四针。医生说轻微脑震荡,得观察两天。林薇在医院陪床,陆衍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最后还是周小雨自己说的:“让他进来吧,他又不是故意的。”陆衍进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家长的小学生。他憋了半天,说:“对不起。”

周小雨说:“陆老师,你开车能不能走点心?上次你差点撞到灯光师,上上次你倒车把导演的椅子碾了,这次真撞了,下次你是不是要撞摄影机?”

陆衍说:“……我赔。”

“赔什么赔,加钱!”周小雨伸出巴掌,“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五千。”

陆衍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林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情节她熟。霸总撞了人,甩钱,女主收钱,两人欢喜冤家。但周小雨真收了钱,陆衍真转了账,两人对着手机屏幕确认到账,画面冷静得像在菜市场买菜。她忍不住问:“你们俩……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周小雨说:“什么剧本?”

“正常霸总短剧里,这种时候你应该哭着说‘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吗’,然后他把支票撕了,你跑了,他追出去,在雨里抱住你——”

周小雨:“今天没下雨。”

陆衍:“而且我钱已经转了。”

林薇闭嘴了。

第十天,周小雨出院,脑袋上缠着纱布回来继续拍。导演把剧本改了,说既然真撞了,那就加点真实的,把这场戏改成“霸总撞了替身女主之后,良心发现去医院照顾她,女主感动,两人感情升温”。周小雨看完新剧本,说:“导演,你是不是在偷懒?这不就是把事故写进去了吗?”导演吐了口烟:“这叫沉浸式创作。”

于是林薇的活儿从“被撞的路人”变成了“在医院走廊里拖地的保洁”。她穿着保洁服,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听见病房里传来陆衍的台词:“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周小雨的台词:“霸总,你撞了我,还这么嚣张?”陆衍:“这是五百万,离开我的视线。”周小雨:“我不走,我要你亲口说对不起。”陆衍:“……对不起。”周小雨:“大声点。”陆衍:“对不起。”

导演喊“卡”,说:“情绪不对!陆衍,你是霸总,道歉也要霸道!重来!”陆衍深吸一口气,重新说了一遍:“对不起。”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像新闻联播主持人念讣告。林薇在走廊里笑得拖把都拿不稳。

拍完这场,陆衍出来,在走廊尽头堵住了她。他靠在墙上,双臂抱胸,摆了个很霸总的姿势,但眼神很虚,飘来飘去,最后落在林薇的拖把上。

“林薇。”他喊她全名,语气严肃得像要谈解约。

“嗯?”

“我问你个事。”

“你说。”

他沉默了三秒,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终于问出口:“你每次被我撞飞的时候,为什么都在笑?”

林薇愣了一下。她确实在笑。每次飞出去的时候,她都在想:这一下值三百,这一下值三百五,这一下加了鸡腿。想着想着嘴角就压不住了。导演以为她是“死得真”,其实她是“数钱数得开心”。

“因为……”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日结三百,还管盒饭?”

陆衍的表情又卡住了。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又闭上。最后他说:“那我撞你一辈子,盒饭管够。”

林薇看着他那张卡粉的脸,忽然觉得这霸总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虽然演技烂,虽然开车不看路,虽然道歉像在播新闻。但他转账快。

“陆老师,”她说,“你这算表白吗?”

陆衍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像被烫了一下。

“算……算个屁。”他站直了,手插兜,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明天那场,我争取不撞到你。”

“那你得赔违约金。”

“我赔。”

林薇笑了。这次不是数钱的笑。

后来剧组杀青了。最后一场戏是“霸总终于爱上替身女主,在机场把她拦下来”。周小雨拖着行李箱,陆衍在后面追,台词是“你走了我怎么办”。周小雨回头,说“你不是有五个亿吗,跟五个亿过去吧”。陆衍说“五个亿不如你”。然后两人拥抱,旋转,背景是绿幕,后期会P上机场大厅。林薇站在人群里当“围观群众甲”,负责鼓掌和喊“在一起”。她喊得特别大声,因为这场戏拍完就杀青了,杀青就有杀青红包。

杀青那天,剧组在影视城旁边的饭店摆了三桌。导演喝多了,搂着陆衍的肩膀说:“小陆啊,你这演技,回去继承家业吧。”陆衍面无表情地说:“我家没有家业。”导演说:“那就回去开滴滴。”周小雨在旁边补刀:“他开滴滴得赔死。”全桌大笑。

周小雨接了下一部戏,演“被霸总灭门的孤女”,片酬涨了,从一天三百涨到一天八百。赵敏敏的公司成了那部剧的豆浆机独家赞助商,她升了职,名片上印着“市场部主管”。林薇站在影视城门口,手里攥着最后一笔片酬,五百,因为最后一场戏她“被撞飞”之后还加了个“吐血”特写,导演说表现突出。

陆衍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他戴着墨镜,露出的下半张脸还是那么像美工刀裁的。

“上车。”他说。

“去哪?”

“下部戏,我投资的,还缺个被撞的。”

林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座椅是真皮的,香薰是木质调的。她系好安全带,问:“一天多少?”

“五百。”

“管盒饭吗?”

“管。四菜一汤。”

“成交。”

车开出去五十米,林薇忽然说:“陆衍,你粉底色号换了?”

陆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换了个自然的。”

“好看多了。”她说,“像个活人了。”

陆衍没说话,但林薇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克制,像霸总短剧里那种“女人,你有点意思”的翘法。但她觉得,这次他演得挺真的。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横店影视城的招牌越来越远。她算了算这个月的收入:被撞了二十三次,被泼了四次,被推下水三次,挨了一巴掌,外加一个“吐血特写”奖金,总共到手九千八,比她在写字楼改PPT的时候还多两百。而且不用加班,不用回领导消息,不用写周报。她忽然觉得,穿越也挺好的。虽然穿进的是一个狗血短剧,虽然每天的工作是挨打,虽然身边全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演员。但至少,钱是日结的,盒饭是热的,陆衍的粉底是越来越自然的。

“对了,”她扭头问,“下部戏我演什么?”

陆衍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演我女朋友。”

林薇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剧本里写的?”

“嗯。我改的。”他顿了一下,“导演说加钱。”

“加多少?”

“一天八百。”

林薇想了想,说:“那行。但先说好,有吻戏得加钱。”

陆衍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较厉害,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

“……加。”他说。

林薇笑了。她掏出手机,给周小雨发了条微信:姐妹,我涨工资了,一天八百,演霸总女朋友。周小雨秒回:你等着,下部戏我演你情敌,咱俩对打,我一天一千。林薇回了个“成交”的表情包,锁了手机,看向前方。横店的高速路口越来越近,车上放着广播,主持人正在念听众来信:“下一位听众说,她男朋友是个演员,每次吵架都像在背台词,问怎么办——”

陆衍伸手把广播关了。

林薇扭头看他:“你心虚什么?”

“没心虚。”他说,声音绷得很紧。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听?”

“吵。”

林薇憋着笑,没再追问。车驶上高速,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在陆衍的侧脸上。她发现他今天没卡粉,鼻翼两侧干干净净的,嘴角还是翘着,像在偷偷练“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的微表情。她忽然觉得,这个霸总短剧的世界,还挺有意思的。

下部戏的剧本林薇看了,名字叫《总裁的替身新娘》,她演女主的闺蜜,戏份不少,主要功能是给女主出馊主意、帮女主挡酒、在男主面前说女主坏话然后被男主用眼神杀死。有一场戏是她被男主泼了一脸香槟,林薇看着剧本上“陆衍饰男主,泼林薇香槟”那行字,叹了口气,心想这辈子的宿命就是被这个男人泼。

开机那天,周小雨来探班,带了两杯奶茶。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林薇演“被泼香槟”,看完鼓掌说:“薇薇,你被泼的姿势越来越有层次了,先是震惊,再是委屈,最后是隐忍的愤怒,绝了。”林薇抹了把脸上的道具香槟,说:“那是,被泼了三十多次,狗都能练成影后。”

陆衍走过来,递了条毛巾,说:“这次香槟是苹果醋兑的,不伤皮肤。”

林薇接过毛巾,看了他一眼:“你进步了,知道提前说一声了。”

陆衍说:“你上次说让我推之前说一声,我记住了。”

林薇愣了一下。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居然真记住了。她低头擦脸,毛巾遮住了嘴角,但耳朵尖有点热。

拍完那场戏,赵敏敏也来了,带着公司新出的豆浆机——升级版,带静音功能,说是专门为剧组定制的道具,泼起来声音小,不干扰收音。导演很满意,当场加了一场“男主拿豆浆机砸女主”的戏,被周小雨拦住了,说:“导演,那是豆浆机,不是砖头,砸不死人。”

赵敏敏在旁边补了句:“砸不死,但能保修。”

全组笑成一片。

那天收工早,四个人——林薇、周小雨、赵敏敏、陆衍——坐在影视城后门的烧烤摊上吃串。陆衍全程没怎么说话,主要负责烤串和递纸巾。周小雨跟赵敏敏拼酒,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开始爆料,说陆衍拍吻戏前偷偷嚼口香糖被导演骂“你当是约会呢”。陆衍面无表情地翻着串,说:“那是职业素养。”周小雨说:“你职业素养体现在嚼口香糖上?”陆衍说:“总比你滴眼药水强。”赵敏敏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签子吞了。

林薇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她之前的人生里只有改不完的PPT和回不完的“收到”,现在的生活里有被撞、被泼、被摔合同,但也有热腾腾的烧烤、喝多了的闺蜜、偷偷嚼口香糖的霸总。

她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一口,问陆衍:“下部戏还找我吗?”

陆衍把一串烤好的鸡翅放在她盘子里,说:“找。”

“还是被撞?”

“不撞了。”他说,顿了一下,“下部戏你演我助理,主要工作是骂我。”

林薇说:“这个我擅长。”

陆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又翘了。这次翘得比较明显,连周小雨都看见了。周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薇薇,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薇咬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说:“他对我有意思的应该是我的被撞演技。”

周小雨说:“你装什么傻,他给你递毛巾、烤鸡翅、加片酬,还让你演他助理——那是助理吗?那是带薪吵架。”

林薇说:“你想多了。他连表白都像在念讣告。”

周小雨说:“那你脸红什么?”

林薇摸了摸脸,是有点烫。她说是烧烤炉烤的。周小雨“哦”了一声,明显不信。

烧烤摊的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衍的影子跟林薇的影子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两个人靠得很近。林薇低头吃鸡翅,假装没看见。

后来那部《总裁的替身新娘》也杀青了。林薇的戏份杀青那天,陆衍送了她一个信封。她以为是片酬,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写着:“下一部戏,还缺个女主角。一天一千,管盒饭,四菜一汤,外加甜品。你考虑一下。”

林薇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考虑好了告诉我,我让导演改剧本。”

她捏着卡片,笑了半天,最后掏出手机,给陆衍发了条微信:甜品是什么?

陆衍秒回:你说了算。

林薇回:那行。但先说好,有吻戏得加钱。

陆衍回:加多少?

林薇回:看你表现。

陆衍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手机没电了,才弹出一条消息:那我争取一条过。

林薇盯着那行字,笑出了声。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锁了手机,把卡片塞进包里。横店的太阳还是那么毒,影视城的招牌还是那么土,但她觉得,这个狗血短剧的世界,好像越来越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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