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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0:34

第一章 名单贴在门口

裁员名单贴在车间门口那天,我正跪在 M1432A 的床身上换砂轮轴。

砂轮是新领的,Φ400,白刚玉。装上去得先做静平衡,不做,一转起来整台床子都晃。我拿粉笔在砂轮侧面画了个记号,喊小李去拿平衡架。

门口围了一圈人,我没起来。膝盖压在铁屑上,听见有人念名字。

“设备科,周建平。”

小李跑回来站在我旁边,手里没拿平衡架。

我把砂轮装好,拧紧法兰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四十六岁的人,跪半小时,膝盖响得跟旧轴承一样。

赵国栋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两张纸,一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一张补偿清单。他先递烟,我没接。

“老周,不是你一个人。”他说,“自动化改造,设备科砍一半。”

“砍的是修设备的,还是造设备的?”

“都砍。”他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马总那边有方案,设备这一块以后外包。”

门开着,马俊进来。三十四岁,衬衫扎在裤子里,皮鞋擦得能照人,手里拿着平板。

“周师傅,你的岗位评估我看了。”他把平板转过来,一页表格,“技术含量这块打分不高,替代性强。”

“替代性强。”我重复了一遍。

“现在设备都是模块化,坏了换件,厂家保修。”他说得很顺,像背过,“你这种手工修,效率低。”

我没跟他争,问他:“那台 M1432A,主轴箱异响,厂家保修到哪年?”

他翻了两下平板。

“过保了。”我说,“2011 年的机器,过保六年。厂家来一趟,差旅加人工起步四千,件另算。你那台床子的主轴瓦,我上个月刮过,刮了五天,一分钱没花。”

马俊把平板收回去,笑了一下。

“周师傅,这就是问题。五天,你知道五天停线多少钱吗?”

我知道,一天两万四。我也知道,那台床子让别人拆,拆完装不回去。

“图纸呢?”赵国栋突然问。

“什么图纸?”

“你改的那套。”他指了指我抽屉,“导轨改造、工装、那个液压夹具,你自己画的。”

我把抽屉拉开。里面一沓 A3 纸,蓝晒底图,最上面那张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粘过。十四张,我从三十岁画到三十七岁。

马俊探头看了一眼:“手绘的?没有电子版?”

“有。”我说,“在我脑子里。”

屋里静了两秒。赵国栋把烟摁灭在杯子里。

“老周,别这样。图纸是厂里的。”

“图纸是厂里的,画图纸的人是我。”我把那沓纸卷起来塞进包里,“你要,让他们照着重画一遍。”

“这是资产!”马俊站起来,“你带走就是侵占公司资料,我可以报警。”

“报。”我说,“顺便把评估报告拿出来,让警察看看我技术含量打几分。”

赵国栋摆手,让马俊坐下。

结账走流程,快得吓人。财务小姑娘把清单推过来:二十年工龄,N+1,一共三万八千四百二十。

我签了字。

回车间收拾东西。工具箱是厂里发的,铁皮绿漆,锁扣坏了,用铁丝别着。里面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的:一把 0.02 的塞尺,一把日本产内径千分表,三根自己磨的錾子,半盒红丹粉。

小李站在门口,眼圈红的。

“师傅。”

“别哭。”我把塞尺塞他手里,“这个给你留着,量间隙用。”

“那台床子……”

“明天要交样件。”我说,“你告诉王主任,主轴瓦别动,动了就得重新刮。”

我提着工具箱往外走,路过那台 M1432A。砂轮还在空转,是我走之前没关。声音很轻,嗡嗡的,二十年了,我闭着眼都能听出它在不在状态。

走到厂门口,手机响了。

是车间主任。

我没接。

第二章 主轴瓦动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小李的电话把我吵醒。

“师傅,床子不出活了。”

“哪儿?”

“外圆有波纹,一道一道的,跟搓衣板似的。量了一下,圆度差八丝。”

我坐起来,脚在地上摸拖鞋。

“主轴瓦谁动的?”

那边停了一下。

“马总让机修班拆的。说要看看里面缺不缺油。”

我把拖鞋穿上,没说话。

“师傅,瓦口现在摸着有台阶,铜的,我用指甲能刮出印子。”

“拆之前我跟王主任说过,主轴瓦别动。”我说,“动了就得重新刮,刮一遍五天。”

“那现在……”

“现在你自己想办法。”我把电话挂了。

七点,老婆在厨房煮面,把碗放我面前,坐在对面看着我。

“补偿多少?”

“三万八千四百二十。”

她低头算了算,手指在桌沿上敲。

“房贷两千八,下个月十号。妈那个药一盒二十八,一个月四盒。闺女下学期的资料费六百。”她抬起头,“这三万八,够撑一年。”

“撑不了一年。”我说,“水电、物业、车险,还有你爸那边的礼。”

她不说话了。面条在碗里泡着,我也没动筷子。

八点四十,手机又响。王主任。

“建平,你回来一趟。”他声音压着,“马总说了,按小时给你算,一小时五十。”

“主轴瓦拆了没有?”

“拆了。”

“那修不好了。”我说,“不是我不去,是那玩意儿得重新刮。刮完还得配,配完还得跑合,跑合完再校。五天,最快五天。”

“五天等不了。这批活是给临工做的,下礼拜三交货。”

“那你们想办法。”

九点半,第三个电话。马俊。

“周师傅,我是马俊。”他语气比昨天软了三分,“主轴瓦这个事,你回来看看,我给你按天算,一天四百。”

“我按次算。”

“行,你说多少。”

“三千。”

那边没声了。过了几秒,他笑了。

“三千?周师傅,你一天工资才一百六。”

“那你自己修。”

我挂了。

十点,小李发了张照片。磨床的主轴箱敞着,铜瓦摆在木板上,瓦口被撬出一道口子,边缘翻着毛刺。

我看了两分钟,把照片存了,回了六个字:瓦别扔,留着。

十点四十,小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师傅,马总在车间开会,说设备科撤了以后,维修全部外包。他说谁也不许自己修,坏了就报,报了就等厂家。”

“王主任呢?”

“他坐在后头,一句话没说。散会的时候他把我叫住,问我你电话多少。我说他有。”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师傅那个人,脾气跟石头一样‘。”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删了。

中午去菜市场。两斤豆角、一块豆腐。路过五金店,老板娘认识我。

“周师傅,今天不上班?”

“不上了。”

“咋了?”

“下来了。”

她愣了一下,称完豆角才说:“那你这手艺,不上班也不亏。”

下午三点,隔壁车间的老赵打电话说:样件做废了两件,第三件不敢做了。临工的驻厂检验员站在车间里,脸拉得老长,说这批件要是误了期,明年的单子就别想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去阳台抽了根烟。

四点,小李又来电话。

“师傅,马总把外面的人请来了。”

“哪儿的?”

“市里一家维修公司,来了两个人,看了半小时,说主轴得返厂,返厂三个月。”

“报价呢?”

“八千。还得等二十天。”

我把烟摁了。

那批样件的交货期是下礼拜三。

第三章 一千块,你自己留着

晚上八点半,有人敲门。

是王主任。电动车停在楼道口,车筐里搁着两条泰山。

“建平。”他先把烟递过来,“厂长让我来的。”

我没接烟,让他进来。李梅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两条烟,回厨房把火关了。

王主任坐沙发边上,只坐半个屁股。

“厂里现在这样,”他搓手,“样件废了三件,临工那个检验员天天守在车间。马总的意思,你先回去把床子弄好,钱好说。”

“多少?”

“一千。”

我没吭声。

“建平,一千不少了。”他往前探了探,“你在厂里一天一百六,一千块顶六天。”

“王主任,那台床子主轴瓦是铜的,拆了以后瓦口起毛,得重新刮。刮一遍五天,我一天刮八小时,跪着。刮完配间隙,配到两丝,再跑合四小时,再校锥度。这套活,市里报价八千,还要等二十天。”

“厂里等不了二十天。”

“那就给三千。”

他咽了口唾沫。

“厂长说,最多一千二。”

“一千二你自己留着。”我把桌上的烟推回去,“买两盒瓦。”

王主任脸红了。他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七年,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建平,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我不为难你。”我说,“你回去跟厂长说一句:图纸我带走的时候,没人拦。现在要修,就得按我的价。三千,现结,修不好一分不要。”

他走到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三千”“现结”“他说修不好不要钱”。

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马总说,三千可以,但要先修,修好了再给钱。”

“不行。”

“建平……”

“先给钱,我再进车间。”我站起来,“王主任,你想想,我昨天被裁的时候,他们连一句’再考虑考虑‘都没说。今天我凭什么把五天跪在铁屑上,换一张空头支票?”

他没话说了,把两条烟又提起来。

“烟留下。”我说。

“厂里买的。”

“那更得留下。”

他走了。电动车下楼的声音,一路响到小区门口。

李梅把面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三千,人家不给。”

“不给就不修。”

“那房贷……”

“房贷我想办法。”我夹了一筷子面,“我去了,这厂以后就没我的价了。今天一千二,明天八百,后天白干。”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有办法?”

“有。”

第二天上午,我在小区门口的五金店打了一张纸。A4,黑体,三行:

精修机床 · 液压系统 · 工装改造

二十年设备科 · 上门服务

电话:138xxxx4471

老板娘帮我贴在玻璃上,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

“周师傅,这样能有人来?”

“不知道。”

十一点,第一个电话进来。镇东头板厂的,姓孙。

“周师傅?液压站漏油,压不上劲,你能来看看不?”

“什么问题?”

“不知道,反正漏,地上一天一小滩。”

“下午过去。”

板厂在镇东头,院子里堆着模板,一台四柱压机,液压站搁在旁边,油箱盖上全是油。

姓孙的三十来岁,围着机器转。

“修一下多少钱?”

“看什么问题。小问题两百,大问题另说。”

我把油箱盖打开,油尺拔出来,油是黑的,还有沫。摸了摸回油管,管接头上一圈油泥。

“滤芯多久没换?”

“不知道,买来没换过。”

“滤芯堵了,回油背压高,油从接头渗出来。不是大毛病。”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滤芯,通用件,二十五块。换滤芯,清接头,紧了一遍管卡。开机,压力表爬到十二兆帕,稳住了。

姓孙的盯着表看了半分钟,蹲下去摸地面。

“不漏了。”

“跑两天再看。”

“多少钱?”

“六百。”

他愣了一下。

“六百?市里来人,光出车费就要四百。”

“市里的人不会给你换滤芯,他会让你换泵。”我把工具收进箱子,“泵一万二。”

他笑了,掏出手机扫码。六百块到账,一声响。

“周师傅,我这儿还有两台冲床,老出毛病,你有空来看看。”

“留个电话。”

回到家六点半。李梅在厨房,听见门响,出来。

我把六百块放在桌上。她数了两遍,抬头看我。

“就这一单?”

“就这一单。”

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厂里的号码。最后一条是短信,王主任发的:

建平,马总同意了,三千,先给。明天能来吗?

第四章 三千,现结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厂门口。

门卫老赵正在扫院子,看见我,扫帚停在半空。

“周师傅……”

“进去修床子。”我把工具包放上安检台,“登记。”

他翻登记本,翻了半天,笔尖悬着。

“写啥?”

“写周建平,设备科。”

“设备科没你了。”

“那写外协。”

他写了“外协 周建平”,写完抬头看我一眼。

财务室在二楼。会计小刘把单子推出来,我签了字,她当着我的面点了转账。

“到了。”

三千。

车间门口,马俊站着。他今天穿了工装,蓝的,新的,袖口还有折痕。

“周师傅。钱收到了?”

“收到了。”

“那我就不多说了,八点之前要开机。”

“开不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刮瓦五天,我说过。”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下去拉开拉链,“今天是第一天。”

“五天?你不是说四小时能修好吗?”

“四小时是把已经修好的床子调一下。你这是拆过的,瓦口起毛了,得从头来。”

他没话了,站在那儿看我把工具一件件摆开。

“那五天,样件怎么办?”

“你问赵国栋。”我把红丹粉的盒子打开,“他定的工期,不是我。”

车间里二十几号人都在看。老赵靠在铣床边上,抱着胳膊。

我先把主轴箱的瓦取出来。两块,铜的,半圆,瓦口被撬出一道口子,边缘翻着毛刺,像被狗啃过。

“谁拆的?”

“机修班。”马俊说。

“谁动的撬棍?”

没人说话。

我把瓦放上工作台,拿锉刀先把翻边的毛刺锉平。锉了半小时,瓦口的直线度回来了。

然后是刮。红丹粉调油,抹在轴颈上,把瓦合上去,转三圈,拿下来。瓦面上高出来的地方,一片一片红。刮刀贴着高点,一刀一刀刮下去,薄薄一层铜屑。

这就是刮研。机器干不了,全靠手感和眼睛。刮到每平方英寸二十五个点,瓦和轴才咬得实。

第一天刮了六个小时,两块瓦,各刮三遍。

马俊中间来了两次,站在我背后看,不说话。第二次手里拿着平板。

“周师傅,我算了一下,你这五天加三千块,等于厂里一天六百。”

“嗯。”

“外面维修公司报价八千,五天修不好。”

“因为他们要返厂,三个月。三个月,你那批样件的违约金是多少?”

他翻平板。

“合同上写着,逾期一天千分之三。这批货四十六万。”我把瓦拿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红丹粉,“一天一千三百八。”

他没接话,把平板关了。

第二天研瓦,第三天配间隙。塞尺从两丝试到一沓,最后定在两丝。两丝多厚?一根头发劈成六份,取一份。

第四天跑合。空转两小时,手摸主轴箱外壳,温度爬到四十二度,稳住了。第五天校锥度,千分表打三处,差值零点零一。

活儿是五天,试件另算一天。

第六天上午,三件样件,45 号钢,外圆磨。第一件下来,检验员拿千分尺量了三个点,抬头看我一眼。第二件他没说话,直接量第三件。

三件全过。圆度零点零零八,粗糙度 Ra0.4。

车间里有人鼓掌,是铣床上的老王,拍了两下,别人跟着拍。

马俊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周师傅,这回修好了,以后这台床子有问题,还得你来。”

“可以。”我把刮刀收进包里,“按次,三千起,不含件,不含差旅。先给钱,后干活。”

“三千起?”

“对。”

老赵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得挺响。

马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我收拾工具,小李蹲在旁边帮我擦刮刀。

“师傅,你还回来吗?”

“不回来。”

“那这床子以后谁弄?”

“你弄。”我把那盒红丹粉塞他手里,“我教过你刮,你敢刮就敢修。”

出车间的时候,后面有人追上来。是临工那个驻厂检验员,姓吴,四十来岁,戴眼镜。

“周师傅。”他递了张名片,“我们厂里还有两台外圆磨,一直没人会弄,厂家来了也糊弄。你接不接外面的活?”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

“接。”

走出厂门,太阳照在传达室的玻璃上,晃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 M1432A,砂轮转起来了,声音是平的,一圈一圈,没有杂音。

手机在兜里震。

屏幕上两个字:赵国栋。

我把它揣回兜里,推着电动车出了厂门。第二个电话进来的时候,风正灌进领口。

“建平,晚上七点,回民馆子,我请你吃饭。”

“有事电话里说。”

“见面说。”

他先挂了。

第五章 四千五

七点到的,他已经坐着了,两瓶啤酒启开,一口没动。

“坐。”

我点了盘拌牛肉、一盘花生米。

“厂里那批样件,临工验收了。”他给我倒酒,“吴工回去说了句好话,明年的框架协议保住了。我敬你一个。”

碰了杯,他一口干了半杯,抹了把嘴。

“建平,回来吧。四千五,设备科副科长,管全厂设备。人给你配三个,小李归你。”

“马俊管我?”

“他管生产,你管设备,平行。”

“他一个学管理的,凭什么跟我平行?”我把酒杯转了半圈,“设备这块,他连瓦口起毛和轴颈拉伤都分不清。上次拆瓦,就是他一句话。”

赵国栋叹气,抖了半天抖出一根烟。

“我知道。可他背后有人,县工信局那边,他姑父。”

“那你让我回去,是让我干活,还是让我给他擦屁股?”

“建平……”

“我在厂里二十年,工资从三百八涨到四千二。去年评先进,我排第二。第一是谁?他那个来三个月的助理。”

赵国栋不吭声。

“四千五,一年五万四,扣完到手四万三。”我把杯子放下,“我现在修一台床子三千,一个月两台就是六千。上礼拜给板厂换滤芯,六百,四十分钟。”

“那不长久。”

“厂长,什么叫长久?”我看着他,“昨天那张评估表上,我技术含量打分不高,替代性强。今天又成副科长了。你说这稳定,我看不出来。”

他把烟摁了,摁得挺狠。

“你这个人,就是太硬。”

“我不是硬。我是被你们算过一遍了,现在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行。”他这才开口,“你不回来,我不勉强。设备这一块,总得有人干。”

“我可以包。设备维修外协,一年一签,按次结算,我不驻厂,出了活我人到。四小时到场,二十四小时给方案,修不好的不收费。”

“这事得走比价。”他把烟盒收起来,“我做不了主。”

“那就比价。”

“马总那边……”

“厂长,你还有三年退休。”我把最后一口酒干了,“这三年你要是不想再看见整线停产,就把比价做公平点。”

他站起来把账结了,走到门口回头。

“建平,你这脾气,在外面也不好混。”

“在外面,脾气不值钱,手艺值钱。”

第二天上午,厂门口贴了张公告:设备维修外协服务,公开比价,三日内提交报价,逾期不予受理。

公告前围了一圈人。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转身要走。

老赵从传达室追出来。

“周师傅。马俊他表哥那家公司,昨天下午就来看过现场了。三个人,拿着本子,在车间里转了一个钟头。”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了摸吴工给的那张名片。

第六章 我不投了

三天,我一次都没去厂门口看那张公告。

李梅问了两次。

“你不去报个价?”

“报了也是陪标。公告贴出来前一天,他表哥就在车间里转了一个钟头。真要公平比价,会先让外人来看现场?”

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上午,我给吴工打了电话。

“吴工,我是周建平。”

“哎,周师傅,我正想找你。”

“你们那两台磨床,什么时候方便看?”

“随时。你下午来?”

临工机械在县城北边,厂区比鲁南机械大两倍。吴工在门卫室等我,领我进机加车间。

两台床子并排搁着,一台 M1432A,一台 MQ1350。床身上油泥积了厚厚一层,导轨面上能看见拉伤的痕迹,一道一道,顺着走刀方向。

“这台爬行。”吴工拍了拍 M1432A 的工作台,“走刀一顿一顿,磨出来的活表面有波纹。”

我蹲下去,手摸导轨,摸到一道深沟。

“这道沟有三丝深。油膜建不起来,工作台就咬。”

“能修?”

“导轨得重新刮。液压站要清,节流阀得换。”

“多少钱?”

“一台一万八。”

他吸了口气。

“我们问过厂家,返厂大修一台两万六,来回四个月。”

“我这一个半月,上门干。”

“一万八有点高。”

“吴工,这活我干过四台。导轨刮研,一天刮不了多少,两个人干二十天。加上换件、调液压、精度验收。一万八,我挣的是辛苦钱。”

“一万五。”

“一万六,含一年保修,出问题我免费来。”

他伸出手。

“成交。先付一半。”

定金八千,当天下午到账。

签完字他带我出车间。路过一道玻璃门,里头是间会议室,门开着,我看见三个人坐在里面,其中一个穿夹克,桌上摊着一沓纸。

“那是鲁南机械的人。”吴工压低声,“来谈外协。”

“谈成了?”

“成了。七千八,比你们厂原来的预算低了一半。”

我停下脚步往会议室看了一眼。穿夹克的那个人我认识,姓马,马俊的表哥。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临工的车间里量导轨,老赵的电话来了。

“周师傅,厂里那家外协的,今天进场了。他们把你刮好的瓦,又拆了。”

我手里的千分表停在工作台上。

“拆了几块?”

“两块都拆了。吊主轴箱,用叉车吊的,钢丝绳都没垫,箱体上磕了个口子。”

“我拦了一句,那个姓马的跟我说’你一个看门的管什么‘。”

我闭上眼,数了三秒。

“老赵,你听我说。从今天起,那台床子不管出什么事,别往里搭人。你在传达室,把门看好。”

“那小李呢?”

“让小李躲远点。谁让他上手,他就说自己不会。”

挂了电话,吴工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你们这台,明天开始刮导轨。我早上六点到。”

第七章 三万,还是白干

第四天下午,吴工拿着手机进车间。

“周师傅,你们厂那批件,说要延。”

“延多久?”

“没说。我们采购那边在问。”

第五天,老赵的电话来了。

“周师傅,塌了。那家外协把主轴箱装回去了,试件废了六件。圆度差二十丝,磨出来的活跟麻花一样。今天上午临工的检验员在车间拍了桌子,说这批件再交不上,框架协议不续。”

我坐在车间台阶上,把刮刀放在脚边。

“马俊呢?”

“他昨天去市里了,说找厂家。厂家说三个月。”

“赵国栋呢?”

“厂长在车间里站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我看他眼睛是红的。”

“周师傅,你回来一趟吧。”

“我在临工,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厂子就完了。”

挂了电话,我抽了根烟,抽完回去继续刮。那天刮到晚上七点。

第六天,赵国栋来了。

他自己开车来的,一辆旧桑塔纳,停在我电动车旁边。我出车间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茶叶。

“建平。”

“厂长。”

“厂里现在什么情况,你都知道。线停了六天,一天违约金一千三百八,六天八千三。临工那边要是断了,明年这条线就没了,一百多万的活。”

“我知道。”

“那你回来一趟。”

“我在给临工干,导轨还没刮完。”

“我给你腾时间。白天你在临工,晚上来厂里,我让人把车间开着,灯给你留着。”

我看着他。这个人当厂长十四年,头发是我认识的人里白得最快的,从来不低头,这会儿是在低头了。

“多少钱?”

“你说。”

“三万。”

他没犹豫:“能给。”

“我不要三万。”

他愣了。

“那你要什么?”

“外协那个合同。一年,签给我。”

“那个合同已经签了。”

“签了可以废。”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掏烟。

“建平,违约金要给人家。”

“给。七千八的合同,三成预付,两千三百四。这个钱,比我给你干的活便宜。”

他把烟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没打着。

“还有。”我说,“箱体那个口子,得补。补完得重新校水平。这台床子从今天起,不是修的问题,是恢复精度的问题。三万是修,恢复精度另算。”

“你算算,一共多少。”

“箱体补焊、退火、重新刮研、校水平、恢复精度,六万。”

“六万?”他声音一下高了,“建平,你这是……”

“厂长,你裁我那天,补偿金三万八千四百二十。我今天要六万,是因为你们把我刮好的瓦拆了,我要从头再来一遍。这六万里面,有一万八是买你们的错。”

他把烟摁在车顶上,摁得火星四溅。

“我回去想想。”

“厂长,你想的时候,线停着。”

他没点着烟,把烟塞回盒里,转身上了车。桑塔纳倒出去的时候差点蹭到我的电动车,他踩了脚刹车,然后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把那两盒茶叶拎起来看了看,本地牌子,一百二一盒。

第八章 会议室里那一下

赵国栋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的。

“明天上午九点,来厂里一趟。会议室,当面说。”

“都有谁?”

“我,马俊,还有他表哥。”

第二天我八点五十到。二楼会议室,长条桌,墙上挂着“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的牌子,牌子边上有一道裂缝。

我把工具包放门口,坐下来。

马俊先开口,平板摊在桌上。

“周师傅,你的报价我们看了。六万。”他抬头,“你知道厂里一个月利润多少?二十三万。你这一单,吃掉四分之一。”

“那我问你,这六件废品,材料加人工,多少钱?”

他不说话。

我把一沓纸一张张摆开。是小李拍的照,我在五金店打出来的,A4,黑的。

第一张,主轴箱敞着,铜瓦摆在木板上,瓦口被撬翻。

第二张,箱体侧面一道口子,三公分长,边上毛刺还在。

第三张,试件,外圆上一道一道波纹,跟搓衣板似的。

第四张,厂家报价单,八千,返厂三个月。

“这两张,是你们进场那天拍的。老赵拍的。”

马奎探过头看了一眼,靠回椅子上。

“拆瓦是常规检查。不拆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问题?”

“常规检查要拆,拆了要刮,刮要五天。”我看着他说,“你们进场前,报过拆检计划吗?有验收标准吗?拆完谁负责恢复?你们连垫钢丝绳都没垫。这台床子的箱体是铸铁的,磕这一下,导轨面的应力就变了。你们不是修,是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生产科长咳了一声:“周师傅,那现在怎么办?线停着,临工那边天天催。”

“我说了,六万。”

“六万太高。”马俊把平板一转,“我算过,材料一万二,人工两个人一个月八千,加起来两万。给你三万,是良心价。”

“马总,你算漏了。”

“哪漏了?”

“你漏了我刮的那两块瓦。”我把第三张纸拿起来,“我刮了两遍,每平方英寸二十五个点。你们一撬棍下去,全废了。这两块瓦我刮了三天,一天八小时,跪着。”

“那是你以前在厂里的活,工资已经发了。”

“我在这个厂二十年,刮过的瓦,厂里没付过一分钱加班费。现在我按次收费,一块瓦四千。”

“四千一块瓦?”

“对。嫌贵,你让马奎刮。”

马奎脸沉下来:“你说话客气点。”

“我客气了二十年。不客气的话,我现在应该说:你们进场那天把我刮好的瓦拆了,这叫破坏生产。”

赵国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手里的烟摁了,摁在烟灰缸里,摁了三四下。

“行了。”

他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水溅出来。

“合同废了。”

马俊猛地抬头:“厂长!”

“我说废了。”赵国栋看着他,“线停八天,违约金一万一。临工那个框架协议要是断了,明年一百三十万的活没了。你算算,是七千八的合同重要,还是这个重要?”

“可我表哥他们……”

“你表哥进场八天,六件废品,一个箱体磕伤。这个账,你让我怎么往上报?”

“厂长,我姑父那边……”

“你姑父管全县工业,不管我们厂死不死。”赵国栋把话截了,“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来跟我说。”

会议室里没人再出声。

财务小声问:“那违约金……”

“按合同赔,两千三百四。”赵国栋坐回去,“马总,你表哥那边,你去说。”

马奎站起来,把夹克一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会议散了。生产科长追着我出来,问什么时候能开工。

“明天早上六点。但有一条,车间里除了小李,谁也别碰那台床子。”

走到楼梯口,马俊从后面跟上来,从我身边过,停了一步。

“周师傅,六万块,你拿得到手吗?”

我站住。

他笑了一下,下楼走了。

第九章 谁不签

早上六点,车间的灯已经亮着。赵国栋说话算话,让电工把车间总闸单独留了一路。整个车间就我一个人。

先把箱体那道口子处理了。铸铁件,不能随便焊,一焊就裂。我托人把隔壁铸造厂的老孙请来,六十三了,退休返聘,一天三百,我掏。

老孙看了看那道口子,咂了下嘴。

“得用镍基的,镍55。预热到三百度,焊完拿石棉布包上,慢慢冷。”

“你这活儿,别人来焊,三天开裂。”

焊了两个钟头。焊完拿石棉布一层层裹起来,放在车间角落,谁也别碰。第二天拆开,拿小锤敲,声音是脆的,没裂。

然后是刮研。导轨面重新上红丹粉,一刀一刀刮,刮到每平方英寸二十五个点。三天。

第四天校水平。水平仪是 0.02 的,四角垫铁一点点调,调到四角差半格以内,锁死。

第十天,试件。八件,同一批料,同一个程序。八件全过,圆度零点零零六,比上次还紧。

吴工来看了一眼,站在机床边没说话,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第十一天,赵国栋把县计量所请来了。两个人,带着仪器,测了两个小时,检测费六百,厂里出。

报告出来:合格。

验收单是三张,白底黑字,最后一栏是签字。

我拿着单子去财务。

“周师傅,这个要马总签。”

“验收报告在这儿。”

“流程是这样。马总签了,我才能走付款。”

我上楼。

马俊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马总。”

他抬眼。

“单子。”我把验收单放在他桌上。

他拿起来翻了翻,放下。

“周师傅,活干得不错。我看完再签。”

“看完要多久?”

“急什么。”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这单子六万,厂里这个月的账紧。”

“我娘高血压,药一个月四盒,一盒二十八。我等着这笔钱。”

他笑了一下。

“周师傅,说句实在话。厂里给你六万,等于承认当初裁你是错的。”

“你们裁我没错。”我说,“错的是你们把我刮好的瓦拆了。”

他不接这句。过了几秒,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那张评估表的复印件,第一页。

“图纸。”他说,“你把那十四张图纸交出来,我签。”

我看着那张纸。

“图纸是我画的,在厂里画的时候我一个月四千二。现在我一个月一万六。你要图纸,按张买,一张五千,十四张,七万。”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

“你还真敢开价。”

“我不开价。”我把验收单拿回来,“我是不卖。”

“那这单子,我也不签。”

“行。”

我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

验收单三张,我摊在窗台上,一张一张拍。拍完打开设备科的群,群里四十三个人,从科长到学徒,都在。

图片发出去,配了一行字:

M1432A 已验收合格,精度报告见附件。验收单待签字,款未结。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分钟后,赵国栋的电话打过来了。

第十章 一张发票

“建平,你在群里发那个干什么?”

“三张单子,一句抱怨都没有。”

“厂里的事,内部解决。”

“内部解决了十天。厂长,我不发群,这单子还搁在马总桌上。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你现在可以在群里说一句:这钱不该给。”

那边沉默了。

“钱我批,走特殊事项,明天到账。你把群消息删了。”

“到账我删。”

“建平……”

“我不是跟你置气。我在这个厂二十年,我知道你们怎么拖款。拖一个月,拖三个月,最后拖成一张白条。我现在一个人,没靠山,除了让大家看见,我没别的办法。”

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群里还在响。有人发了三个大拇指,有人问“周师傅还接不接外面的活”,还有人私聊我,问得直接:你那还缺人不?

我没回。

中午,小李发消息:王主任在车间问他,他那还招人不招。

“你就说不知道。”

下午两点,财务打电话,让我去开票。

我去了税务大厅。取号,排队,窗口里的姑娘问什么业务。

“代开劳务发票。”

“金额?”

“六万。”

她递出单子,我填了。税率算下来一千七百八十二。

钱是从我自己腰包里先垫的。

票开出来两张,一张给厂里,一张我自己留着。送到财务,小刘扫了一眼,抬头看我。

“周师傅,你还专门去开票?”

“不开票你们怎么入账?”

她笑了,把票夹进凭证里。

第二天下午,手机响了一声。

到账五万八千二百一十八。

我坐在铺子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李梅打来电话,问我钱到了没。

“到了。五万八。”

她那边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很轻的一声。

“那……房贷这个月不用愁了。”

第三天,小李来了。没穿工装,穿了件夹克,站在门口不敢进。

“师傅。”

“进来。”

他在小板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厂里现在,马总把设备科撤了,剩下的人并到生产科。王主任调去看仓库。我不想干了,我跟你干。”

“我这儿一个月给你开不了四千。”

“多少都行。”

我想了想。

“三千,管吃。活儿你跟着干,刮研我教你。干满一年,你自己能接活,我不留你。”

他站起来鞠了个躬,鞠得太深,差点撞到桌子。

第四天下午,一辆白色小车停在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一个拿文件夹的。

穿制服的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那张 A4 纸。

“周建平?”

“我。”

“你这个,办执照了吗?”

第十一章 执照

穿制服的那位姓陈,说话不冲。

“你这个属于经营行为,得有登记。”他把文件夹里的一张纸抽出来递给我,“告知书,你签个字。整改期十五天,把执照办了,我们复核。”

“我这上门给人修机器,也算经营?”

“算。只要有收钱,就是经营。你没伤着人,没出事故,这次不罚你。但执照得办。”

第二天去政务大厅。窗口姑娘问我办什么,我说个体工商户。

“名称想好了吗?”

“郓城县精工机械修理部。”

她敲了几下键盘:“重名,有个’精工‘了。”

我想了几秒。

“郓城县建平机械修理部。”

“可以。”

材料要场地证明。我那间门脸是租的,房东姓刘,打电话给他,他骑电动车送来了房产证复印件,还带了张手写的租赁协议,字写得歪。

“周师傅,你办执照好啊,以后我这门面就不愁租了。”

刻章三十五,正副本免费。三天后执照下来,A3 铜版纸,边上压着国徽。

我拿在手里,比那张补偿清单沉。

回门脸,把执照装进塑料框挂在墙上。小李站在旁边看。

“师傅,这就成了?”

“成了。算个部,个体户,不能叫厂。”

“那什么时候能叫厂?”

“等你能自己刮瓦的时候。”

十四天后,我拿着执照回了鲁南机械。

赵国栋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堆表。我把执照放在他桌子边。

他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办得挺快。”

“花了一百二。”

“建平,”他靠在椅背上,“外协这个事,这次得走比价,正规比价。四家以上,我来主持,马俊不能插手。”

“你报不报?”

“报。”

比价定在周五上午,厂办二楼会议室。

四家来了。市里一家,县里一家,马奎那家,还有我。

我把技术方案摊在桌上,三页纸:响应时间四小时,到位二十四小时给方案,含一年保修,按次结算,修不好不收费。

主持人念报价,一家一家念下去。

市里那家,一万二。

县里那家,九千八。

马奎那家,五千八。

我抬头,看见马奎坐在对面,冲我点了下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都在等我这一家。

第十二章 九千

“建平机械修理部,周建平。你的报价。”

“九千。”

会议室里有人翻纸。

马俊坐在角落,虽然说了不插手,人还是来了。“周师傅,你这九千,比县里低八百,比马奎高三千二。凭什么?”

我把三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响应。电话打过来,四小时到场。我在县城,开车十八分钟。第二,方案。到场二十四小时内出方案,出不了,算我违约,这次不收钱。第三,保修。修过的部位保一年,同一个地方再坏,免费。”

我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第四,赔偿。因我维修不到位导致停线,超过二十四小时,我按每小时两百赔厂里。”

生产科长先反应过来:“每小时两百?一天就是四千八。你赔得起?”

“赔不起我就不写这条。我干了二十年,我敢写,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修的东西能撑多久。”

赵国栋从主位上抬起头,看向对面。

“马奎。你这五千八,含不含件?”

“小件含。”

“大件呢?”

“大件另算。”

“保修多久?”

“三个月。”

“响应时间?”

“三天内到场。”

“停机赔偿?”

马奎没说话。

赵国栋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问你,停机赔偿,你敢不敢接?”

马奎看了一眼马俊。马俊低着头看手机。

“厂长,我们是按市场价报的。”马奎把夹克拉了拉,“有些条款,不是我们这种小公司能担的。”

“那你这个五千八,”赵国栋把报价单推回去,“我上次已经上过一回当了。”

定标会开了四十分钟。技术分六十,价格分四十。技术那栏我满分,价格那栏马奎比我高二十几分,加起来还是差一截。

结果贴在公告栏上:中标单位,郓城县建平机械修理部。

合同三天后签的,一年期,按次结算,季度考核。考核不过,厂里可以单方面终止。

签字的时候,马俊从会议室门口过,看了一眼,没进来。

我签完,赵国栋把我送到楼梯口。

“建平,马俊要调走了,去县里一个平台公司。下个月。”

“那设备这块谁管?”

“我管。我这三年,不折腾了。”

合同签完第三天,第一张派工单下来了。

不是修床子。

是一台我没见过的设备——厂里新买的加工中心,装到一半,厂家的人走了。

第十三章 地是歪的

派工单是一张黄纸,手写的:3号车间,加工中心,安装调试,厂家未到位。底下一行小字:急,客户下周来看线。

我到的时候,3号车间门口围着七八个人。设备搁在正中间,床身就位,立柱装上了,主轴箱吊在半空,用两根钢丝绳拴着,挂在行车钩上。

小李跟在后头,仰头看那个吊着的主轴箱。

“师傅,这玩意儿咱没弄过。”

“我也没弄过。先看。”

地上散着几个纸箱,一个开着口,里面是地脚螺栓和垫铁。旁边搁着一本说明书,翻开第一页是装箱单。

我把装箱单对了一遍:主机、电气柜、冷却系统、排屑器、刀库、随机工具。刀库没装,冷却水箱还包着塑料膜。

赵国栋从人群后头过来。

“这台设备八十六万。去年年底买的,马俊经手。付款七成,尾款三十,验收合格再给。安装队来了三天,把机械装了一半,技术员接了电话就走了,说地基没做好。”

“地基谁做的?”

“土建队,厂里自己找的。”

我蹲下去,从工具包里拿水平仪。0.02 的,玻璃管,气泡在中间那条线里晃。

先顺着放。气泡往左边跑,跑到头,卡住。

转九十度横着放。气泡往右边跑,跑到头,卡住。

又量了两个点,一个角高,一个角低。四个角,没有一个是平的。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小李,把塞尺给我。”

我把塞尺往床身和地基之间塞,一直塞到最厚的那片,0.5 毫米。

“师傅,差多少?”

“五十丝,半毫米。这台床子五吨半重,地不平,装上去就是歪的。歪着装好,加工出来的件全是废的。”

赵国栋看着那个水平仪。

“能调吗?”

“垫铁能调五丝以内。现在差五十丝,调不回来。”

“那怎么办?”

“地基砸了,重做。把现在这块混凝土打掉,往下再挖十公分,重新支模板、绑钢筋、浇混凝土,养护七天。十天,连工带料,三千块。”

“三千?”

“比八十六万便宜。”

他没说话,脸沉下来。

“厂长,还有个事。厂家技术员走的时候,电气柜没接线。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少一块板。伺服驱动的接口板,装箱单上有,柜子里没有。”我把说明书翻到那页指给他看,“这块板,厂家单卖三千二。”

赵国栋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摸烟。

“这台设备,你能不能弄起来?”

“能。”

“多久?”

“二十天。地基十天,装调十天。”

“钱呢?”

“装调费一万二。地基三千、板三千二,另算。”

他夹着烟看那台半装的床子,看了很久。

“你干,我签字。”

第十四章 砸开

先找的土建队。

冯大头,四十来岁,肚子比胸高,来的时候夹着个皮包。

“周师傅,这个不能砸。浇都浇了,养护七天强度上来,砸了浪费。”

“地不平。”

“平不平,肉眼看不出。你们搞设备的,就是爱较真。”

我把水平仪递给他。

“你自己看,气泡在这头,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不看第二眼。

“机器装上去,垫铁一调就平了。”

“垫铁只能调五丝,现在差五十丝。”

“那你找厂家啊,找我们干啥?”他把皮包拎起来,“我们按图施工,图纸上就这么画的。”

“图纸在哪儿?谁给的?”

他不说了,往门口走。

“冯老板,这活你要是不返工,我就在这儿砸。砸完了,三千块料钱,厂里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赵国栋那边只回了一句:你干。

风镐是租的,一天八十。我跟小李一人一把,从床身底座外沿往里打。混凝土硬,风镐一打,白烟飞起来,碎渣子蹦到脸上。

上午打了三个小时,打进去十公分,底下软了。

不是软,是空了。

我把风镐停掉,蹲下去用手扒。

扒出来半块红砖。砖是整的,有棱有角,边上还带着砂浆。

“师傅,这底下怎么有砖?”

“垫的,省混凝土。”

我接着扒。一层砖,一层炉渣,掺着土。扒了半个钟头,掏出一个小坑。

混凝土面层只有十公分厚,说明书上写着二十到三十。

钢筋也露出来了。单层,Φ12 的螺纹钢,间距量了一下,三十公分。图纸要求十五。

“师傅,这个能用吗?”

“不能。这台床子五吨半,主轴一转两万转,一天二十四小时震。十公分压不住,三年就得裂。裂了以后精度跑了,修都修不回来。”

下午三点,赵国栋来了,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地上那个坑,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

坑里的砖、炉渣、露头的钢筋,就那么摊着。

他捡起半块砖,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把冯大头叫来。”

“厂长,这活当初是谁签的字?”

他没答。

“地基是土建队做的,土建队是谁找的?”

他还是没答,把砖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建平,你接着干。”

“重做地基,三天支模板,一天浇,养护七天。这七天设备不能动。”

“我知道。”

“料钱三千,人工我自己出。”

“我给你报四千。剩下一千,算我请你和小李吃饭。”

“一千我不要。”我把那半块砖扔回坑里,“我只要一条:以后地基这种活,验收单当场签,谁签谁负责。”

他看着我,没答话。

坑里的钢筋露着头,一根一根,间距三十公分。

第十五章 验收结论:合格

地基重做,第一步清底。

坑里的砖、炉渣、土全掏出来,掏到硬土层。掏完夯实,拿夯机走三遍。

第二步铺垫层。碎石十公分,浇水,再夯。

第三步支模板。四面围起来,模板要直,拿线坠吊。小李第一次干,吊了三回都不直。

“师傅,这差一点点吧?”

“差一点,浇出来就是歪的。”

第四步绑钢筋。图纸是我自己画的,双层双向,Φ12,间距一百五。钢筋下面垫垫块,保证保护层两公分半。

小李蹲在钢筋网上绑扎丝,绑了一上午,手指头磨出泡。

“师傅,这活儿比修床子累。”

“修床子跪着,这个蹲着,都不轻松。”

第五步浇筑。商砼车进厂,C30,一车十二方。浇的时候拿振捣棒一段一段振,浇完抹面,盖塑料膜,再压草帘。

养护七天,每天早晚各洒一次水。

第七天下午,我把水平仪又搁上去。气泡在中间,稳住了。

“师傅,平了。”

“平了。”

这七天里,厂里出了件事。

马俊走了。

调动手续办得很快,从打报告到走人十一天。走的那天上午,他把办公室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中午就没人了。

下午三点,财务小刘跑到车间找我。

“周师傅,你看见地基验收单没有?”

“什么验收单?”

“去年土建完工那张,签字验收的。”

“没看见。”

“马总的东西都搬走了,他那屋抽屉全空。”她声音有点慌,“厂长让我找,说尾款和索赔都要凭这个。”

“采购合同呢?”

“合同在档案室,正副本都在。但验收单不在。三份,一份档案,一份财务,一份马总手里。档案和财务那两份也没了。”

晚上,赵国栋把我叫到办公室。

“建平,地基这个活,你从头到尾看过没有?”

“看过设备,看过电气柜。单据我没碰,我当时拿的是派工单。”

“那你知道谁验的?”

“不知道。”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

“马俊走之前,把三份验收单全拿走了。”

第二天上午,小李在库房清点包装箱。七个箱子,五个空,两个还封着。他把空箱子往墙角摞,摞到第三个,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捡起来跑来找我。

“师傅,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

A4,竖版,表头印着“设备基础工程验收单”。中间是工程名称、施工部位、混凝土强度、钢筋规格,一栏一栏填的。底下三个签字栏:施工方、监理方、使用方。

施工方签的是冯大头的名字,字很潦草。监理方空着。

使用方签了两个字:马俊。

最下面一栏写着验收结论:合格。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

第十六章 防以后

我在五金店复印了三份,一张五毛。

原件用塑料袋包起来,塞进工具包最底下那层。复印件一份放家里,一份放铺子的抽屉,一份揣在身上。

下午给赵国栋打电话。

“厂长,验收单我找到了。库房,包装箱底下。”

“拿过来。”

“见面说。”

第二天上午,厂办。

他给我倒了杯水。我把复印件放在桌上,原件没拿出来。

他拿起来看了三遍。

“监理栏是空的。这一栏空着,这单子就不作数。”

“作不作数,看谁拿它。”我说,“施工方签了,使用方签了。使用方是厂里的人,签的是’合格‘。这一栏签下去,等于厂里认了这个地基。”

他没说话。

“厂长,这张单子交到县里,马俊跑不掉。但使用方那一栏写的是咱们厂的名字。地基不合格,谁验的?厂里验的。尾款为什么付了七成?厂里付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的意思是,这张单子我不能交。”

“我没说不能交。我说的是,交上去,你跟他一起担。”

他把手放在那张纸上,很久没动。

“建平,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我五十八,这辈子就想干到退休,别出事。”

“那就别出事。”

“你要什么?”

“外协合同,改三年。价格不动,九千。季度考核我认,考核不过你终止。”

“三年太长。”

“厂长,你现在手上没人。设备科撤了,王主任看仓库,小李跟我走了。厂里那六台床子,两台超过十五年,一台是加工中心。你要是再找一个能修的,得几年?”

他把烟盒拿出来,抽了一张纸垫在下面开始写。

写完推给我看:外协服务合同由一年期调整为三年期,服务内容、单价、考核办法不变。

底下签了名,日期。

“正式的,法务出。”

“行。”

我把复印件收起来站起来。

“厂长,这张单子我不外传。你也别问我要原件。我留着,是防以后。哪天合同不算数了,我再拿出来。”

他没说话,把烟点上了。

加工中心的装调,用了九天。接线、对参数、调刀库、试切。电气柜那块接口板,厂家从江苏发过来,三千二,四天到。

试切三件,铝件,一个外形轮廓,两个槽。三坐标量的,公差全在带内。

第十天,客户来看线。姓孙,带着两个技术员,说九点到。

八点二十,机床报警。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主轴润滑压力低。

第十七章 油不对

我先把报警代码抄下来,然后开柜门。

主轴润滑压力低,常见三个原因:油少、泵坏、油不对。

油位看窗,液面在中间偏下,够。泵在转,手摸泵体有震动。压力表指针在 0.8,厂家要求 1.5。

我把回油管摸了一遍,管子是凉的。

“小李,去看油桶。”

他跑到库房,两分钟后抱回来一个塑料桶,桶身贴着标签。

L-HM 32 抗磨液压油。

生产日期去年十月。

“师傅,这油不对?”

“厂家要 46 号主轴油。这是液压油,32 号,粘度低了一半。天冷的时候油稀,泵打不上压,主轴前端轴承的油膜建不起来。”

“那会坏吗?”

“现在不坏。转起来温度上来,油更稀,一个月轴承就烧了。”

我把油桶提到车间门口。

“谁买的?”

“库房说是马总采购的。”

“一桶多少?”

“三百二。”

“46 号主轴油多少?”

“五百多。”

“一桶省两百。”我把桶往地上一放,“八十六万的设备,省两百块的油。”

八点二十五。客户九点到,换油来不及——油箱二十四升,排油、清洗滤网、加新油、跑循环、排气,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小李,你去镇上五金市场买 46 号主轴油,两桶,要 L-FD 的,别买错。骑我的电动车,走老市场那条路,别走国道。”

他跑了。

我拆油箱。放油螺塞拧开,油流出来,颜色偏黄,不算脏。滤网拆下来,上面一层细细的铁末,是磨合期正常的。

八点三十八,油放完,油箱擦干净,滤网装上。

八点四十五,小李回来了,两桶油绑在后座上。

“五百八一桶,两桶一千一百六。”

倒油,加油到上限。点动,看压力。

0.6。再点两次,0.9,1.1。

“让它跑循环,把管路里的空气顶出来。”

八点五十二,压力爬到 1.4,稳住。

八点五十八,1.5。报警消了。

九点整,孙老板的车停在车间门口。

他带两个技术员,一个拿激光干涉仪,一个拿本子。进门先绕着设备走了一圈。

“这台装得不错。水平谁做的?”

“我做的。”

“地基呢?”

“我重新浇的。”

他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试切开始。铝件,三个工序,外形、槽、孔。做完拿三坐标量,技术员念数据,孙老板在本子上记。

四十分钟,验完。

“合格。”他把本子合上,“周师傅,这台设备,比原厂装的稳。”

“原厂装也没问题,是地基和油的问题。”

“油?”

“32 号换成了 46 号。”

他笑了一声,没接。

验线表签完,他站起来跟我握手。

“以后这台设备,就是你保了。”

“合同上写着。”

他往门口走,走到车间门口停了一步。

“周师傅,你这手艺,在县城可惜了。”

“怎么了?”

“我那边明年上一条线,六台设备。安装调试,你报个价。”

第十八章 六台

孙老板的清单是微信发过来的,一个 Excel 表,六行。

VMC850 立式加工中心 × 2

CK6150 数控车床 × 2

M7130 平面磨床 × 1

三坐标测量机 × 1

底下还有一行备注:含基础、就位、找平、接线、通气、调参数、试切、培训、验收。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他厂里。新车间在厂区最北边,钢结构,蓝色彩钢板,地上还是素土,一脚一个印。

“地面什么时候做?”

“等设备到了再做。”

“设备进厂前,得先做基础。加工中心和磨床要做独立基础,跟车间地面断开,中间填沥青板,防震。数控车不用,但要垫铁找平。三坐标最麻烦,得做恒温间,温度控制在二十度上下两度。恒温间你既然做不了,那就把它放在最靠里的位置,离门口远一点,离空压机远一点,地面加厚到十五公分。”

“多少钱?”

“十二万。”

“高了。”

“我给你拆开算。六台设备,一台两万,这是安装调试的行情价。基础另算,三台独立基础连工带料三万。地面加厚一千五。毛利六万左右,四个人干两个月,工资三万六,吃住一万,吊装运输八千。”

“十一万,你干不干?”

“十一万我干。但有一条,设备到场时间要集中。今天来一台明天来一台,人窝在那儿,成本就上去了。”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六台全到。”

定金三成,三万三,签完合同当天打过来。

回铺子,我坐在小板凳上算了一遍人。

六台设备,两个月,最少四个人:两个钳工,一个电工,一个学徒。电工我没有,得现找。

先打给王主任。他在仓库,一天八小时,一个月两千八。

“王主任,有个活,两个月,一个月给你五千。”

那边没声了。

“仓库那边……”

“辞了。你在那儿坐着数螺丝,一个月两千八。跟我干两个月,挣一万,还能学点东西。”

“我五十三了,学不动。”

“不用你学。你会看图纸,会管人,这就够了。”

“那我干。什么时候上班?”

“下个月一号。”

第二个电话打给铣床上的老王。五十六,手艺好,脾气怪,跟马俊吵过两回。

“老王,出来干两个月,一天三百。”

“什么设备?”

“加工中心、数控车、磨床。”

“我不会装加工中心。”

“我教你。”

他哼了一声:“你教我?行。一天三百,管饭。”

场地也得解决。镇上废品站后院有一片空地,四百多平,两间旧库房,房东姓吴。水泥地面还在,墙角有几台废电机。

一年一万二,我砍到一万,先付半年。

签完合同那天下午,我把钥匙拿到手,站在空库房里,看着地上那些废铁。

“师傅,咱们这算有厂了?”

“算有地方了。”

“那什么时候能叫厂?”

“等这六台装完,验收签字。”

晚上九点,手机响。

“建平,娘住院了。”

“什么?”

“血压二百一,头晕,吐了两次。在县医院,急诊,刚推进去做 CT。”

第十九章 二百一

到县医院的时候,急诊门口停着三四辆救护车。

李梅在 CT 室门口等我,手里攥着几张单子。

“刚做完,还没出结果。”

“人怎么样?”

“睡着,叫不太醒。在车上吐了两回。”

CT 室的灯灭了一下,门开,推出来一张床。娘躺在上头,脸偏黄,嘴角有点歪,左手搁在床边,没劲。

急诊医生是个年轻人,白大褂口袋插着三支笔。

“左侧基底节区,低密度影。”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指着一块灰影,“考虑急性脑梗,面积不大,但位置不好。”

“要紧吗?”

“发现得算早。住院,先保守治疗。血压要控,血糖要查,一周后复查。”

“得住多久?”

“十天左右。看恢复。”

“押金多少?”

“五千。”

缴费窗口在三楼,前面排了七个人。轮到我,刷的卡。

五千,一分不差。

病房内二科 306,四人间,靠窗那张床是空的。护士把娘挪上去,挂上输液瓶,一瓶接一瓶。

半夜两点,娘醒了。

“建平?”

“娘。”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请假了。”

她想抬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厂里正忙,你请假干啥。”

“不忙。”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你脸色不好。”

“熬的。”

她闭上眼睛,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孙老板的电话打过来。

“周师傅,设备提前到了。今天下午三台,明天三台。”

我看着病房里挂着的输液瓶。

“好。”

“基础做完了?”

“三台独立基础浇完了,养护还有三天。”

“那怎么办?”

“先把三台就位,基础等养护到期再找平。你让车下午两点到,我带人接。”

挂了电话,李梅抬头看我。

“你去吧,我在这儿。”

“晚上我过来换你。”

“不用。”她把毛巾叠了一下,“你那边十一万,别砸了。”

我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给王主任打电话。

“下午设备到,两点。你带小李先去库房清场地,把吊车联系好。”

“吊车多少钱?”

“八吨的,半天六百,我谈过了。”

走到医院大门口,我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主治医生发了条短信:如果有什么变化,随时打我电话。

第二十章 凹坑

下午两点,三台车到了。

八吨吊车停在厂区门口,司机姓韩,戴顶棒球帽。三台设备装在平板车上,木箱封着,箱体上贴着发货单。

第一台 VMC850,五点五吨。吊装用四根钢丝绳,吊点选在床身两侧的工艺孔,绳子和箱体接触的地方垫木板。

“慢点,慢点。”我站在旁边看着,手往下压。

箱子落地,放平。第二台同样流程。第三台是 CK6150,三吨半,吊到一半钢丝绳绷得响,我让韩师傅停一下,换了根长绳。

三台落地,用了两个小时。

开箱。

第一台没事,木箱完整,里面填充的泡沫塑料还是整块。

第二台,叉车司机把侧板捅穿了。

木箱右侧一个洞,洞的边上有叉车的齿印。拆开侧板,里面那层塑料膜破了个口子,主轴箱外壳露出来,右侧罩子上一个凹坑,三公分宽,边缘蹭掉一块漆。

我把手机掏出来,先拍木箱,再拍洞口,再拍凹坑,从三个角度拍。

“小李,把装卸单拿来。”

一张黄纸,三联。上面有一栏:卸货时箱体状况:完好 / 破损(请注明)

底下是叉车司机的签字。

签的是“完好”。

“韩师傅,这个字是谁签的?”

“卸货的叉车司机,他们厂里的。”

“箱体捅穿了,他签完好。”

韩师傅不吭声,把棒球帽往后一推。

孙老板赶到的时候,凹坑已经被我量过了。

“怎么回事?”

“卸货的时候捅的。箱子破了,里面磕了。”

“严重吗?”

“得拆开看。外壳是防护的,里面是主轴和线束。要是主轴磕了,这台设备就废了。”

他脸白了。

罩子拆下来,我把头探进去,手电照着。

主轴在里头,外圆没有磕痕。线束扎得整齐,接头没松。润滑管路完好。

“主轴没事,就是罩子凹了,漆掉了。”

孙老板长出一口气。

“换一个多少钱?”

“厂家报价一千二,含漆。”

“谁出?”

“物流捅的,物流出。”

“他们认吗?”

“认不认,看单子。”我把装卸单递给他,“他签的’箱体完好‘。”

孙老板拿着单子看了半天,掏手机打电话,走到一边,声音越来越大。

打了十分钟回来。

“他们认一半,六百。”

“六百就六百。”

“剩下的你修,算在安装费里。”

罩子我没换。钣金敲回去,砂纸磨,补一遍漆,两小时。装回去,螺丝一颗不少。

三台设备就位,垫铁粗调,等独立基础养护到期再精调。

晚上七点,我在库房清点木箱。七个箱子,五个空,两个还封着。地上散着泡沫塑料和打包带。

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夹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周师傅。”

我抬头。

马俊。

第二十一章 规矩

“马总。”我把手里的打包带放下。

他走进库房,脚步很轻,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敲。

“不叫马总了。平台公司,资产管理部,叫我老马就行。”

“你怎么在这儿?”

“这院子归我们管。孙老板的厂房是租的,租的我们公司的。水电、门禁、装卸、场地,都归物业。”

我没说话。

“周师傅,你这单十一万。消息传得快。”

“传就传。”

“我不是来打听价钱的。”他把钥匙收进兜里,“我是来跟你说规矩的。”

他从夹克里掏出一张纸,A4,打印的,递过来。

《园区外来施工管理规定》

第一条,施工方进场须办理临时出入证,每人一张,工本费二十。第二条,施工方须缴纳场地管理押金五千元,施工结束验收后退还。第三条,施工时间限定为每日八点至十八点,夜间施工须提前报批。第四条,装卸作业须使用园区指定吊装队伍,费用另计。

我把纸看完了,抬头。

“马总,这几条,写在你们跟孙老板的租赁合同里吗?”

“租赁合同里没有。但物业规定有。租户和施工方都得遵守。”

“那你去跟孙老板说。”

“我跟你说一样。”

“不一样。我是孙老板请的施工方,我的合同是跟他签的。合同里写着:场地由甲方提供,具备施工条件。你现在拿一张物业规定,让我交五千押金、用你的吊装队、晚上不许干——那我这两个月的工期,谁负责?”

“还有。”我把手机掏出来,“你现在说这些,我打个电话给孙老板,你听着。”

我拨了号,开免提。

“孙老板,我在库房。平台物业的马经理在这儿,说要收五千押金,还要用他们指定的吊装队,晚上不许施工。”

那边静了一秒。

“马经理在你旁边?”

“在。免提开着。”

孙老板的声音一下大了:

“马经理,这厂房是我租的,租金一个月八千,我一分没少给。我请谁装设备,我自己说了算。你要收押金,你写进租赁合同里,明年续租的时候咱们谈。今年,别在我这儿立规矩。”

马俊站在原地,脸没变色,但脖子红了。

“孙老板,这是园区统一管理……”

“统一管理你管到别人厂里来了?我这院子里的设备,八十六万,磕一下你赔?”

电话挂了。

库房里安静了几秒。

马俊把那张纸收回去,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兜里。

“周师傅,你这一手,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在厂里,是你们的人。现在我是外面的人,只认合同。”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你会后悔?”

“记得。”

“现在才刚开始。”

第二十二章 一张证

早上七点半,王主任打电话过来。

“建平,进不去。”

“怎么回事?”

“门卫说没证不能进。小李、老王都在外头站着。”

我到的时候,三个人站在园区大门外。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一身蓝保安服,帽子有点大。

“师傅,我们施工的。”

“施工的要有出入证。”他指了一下门边的告示牌,“园区规定。”

“昨天我们进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早上开会说了,外来施工一律办证。”

我回头看那三个人,又看了看院子里停着的设备。

“你们等着。”

园区办公室在厂区东边,一楼,玻璃门,墙上贴着红字:服务企业 优化环境。

我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在茶几上:营业执照、外协合同、安全承诺书、四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等了四十分钟。副主任出来了,四十来岁,姓邹。

“周师傅是吧?什么事?”

“我的工人进不去。”

“哦,出入证这个事。园区统一管理,外来施工都要办证。二十块钱一张,四个人八十。”

“八十我交。什么时候能办下来?”

“走流程,三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我的设备在院子里晒三天。”

“这个……规定就是这样。”

我把营业执照推过去。

“邹主任,我是个体户,有执照,有合同,有安全承诺书。我不是散工,我是施工方。我这几台设备五点五吨,晒三天不要紧,但工期合同上写着,六台设备四十天装完,晚一天,我赔甲方。”

他拿起执照看了看。

“那你想怎么办?”

“两条。第一,今天先放我们进去干,证我明天来办,材料我全带来了。第二,如果因为办证延误工期,我要园区出一份书面说明,写清楚是办证延误,不是我延误。”

他愣了一下。

“书面说明?盖章的,我们不能出。”

“那你们就是承认,这三天是你们卡的。”我把材料收起来,“邹主任,我不吵不闹,我就问一句:园区规定是管安全的,还是卡人的?”

大厅里安静了。邹主任站起来,走到一边打电话,打了五六分钟,回来。

“主任说了,今天先放你们进去,证这周内办完,材料你留下。”

“书面说明呢?”

“不用写。今天放行,就不存在延误。”

我把材料推过去。

“材料我留。但有一条,我记着: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四号,早上八点四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八点五十,四个人进了院子。

下午三点,一辆白色小车停在院门口。

马俊下车,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拿本子,一个举着执法记录仪。

“周师傅,例行安全检查。”

第二十三章 三条

马俊进门,先绕着设备走了一圈。

“安全帽。”

老王头上空着,只有一顶旧棒球帽。

“我干了三十年,没戴过。”老王把帽子一摘。

“王师傅,”我压低声音,“戴上。”

我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递给他,又从包里掏出两顶备用的。

“小李,你也戴。”

戴眼镜的在单子上写了一行。

“灭火器。”

现场没有。

“临时用电。”

电是从园区接的,一根线拖在地上,接头裸露。

“吊装。你们吊装,有方案吗?有警戒区吗?”

“吊装是前天,吊车是园区指定的队伍。”

“方案呢?”

“没有书面方案。”

他笑了一下。

“三条。第一,作业人员未佩戴安全帽。第二,现场未配置消防器材。第三,临时用电线路不符合规范。”戴眼镜的补了一句,“还有第四条,吊装作业无专项方案,无警戒隔离。”

“四条。三日整改,整改完报我们复核。”

老王在背后嘟囔:“装个设备,又不是上枪林弹雨。”

我把整改单接过来。

“三天。今天下午就改。”

马俊走了。他前脚出院门,老王就蹲下去了。

“周师傅,这活儿干得,一天三拨人。”

“帽子戴上,别再摘。”

“那帽子一股塑料味。”

“塑料味比脑壳开瓢好。”

下午一点,我去了镇上五金店。安全帽五顶,十八一顶,九十。干粉灭火器两个,六十一个,一百二。临时电线的接头换成工业插头,从箱子里走,一根线都不落地。

两点半,吊装方案我手写,一页纸:吊点位置、单点负荷、钢丝绳规格、警戒区半径、指挥人员。写完打印,贴在库房墙上。

三点,警戒锥摆了八个,围出半径五米的圈。

四点,四个人站成一排,安全帽全部戴好,灭火器摆在设备旁边,一张照片拍下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来了,还是那两个人。绕着走了一圈,看了帽子、灭火器、电线、方案。戴眼镜的在单子上打勾。

“复核通过。”他把一张单子递给我,“签个字。”

我接过来。整改通知单,一式两份。上面是四条问题,下面是“整改结果”,再下面是“责任单位”。

那一栏,填的是我的名字。

郓城县建平机械修理部。

“马总。”

“嗯。”

“这一栏填错了。”

“哪里错?”

“我是施工方。这台设备的所有权是孙老板的,场地是园区的。安全管理责任,甲方、园区、施工方三方共担。你把’责任单位‘全填成我,出了事,是不是都算我的?”

“整改是你整改的,责任当然是你。”

“整改是我的。但那三条,第一条安全帽是我的,第二条灭火器是我的,第三条临时用电——电是你们园区接的,线是你们园区的线。第四条吊装,吊车是你指定的队伍。”

他抬起头。

“马总,你既然管安全,就把这三方的名字都写上。你不敢写,就只改我这一栏。”

他没说话。戴眼镜的那个把记录仪往怀里收了收。

第二十四章 三方

我没签那张单子。

回到库房,我把单子摊在工具箱上,拍了三张照片,正反面都有。

然后打开微信,发给孙老板:

孙老板,园区安全复核通过,但整改单“责任单位”一栏只写了我的名字。这台设备所有权是您的,场地是园区的,临时用电是园区接的,吊车是园区指定的。如果只写我,出了事责任全在我。我没有签,先跟您报一声。

发完,我又抄送了一份给园区孟主任。

十分钟,孙老板的电话来了。

“单子发我看看。”

“已经发了。”

那边翻了一会儿。

“马俊这是干什么?设备是我的,场地是我租的,他填你一个人?”

“他说整改是我整改的。”

“整改是他查出来的。”孙老板顿了一下,“你等着,我打给他。”

二十分钟后,园区办公室的电话打过来,是孟主任。

“周师傅,单子这个事,我了解了。马经理那边工作方式有问题,我让他重新出。”

“孟主任,我不是找事。”

“我知道。你在我们园区施工,安全责任划分清楚,对我们也是好事。”他停了一下,“单子重出,三家都写上。”

下午四点,马俊来了。还是那张表,还是那个格式。

“责任单位”那一栏,写了三行:

鲁南液压件有限公司(甲方)

园区物业管理部(场地)

郓城县建平机械修理部(施工)

“签吧。”

我拿起来,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临时用电那一条,写的是’已整改‘。实际是园区把线换了,我这边只是把插头换成工业的。这条要不要分开写?”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周师傅,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是得寸进尺。我签的是我整改的部分,别的地方我不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单子拿回去,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临时用电线路由园区物业整改,施工方配合。

加完,推过来。

我签了字。他签了字。两张单子,一人一份。

他收笔的时候笔帽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晚上七点,孙老板的电话又来了。

“周师傅,单子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三方签的。”

“那就好。”他停了一下,“还有个事。有家公司今天上午来找我。说能接我这条线的设备维护,一年,报价比你低三成。”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

“哪家?”

“市里的,叫什么’恒信设备服务‘。”

“认识人吗?”

“来的是个年轻人,说是马经理介绍的。”

第二十五章 一张表

孙老板约在他厂里,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一套液压阀样品。

“你看看。”他把一份方案推过来。

恒信设备服务,一年五万六。三条线,全包。

我翻到第二页。

“响应时间四十八小时。不含大件更换,小件含,大件另报。精度校准,单独收费,一年一万二。人员配置,临时派遣。”

我把方案合上。

“孙老板,你这六台设备,一年给我八万。”

“恒信五万六。低三成。”

“我不降。”

“那你给我个理由。”

“明天上午,我给您一张表。”

回库房,我把清单摊开,从头算。

年费:恒信五万六,我八万。响应:恒信四十八小时,我四小时。大件:恒信不含,我含。精度校准:恒信一年一万二,我含,季度一次。人员:恒信临时派遣,我固定两个。

然后是停机。

这条线六台设备,四条工序连着。停一天,孙老板的产量掉多少?上个月报表,月产值六百八十万,二十六天,一天二十六万。

停机一天,损失按三成算,七万八。

恒信四十八小时响应,加上派人、带件、往返,实际平均停机四天。四天,三十一万二。一年停三次,就是九十三万。

我把笔放下,又拿起计算器算了三遍。

第二天上午,我把那张 A4 表放在孙老板面前。

表上两列,一列是恒信,一列是我。

年服务费,恒信五万六,我八万。精度校准三年,恒信三万六,我零。大件更换三年,恒信约四万,我零。停机损失三年,恒信约九十三万,我约二十三万。

三年一加,恒信一百零五万六,我四十七万。

孙老板盯着那张表,看了三分钟。

“你这个停机损失,怎么算的?”

“上个月报表,一天二十六万产值。停机一天,损失按三成算,七万八。您这线是连着走的,一台趴了,后面全停。”

“恒信那边说,他们也有备用件。”

“备用件在哪儿?市里仓库,还是他们车上?”我问,“我备的件,在库房第三个架子上。”

他不说话了。

“孙老板,低价不是省出来的,是砍出来的。他们砍的是响应时间、大件、校准、驻厂人。这四样,正好是设备出问题时最值钱的东西。”

他把表折起来,放进包里。

“周师傅,你这个表,比报价单厉害。”

“价是算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他站起来,握手。

“这条线,还是你的。合同明天改,八万,三年。”

下楼的时候,有个人在楼梯口等着。

三十五六,西装,头发梳得亮。

“周师傅?”

“嗯。”

“恒信,姓刘。”他递名片过来,“技术总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刘总监,有事?”

“我们老板想跟你聊聊。”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是抢你客户,是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

“你把技术带过来,我们出渠道、出资金、出人。”他笑了笑,“你开个价。”

我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第二十六章 不卖

见面的地方是县城一家茶馆,二楼,靠窗。刘总监比他早到,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

“我们老板的意思,说清楚一点。”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技术总监,年薪三十万,年底分红,公司配车。你带三个人过来,人由你挑。”

我翻了两页。

“你们公司多少人?”

“二十六个。”

“有几个干了十年以上的机修?”

他想了想。

“三个。”

“我这边两个人,一个五十三,一个五十六,加起来快一百一十岁。就这两个人,能把你们二十六个人干不了的活干下来。”

他笑了笑。“所以我们才想请你。”

“请我,是想让我给你们干活,还是想让我的技术变成你们的?”

“有区别吗?”

“有。我去了,我的技术就是你们的。三年五年,你们的人学会了,我就不值钱了。”

“那你要什么?”

“合作。你们有渠道,有资金,有客户,缺的是人,是手艺。我有人,有手艺,缺的是客户。”

“怎么合作?”

“你们接的年度维保,机修这块,外包给我。按次结算,市场价八折。大活我报方案,你们报价,价差归你们。”

“八折?”

“对。你们赚两成,不用养人,不用备件。”

他拿起茶喝了一口。

“周师傅,我们凭什么把活给你?我们自己也能干。”

“你们能干,但干不好。”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条消息,“上个月,你们给市里那家厂修一台磨床,修了六天,收了四千八。导轨没刮,只换了油封。那台床子,三个月内还得坏。客户不傻,他们不找你们,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修不好。”

他脸上的笑收了。

沉默了一分钟。

“八折可以。但结算要月结,压一个月。”

“压一个月可以,但第一单要现结。”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见过你们的信誉。”

他笑了,伸出手。

“行。第一单现结。”

谈完出门,他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

“周师傅,我们老板说,你这人不卖自己,只卖手艺。”

“手艺卖完了,人就空了。”

合同是三天后签的,框架协议一年,按次下单,月结。

签完第三天,第一张派工单来了。

临沭一家食品厂,进口均质机,德国产,趴了两个月,厂家报价三十万。

第二十七章 八万

我没去现场,先要资料。

恒信发过来一个压缩包:设备型号、出厂年份、故障记录、上次维修单、运行参数。

GEA 均质机,2008 年的,工作压力二百五十 bar,六柱塞。2019 年厂家大修过一次,换过曲轴和连杆,之后没有记录。

故障记录写得含糊:压力上不去,噪音大,产能下降。

我给刘总监打电话。

“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客户说半年前,一开始压力不稳,后来降产能,最后干脆停了。厂家来看过一次,说要换整机泵体,三十万。”

“泵体报价三十万?”

“对。客户不接受,就一直趴着。”

我让他把近三年的保养记录也发过来。第二天发来了,一共四页,最后两页是空白的。

“刘总监,我先报个价。诊断费三千,到现场拆检,出书面诊断报告。修不修,客户自己定。修的话,按项报价,最高不超过八万。”

那边停了几秒。

“周师傅,厂家三十万,你八万。客户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在糊弄。”

“那你跟他说清楚。”我说,“三十万里,有二十五万是换整机。他不换整机就想解决问题,只能八万。”

刘总监最后还是接了,诊断费先付。

三天后,我带着王主任去了临沭。

车间里一股甜味,做的是乳饮料。那台均质机在车间最里头,管道接着储罐,机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厂长姓李,握手的时候手上有油。

“周师傅,厂家说泵体报废了。”

“我先看看。”

我没急着拆。先让电工送电,点动,听声音。

机器一转,声音就出来了:低频的、闷闷的,一下一下,跟着柱塞的节奏。

“这个声音,不是泵体的。”

“那是什么?”

“曲轴箱里的。”我把手按在曲轴箱外壳上,震感一下一下传上来,“泵体报废,声音是连续的尖叫或者金属摩擦。这个是敲击,节奏跟转速对得上。”

拆曲轴箱盖,油放出来,油里有细金属屑。

连杆大头瓦,第三组,磨得露出了铜。

“这就是原因。瓦磨了,间隙大,连杆敲击,压力上不去。厂家让你换整机,是因为他不单卖瓦。”

“单卖瓦多少钱?”

“一组六片,进口件,两千八。”

李厂长愣了一下。“两千八?”

后面又查出两个问题:柱塞密封老化,六组都要换,一组四百五;调压阀的阀芯卡滞,清洗加研磨,工时算八百。

“一共七万九。加上诊断费三千,七万九。”

“你说最高不超过八万。”

“对,七万九。”

李厂长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拆下来的零件。

“厂家三十万,你七万九。”

“厂家要换整机,我要修这台机器。修完保一年,同一个地方再坏,我免费来。”

他伸出手。“干。”

修了五天。换瓦、换密封、研磨阀芯、装配、试压、跑合。

第五天下午,压力打到二百五十 bar,稳住了。产能恢复到原来的一点二倍,噪音没了。

李厂长站在机器旁边听了半天,拿手电照压力表。

“周师傅,这机器我用了十六年,头一回这么安静。”

临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门口。

“周师傅,我们集团还有个厂,在临沂,设备比这儿多三倍。”

他递了张名片。

“你有没有兴趣,来接我们的设备托管?”

第二十八章 牌子

临沂那个厂在城西,围墙刷着蓝漆,三个车间,两条线。

李厂长带我走了一圈。

设备一共三十四台:加工中心十一台,数控车十四台,磨床五台,还有四台专机。最老的一台是 1998 年的,最新的去年刚进。

“我们现在怎么弄的?”他边走边说,“出问题打电话,谁便宜找谁。上次一台磨床趴了十一天,找了三拨人。”

“一年停机多少天?”

“平均二十五天。”

“按你产值算,一天多少钱?”

“三十万左右。”

我在车间门口站住。

“李厂长,二十五天,七百五十万。托管,一年十八万。”

“十八万?”

“三十四台设备,一台一年五千三。含季度巡检、预防性保养、四小时响应、易损件备库、精度校准一年两次。大修另算,我报方案。”

“十八万,你能干下来?”

“能干。但我得招人,得备件,得买仪器。给我一个月。”

回县城的路上,我在车上算了三遍。

三十四台,加孙老板那条线六台,加鲁南机械那六台,四十六台。一个人管不了。

要六个人:三个钳工,两个电工,一个学徒。工资一个月三万,一年三十六万。备件压三万,检测仪器买不起,租,一年四万。场地要扩,现在的库房不够。

十八万一年,加上其他客户,勉强。

但不能再是个体户了。个体户签不了大合同,开不了增值税专票,招人也没法交社保。这些事以前我不懂,这几个月全碰上了。

回县城第二天,我去政务大厅。

“个体户转公司。”

窗口姑娘抬头:“升级转型,还是新设?”

“新设,原来那个注销。”

“名称想好了吗?”

“郓城建平机械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她敲键盘,敲了一会儿。“可以。”

注册资金填了二十万,实缴。股东两个:我,李梅。

李梅那天也来了,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签这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公司有你一半。”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名字签了。

执照下来用了五天。公司章、财务章、法人章、发票章,一共四个,刻章费一百八。

牌子是亚克力的,白底黑字,八百块。

装在库房门口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六号,天冷,风大。老王扶梯子,小李递螺丝,我在上头钉。

钉完下来,退后几步看。

郓城建平机械设备服务有限公司

小李站在下面,仰着头。

“师傅,这算厂了吧?”

“算公司。”

“那什么时候算厂?”

我没答。

风把牌子吹得晃了一下,我伸手把它扶正。

那天晚上回家,李梅做了四个菜。娘坐在桌边,左手还有点不利索,能自己夹菜了。

“娘,明天复查。”

“查什么,好了。”

“查完才算好。”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那条街,路灯是新换的,亮得刺眼。

三个月前,我跪在 M1432A 的床身上换砂轮轴,那天砂轮是新的,Φ400,白刚玉。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那台床子上的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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