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睿哲是清河装饰圈的金字招牌,门下只带了两个徒弟。
其中一个是我。
我在宏远公司画了三年图。
两年前赶标书的雨夜,我动了私心。
悄悄按灭了他回老家订婚的闹钟,成了他身边见不得光的人。
他咬牙说会负责,婚期却一拖两年。
昨天下午,我在经理室门外听见姑父问他:
“高工也三十出头了,可欣跟了你这么久,年底把事定了?”
高睿哲搁下笔,叹口气:
“她性子浮,手艺粗,难成大器。”
“配不上我。”
第二天姑妈拿着老房借据逼我替表妹嫁去王家抵债时,我点头应了。
我不想等他了。
接亲黑车驶过公司门口,我听见台阶上的高睿哲问:
“表妹出嫁这么大事,可欣怎么还不露面?她向来分不清轻重!”
“算了。”
“忙完这阵,我回头再慢慢教她规矩。”
1
深秋的夜风割脸,我蹲在宏远卷帘门旁等高睿哲。
他推门出来,眉头一皱。
“十一点多了,蹲这儿干嘛?”
“等你。”
他扯下风衣丢进我怀里。
“没分寸。让张总撞见,又要说老厉家教女无方!”
“穿上,我送你回老街。”
换作平时,我早拽住他领口,把他堵在楼梯拐角,亲到他呼吸乱了,耳根红透,再看他板着一张冷脸骂我混账。
可今晚没有。
我抱紧风衣,仰脸问:
“高睿哲,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无是处?”
“突然问这个干嘛?”
我想起下午隔着门听见的那几句话,字字都是嫌弃。
我扯了扯嘴角:
“同样是你带出来的徒弟,怎么逢人就夸张媛灵气足?”
“你那么偏心她。”
“我就想要一句实话,在你眼里,我真有那么烂吗?”
他揉着眉心:
“都是徒弟,你跟她争什么高低?”
“论耍心眼和争强好胜,十个张媛都赶不上你。”
我爸妈在老街守着小五金店,街坊都夸我本分。
偏偏我鬼迷心窍。
两年前那个雨夜,高睿哲发烧睡在制图室,明早要赶高铁回丰县订婚。
我本来只打算关掉闹钟,多留他一天,顺手用他手机发了条加班短讯。
谁知雷声炸响,迷糊中的他反手扣住我手腕。
屋里热得发闷,两个人都乱了分寸。
天亮后,十几通未接来电在屏幕上闪个不停。
他看清被按灭的闹钟,脸色一下白了。
巴掌高高扬起!
“厉可欣,你疯了!”
我吓得缩进墙角:
“师傅我错了,我太怕你走了,别赶我!”
啪!
耳光狠狠落回他自己脸上。
高睿哲声音发抖:
“是我没教好你!两年画图全学进了算计里!”
我死死攥紧被角,红着眼不敢吭声。
许久。
他背过身扣好衬衫纽扣,声音沙哑:
“闹成这样,我会娶你。”
我猛然抬头,心底炸开一点荒唐的欢喜。
可半个月后,我妈摘菜时叹气:
“听说高工在丰县有个青梅未婚妻叫顾晴,年底就要领证了。”
“前几天他突然退婚,那姑娘一气之下雨夜跑去河堤,掉进水里至今没捞着人。”
水瓢哐当砸进铁盆,我耳朵嗡的一声,脑海里只剩他扣纽扣的背影。
2
顾家老两口拉着横幅堵在公司门口那天,正下冻雨。
姑父张晨旭把标书狠砸在高睿哲胸口。
“高睿哲!你平时挂在嘴边的清誉体面呢!”
“闹出逼死未婚妻的丑闻!说,你是不是有苦衷?”
他抿唇,只答:“没有。”
“好!好得很!”
姑父一脚踢翻花盆:
“从今天起技术总监停职,奖金全扣!”
“给我站在冷雨里好好反省。”
高睿哲一身单薄衬衫,硬挺挺立在院里。
冰雨顺着领口往里钻,胸口又闷又冷。
是我太自私,为了留住他,毁了他苦熬十年的名声。
我撑伞跑过去想替他遮雨。
“师傅,这事是我——”
他头也没偏。
冷声道:“滚开!”
那一晚他硬淋三个钟头,回去高烧三十九度半,烧了四天。
风波未平,表妹张媛提着一根防身钢棒球棍闯进早会!
“高睿哲是我认的师傅!谁敢再泼半点脏水,先问过我张媛这根棍子答不答应!”
张媛骄纵惯了,一年前酒局替他出头,一酒瓶砸伤建材大户王老板的独子,险些赔垮公司。
几个等着分项目的主管一下闭了嘴。
姑父摆手:
“行了小媛,公司会压下去,先回去。”
我去中心医院探病。
刚到门口,听见张媛趴在床边哭骂:
“厉可欣那个白眼狼!”
“您出事她连个屁都不敢放!您还护着她干嘛?”
3
病房静了两秒。
高睿哲垂下眼睫,遮住所有神色。
“嗯,不提她。”
我攥紧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桶,烫得掌心发痛。
没人知道。
前天夜里,我在姑妈家地砖上跪了一整宿。
求她救救高睿哲。
所有罪名我一人扛。
姑妈端着燕窝慢悠悠开口:
“十五万我可以借。”
“但往后张家遇到难处,我让你办什么,你都得认。”
“好。”
我连夜翻出老宅房产证,押进她抽屉按了红手印。
拿到十五万现金。
哭天抢地的顾家父母立刻收起横幅,笑逐颜开签了谅解书走人。
高睿哲被停了总管大权。
专心带着我和张媛做小单。
我还是管不住自己。
加班没人时,总把他堵在样本间窗帘后偷亲。
他总是黑着脸扣住我手腕:
“胡闹!”
可只要瞄见他发红的耳根,我就忍不住窃喜。
这样纵容,他心里总有我吧。
直到刚才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
在他眼中,我始终性子浮,手艺粗。
是个难成大器的次品。
到今天,他依然嫌弃我。
……
夜色沉沉。
寒风刺骨。
高睿哲捡起厚风衣,重新披回我肩上。
像是在道歉:
“刚才的话别往心里去。”
“可欣,人有私心。可要问我是不是偏心张媛,没有。”
“只是若能重来,当年选师徒那天,我真宁愿你没选我。”
肩头刚焐热的那点暖气一下凉透。
我迎上他疏离的双眼,勉强扯了扯嘴角:
“这样啊……那挺好的。”
4
第二天午后,姑妈喊我回她家吃饭,桌上摆了满盘我最爱的豆沙酥。
她替我理好碎发,神色忽然沉下来:
“可欣,还记得前年冬天答应过姑妈什么吗?”
我低头:“记得。”
“当年小媛砸伤王啸坤,差点把公司赔穿,全靠陆景轩从外地拉货才稳住。”
她叹了口气:
“可王家攥着劣质供货单把柄,非要咱们两家结亲才肯销案,另一门亲事正好定给陆景轩。”
她抬眼望我,挤出一丝不忍:
“可欣,你替小媛嫁去云山王家吧。这也是高睿哲点头应下的。”
我浑身一震,茶杯脱手,嗓子像被堵死,一个字也说不出。
姑妈死死钳住我手腕:
“这是小媛闯的祸。”
“可王啸坤前两个未婚妻全进过医院!山沟里信号全无。小媛脾气冲,嫁过去会出人命!”
“你向来能忍。帮姑妈这一回好不好?”
我猛地抽回手:
“可姑妈,我也怕!”
怕那个动手打人的疯子,怕被困在矿区山沟里。
她轻拍我脸颊:“乖,你懂事,过去吃不了亏。”
我眼眶骤红。
姑妈瞬间收起笑。
涂红甲油的五指啪地拍死老宅房产证和借据!
“厉可欣,我就这么一个闺女。”
“十五万连本带利,今天就能申请查封你家老房子!”
“我明告诉你,小媛和陆景轩的请柬都印好了!进王家门的只能是你!”
我跌出单元门,两条腿发麻,不知怎么晃到高睿哲老小区楼下。
平时他最喜静,今天楼道却人来人往,提垃圾的大妈险些撞到我。
我扶住墙喘气。
“阿姨,三楼高工家怎么这么热闹?”
“姑娘不知道啊?”
“高工要办喜事啦!”
大妈笑眯眯说:
“丰县那个未婚妻落水让人救了!他一早去接,这会儿正往回赶呢。”
5
我脑子嗡的一炸,疯了似的狂奔回公司,拐过设计室尽头的茶水间,听见里面传来张媛撕心裂肺的哭喊:
“高睿哲!把我推给修车行出身的陆景轩是你的主意?凭什么替我安排!我恨你!”
我头一回见骄横的张媛哭成这样,高睿哲也罕见慌了。
他抽出一叠纸巾,小心擦去她脸上的泪:
“小媛别哭,总得有人填坑。先跟陆景轩订婚就能躲开王啸坤,懂吗?”
“可我不喜欢陆景轩!我喜欢的人明明是——”
两人同时一僵,张媛红着眼死死攥住他的袖口。
高睿哲顿了两秒,无奈揉揉她发顶:
“只是权宜之计。等去王家的人落定,我亲自找张总退婚,好不好?”
他像哄小孩一样温和笑着,眼底满是纵容。
张媛一抬头,从门缝里撞见了我。
她立刻擦干眼泪,冷哼:
“躲门外偷听多久了?”
我冷着脸推门进去,张媛火冒三丈:
“摆什么死人脸?前年高工停职时你缩头当乌龟,现在他又拿大单就舔着脸贴上来,要脸吗?”
她扬手就要推我,高睿哲长臂一伸,稳稳挡在中间:
“够了小媛!天黑了,先回家。”
张媛狠狠剜我一眼,摔门而去,茶水间静了下来。
高睿哲接了杯滚茶推过来,微不可察地蹙眉:
“没记错的话,那个发财回来的陆景轩,跟你从小一块长大?”
6
是啊,陆景轩。
老街修车行老程家那个皮猴,总翻矮墙塞给我烤红薯,被我爸拿大管钳追得满巷子跑。
他还扯嗓子喊:
“厉叔等着!等我挣出大房子,风光娶可欣进门!”
后来他咬牙去外地拼命,二十四岁在西北啃干馒头签下百万大单。
半夜发微信给我:
“工地冻耳朵。想到老街的厉可欣,心里立马热乎。”
水杯烫手,高睿哲瞅见我红了指尖,他接过去吹了吹气。
“陆景轩手里有大单,张总想拉拢他,说不定他会拿项目换你。”
他抬眼看我,理所当然问:
“可欣,真那样的话,张媛怎么办?”
冷风从窗缝灌入。
吹得眼眶发疼。
我直视他:
“要是我本来就喜欢陆景轩,非嫁不可呢?”
高睿哲眉心死紧。
“你根本看不上他!何必赌气逼张媛进绝路?”
啪!
冷水杯拍翻。
玻璃炸碎一地!
“高睿哲!她去王家是绝路,我嫁去挨打受气就不是了?!”
他明显一愣。
“胡说!嫁去王家的怎么可能是你?”
“张媛没退路了,你懂事点行吗?”
眼泪砸下。
我一把抹干。
“好一个怎么可能是我!”
“骗子!你敢发誓,顾晴不是今早接回来的?”
“先安顿旧爱,再逼我给你表妹填坑?”
“拿好人牌坊算计人!我和她,你到底娶谁?!”
他脸色发白。
急忙扣住我肩膀:
“我没有骗你!接她只是找去处,绝不娶她!”
“听话,再等一阵,等我摆平一切。”
又是等。
等他给张媛铺后路。
等他把顾晴安顿好。
等我把自己熬死!
人终究偏心。
他的心从未偏过我半寸。
我甩开手。
一字没留。
回屋干坐一整夜。
天亮时,我发微信给姑妈:
“借据算清。告诉王家,我嫁。”
7
十二年前春末的下午。
我和张媛躲在公司玻璃门外朝里偷看。
扎羊角辫的张媛扯我衣角:
“可欣姐,新来的高师傅像画报明星,你快瞅!”
明星吗?
我看过去。
年轻的高睿哲低头看蓝图。
白衬衫挽起半截小臂,清俊得跟小城格格不入。
突然他抬头。
撞进我眼里。
糟了!
我心口狂跳。
反手捂住张媛刚张开的嘴:
“嘘!”
“唔……到底帅不帅嘛?”
帅。
干净得让人发狂。
于是后来,我拽着他跌进泥潭。
只想独占。
三年前去云雾山勘测。
暴雨引发滑坡。
碎石轰隆砸落!
高睿哲扑过来护住我,两人滚进十米荒沟。
幸好挂在树杈上捡回一命。
我擦破皮,当晚烧糊涂,浑身发抖。
他右手腕扭裂了韧带肿起老高,仍用左手紧抱我,拿瓶盖喂水。
我迷糊抓紧他衣领:
“高睿哲……我以为你盼着我死了算了。”
他气得下巴发抖。
额头重重抵住我:
“闭嘴!厉可欣,给我好好撑下去!”
“好。”
“谢谢你救我。”
我睁开烧红的眼。
他眼里满得快溢出来的全是心疼。
“疼不疼?”
他声音沙哑。
怎么不疼。
可我笑起来:
“师傅亲一下,就不疼啦。”
死守规矩的高睿哲抿唇两秒。
竟真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现在想想。
真要死在那个荒沟里。
死在他满心都是我命的那天。
该多好。
8
当天下午,姑妈递来礼金单。
“王家三十万彩礼一分不动,全给你带过去!两家排面不能少。”
我扫过一眼,啪地合上纸。
起身要走,姑妈指着纹丝未动的豆沙酥:
“怎么一口没吃?往常你一人能扫空的。”
我整整衣袖,冷笑:
“吃腻了,怕半夜反胃。”
“姑妈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
刚进公司走廊,迎面撞上张媛。
她一步堵死过道:
“哟,新娘子还有空瞎晃?明儿进了山,可再难见着这边的太阳喽!”
我懒得绕路,直接点破:
“我一直在想你为何这么恨我。想来想去,不就是为了高睿哲?”
张媛脸色猛变,文件夹啪嗒砸地。
她死掐我手腕,压嗓贴过来:
“你以为骗得过所有人?”
“两年前雨夜我回来拿钥匙,亲眼看你按灭了闹钟。”
“下作坯子!你毁了他十年清誉!知道他在我心里多干净吗?”
我呼吸一窒。
张媛发出尖笑:
“我替他砸人。”
“替他闯会场。”
“替他跟爸妈翻脸!”
“偏偏被你这贱骨头捷足先登!”
“如今你当物件滚去王家,你说我痛不痛快?”
迎上她赤红的眼。
心底发凉。
十岁那年男生抢我弹珠。
矮我半头的张媛拎扫帚护在我身前,大舌头嚷:
“敢欺负可欣姐,长大了打断你们腿!”
转眼十几年过去。
居然烂成这样。
见我沉默,张媛火大伸手,照着我胸口狠推下去!
我脚下一滑,仰面摔进大堂外一米深的景观水池。
冷水呛进肺管,咳得泪水狂飙。
张媛蹲在池台边得意扬下巴:
“穿得人模狗样给谁看,先尝尝泥水滋味!”
“畜生!”
身后炸开张晨旭的怒吼!
他冲过来捞起湿透的我,反手一耳光抽在张媛脸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发疯!滚上去!”
我跪在砖地上猛咳。
胸口火烧一样疼。
助理举着手机脸色惨白跑下来:
“张总不好了!陆景轩听说厉可欣代嫁,把外地工地扔给副手,连夜飙高速杀回来了!明晚就到!”
经理室里,只剩滴水的我和姑父。
他烦躁摁灭烟头:
“陆景轩那头牛是为了你杀回来的。”
“不出两天准堵门。”
我紧攥裤腿:“姑父,我……”
“闭嘴!”
“明早六点整发车进云山!迟一分钟都生变!”
姑父抓起公文包冷道:
“今晚滚回家,跟你爸妈道别。”
我垂眼盯着鞋尖水渍,喉咙发哑:
“多谢姑父给这几个钟头。”
关门声响起。
我才扶着桌腿缓缓爬起。
9
这夜,我妈抓着我手哭肿了眼。
“当年要不是你爸拆出积蓄帮他起家,哪有宏远今天?凭什么拿我闺女填窟窿!”
“闭嘴!”我爸沉脸拍桌,“说这些顶屁用!”
转过身,老头背对我们偷偷抹眼角。
我妈死抱紧我肩膀:
“可欣,去跟高工道个别吧。明早上车进了山,怕是难见了。”
我喉头一紧。
原来爸妈什么都懂。
闺蜜陈鑫雯开着二手小车送我到高睿哲楼下。
刚下车,撞见急匆匆出门的他。
身后跟着穿浅灰毛衣的女人,正踮脚替他理风衣领口。
“睿哲。”我喊了一声。
他钉在原地。
那女人转身柔笑:
“这就是可欣吧?我叫顾晴。”
“不嫌弃的话,喊我一声嫂子也行。”
高睿哲脸色骤沉:
“阿静,先上楼。”
顾晴走后,他快步过来。
打量我微湿的发尾:
“听说张媛推你下水了?没受寒吧?”
我盯着他拎着的药袋:
“师傅出门,是给张媛送药?”
高睿哲手指微缩。
把药袋掩向身后。
我平静笑笑。
让陈鑫雯递来刚买的进口冷敷贴:
“姑父巴掌重。擦这个消肿快,免得留疤。”
他僵住。
“你不怪她?”
“嗯,懒得怪了。”
他嘴唇动了动,眼里神色深得看不清。
而我喉咙堵死,一个字说不出。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娶顾晴,只是看她刚落水回来,暂且找个会计活安顿。”
“好,我懂。”
“我绝不会让你嫁去云山那个火坑,信我。”
我顺从点头,目送他坐进网约车融进夜色。
陈鑫雯在车里急得直砸方向盘:
“你傻啊!明早六点发车!干嘛不求他去跟你姑父抢人?!”
我垂眼摸着掌心折痕:
“他真肯救,早就开口求了。”
“那装病拖一天!等陆景轩明天杀回来!”
想起西北工地啃馒头的陆景轩,我鼻尖微酸。
抬手擦干陈鑫雯眼泪:
“王家根深,我不能拿烂账拖垮他刚起步的前程。”
“拐弯买盒热桂花糖藕去,哭丧着脸算怎么回事。”
10
高睿哲没料到接亲来得这么急。
清晨六点,十几辆红喜字黑车堵在清河主街。
早起路人羡慕极了:
“听说新娘是张总家姑娘!排场真气派!”
高睿哲站在宏远大门口,眉头微拧。
就算张家嫁女,也绝不是厉可欣。
昨天接顾晴前,他已掏空十年积蓄入股,连夜把提亲申请递给张晨旭。
他以为每步都稳如泰山。
先稳住张媛,再安顿好顾晴。
至于身边的厉可欣,能出什么岔子?
车队缓缓驶过公司门前,高睿哲心口猛一跳。
他偏头问戴口罩的张媛:
“表妹出嫁这么大事,可欣怎么还不露面?她向来分不清轻重!”
“算了。”
“忙完这阵,我回头再慢慢教她规矩。”
张媛狠狠一顿,冷笑:
“高工真当自己是神仙?头车里坐着去云山抵债的新娘,正是厉可欣!”
“张媛!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谁开玩笑?”
她一把扯掉口罩露出肿脸:
“要不是陆景轩飙高速回来抢人,我爸能大清早偷摸发车?他竟半字没告诉你?”
对上张媛毒辣的眼。
高睿哲脑中轰然一震。
死撑的那根弦断了!
他疯了似的冲上台阶。
廊下的张晨旭比他更早叹气:
“睿哲,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早半年肯递提亲书,我风风光光把可欣嫁给你。”
“可惜晚了一步。”
“这人情,老张家欠你的。”
高睿哲僵在冷风里。
忘了张晨旭何时进楼。
许久。
他颤手摸向脸颊,触到一片滚烫水渍。
泪水砸落水泥地。
转眼没了踪影。
11
盘山国道漫长颠簸。
伴娘陈鑫雯边哭边帮我揉肩:
“再忍忍,过了服务区我帮你把假金镯摘了。”
我点点头。
尖锐的刹车声炸在晨雾里!
头车猛顿。
车外随即传出王家保镖倒地的闷响。
卡扣崩裂,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景轩拎着铁棍立在雾里,双目赤红。
三辆沾泥越野横截在国道中央,堵死整支车队。
他一把将我拽出车厢。
我跌进一个带机油味的怀抱,呼吸一滞:
“陆景轩你疯了!敢当街截王家婚车?”
“去他妈的王家!”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王啸坤打跑过两个女孩!矿区连信号都屏蔽!他们把你当物件往死里推!”
“凭什么这样糟蹋你!当我陆景轩死了不成?!”
我从没见过笑嘻嘻的发小露出这副狠相。
一时说不出话。
他收起铁棍,朝后车抬下巴:
“刘姝辰,交接。”
车门打开,走下一位身形与我相似的冷峻女律师。
她抱着贴了封条的公证卷宗:“陆总,全部电子证据公证完毕。”
我一下瞪大眼。
陆景轩攥住我冰凉的手:
“别怕。刘姝辰是我重金请来的拆债律师,绝不牵连无辜人。”
“她攥着王家违法采矿和王啸坤打人拘留的铁证。”
“她坐婚车去王家拍出退婚函和律师函。王力甲一根毛不敢动她。”
“厉可欣,清河容不下你。我带你走!”
“可爸妈老宅怎么办?”
我声音打颤。
“房产证还在姑妈柜子里。”
他把银行回执塞进我掌心。
“南州三百万预付款昨晚到账。我划二十万买断借据,天亮拿回房产证。”
我望着眼眶泛红的男人。
他弯腰平视我:
“可欣,敢不敢赌一把信我,跟我彻底走?”
“好。”
12
当街拦车加放倒保安。
搁平时够蹲半年。
可陆景轩下手极快。
偷税违采实锤拍上桌。
王力甲咬牙签了撤诉书。
三百万合同的三成利润砸平张晨旭。
当场收回房产证。
撕碎借据。
这一场翻盘,只用了两天。
而高睿哲那句“我会娶你”,让我白等了两年。
清早离开清河。
我坐副驾等办手续。
降下车窗透气。
门口忽传来哀求声:
“张总!求您把账算我头上,放过厉可欣——”
高睿哲膝盖砸在台阶。
额头撞青。
死扯住张晨旭裤脚。
也不知道他在疯求什么?
横竖不是张媛,就是顾晴。
陆景轩拎着牛皮纸袋上车,扫了一眼台阶上的身影:
“可欣,发车。”
“嗯。”
我按上升降键,把风声和求情声全关在窗外。
越野驶上高速,那道嗓音彻底消散。
他挑眉看我:
“跪在门外求啥呢?要打听吗?”
我连连摇头:
“不用了。”
断了的绳索,不回头捡。
我掀开食盒,夹起桂花糖藕慢慢吃。
到南州,陆景轩退了高空土建队。
注册正规室内监理公司。
领了红本。
当晚,我在出租屋坦白两年前关闹钟、发短讯拆人婚事的私心。
喉头收紧,我苦笑:
“我心思歪,难成大器。介意的话明早撤回。大恩我记一辈子。”
陆景轩猛地把我箍进怀里!
“放屁!”
他下巴抵住我头顶,声音打颤:
“那是一时冲动犯的错。该背的债、该受的苦,你哪样少了?”
“西北咽沙子时,全靠想起你才咬牙没垮。”
“这辈子,我陆景轩非你不娶!”
脖颈落上烫人湿意。
硬汉埋在我肩窝里哽咽:
“傻姑娘。往后没人敢欺负你半根手指。”
13
五年转眼过去。
陆景轩监理公司赶上旧城翻新风口越做越稳,平时天天黏着我。
南方个体户风气活络,我也考出软装师证。
拿积蓄盘了铺面,取名“安居软装坊”,专门接定制窗帘、环保墙漆与装饰画。
手艺好,价公道。
连清河阔太太都托人找来配软装。
“韩老板真出息!”隔壁花店大姐边修枝边打趣,“清河客人说,老家老板娘都用您家窗帘呢。”
听到姑妈的消息,我抿口柠檬水淡笑:
“抬爱罢了。”
落户南州那天,我把名字改随亲妈姓了,身份证上只印两个字:韩露。
彻底断绝老厉家与那堆旧债。
正核对色卡,一双小胖手抱住我腿:
“妈妈!我要吃巷口的冰糖草莓串!”
我抱起四岁半的陆涵逸:
“爸爸又偷喂奶糖了?门牙蛀光哭都没处哭!”
涵逸噘嘴搂住我脖子:
“最后一次嘛!我咬一颗,留一半给爸爸好不好?”
拿她没辙。
只好锁店门牵她上街。
卖冰糖串的大爷挑了最大一串:“小美女拿稳喽!”
“谢谢爷爷!”
涵逸啃一口酸得眯眼,逗得我捂嘴笑。
“可欣……是你吗?”
一声熟到脊背发凉的唤声炸开!
我猛回头。
撞进深灰风衣男人怀里。
清瘦不少的高睿哲瞪大眼。
他颤着手猛攥住我手腕:
“厉可欣!你真在南州!你——”
“坏叔叔!松开我妈妈!”
涵逸举着竹签朝他小腿狠踹,拼命把人往外推!
高睿哲惊骇盯住小丫头:
“她……叫你什么?”
涵逸叉腰奶凶朝他吼:
“叫妈妈呀!哪来的坏人!我爸爸一拳打趴你信不信!”
我终于回神。
拽回涵逸。
趁着高睿哲发懵,抱起孩子挤进人群飞奔而去。
14
夜里陆景轩哄睡涵逸,他钻进主卧从背后搂紧我。
“涵逸告状说下午有个小白脸拉扯你!真的?”
我心里发紧,拍掉他手背:
“哪有的事,游客认错了。”
陆景轩这才松气。
腰间手掌立刻钻进睡衣下摆。
我转身照他胸膛拍了一记:
“干嘛!门没锁呢。”
陆景轩闷笑,吻了吻我手背:
“好老婆,疼疼我。”
“昨天不才折腾过?”
他单手一抄把我抱起:
“昨儿的账昨儿算。今晚不作废。”
大步跨进客房。
反脚踹死房门。
……
折腾完大半夜,我累得眼皮直打架。
陆景轩吻着我额角,正经交代:
“清河考察团这几天路过南州。先在家歇着避风头,别往展厅跑,行不?”
我困得迷糊应声,没把碰见高睿哲当回事。
他无非来出差。
跟我现在半毛钱关系没有。
15
次日上午我去铺里交代货单。
刚要走,前台小妹跑来拦门:
“林姐,门外有位高先生非要见您!他让我递了这个。”
小妹捧着透明密封袋,里面躺着那支掉漆的旧派克钢笔,笔帽内侧刻着细小的“深”字。
我怔了良久。
那是我领第一份实习工资时,省饭钱买给他的。
“请进茶室。”
不到五分钟,高睿哲推门进来。
视线一撞,他眼眶立马红了一圈:
“大部队明晚才到,我提前先过来了。”
“没想到……真是你。”
我面无表情提壶冲茶,头道水连洗都没洗直接倒进玻璃杯推过去。
“高先生客气。我叫韩露,早跟清河断干净了。”
他苦笑:“还在恨我吗?”
“外人谈不上恨。”
“你撒谎心虚时,总爱咬下唇。”
我提壶手一顿,抬眼望他:
“小毛病。紧张的人都有。”
“请您进来,是把话彻底讲死。”
我举起左手,晃晃素圈铂金婚戒:
“我有丈夫有闺女,往后自重,别再纠缠!”
高睿哲颤手接过烫茶呷了一口,像从前般徐徐道:
“教过你多次,铁观音头道洗茶水太涩,不倒掉咽不下去。”
“可欣,对不起,当年没教好你。”
我攥紧茶巾,喉咙发苦:
“高总监早说过我难成大器,教不好才正常,何必揽责?”
他眼眶通红,满目痛悔:
“门外的话你全听见了?”
“听我解释!张晨旭防着你爸借钱的情分,怕你出头压过张媛!我不在他面前踩你,他早踢你出局往死里整了!”
“还有偏心张媛!她是老板独女,疯起来不要命!多护你一句,她背地加倍算计你!”
我摩挲杯沿,冷笑:
“是啊。你永远有一万个高尚理由!”
“到头来,只有我的委屈、我的活路,全成了无理取闹!”
高睿哲痛苦闭眼,嗓音发哑:
“还记得离清河前那场全市设计比赛前夜吗?”
16
那年年底清河举办青年设计评比,我和张媛同时交了参赛图。
高睿哲预审时破天荒夸过一句:“厉可欣这张《春居》灵气难得,稳拿金奖。”
原本打算推去市展厅,交付前夜,锁在资料柜里的原稿被人拿美工刀划成了碎片。
熬了半月的心血毁得拼不起。
我缩在桌底哭得窒息。
对面。
高睿哲睁开血红双眼:
“半夜溜进资料室划烂你那张《春居》的,正是张媛。”
“就因我在会上夸了你一句。”
我握杯的手骤僵。
堵在心口五年的旧案,原来如此。
高睿哲猛地起身撑住桌面,急切哀求:
“昨天撞见你我就全想通了,陆景轩肯定重金雇了专业女律师偷梁换柱救出你!”
“可欣,跟我走吧!离开这些是非地,找个清静小城重新开始!放不下涵逸,咱们把她也一起带走!”
我缓缓放下杯子。
冷冷看他:
“高睿哲,你十七年的招牌和前程不要了?”
“张媛和顾晴呢?”
“全不管了!”他低吼伏近,“知道新娘是你起,我五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没食言,接顾晴那天我就递了提亲申请和股权抵押,是我慢了一步。”
“韩露,求你回来!”
清冷自持的高睿哲,也会低声下气求人。
可那又如何?
我起身理平西装。
字字敲进他耳膜:
“记得张媛头一回翻脸那天吗?”
“我在你租屋哭了一宿。”
“你劝我,人凉了心、走岔路,哪怕有千般苦衷,终归回不去当初。”
“你叫我等,我等完半辈子。今天凭几句迟到五年的真相,我凭什么回头捡破烂?”
“高睿哲,你我之间,也是一样!”
拎包推门。
扬长而去。
高睿哲僵在窄小茶室。
眼里最后那点光全熄了。
要说恨,七年前醒来发现闹钟被关那早,他真恨过厉可欣。
毁他清誉。
搅黄婚事。
害顾晴险些丢命。
可后来日复一日看她黑着眼圈改图,看她咬牙硬忍排挤,看她踮脚偷亲他时亮晶晶的眸子。
怨恨不知哪天起,早变作骨血里的偏爱。
只是他太傲慢。
把忍让当成了不会变的习惯。
17
傍晚进门。
陆景轩站鞋柜前抛越野车钥匙。
啪嗒乱响。
他心烦到极点才这样。
我按住铁片,揉开他眉心。
“谁惹陆大老板不痛快了?”
陆景轩突然反攥住我手腕,眼尾泛红:
“韩露!说真话,打算抛下我和涵逸走吗?”
“啊?”
“店里小妹跟我说了!北边姓周的找进茶室!你见了他对不对?还想带闺女跑路?”
看着工地横着走的糙汉委屈得像大狗。
我扑哧笑出声:
“大傻子,我不喜欢他。心里只装得下你跟涵逸,老公。”
“别哄我!敢认我就……”
我逗他:“难道陆总还大度签字放我走?”
他眼珠一下子红了,透出股狠劲!
“做梦!户口迁进我家了,死了也埋一块!”
他将我死扣进怀里贴耳嘶吼:
“敢走,拿铁链把你拴床头上!再找人把高睿哲扔江里喂鱼!”
我哭笑不得,啪地拍他侧脸。
没使劲。
“胡说什么!闭嘴!”
陆景轩眼神一下子瘪下去:
“打死我也成,别走就行。”
“好啦,绝不会走。”
我把脸埋进他胸膛,松了口气:
“今天只是彻底去断干净。以后不见了。”
“真的?”
我亲他一下,笑弯了眼:
“陆景轩,有你真好。”
18
考察团驻留第四天。
我在家核账。
接送涵逸全托给对门董妮佳阿姨。
眼看明早返程。
下午四点半,董阿姨脸白如纸狂拍大门:
“韩露出事了!西门小卖部付账两秒工夫,涵逸不见了!”
“什么?!”
水杯砸碎在地。
“快打陆景轩的电话!全城找!”
半小时后兄弟来电全是摇头。
“陆哥正带人拉网翻监控。”
哪坐得住!
我扣上鸭舌帽和口罩,疯跑出小区。
沿着护城河狂找!
天黑透时,在河边冷饮摊拐角猛刹住脚!
涵逸正坐在矮凳上啃糖葫芦。
对面递草莓蛋糕的,正是张媛!
“小鬼,蛋糕吃饱了,告诉阿姨你妈叫什么?”
涵逸点头:“吃完这颗就说!”
张媛端茶一饮而尽,抬眼正好撞见路灯下的我!
涵逸丢下签子扑进怀里:“妈妈!”
我心惊肉跳接住她,捏尖嗓子装沙哑:
“谢小姐照看,孩子贪玩跑散了,这就带她走。”
抱起人转身就跑!
“站住!”
高跟鞋哒哒狂追,张媛死拽住我衣领:“帽子口罩摘了!”
我后退护紧女儿:“烧伤毁了脸,怕吓到您。”
张媛冷嗤,抬手狠拽飞鸭舌帽,一把撕碎口罩!
雪白灯光直打我脸上!
她浑身猛抖,眼珠瞪圆:
“我就说这小鬼怎么跟你一个模子刻的!”
“厉可欣!你没死!那替你去王家挨打的人是谁?!”
我强作镇定:“神经病!认错人了!”
“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张媛彻底疯魔,五官扭曲:
“不提旧账,光顶着这张贱脸活着,你也该死!!”
她顺手抄起摊台切水果的长把尖刀,红着眼朝我和涵逸胸口扑刺过来!
冷风割脸,避无可避!
我只能绝望弯腰死死护住涵逸!
剧痛没有降临。
只听一声沉闷的利刃扎肉声!
我发抖睁眼。
高睿哲死死扑挡在我们母女身前!
细长刀刃已没进他左肩下方。
鲜血顺着深灰风衣疯狂涌出!
高睿哲攥紧张媛手腕,嗓音发颤却像铁:
“够了张媛……别一错再错了。”
19
高睿哲轰然砸倒在柏油路上。
我吓得心跳骤停,第一反应捂死涵逸双眼。
空手的张媛愣住,滚下一颗大泪珠:
“高睿哲!永远都是她!!”
“为她顶撞我爸!为她钻云山矿区差点断腿!”
“现在连命都能挡?!你到底正眼看过我一秒没有?!”
我脱下外套死压住他伤口,朝路口嘶喊:
“快喊人帮忙!救人!”
没人应答,三辆越野先甩尾封死整条街!
陆景轩拎着铁棍红眼跃下!
见地上淌血的男人和发呆的张媛,他暴喝:“把疯女人绑进车里看死!”
弟兄三两下拧住张媛扣进后座。
陆景轩扑跪面前,大掌发抖把我跟涵逸摸了个遍:
“伤着没?!说话露露!”
我抱着哭抖的女儿摇头:“没有!一点没伤着!”
陆景轩吸了一口冷气,整张脸沉得吓人。
他抬人上车,直接拨通私人诊所李佳辉的号码。
李佳辉处理外伤的手艺顶尖,早年混过灰道,嘴严得像死人,只认陆景轩这金主。
半小时后,诊所取出刀刃。
高睿哲刚醒便死拽床框拒医,沙哑着只求见韩露一面。
李佳辉无奈摊手。
长廊座椅上,陆景轩盯着我袖口血迹沉默几秒,摆手:
“去吧露露,断干净,别欠一条命的死账。”
我推门走进病房。
惨白的高睿哲费力睁眼:
“母女俩……真没蹭破皮?”
“没有。”我在床尾坐下。
他虚弱笑笑:
“好。这些年惯坏了她,这一刀……算还债。”
我垂眸盯着纱布,平静吐出五个字:
“嗯,好好养伤。”
20
李佳辉口风死紧。
凶案没捅去警方。
谁料怕打针的涵逸见帅叔叔挨了一刀,竟粘上了高睿哲。
放学非要赖去二楼小病房。
周六我拎排骨汤探望,推门撞见涵逸趴桌边描红。
高睿哲左肩吊着绷带,一笔一划教她撇捺。
涵逸仰脸问:
“帅叔叔,写得好看吗?”
高睿哲皱眉,还是那副“知道差但没料到差成这样”的神情。
他叹气:
“比你妈当学徒那会儿丑多了,不过四岁半认全这么多字,顶厉害。”
我站在门口晃神。
从前他对我非黑即白,好就夸灵气,差便斥一句“难成大器”。
这种连贬带哄的温柔,我从没听过半句。
我放稳汤桶:“没拆线就下床,胳膊不要了?”
“韩露,添麻烦了。”高睿哲赶紧收手,局促看我。
涵逸抱住我腿:
“妈妈别凶!是我缠着帅叔叔的!”
我擦净她小手:
“这是妈妈大师傅,要叫周老师。”
“周老师再见。”
门外响起脚步声,陆景轩黑脸进来接闺女,眼神像冰刀。
还是高睿哲先黯然点头。
经过陆景轩身侧时,我拽住他袖口:
“走啦,别当门神。”
陆景轩眼睛一下亮得发烫,得意地与我十指紧扣往外走。
高睿哲独站阴影里,默然垂眼。
21
浴室水声哗哗。
我给涵逸搓净小手。
小家伙晃着胖掌叫:
“妈妈看!周老师悄悄塞我口袋的铜坠!”
指肚大的黄铜平安符躺在掌心,边缘盘得发亮。
八年前的画面轰然砸回。
云雾山塌方逃生后,高睿哲仍带我和张媛上老庙还愿。
庙祝晃着铜符笑:
“写名塞进去戴,保一世平安!求一个不?”
他顿了顿:“求一个,借笔。”
他伏案落笔,我踮脚想瞄,被张媛一把狠推开!
她抱臂嗤笑:
“做白日梦呢?你以为替你求的?!”
“害他摔断手腕再弹不了琴!他恨死你都来不及!”
我僵在门边。
胸口堵死石块。
当年为治他手伤,我偷跑省城抢专家号。
塞理疗单进办公室那天,只换来冰冷一句:
“厉可欣,废掉的手治不好,何必白费力气!”
老庙里,高睿哲塞进字条拧紧铜扣。
张媛甜腻摇他:“师傅,写我名字了吗?”
“给公司祈福。”他神色平淡。
“怎么不单给我求一个?”
高睿哲轻笑:“替全公司求福,哪能开小灶。”
话虽如此。
他却深深望了廊下的我一眼。
半字未提。
只把铜符穿进钥匙环,贴身戴了八年。
直到今天。
涵逸使劲一拧。
咔哒!
铜壳旋开。
两张红纸条滑了出来。
泛黄旧纸上写着钢笔行楷:
【厉可欣】
底下压着张鲜亮红纸,新墨透香:
【韩露】
初夏五月,窗外蝉鸣刺耳。
我盯着这两张姓名,手指冰凉。
原来当年高睿哲,真的悄悄偏心过我。
22
三天后伤口收口,高睿哲订了十点动车回清河。
我站在巷口送行。
晨风吹乱碎发。
他拎起旧箱子下台阶,停在三步外。
喉结滚了滚,嗓音发颤:
“可欣……这辈子我算错太多,以为每条线都能按图纸画死,忘了人心熬不过苦等。”
“直到今天……你还怪我吗?”
那场夜雨,那盆冷水,按着红手印的借据,还有那句“难成大器”,一样样从眼前过了一遍。
我垂眸,语气平静:
“曾经怪过。”
“怪你拿婚约当拖字诀。怪你踩我底线护张媛。怪你连顾晴都安顿好了,总把我扔在最后。”
高睿哲眼眶通红。
我抬眼望他,缓缓摇头:
“不过如今,连怪都省了。”
“老家闹翻那阵,我知道是你扛住全部骂名,半字没出卖我。这笔账,两清了。”
滚烫眼泪滑出他眼尾。
“连怪都省了……就是真不在乎了。”
他惨笑追问:
“韩露,你真爱上陆景轩了?”
我迎着光点头:“是,他从不叫我等。”
我递回那枚铜平安符。
他手指猛缩:
“你不要了?求出来的第一天写的就是你!”
“我不信鬼神这套。”
从前,我只信过高睿哲。
我退后一步,最后望他一眼:
“真替我着想,把见过我的事烂肚子里就好。”
“这枚破铜壳,又何必白费力气。”
话音落地。
高睿哲肩头狠狠一晃。
眼神一点点冷到底。
他握紧铜坠,闭上了眼。
“……我明白了。”
23
送行后,清河风平浪静。
想来高睿哲与张晨旭联手将丑事死捂进了泥底。
深秋,几位清河太太来南州旅游,顺脚进店喝茶。
几人捂嘴笑聊:
“韩老板听说没?张家那千金疯啦!回去高烧一场,醒来天天尖叫,嚷着有人要抓她坐牢!送进精神院养着了!”
“还有高睿哲,年会上掀桌拒了联姻,辞职去西南搞公益土建!怕是不回清河了!”
我手一滑,瓷杯磕在托盘上,脆响一声。
当晚早早锁门回家。
陆景轩正拿塑料宝剑,蹲地毯陪涵逸抓大灰狼。
“陆景轩,问你个事。”
我脸上没笑意。
他一顿,顺手开了动画片,把涵逸安顿在沙发上。
他走过来,从背后圈住我的腰,鼻尖蹭了蹭我颈窝:
“急吼吼的,咋了?”
“张媛疯了进疗养院,你知道多少?”
冷饮摊那晚,他兄弟捆走了张媛。
关了一夜发生过什么,我不知情。
陆景轩呼吸一停,亲我耳廓:
“听说一点。她压着假账和违法单据,大概扛不住心虚吓疯了吧?”
我死盯住他眼睛:
“真不是你下的黑手?”
“我动她干嘛?犯得着脏手?”
我心头疑云未散:
“你那个开黑诊所的李佳辉朋友,早年专接讨债黑活!真不是你让他拿把柄轮番吓疯她的?”
陆景轩委屈瘪嘴,抱着我乱晃:
“冤枉死老子了!带娃挣钱还要被当反派!好委屈,喝碗酒酿圆子才能哄好!”
“少耍赖!到底是不是?”
“陪老婆进厨房煮糖水行不行?”
“哎……随你吧。”
暖黄的灯光落下来。
我靠门边看着父女俩抢吃那碗酒酿圆子,忍不住笑出声。
算了。
管他暗处藏了什么手段。
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糖水,这盏暖黄的灯,就是最好、最稳当的结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