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龙裔纪元:铁雨里的龙鸣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0:43

1 无人区异动

1916年9月,法国,索姆河前线。

炮击停止后的第七分钟,丹尼尔·沃德医生在伤员登记表上写下了第三个死亡时间。

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地下救护所的顶板又落下一阵细土。煤油灯被震得左右摇晃,光线从一张张担架上掠过。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水,还有一个年轻士兵一直念着母亲的名字,声音已经嘶哑。

沃德把登记表交给助手。

“第三批伤员先送前进敷治站。能走的自己跟上,不能走的用担架。不要把轻伤员和胸腹部重伤员混在一起。”

助手接过纸,手上全是血迹。

“外面又来人了。”

“多少?”

“前沿说还有一个人留在铁丝网外。第二营的,可能伤得不轻。”

沃德看了眼怀表。

“炮火停了多久?”

“七分钟。”

“担架队准备好了吗?”

“汤姆带了两副。”

沃德站起来,将急救包挎到肩上。

他在皇家陆军医疗队服役两年,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真正安静过的夜晚。炮击间隙、短暂的停火、伤员的呼喊,以及担架队在泥地里艰难移动的脚步声,构成了前线救护所最普通的日常。

军医能做的事情有限。

止血、包扎、固定骨折、判断伤员能否撑到后方。真正需要手术的,要送往更后面的医院。每一次转运都要计算时间、路线和担架数量。一个地方多留住十个人,另一处就可能少一副担架。

这套秩序残酷,却不能没有。

沃德走出地下救护所时,汤姆·凯尔正把剪线钳插进腰间的皮套。

“听说人还活着?”沃德问。

“前沿的军士说,他一直在喊。”

“位置?”

“第三道铁丝网外,靠近一处被炸开的土墙。离我们不算远。”

“有机枪火力吗?”

“刚才有。现在停了。”

汤姆看了看夜空。

“也可能只是换弹。”

“所以我们得快一点。”

他们沿着交通壕向前。越靠近前沿,空气里的火药味越重。几个士兵缩在掩体后,脸上沾着泥浆,听见沃德的脚步才稍稍挪开位置。

一个年轻通讯兵认出了他。

“医生,您真的要过去?”

“有人还在那里。”

“刚才有照明弹。”

“我知道。”

“德国人的机枪没有完全停。”

沃德没有回答,只把急救包往肩上提了提。

那名通讯兵看着他越过壕沟,低声说了一句:

“祝您好运。”

沃德没有回头。

无人区已经不能称作一片土地。

它由弹坑、断木、倒伏的铁丝网和泥水组成。偶尔还能看见被炸断的树干,黑色的根须从泥里翻出来。几具尸体半埋在弹坑边缘,军服被雨水泡得发黑。

两人伏低身体,沿着一排破碎的木桩向前爬。

一枚照明弹升上夜空。

白光铺开,地面上的每一处凹陷都清晰起来。沃德停在一截倒塌的铁丝网旁,等光线渐暗,才继续向前。

不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

“救……救命……”

沃德顺着声音爬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步兵,身体陷在弹坑边缘,左腿被断裂的木桩压住。裤管已经被血浸透,脸上全是泥。

“听得见我说话吗?”

年轻人抬起脸。

“医生……”

“别动。先让我看看。”

沃德摸了摸他的脉搏,又检查腿部伤口。出血不少,但动脉似乎没有完全断裂。他用绷带压住伤处,让汤姆剪开缠在木桩上的铁丝。

“能走吗?”汤姆问。

“不能。把担架拿来。”

他们刚把伤员移上担架,沃德忽然听见另一种声音。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拖着身体,在泥浆里缓慢移动。

他停下动作。

汤姆也听见了。

“还有人?”

沃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没有人影,只有一截被炮弹掀起的土墙,以及几段绞在一起的铁丝。

2 战地遇奇龙

“你先把他送回去。”沃德说。

“我跟你一起。”

“你要把伤员送到救护点。”

“我把他交给接应的人,再回来。”

沃德看了他一眼。

“别逞强。”

汤姆咧了一下嘴。

“这句话应该由我对您说。”

沃德没有时间争辩。他把绷带和止血钳交给汤姆,自己顺着声音的方向爬去。

声音越来越近。

穿过一片被炸断的铁丝网,他看见了一个黑影。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匹倒下的军马。

可它的身体没有马的轮廓。

它伏在泥地上,背部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硬鳞,一条长尾拖在身后。一对宽大的翼膜收拢在身体两侧,其中一边被撕开大半,边缘挂着断裂的钢丝。

它的胸腹起伏得很慢。

一根金属碎片嵌在肩胛附近,黑红色的血从伤口渗出,在泥水中留下一道暗色痕迹。

沃德停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

它的头部有明显的骨质突起,颌部边缘覆盖着细小鳞片。一只眼睛半闭着,另一只紧盯着他,瞳孔窄得像一道竖线。

它试图抬起前肢。

铁丝网立刻绷紧,勒进伤处。

一声压抑的嘶鸣从它胸腔深处传来。

沃德慢慢举起双手。

“别动。”

他自己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那生物没有放松警惕。它的尾巴在泥里抽了一下,附近一根断裂的木桩随之滚开。

沃德看清了它肩部的伤势。

金属碎片卡在鳞片与软组织之间,翼根也有明显变形。它不是在准备攻击,而是被铁丝网和伤势困住了。

如果它突然暴起,沃德未必能活着回去。

可如果他现在离开,下一轮炮击很可能会把它埋在这里。

他蹲下身,取出剪线钳。

“我得先把这些铁丝弄开。你最好别动。”

那只眼睛一直盯着他。

沃德伸手剪断第一根钢丝。断口弹开,刮过他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黑色翼膜随之松了一点。

它的身体猛地抽动。

沃德立刻停手。

“我知道疼。”

他等了片刻,见它没有继续挣扎,才剪开第二根。

那些钢丝嵌得很深,有几处已经穿透皮肤。每剪开一处,暗色血液便顺着鳞片流下来。

照明弹又升起时,沃德终于看清它的全貌。

它比一匹成年军马稍长,四肢修长而有力,翼膜收拢后贴在背侧,鳞片在白光下泛着冷硬的灰黑色。翼膜上有几道暗淡的纹路,像被火烧过的细线。

沃德拿出一块纱布,准备检查肩部伤口。

那生物突然抬起头。

他看见它的牙齿。尖锐,排列整齐,足以撕开人的喉咙。

沃德没有退。

“我也不喜欢别人碰伤口。”

他把纱布轻轻压在伤处。

“但你要是咬我,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里。”

那只眼睛盯了他很久。

最后,它重新伏下身体。

沃德用止血钳夹住金属碎片的一端,试着向外移动。

第一次,没有成功。

碎片卡在鳞片与软组织之间。

第二次,伤口突然涌出一股血。

沃德立即用纱布压住。

他不知道这种生物是否有与人类相同的血管结构,也不敢贸然扩大伤口。那块金属暂时不能取出,只能调整角度,避免它继续压迫内部组织。

他用几层厚纱布和布条固定住伤处,又将一片削平的木片垫在受伤的翼根下方,尽量维持它原本的形状。

这不能治好它。

只是让它暂时不至于因为移动而伤得更重。

远处传来枪声。

沃德扑倒在地,手臂护住头部。

子弹打在弹坑边缘,泥土溅到他的肩膀上。那生物也蜷紧身体,受伤的翼膜紧贴地面。

一枚照明弹仍挂在夜空中,白光穿过烟尘,照亮了附近被炸断的铁丝网。

沃德抬起头,看见那生物的胸腔微微收缩。

一阵极低的震动从它体内传出。

附近几段铁丝像被人拨动,发出细密的颤声。远处一部野战电话的听筒里传来短促的杂音,随后恢复了断续的通话声。

那阵震动只持续了几秒。

岑随即伏倒下去,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沃德看着它。

“别再做了。”

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明白,但那生物确实不再尝试。

不远处的机枪仍在射击。照明弹也没有熄灭,只是被炮火扬起的浓烟遮住了大半光线。

沃德知道自己必须离开。

“我会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句话。

也不知道那生物是否听懂。

他收好急救包,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回战壕。

3 龙名岑的秘密

天亮前,伤员被送到了前进敷治站。

那名步兵的腿保住了。

沃德替他重新固定夹板,检查出血情况,又安排担架队将他转送至主敷治站。

汤姆在旁边清洗双手。

“你去哪里了?”

“看了看另一处情况。”

“什么情况?”

“没什么。”

汤姆停下动作。

“医生,我在前沿待过三个月。什么叫没什么,我分得出来。”

沃德没有理会,只把伤员登记簿递给他。

“把第三批名单补上。”

汤姆接过登记簿,却没有离开。

“刚才那部电话,是不是你弄的?”

“什么电话?”

“观察点那边。他们说听筒里突然全是杂音,像有人在里面刮铁皮。”

沃德抬起头。

“线路本来就不可靠。”

汤姆盯着他。

“你是不是在无人区看见了什么?”

“先把伤员名单补齐。”

汤姆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沃德不想说。

当天夜里,沃德再次去了无人区。

他没有带担架,只带了一只医疗包、一盏遮光灯、一条厚毯子和几瓶干净的水。

沿着昨夜的路线爬过一排倒塌的木桩,他却没有立刻找到那只生物。

弹坑边缘多了几处新鲜的弹片痕迹。

一片铁丝网被压进泥里,地面上留着一道明显的拖痕,从弹坑一直延伸到一处低矮的排水沟。

沃德顺着痕迹前进。

排水沟另一头连着一座旧农庄。农庄已经被炮火毁去大半,只剩几堵残墙和一处半塌的地下储藏室。沟渠的出口被碎砖挡住,旁边的泥土有新近挖动的痕迹。

他蹲下来,打开遮光灯。

黑暗深处,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岑伏在储藏室里。

它没有飞走。

它只是凭着前肢和尾部的力量,拖着受伤的身体沿排水沟爬了几十步,躲进了这处旧建筑。地上留下的血迹很少,但沿途的泥土被拖出一道道沟痕。

沃德将水瓶放在地上,慢慢推过去。

“是我。”

岑盯着水瓶,没有马上靠近。

沃德掀开瓶盖,把瓶口朝向它。

“水。”

过了一会儿,岑低下头,喝了几口。

喝完之后,它重新看向沃德。

沃德走近,检查肩部的包扎。

伤口仍在渗血,但比昨夜少了一些。那根金属碎片还留在里面,周围的组织有些发黑,不能再拖延。

“你得让我把它取出来。”

他把止血钳放在灯下。

岑看了一眼,又望向他的手。

沃德伸手碰了碰它的颈部,示意它不要突然移动。

这一次,手指刚刚触到鳞片,一股极其陌生的感觉便越过了他的感官。

不是声音。

像一段沉在水下的记忆,忽然穿过很远的距离,落进了他的意识。

两个字。

岑。

沃德猛地收回手。

他看着那只生物。

“这是你的名字?”

岑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沃德犹豫片刻,试着重复:

“岑。”

那生物缓缓低下头。

沃德没有继续追问。他先拆开旧纱布,重新检查伤口。

“我得把金属取出来。可能会很疼。”

他将止血钳放到伤口边缘。

“你要是能听懂,就尽量别动。”

岑伏得更低了些。

沃德开始处理。

这次,他从另一侧改变了钳口角度,避开被压迫的鳞片,慢慢松动碎片。金属终于滑出时,带出一小块暗色组织。

岑的前肢猛地抓紧地面。

沃德压住伤口,持续加压,直到出血慢下来。

“好了。”

他喘了一口气。

“至少暂时好了。”

岑的呼吸仍然很急。

沃德重新包扎,又把厚毯子盖在它身上。

他注意到,岑颈部的鳞片下方有一圈极细的暗色纹路,沿着翼根向胸口延伸。那些纹路不像新伤,更像固定在身体里的旧结构。

沃德没有碰它。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种陌生动物。

岑能理解他的动作,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它有自己的记忆。

只是它们之间还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4 命令的冲突

两天后,英国前沿指挥部收到一份报告。

报告没有使用“龙”这个词。

只说在第三道铁丝网外发现一种不明的大型飞行生物,具备异常的能量反应,可能影响近距离通讯设备。

报告来自一名炮兵观察员。

他声称自己在前一夜看见一团暗色影子从地面爬起,附近的电话线路随后出现杂音。几个信号兵无法在短时间内恢复通话,但线路检查未发现明显的整体损坏。

这份报告很快被送到旅部。

下午,沃德接到了命令。

他被要求前往指挥部接受询问。

旅部设在一座半毁的农庄里。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满了电报和作战记录。几名军官正在讨论下一轮炮击的目标。

一名高个子军官站在窗边。

他叫哈罗德·温斯顿,少校,负责前沿部队的协调工作。

另一人穿着整洁的军服,领口没有泥迹,胸前别着一枚参谋标识。

他是情报部门派来的卡特上尉。

“沃德上尉。”温斯顿少校看了他一眼,“请坐。”

沃德没有坐。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卡特把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

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背部似乎伸展着什么。

“你在前沿救护时看见过这个东西吗?”

沃德看了一眼。

“看见过。”

温斯顿少校抬起头。

“你承认?”

“我看见了一只受伤的生物。”

卡特向前倾了倾身。

“它在哪里?”

“我只知道它当时在无人区。”

“你负责前沿救护,不可能不知道它现在的位置。”

“我没有跟踪它。”

“它有没有攻击你?”

“没有。”

“它是否能飞?”

“受伤之后不能。”

卡特又放下一份记录。

上面列着几处通讯线路出现杂音的时间,以及几名观察员对异常低频声音的描述。

“我们认为它可能干扰近距离通讯。若这种能力可以重复使用,便有军事价值。”

沃德看着那些记录。

“你们准备怎么做?”

温斯顿少校走回桌边。

“如果它确实具备这种能力,我们就不能让它落到德国人手里。”

“你想抓住它?”

“当然。”

“它受了伤。”

“所以才需要医生。”

沃德沉默了一会儿。

“它不是武器。”

卡特笑了笑。

“沃德上尉,你是医生,不是军事顾问。你不需要判断它是什么,只需要配合我们。”

温斯顿少校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德国人也在找它。”

沃德抬起头。

“你们怎么知道?”

“昨天夜里,我们在一处交火地点俘获了一名德军士兵。他携带的文件里有一张手绘图,与这张照片上的轮廓相符。”

卡特翻开文件。

“命令要求活体捕获。翼膜、颈部和胸部组织必须保持完整。旁边还有一份简短的用途评估,提到它可能影响野战电话、信号线和敌军观察联络。”

他停了一下。

“德国人想研究它是否能够用于侦察和通讯破坏。”

沃德看着那份文件。

德国人要抓它。

英国人也要抓它。

不同的制服,不同的语言,却在同一张纸上写着相同的意思。

“你们准备把它送到哪里?”

“后方的专门设施。”

“做什么?”

“研究。”

“如果它不愿意呢?”

温斯顿少校的表情变得严肃。

“沃德,我们正在打一场战争。每天有数百名士兵死在这里。若有一种力量能够减少伤亡,甚至改变战局,我们有责任弄清它的价值。”

“你准备让它替你们作战?”

“如果它能够帮助我们突破德国防线,为什么不?”

沃德看着他。

“它现在连一只翅膀都抬不起来。”

“那就先让它活下来。”

卡特把另一份命令递过来。

“我们需要你评估它的伤势,并准备必要的镇静措施。不要让它受到额外损伤。”

沃德没有接。

“我不能给一种未知生物使用没有经过测试的药物。”

“你有医疗职责。”

“我的职责是救治伤员,不是把活着的东西变成试验品。”

温斯顿少校皱起眉头。

“沃德,你忘了自己是军官。”

“我没有忘。”

“那就执行命令。”

沃德看着他。

“如果我认为命令会伤害一个已经无法反抗的生命呢?”

卡特合上文件夹。

“我们会安排专人接管。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它的位置。”

沃德依旧没有说话。

温斯顿少校挥了挥手。

“你可以回去了。但从现在开始,不得再私自接近目标。任何新的发现都必须先报告指挥部。”

回到前沿救护站时,汤姆正在整理绷带。

他看见沃德进门,便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们问了什么?”

“问那只生物。”

汤姆的脸色变了。

“他们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

“那你告诉他们在哪里了吗?”

“没有。”

汤姆看着他,似乎已经明白。

“他们会派人去找。”

“我知道。”

“你不能一直瞒着。”

“我知道。”

汤姆把一卷绷带放在桌上。

“那你准备怎么办?”

沃德坐到长凳上,脱下沾满泥水的手套。

“还不知道。”

汤姆在他身边坐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那种无论收到什么命令,都会照着做的人。”

沃德抬头看他。

“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现在呢?”

沃德没有回答。

地下救护所外传来担架轮子的声音。

一名伤员被抬进来,胸口缠着染血的绷带,呼吸急促。沃德立即起身,过去检查。

“先把他放下来。剪开衣服。”

汤姆跟了过去。

沃德摸了摸伤员的颈动脉,又检查胸部创口。

“准备止血钳。”

“是。”

“把灯拿近些。”

助手将煤油灯移过来。

伤员睁开眼睛。

“医生……”

“我在。”

“我还能回去吗?”

沃德看着他的脸。

年轻人只有二十岁左右,嘴角沾着泥,额头有一道很浅的伤口。

“先别说话。”

“我不想再回去了。”

沃德的手停了一瞬。

“先活下来。”

他开始处理伤口。

但那名士兵的呼吸越来越弱。

沃德用尽办法,仍然没能止住出血。最后,年轻人的手从床沿垂了下去。

汤姆站在旁边,拿着已经准备好的绷带。

沃德替死者合上眼睛,将一张写有姓名的标签系在衣领上。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让助手把尸体移到一旁,继续处理下一名伤员。

等忙完这一轮,他才重新回到长凳上。

桌上那份命令还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在这场战争里,军队每天都要求他救人。

可军队现在又要求他把另一个生命交出去,让它成为战争的一部分。

他忽然发现,自己曾经相信的那套秩序,并不总是站在生命这一边。

5 助龙脱险境

夜里,前沿再次遭到炮击。

炮火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几处通信线路被炸断,担架队无法按原路线返回。沃德不得不带着助手,将一批伤员暂时安置在后方一座废弃农庄的地下储藏室里。

农庄离前沿不远,原本用于储存酒桶和农具。地下室的一面墙已经坍塌,另一侧有一条旧排水沟,通往果园边的低洼地。

沃德刚把最后一名伤员安置好,便听见外面有人喊:

“右侧沟渠!有人过来了!”

汤姆冲进来。

“医生,前面壕沟有人看见德国侦察兵!”

沃德抬头。

“距离多远?”

“不到两百码。”

“让伤员留在这里,别点灯。”

汤姆看了他一眼。

“那只生物呢?”

沃德没有回答。

他已经听见地下室深处传来的轻微摩擦声。

岑伏在一堆旧木板后面。

它已经能够勉强抬起身体,但左侧翼膜仍然无法展开。肩部包扎处的血迹变暗,呼吸仍不均匀。

沃德走过去蹲下。

“他们来了。”

岑睁开眼睛。

“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有人在找你。”

岑的身体微微绷紧。

沃德看了眼入口,又看向地下室另一侧的排水沟。

“这条沟能通到果园。出口在外面一段塌墙后,离这里不远。你能从那里出去吗?”

岑看着通道。

过了一会儿,它试着撑起前肢。

受伤的翼根立即抽动,它重新跌回地面。

沃德摇头。

“你现在不能飞。”

岑没有争辩。

“你得走。但不能从正门出去。”

沃德把几块松动的木板移开,露出排水沟入口。

沟道原本供雨水和果园排水使用,宽度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高度却很低。里面有几处坍塌,泥水堆在底部。

它很窄。

但岑若收拢双翼,或许能勉强通过。

“我先把前面清出来。”

沃德拿起铲子,清理入口处的泥土和碎砖。

汤姆走过来。

“你真准备让它从这里走?”

“别让伤员靠近。你帮我把那几根木板挪开。”

“医生,外面有人在搜。”

“我知道。”

汤姆咬了咬牙,走到沟渠另一侧。

两人没有试图把岑抬起来。那样的重量不是几个人能完成的,何况它仍有伤口。沃德找来一块厚帆布,绕过它的胸腹,用两根木杆做成临时拖带,只在它无法前进时提供支撑。

“能自己走就自己走。”他说,“别勉强撑开翅膀。”

岑低下头。

它缓慢地将前肢伸进通道,身体收拢,尾部贴着泥地向前移动。

每走几步,它就要停下来喘息。

沃德在前面清理碎石,汤姆在后面扶住帆布,避免它的肩部撞上通道边缘。

通道很低。

岑不得不将头压得很低,翼膜紧贴身体。几次经过坍塌处,受伤的翼根擦过石块,它都会短促地抽动一下。

沃德只得停下来,把尖锐的砖角一块块挪走。

他们走得极慢。

外面已经传来德国士兵的呼喊声。

“再坚持一下。”沃德低声说。

岑没有回应,只把前爪重新落在泥地上。

最后一段通道几乎被碎砖堵死。

沃德用铲子挖开出口,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果园的泥地上长着几棵被炮火削去枝条的果树,远处有一截残墙。

出口比入口略高。

岑停在通道里。

沃德把帆布拉带从它身上解开。

“这里我帮不了你了。”

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它用前肢撑住地面,拖着身体挤出出口。

它没有飞。

只是沿着果园边缘,慢慢爬进了更深的黑暗。

沃德站在出口处,直到看不见它的身影,才把碎砖重新推回去。

汤姆走到他身边。

“你刚才做的事,已经不是救护工作了。”

“我知道。”

“他们要是发现……”

“我知道。”

汤姆看了看他,最后只说:

“那就把现场清理干净。”

岑没有继续走远。

第二天夜里,沃德在果园外侧的一处树根下找到了它。

那里有一段被炮弹掀起的石墙,形成一个狭窄的凹处。岑伏在里面,翼膜被泥水覆盖,肩部的包扎已经渗透。

它听见脚步声,立即抬起头。

沃德停在三步之外。

“是我。”

他把水瓶放在地上,慢慢推过去。

岑盯着水瓶,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喝了几口。

喝完之后,它看向沃德。

沃德检查了肩部包扎。

伤口仍然疼痛,但没有出现明显的恶化。

他重新换了纱布,又把受伤的翼膜固定好。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岑没有回答。

沃德想起第一次触碰鳞片时听见的那个名字。

“岑。”

那只眼睛转向他。

“你在找什么?”

岑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

沃德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那里是一片被炮弹炸平的旧树林。

他伸手碰了碰岑颈部的鳞片。

那股陌生的感觉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土地。

没有战壕,没有铁丝网,也没有火炮。

河水从远处缓缓流过,岸边有几间低矮的石屋。人们穿着粗糙的衣服,围在火堆旁,有人整理工具,有人搬运水罐。

一个孩子坐在地上,用石片在一块薄石板上刻画。

石板上有二十道细小的痕迹。

孩子刻得很认真,每刻一道,便抬头看一眼夜空。

岑伏在石屋旁,身体上有伤。一个年长的女人端着水走近,把水放到它的前肢边。

她没有跪拜,也没有逃跑。

只是伸手摸了摸它受伤的地方。

孩子抬起头,问了什么。

岑没有听懂全部意思,却记得那双眼睛。

它们没有恐惧。

也没有把它当成神。

那段记忆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沃德松开手,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以前认识人类?”

岑没有立即回应。

它把头转向那块石板似的记忆方向。

“很久以前?”

岑闭了闭眼。

沃德不知道自己是否得到了回答。

过了一会儿,岑的意识又传来一段片段。

一条雪线。

一处狭窄山口。

风雪中,一个年轻信使背着皮袋,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山道图。他在一处岩壁旁停下,朝岑伸出手。

那名人类的面容很快被风雪吞没。

沃德只捕捉到一个名字。

阿勒赤。

随后,另一幅画面出现。

同样的雪岭,同样的人类信使。

他在一处村落前停下,将一封信交给村中长者。远处有马蹄声,雪地上留下两支队伍的足迹。

画面很快消失。

沃德从这段记忆里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古老村落的时间。

它不像数千年前。

更接近几代人的生命长度。

他不明白那名信使为什么会出现在岑的记忆里,也不知道那是发生在多久以前。

但他看见了一个事实:

岑曾经不止一次与人类接触。

它并不把所有人类都当成敌人。

沃德重新看向它。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岑没有立刻回应。

这一次,记忆里出现了三道身影。

它们都有翼,身体覆着鳞片。

第一道身影站在一片人类聚落的边缘,望着远处的火光。

第二道身影站在另一侧,背对着人类,抬头望向夜空。

第三道身影没有参与争论。

它站得更远,像是在等待什么。

随后,第一道身影转过头。

沃德感到两个名字。

烛衡。

玄烬。

这两个名字并不代表他能理解整段记忆。他只捕捉到两种相反的意思。

留下。

归航。

第一道身影选择停留,第二道身影则向黑暗中的远方离去。

第三道身影在此之前已经不见了。

记忆在这里断开。

沃德松开手。

“你在找第三个?”

岑抬起头。

沃德又问:

“那个失踪的人?”

岑的回答很轻,却异常清晰。

是。

沃德望着它。

“失踪多久了?”

岑没有给出数字。

他感受到的只有漫长的空白。

数千年。

从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身影起,它便一直在追寻。

它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对方向。

它只知道,曾经有过一道回应。

后来,那道回应消失了。

沃德把毯子盖在岑身上。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你找到。”

他说。

“但我不会把你交给那些人。”

岑伸出前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一个意思传来。

谢谢。

沃德收回手。

“别谢我。你还没活下来。”

6 放龙归野去

第二天,英国前沿指挥部收到新的报告。

德国侦察队已经进入旧农庄附近,试图沿着果园搜索。他们携带了手绘地图,并在一份俘获的文件中提到,要寻找一种能够影响近距离通讯的未知生物。

英国方面也派出了搜索人员。

温斯顿少校亲自来到农庄外。

他带着几名士兵,先检查了地下室和排水沟入口。

“它从这里出去的?”

卡特上尉蹲在地上,查看泥土中的痕迹。

“应该是。体型很大,移动速度不快。”

“能追上吗?”

“如果它还在附近,可以。”

温斯顿少校站起来。

“你认为它会去哪儿?”

卡特指向果园。

“受伤的动物会寻找隐蔽处。那边有一条通往低坡的沟渠,可能一直延伸到旧树林。”

“那就派人过去。”

几名士兵立即分头行动。

沃德站在一旁。

他已经知道,岑不可能再留在果园。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卡特上尉走到他面前。

“沃德上尉,你又见过它?”

“没有。”

“你最好想清楚。”

“我已经回答过了。”

温斯顿少校看了他一眼。

“沃德,别让事情变得更糟。”

沃德没有立即回答。

温斯顿少校曾经信任他的判断。

上个月一次夜间炮击后,温斯顿手下的几个伤员被同时送到前沿救护点。沃德根据伤势轻重调整了转运顺序,把一名伤势较轻的军官留在原地,先让几名胸部和腹部重伤的士兵上担架。

那名军官为此大发脾气。

是温斯顿少校亲自出面,告诉对方必须遵守医生的判断。

当时,沃德以为这个少校明白命令的意义。

现在,温斯顿仍然站在他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判断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少校。”沃德说,“你真的认为,把它带走就是救它?”

温斯顿没有回答。

“它可能拥有一种我们不理解的能力。”沃德继续说,“但它已经受伤,无法反抗。你准备把它关起来,研究它的身体,再决定怎么使用。”

“如果德国人先得到它呢?”

“那也不意味着我们就应该这样做。”

温斯顿的脸色沉下来。

“你不是在决定一名伤员的转运顺序。”

“我知道。”

“你也不是在决定一名俘虏的待遇。”

“我知道。”

“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沃德看着他。

“它有自己的意志。”

温斯顿沉默了一会儿。

“你曾经是我见过最可靠的医疗军官之一。上个月我把那些伤员交给你,是因为我信任你的判断。”

“我记得。”

“现在我需要你也信任我。”

沃德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温斯顿少校没有再看他。

“从现在开始,你不得离开指定区域。所有与目标有关的发现必须上报。否则,我会亲自向师部申请调查。”

卡特上尉收起地图。

“我们不会再等了。”

当天傍晚,前沿再次遭到炮击。

炮弹落在旧树林附近,几棵树被炸断,燃起的火光照亮了低坡。

沃德被要求留在救护站。

他没有离开。

可到了夜里,地下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汤姆快步走进来。

“医生。”

“怎么了?”

“他们找到了一处血迹。”

沃德抬起头。

“在哪里?”

“果园东侧,离旧树林不远。他们认为目标就在附近。”

汤姆停了停。

“德国人也来了。”

“看见了?”

“有两个人在对面坡上。我们的人已经把他们赶走了,但他们没有走远。”

沃德放下手中的医疗器械。

“你去通知担架队,准备转运伤员。”

汤姆看着他。

“那你呢?”

“我得去一趟。”

“医生,你不能再这样了。”

“我知道。”

“他们已经在怀疑你。”

沃德没有否认。

“帮我把伤员送走。不要让他们留在这里。”

汤姆盯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该怎么做。”

沃德拿起医疗包,走出地下室。

他在旧树林边找到了岑。

那只龙伏在一段倒塌的树根下,受伤的翼膜紧贴身体。它已经移动了一段距离,地面上留下的拖痕不长,却足以看出它每一步都在勉强支撑。

沃德蹲下身。

“他们在找你。”

岑抬起头。

“英军和德军都在找。”

他把水瓶放在它面前。

“这里不能再待了。”

岑看向远处的低坡。

“你能走到那里吗?”

岑没有回答。

沃德看得出来,它已经很疲惫。

“如果你留下,他们会把你带走。”

岑的眼睛望向远处。

沃德再次触碰它的颈部。

这次没有看到完整的记忆,只有一阵模糊的感觉。

一个漫长的方向。

一条断断续续的信号。

还有那道已经消失数千年的身影。

“你还在找它。”

岑缓缓抬起头。

沃德沉默片刻。

“那就走吧。”

他将岑引向低坡下的一条排水沟。

“沿着这条沟走,尽头有一片灌木。穿过那里就是废弃的牧场。你可以在那里藏起来。”

岑试着抬起前肢。

身体却明显摇晃了一下。

沃德伸手托住它的肩部。

“慢一点。”

他没有办法真正扶起它,只能让它将部分重量压在自己身上。

他们沿着沟渠缓慢移动。

远处传来英国士兵的呼喊。

“这边!有痕迹!”

沃德停下来。

岑也停下。

它胸腔深处再次出现那种低频震动。

这一次,沃德清楚地感觉到它在消耗什么。

震动从胸腔传到肩部,再沿着地面扩散出去。沟渠旁一段断裂的铁丝网轻轻颤动。远处一部野战电话的听筒里传来尖锐杂音,通话声短暂地断开。

不过几秒钟。

岑随即垂下头,前肢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沃德扶住它。

“够了。”

岑没有继续。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电话断了!”

另一人回答:

“检查线路!可能是炮火把线扯断了!”

那些士兵并没有失去行动能力,也没有停止搜索。他们只是被突然出现的杂音分散了注意力,短暂地停下来确认线路。

沃德知道,这争取不了太久。

他拍了拍岑的颈部。

“快走。”

岑拖着身体,继续向前。

它没有飞起来。

也没有用力量清除道路。

它只是凭着剩下的体力,一步一步地穿过低坡,进入灌木和黑暗。

在最后一段坡地上,它停了下来。

沃德站在几步之外。

“你还能走吗?”

岑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抬起头,发出一声很低的鸣响。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穿过湿冷的空气,落在沃德耳边。

他没有听见任何词语。

但他知道,岑在告别。

“去找它吧。”

沃德说。

“别再被抓住了。”

岑转身,消失在灌木之后。

沃德站了一会儿,才沿着另一条路线返回。

英国士兵在旧树林附近找到了他。

“沃德上尉!”

一名军士举起手电筒。

“您在这里做什么?”

“检查伤员。”

“这里没有伤员。”

“刚才有。”

“目标呢?”

沃德没有回答。

军士走近几步,看见地上的拖痕。

“您把它放走了?”

“我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沃德上尉!”

军士的声音提高了。

“您知道这是军事行动。您有责任配合。”

沃德看着他。

“我的责任是救治伤员。”

“现在它是敌我双方都在寻找的重要目标。”

“它不是我们的士兵,也不是德国人的士兵。”

军士的脸色阴沉下来。

“那又怎么样?”

沃德停了片刻。

“它有自己的意志。”

军士示意另一名士兵上前。

“带他回指挥部。”

汤姆站在不远处。

他看了看沃德,又看了看那名军士。

最终,他没有上前阻拦。

士兵带走沃德时,远处传来一阵爆炸。

炮火落在旧树林边缘,几根通讯线断裂,电话兵的喊声从壕沟另一端传来。

有人报告线路中断。

有人要求重新接线。

没有人再看见岑。

7 违令的代价

沃德被带回旅部接受询问。

温斯顿少校站在桌后,卡特上尉也在。

桌上放着一份新报告。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温斯顿问。

沃德没有回答。

“目标在你负责的区域内消失了。两条通讯线中断,有人报告在果园附近听见异常低鸣。德国人也在同一时间发动搜索。”

卡特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我们已经确认,这种生物能够影响近距离通讯线路。它对战场有重大价值。”

沃德扫了一眼。

“你们没有抓到它。”

“因为有人帮助它逃走。”

“也许是它自己找到的路。”

温斯顿少校重重地把手掌按在桌上。

“你是英国军官。”

“我知道。”

“你受过委任,宣誓服从军队。”

“我记得。”

“那你为什么要违抗命令?”

沃德看着他。

“因为你们准备把一个受伤的生命带走,研究它的身体,再决定怎样让它替你们杀人。”

卡特冷冷地说:

“你没有证据证明我们会这么做。”

沃德看向桌上的命令。

“你们已经写好了转运方案。准备了束缚装置和镇静药物。计划里没有一项,是询问它愿不愿意。”

温斯顿少校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德国人会怎么做吗?”

“知道。”

“他们会把它变成武器。”

“我知道。”

“那你还放走它?”

沃德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你们也准备这么做。”

房间里安静下来。

温斯顿少校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以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

“我不知道。”

沃德看着他。

“我只知道,如果我把它交给你们,我就不再是医生。”

卡特合上文件夹。

“你的行为已经超出医疗职责。未经授权隐瞒重要军事目标,妨碍执行命令,并导致一项可能改变战局的研究对象逃逸。”

“那就按规矩处理。”

温斯顿少校看了他很久。

“你曾经是我见过最可靠的医疗军官之一。”

沃德没有说话。

“你救过许多士兵。”

“我希望以后还能救。”

“可你现在让所有人陷入危险。”

沃德抬起头。

“少校,士兵每天都在危险里。你们把他们送到无人区,再把活着的东西也送进去。你们可以说那是战争需要。可总有一些事,不应该因为战争就变得合理。”

温斯顿少校没有回答。

他向门口的宪兵点了点头。

“带走他。”

第二天,沃德被解除前线医疗职务。

他的军官证和配枪被收回,医疗委任暂时中止,等待正式调查。命令要求他返回师部后方,接受进一步询问,在此之前不得再参与前沿伤员救治。

这不是一场公开审判。

没有人当着士兵的面给他定罪,也没有人告诉他最终会受到什么处分。

只是从那天开始,他不再负责伤员转运,不再拥有调度担架队的权力,也不能以军医身份进入前沿救护点。

他的名字被写进了一份限制名单。

汤姆来过一次。

他带来一只医疗包。

“里面的东西我都检查过了。”他说,“没有少。”

沃德接过医疗包。

“谢谢。”

汤姆站在门口,没有立即离开。

“你真的相信它会回来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冒险?”

沃德拉开医疗包,检查里面的止血带和纱布。

“因为它不应该被抓住。”

汤姆低下头。

“我一直觉得,军队至少会知道该怎么对待受伤的人。”

沃德看着他。

“我也是。”

“现在呢?”

沃德合上医疗包。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么相信。”

汤姆没有再问。

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经过修改的伤员转运记录。

上面没有写岑的名字,也没有提到无人区里的生物。

只有一个模糊的备注:第三道铁丝网外未发现可确认的动物残骸。

沃德看着那张纸。

“你不该这样做。”

“我只是按我看见的写。”

汤姆抬起头。

“你以前教过我,记录里不能写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顿了顿。

“我没有写它发生过。”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沃德坐在桌前,许久没有动。

三天后,调查组再次询问沃德。

德国方面没有公布任何有关那只生物的消息。英国军队也没有再找到它的踪迹。有关通讯线路异常的报告被单独归档,关于无人区飞行生物的文件则被列为限制传阅。

那一夜的异常仿佛没有真正发生过。

只有几名亲眼看见它的士兵,在闲谈时提到过那声龙鸣。

有人说那是炮弹爆炸引起的共振。

有人说是受惊的军马。

也有人坚持说,自己看见了翅膀。

沃德没有向任何人解释。

调查结束后,他收到正式通知:前线医疗职务撤销,医疗委任暂时中止,等待后续纪律审查。他将被调往后方,离开原先的部队。

温斯顿少校亲自把通知交给他。

“你可以提出申诉。”少校说。

沃德接过文件。

“有用吗?”

“我不知道。”

这是温斯顿第一次对他这样回答。

沃德看了一眼纸上的命令。

“少校,我没有后悔让它离开。”

温斯顿把视线移向窗外。

“我知道。”

“你还认为我做错了吗?”

“我仍然认为你违抗了命令。”

“那你呢?”

温斯顿沉默了一会儿。

“我仍然认为,如果德国人得到它,后果会很严重。”

沃德点了点头。

他们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判断。

这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温斯顿最后说:

“你曾经是我信任的医生。”

沃德将文件折好。

“我知道。”

“现在我不能再把伤员交给你。”

“我明白。”

温斯顿没有再留他。

沃德离开办公室,经过熟悉的救护所时,看见几名担架兵正在装运伤员。有人在喊水,有人在整理绷带,还有个年轻士兵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

他停了一下。

那名士兵抬起头。

“长官?”

沃德本能地想走过去检查伤口。

但一名值勤军官先一步拦住了他。

“沃德上尉,您现在不负责这里。”

沃德收回手。

“我知道。”

他看着担架队把伤员抬走。

随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穿过那道通往前沿的门。

当天傍晚,沃德在一处临时休息帐篷里打开医疗包。

他整理剩下的纱布、止血带和药品,准备在离开前确认数量。

所有东西都在。

没有多出什么。

也没有少掉什么。

他拿起笔记本,在末页写下一行字:

无人区里有一个受伤的生命。它曾经认识人类,也曾被人类帮助过。它没有成为任何一方的武器。

他停笔片刻,又写下:

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我希望它能继续寻找。

写完之后,沃德合上笔记本。

帐篷外,炮火再次响起。

索姆河的土地仍在震动。

而在远处一片被战争遗忘的树林深处,岑伏在树根之间,收拢受伤的翼膜,缓慢呼吸。

它还不能飞。

肩部的伤口仍然疼痛,身体里的能量也没有恢复。它只能沿着树木和低坡移动,避开人类道路和灯火。

它抬起头,望向夜空。

很久以前,它曾与另外两个身影一起仰望过这样的星空。

后来,他们分开了。

烛衡选择留下。

玄烬选择寻找归航之路。

而第三个身影,在他们分开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它是否还活着。

但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

河岸边的火堆,孩子刻下的二十道细痕,雪岭上的人类信使,以及那道最后消失的回应,都还留在它的意识深处。

它等待过很多次。

这一次,它仍然会继续寻找。

远方的炮声没有停。

战争仍在继续。

但它已经离开了那片无人区。

这一次,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决定它接下来要去哪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