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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0:51

入学仅仅三周,我每天清晨七点,都会被十几轮连环闹钟轮番轰炸吵醒。

整间女生宿舍鸡飞狗跳,唯独定闹钟的室友陈佳佳睡得酣沉、纹丝不动。

好言相劝、宿舍协商、找宿管调解全部无效。

既然她仗着女生宿舍抱团矫情、道德绑架肆意扰民,我不再争辩,悄悄修改了她所有闹钟的铃声样式。

半个月后,陈佳佳查出严重耳鸣,天天头晕失眠,直接申请了休学静养。

第1章 第七个闹钟

第七个闹钟响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开始数数。

还有八个。

七点整,第一个响。之后每隔一分钟,响一次。十五个,一个不落。

铃声从钢琴曲换到电音,从电音换到警报,音量全部拉满。手机放在陈佳佳枕头边,震动加响铃,整张床都在嗡嗡地颤。

寝室七个人,除了陈佳佳,全醒了。

赵敏把头蒙进被子,李梦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孙悦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没睁开,先叹了一口气。

陈佳佳睡着。

真的睡着。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连被子都没动一下。

第八个闹钟响。

第九个。

第十个。

我数到第十五,寝室终于安静下来。窗外天刚亮,走廊里有拖鞋走过的声音。七点十五,整栋楼开始醒,只有我们寝室,像刚经历完一场轰炸。

她这不是定闹钟,她这是给我上强度。十五个,纯纯的闹钟刺客。

现在我一听见铃声,一个闪身步就下床,比军训集合还快。

第一周,我还试图跟她一起起。

她起不来,我顺便叫她。叫了三天,她嫌我烦,说自己有办法。

第四天,她定了十五个闹钟。

那天早上,我是被第三个闹钟吓醒的,心脏跳到嗓子眼,以为楼里着火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日子要过三周。

"她到底怎么做到的啊。"孙悦小声说。

"人家天生免疫。"赵敏掀开被子,语气里全是没睡醒的怨气,"我们是被选中的人。"

我下床,穿鞋,去洗漱。

路过陈佳佳的床,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继续睡。

那一刻我还没有恨她。

我只是困。

……

她睡得那叫一个岁月静好,我们六个直接原地裂开。

陈佳佳是我们寝室的核心人物。

不是因为她多有钱,也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很会"来事"。开学第一天,她给全寝室带了奶茶,第二天带零食,第三天就认了两个"姐妹"。

张琪和王思思。

两个人像卫星一样围着她转。陈佳佳说什么,她们就应什么;陈佳佳不喜欢谁,她们就跟着冷脸。

我们寝室七个人,四个专业。赵敏学会计,李梦学汉语言,孙悦学广告,我和陈佳佳、张琪、王思思都是录音艺术。

刚开学那会儿,大家还会一起点外卖、拼单买纸巾。陈佳佳最大方,奶茶永远点最贵的,零食永远分着吃。

她那时候看起来不坏。

只是有点以自己为中心,而且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军训那几天,陈佳佳说自己"体质特殊,闹钟叫不醒",全寝室还觉得新鲜。

"那你早八怎么办?"

"多定几个呗。"她笑,"定十五个,我就不信一个都听不见。"

当时大家也笑。

没人想到,这句玩笑会变成三周的地狱。

第2章 抱团

第一次沟通,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一。

那天早上第十五声铃响完,我坐在床边,等她醒。

等到七点四十,她终于伸了个懒腰,摸手机。

"佳佳。"

"嗯?"

"你的闹钟,能不能少定几个。"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无辜。

"吵到你了?"

"整个寝室都醒了。"我说,"七点开始,一分钟一个,十五个。"

"我也没办法啊。"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放,"我天生听不到闹钟,不定这么多我起不来。"

"那你能不能换个震动,或者小声一点。"

"小声我更听不见了。"

"可我们听得见。"

她笑了一下。

"你们睡眠也太浅了吧。"

……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它多恶毒,而是因为它太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琪从上铺探出头。

"就是啊,早八本来就要早起,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王思思接得更快。

"闹钟而已,忍忍就过去了。我们寝室七个人,总不能都顺着你一个人吧。"

我愣了一下。

"顺着我?"

"对啊。"王思思说,"你一个人说吵,就要人家改,这不也是自私吗。"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寝室里,讲道理不是看谁有道理。

是看谁人多。

……

那天晚上,我又试了一次。

我把声音放得很轻,语气也软。

"佳佳,我不是针对你。我最近睡眠特别差,白天上课根本听不进去。"

"那你去医院看看啊。"

"我看了,医生说是睡眠被打断。"

"那你戴耳塞。"

"戴了,没用。你的闹钟是震动加响铃,床都在震。"

她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头也没抬。

"那我也没办法。"

"你可以定五个,或者定一个声音大一点的。"

"我说了,我听不见。"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手环。"

她终于抬头。

"许宁,你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

……

寝室有个群。七个人,八百个心眼子。

第二天中午,赵敏在群里发了一句:"能不能商量一下闹钟的事,我们真的睡不好。"

陈佳佳回得很快:"我定了这么久,你们也没说过啊。"

李梦:"说过好几次了。"

陈佳佳:"那你们怎么不当面说。"

孙悦:"当面说了。"

陈佳佳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也很为难啊,我起不来。"

张琪:"要不买个手环?"

王思思:"手环对她没用吧,她睡得那么沉。"

张琪:"那也不能让全寝室陪着啊。"

王思思:"你这话说得,好像佳佳故意的。"

然后群里安静了。

过了十分钟,陈佳佳发了一句:"行,我尽量。"

张琪回:"收到。"

王思思回:"1。"

第二天,闹钟一个没少。

……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很轻地断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明白。

我明白她不会改。合着闹钟是给我们定的,她主打一个陪伴。

她不是不知道吵,她只是不在意。她不是没有办法,她只是不愿意为一个"不重要的人"麻烦自己。

而张琪和王思思,也不会让她改。

因为陈佳佳是她们的小团体中心。帮陈佳佳说话,比帮一个普通室友说话,更划算。

女生寝室的窒息,从来不是大打出手。

是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你知道自己正在被牺牲。

第3章 和稀泥

第三周,我开始失眠。确诊为脆皮大学生,病因:连续三周被闹钟军训。

我买过耳塞。

三副。海绵的、硅胶的、蜡丸的。戴上以后,自己的心跳声变大,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敲鼓。

我买过白噪音机。

雨声、海浪、风扇。机器放在枕头边,嗡嗡地响,盖不住床板传来的震动。

我甚至试过睡阳台。

九月的晚上,蚊子很多。我躺在折叠椅上,看着对面的楼,灯一盏一盏灭。凌晨两点,我搬回屋里。

不是我不想坚持。

是第二天还要上课。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我知道七点会响,从六点半开始,身体就自动紧绷。越接近七点,心跳越快。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我整个人会弹一下,像被电击。

白天上课,我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睁着,脑子是空的。

老师点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看着黑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宁,你最近怎么回事。"

"没睡好。"

"大学了,要学会自我管理。"

我点头。

我没说,我每天凌晨两点才勉强睡着,五点五十就醒,等那十五个闹钟。

……

校医院在操场后面,很小。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问我哪里不舒服。

"心慌,偏头痛,睡不着。"

"多久了。"

"三周。"

"压力大?"

"寝室吵。"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吵。"

"室友定闹钟,十五个,一分钟一个。"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十五个?"

"嗯。"

"你们寝室几个人。"

"七个。"

"其他人都能忍?"

"有人忍,有人戴耳塞。"

"你呢。"

"戴了,没用。"

她给我开了点安神的药,又补了一句。

"寝室问题,还是得靠沟通。"

"沟通了。"

"那就找宿管,找辅导员。"她说,"总有人管。"

……

宿管阿姨住在二楼,门口摆着一排绿萝。

宿管阿姨的调解,主打一个已读乱回。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听完,叹了口气。

"小姑娘,我在这栋楼干了八年,这种事见多了。"

"那能不能管管。"

"怎么管。"她说,"人家定几个闹钟,是她的自由。我又不能没收她手机。"

"可她影响全寝室。"

"那我上去说说。"

……

她确实上去了。

站在我们寝室门口,说了三分钟。

"都是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

"互相包容一下。"

"别为这点小事闹得难看。"

陈佳佳坐在床上,很乖地点头。

"阿姨,我知道了,我尽量小声一点。"

宿管走后,她把门一关,转头看我。

"你告状?"

"我只是反映情况。"

"行。"她笑了一下,"你反映。"

第二天,闹钟从十五个变成了十五个。

铃声更响了。

第4章 换寝

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四楼。

我提前填了换寝申请,理由写得很客气:睡眠浅,与室友作息不合,申请调换寝室。

换寝申请交上去,直接石沉大海,连个"在吗"都没有。

辅导员姓周,三十出头,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

后来我才知道,他开口第一句永远是"格局打开"。

"许宁是吧。"

"嗯。"

"你的申请我看了。"他把纸推回来,"现在床位紧张,换寝不是想换就能换的。"

"我实在睡不着。"

"集体生活嘛,总要磨合。"

"磨合了三周了。"

"三周不算什么。"他笑,"有的人磨合一学期。"

"老师,她定十五个闹钟,一分钟一个,全寝室都被吵醒。"

"这个陈佳佳我知道。"他拧开保温杯,"是有点不注意。我找她谈。"

"谈过了,没用。"

"那我再谈。"

"能不能给她调个寝室。"

"不能。"他回答得很快,"她没有违纪,学校不能因为闹钟问题处分学生。"

"那我调。"

"床位满了。"

"那能不能让她把闹钟减到五个。"

周老师看着我,语气还是温和的。

"许宁,我理解你。但这种事,学校只能协调,不能强制。"

"协调的结果就是她不改。"

"那你要学会适应。"

……

我问他,如果她一直不改呢。

"那就只能你们自己协调。"

"协调不了呢。"

"许宁。"他看着我,"大学四年,你会遇到很多不合拍的人。你不能每次都指望学校替你解决。"

"可她影响的是六个人。"

"我知道。"

"那学校能不能给她换个寝室。"

"她没有违反校规。"

"定十六个闹钟不算违反校规吗。"

"不算。"

他说得很平静。

"那什么算。"

"打架,夜不归宿,使用违规电器。"他数了三条,"闹钟不在里面。"

"那校规还挺会卡bug的。"我说,"没写不能定十六个闹钟,属于是规则漏洞。"

……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阳光很好。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一个人可以因为"听不见闹钟",每天把另外六个人从睡眠里拽出来。她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因为学校说,这是"生活习惯"。

而被吵的人,要"学会适应"。

大学第一课:室友是盲盒,我抽到了隐藏款。

我回到寝室,打开电脑,搜索框里停着几个字。

寝室噪音扰民。

维权。

换寝室被拒。

搜出来的东西,大多是"沟通""包容""互相理解"。

没有一条能解决我的问题。

……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所有正常的办法都没用,人会怎么办。

是继续忍。

还是换一种语言。

第5章 一段音频

我是学录音艺术的。

选这个专业,是因为我喜欢声音。喜欢把一段嘈杂的现场,一点点修干净;喜欢听不同频率叠在一起,变成另一种东西。

我们专业有一门课,叫《声学基础》。

第一节课,老师放了一段音频,问我们听到了什么。

有人说风声,有人说电流声,有人说没声音。

老师说,没声音,也是一种声音。人耳能听到的频率有限,低于二十赫兹的,叫次声波。你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

那天我没在意。

半个学期后,我在寝室里想起了这节课。

我从没想过,这个专业会用在寝室里。

……

最开始,我只想做一个更响的闹钟。

以毒攻毒。

她定十五个,我就定二十个,六点开始,每分钟一个,让她也尝尝。

但我很快放弃了。

因为她听不见。

她不是装的,是真的听不见。军训时消防警报响过,全操场捂耳朵,她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用声音吵她,就像用水淹一条鱼。

……

那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查资料。

声学、听觉、耳蜗、前庭、低频。

我在图书馆翻了两本专业书,又在国外论文库里看了几篇。很多东西看不懂,但有一类词反复出现。

次声波。

低频。

持续暴露。

听力损伤。

耳鸣。

……

书上的说法很克制。

低频声波能量高,传播远,人耳不易察觉,但长时间近距离暴露,可能引起耳鸣、头晕、恶心、平衡障碍。

可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可能,不是一定。

我不是医生,也不是声学专家。我只是一个被吵了三周、睡不着的学生。

我关掉页面,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许宁。"我对自己说,"你在想什么。"

我没回答。

那晚我查了整整两个晚上。

越查越害怕。

不是怕她,是怕我自己。

我知道那些论文里的"可能"是什么意思。可能耳鸣,可能头晕,可能不可逆。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查资料查得我CPU快干烧了。

我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站在岸边,看别人写的溺水报告。

我知道水很深。

可我还是想下去。

……

那周周五,陈佳佳又加了一个闹钟。

十六个。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起不来了。"她跟张琪抱怨。

"那你再加几个。"

"我也想。"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个已经决定的人。

第6章 周五晚上

周五晚上,陈佳佳和张琪、王思思一起去洗澡。

她手机放在桌上充电,屏幕朝上。

寝室里只剩我和赵敏。

"你不去洗?"赵敏问。

"等会儿。"

她拿了脸盆出去,门带上。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部手机,坐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宿管阿姨那句"互相包容"。

想起辅导员那句"学会适应"。

想起陈佳佳那句"你们睡眠也太浅了吧"。

也想起医生说的"总有人管"。

没有人管。

……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偷感很重。手抖得像我第一次抢课。

手机没有密码,或者说,密码我早就看见过。她当众输过很多次,从来不避人。

屏幕亮起来,是闹钟列表。

七点整,七点零一,七点零二。

十六个。

我点开第一个,进入铃声设置。

手机自带的铃声很多,钢琴、吉他、鸟叫、警报。我往下滑,滑到一个"自定义"。

那是我提前传进去的文件。

一段音频。

……

我没有删闹钟,也没有改时间。

闹钟还是十六个,时间还是一分钟一个,音量还是最大。

我只是把铃声,换成了那段音频。

做完第一个,我停了一下。

手指悬在屏幕上。

那一刻,我只要退出,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

换到第九个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

"我面膜忘拿了。"

门把手动了。

我坐回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书。

陈佳佳探进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走到桌边拿面膜。

她的目光在手机上停了一秒。

"你动我手机了?"

我心跳停了一下。

"没有。"

"我感觉位置不对。"

"你充电线拉着的,能移到哪去。"

她看了两眼,把手机扔回桌上。

"哦。"

门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

做完之后,我录了一遍。

手机贴着枕头,录下十六声铃响。

回放的时候,我把音量调到最小。

还是很闷。

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删了录音。

不是怕被发现,是我自己不想再听第二遍。

……

那晚我几乎没睡。

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站在一扇门前,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我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凌晨两点,我听见陈佳佳翻了个身。

我闭上眼睛。

七点,第一个闹钟响了。

第7章 表面无事

铃声变了。

这一点,全寝室第一天就听出来了。

以前是破防,现在是持续破防。

以前的铃声是钢琴曲,清亮,扎耳朵。现在的铃声很闷,像有人在被子里敲鼓。

"她换铃声了?"赵敏问。

"不知道。"我说。

"这个更难听。"孙悦皱着眉,"闷闷的,听得人心口发慌。"

陈佳佳照旧蒙头大睡。

张琪和王思思照旧在七点二十起床,照旧说"闹钟而已"。

一切都没变。

只有铃声变了。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每天七点准时醒,躺在床上,听那十六声闷响。

我开始观察陈佳佳。

她起床的时间越来越晚。以前七点四十能坐起来,现在要磨到八点。有两次早八,她直接没去。

"你怎么回事。"张琪问她。

"不知道,最近特别累。"

我心想,汗流浃背了吧姐妹。

"你是不是熬夜了。"

"没有啊,我睡得可沉了。"

她说着,揉了揉耳朵。

……

第二周,她开始频繁揉耳朵。

她开始跟张琪吵架。

起因都是小事。

张琪借她的口红没还,她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王思思点了外卖没叫她,她把外卖扔进垃圾桶。

"你最近怎么回事。"张琪说。

"我怎么了。"

"跟吃了枪药一样。"

"我耳朵不舒服,你们就不能体谅一下。"

张琪没说话。

以前都是她们让陈佳佳体谅别人,现在轮到陈佳佳要体谅。

没人接这个话。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我前面两排,时不时抬手按一下耳廓,或者晃一下头,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蚊子。

有一次下课,她拦住我。

"许宁,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耳朵响。"

我看着她。

"没有。"

"我耳朵里老有声音,嗡嗡的。"

"可能是耳机戴多了。"

"我最近都没怎么戴。"

"那去医院看看。"

她撇了撇嘴。

"应该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上铺翻身。

翻了很久。

以前她沾枕头就睡,现在会翻来覆去半个多小时。

我闭着眼睛,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胸口。

但第二天七点,闹钟一响,那点沉重就没了。

我还是要醒。

她还是照睡。

公平还没有来。

第8章 倒下

第三周,周二上午,专业课。

陈佳佳坐在第三排,我在第五排。

课上到一半,她忽然趴在桌上。

刚开始大家以为她困了。直到她的肩膀开始抖,手死死抓着桌沿。

"佳佳?"张琪推她。

她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我头晕。"

"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不是。"她捂着耳朵,"我耳朵里……声音特别大。"

下一秒,她吐了。

吐在桌上,地上,自己的衣服上。

教室里一片混乱。

老师让同学散开,班长去打120,张琪和王思思扶着她,手忙脚乱。

我坐在原位,没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天,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继续睡的样子。

救护车来得很快。

……

市医院耳鼻喉科,走廊里全是人。

检查做了两个多小时。听力测试、耳镜、前庭功能、头部影像。

陈佳佳的母亲从外地赶来,在诊室外哭。

"医生,她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医生拿着报告,语气很平。

"重度神经性耳鸣,伴随前庭功能紊乱。"

"什么意思。"

"简单说,耳朵里一直有声音,消不掉。还会头晕、恶心、平衡感差。"

"能治好吗。"

"先住院。"医生说,"神经性耳鸣很难完全恢复,要看后续。"

"是什么引起的。"

医生翻了一下报告。

"长期、持续、近距离的强声刺激。你们家属要注意,她是不是经常戴耳机睡觉,或者长期处在噪音环境里。"

陈佳佳躺在病床上,听见这句话,忽然哭了。

"我没有。"

"我就是……定闹钟。"

"我闹钟叫不醒我,我定了很多个。"

……

她母亲转过头,问张琪。

"她定几个闹钟。"

张琪张了张嘴。

"十六个。"

"十六个?"

"一分钟一个。"

走廊里安静了。

医生皱了皱眉。

"十六个闹钟,音量最大?"

"嗯。"

"每天?"

"三周多。"

医生没说话,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先住院观察。以后绝对不能再接触持续噪音。铃声、耳机、高分贝环境,都不行。"

"否则呢。"她母亲问。

"否则可能不可逆。"

……

她母亲蹲在墙角,给亲戚打电话。

"医生说可能是噪音。"

"什么噪音。"

"她寝室里定闹钟。"

"闹钟能把人震聋?"

"我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

"我早就跟她说,别老熬夜。她不听。"

"现在好了,耳朵坏了。"

"她才十九岁。"

第9章 安静

陈佳佳住院的第三天,回了一趟寝室。

她戴着帽子,脸色还是白的,走路很慢。她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出院小结。

寝室里没人说话。

她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闹钟。

一个一个删。

十六个,删了大概五分钟。删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以后……"她抬头看我们,"你们谁起得早,能不能叫我一下。"

没人接话。

赵敏低头整理书,孙悦戴上耳机,李梦去了阳台。

张琪和王思思站在门口,表情很尴尬。

"佳佳,我们最近课多……"

"我不是让你们天天叫。"她说,"就早八那两天。"

"我们早八也来不及。"

"那算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

那天晚上,寝室安静得可怕。

七点没有闹钟。

八点没有。

九点,有人翻书;十点,有人洗漱;十一点,熄灯。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应该是我想要的。

可我睡不着。

……

半夜,我听见上铺有声音。

很小,很压抑。

陈佳佳在哭。

她大概以为大家都睡着了。哭声裹在被子里,断断续续,像喘不上气。

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

那一刻,我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睡眠也太浅了吧。"

我当时恨透了这句话。

现在,她大概终于知道,睡眠浅是什么感觉。

……

第二天,她办了休学手续。

她母亲来收拾东西,行李箱在地板上拖出很长的声音。张琪帮忙提袋子,王思思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陈佳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我这里。

"许宁。"

"嗯。"

"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怪。"

我看着她。

"哪里怪。"

"我定了三周闹钟,一直没事。"她说,"换了铃声之后,才开始耳朵疼。"

……

寝室里没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

"你是不是想多了。"我说。

"可能吧。"

她看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

第10章 问话

学校还是查了。

不是因为陈佳佳,是因为她母亲。

一个学生突然重度耳鸣休学,家长总要一个说法。

辅导员周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还是那个保温杯。

"许宁,你和陈佳佳一个寝室。"

"嗯。"

"她耳鸣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她住院了。"

"她说是换了铃声之后开始的。"

"我不知道她换铃声。"

"你动过她手机吗。"

……

我看着他。

"没有。"

"寝室里其他人说,你跟她有过矛盾。"

"我反映过闹钟的事。"

"你恨她吗。"

"我只是想睡觉。"

……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学校检查了她的手机,铃声文件已经删了。闹钟记录也清空了。"

我没说话。

"没有证据。"他说,"但我要提醒你,如果真有人故意用声音伤害同学,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让我走了。

……

他问我,那天晚上在哪里。

"寝室。"

"做什么。"

"看书。"

"有人证明吗。"

"赵敏出去洗漱了,寝室就我一个。"

"陈佳佳的手机一直在桌上?"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碰过。"

"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没有躲。

不是因为我心理素质好。

是因为我早就想好了,这件事不能认。认了,就是故意伤害。我的学籍,我的专业,我的四年,全没了。

我不能认。

……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手在抖。

不是害怕被发现。

是"故意用声音伤害同学"这几个字,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落在我身上。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只是想让她也睡不好。

可她不只是睡不好。

她耳鸣,眩晕,休学。

医生说,可能不可逆。

……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把那段音频文件彻底删除了。

删之前,我看了它一眼。

几十秒的音频,波形很密,像一排挤在一起的刺。

我点了删除。

回收站也清空了。

第11章 搬走

学校最后给了一个结论:原因不明,建议休学治疗。

没有处分,没有通报。

陈佳佳的母亲来学校闹过两次,要求查寝室所有人。

学校查了,没查出来。

铃声文件被删了,手机恢复出厂设置,闹钟记录清空。寝室没有监控,走廊的监控只拍到谁进出,拍不到谁动了手机。

我被单独问了两次。

第一次,我紧张得说不出话。

第二次,我已经能很平静地回答问题。

"你恨她吗。"

"我只是想睡觉。"

这句话是真的。

也是我唯一能说的真话。

……

一个月后,寝室重新分配床位。

我申请搬到了靠窗的位置,陈佳佳的床空了,堆着几个纸箱。

新来的学妹问:"这个床位怎么没人?"

"有人休学了。"赵敏说。

"什么病。"

"耳朵。"

学妹"哦"了一声,没再问。

……

寝室变得很安静。

没有人定十六个闹钟,没有人七点轰炸,没有人说"你们太娇气"。

张琪和王思思也不再抱团了。陈佳佳走后,她们很快找到了新的中心,吃饭、上课、逛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她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是躲。

有一次我在水房洗漱,张琪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身去了另一个水槽。

"张琪。"

"嗯。"

"你是不是觉得是我。"

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很大。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洗完脸,走了。

……

我开始失眠。

很奇怪,明明没有闹钟了,我却每天五点五十准时醒。

躺在床上,等七点。

七点没有声音。

八点也没有。

我还是睡不着。

耳朵里偶尔会有嗡嗡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台机器在转。

我去校医院看过。

医生说,可能是焦虑。

"你最近压力大吗。"

"还好。"

"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

"有心事?"

我想了想。

"没有。"

……

我没说实话。

我有心事。

我每天都在想,陈佳佳现在怎么样。

她的耳鸣好了吗。她能睡着吗。她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

我也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到她桌边,没有换那段铃声。

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我还在被吵。

可能我已经习惯了。

可能我已经搬走了。

有很多可能。

但我选了最不能回头的那一个。

第12章 声音

毕业那年,我进了一家音频后期公司。

工作内容很简单,修人声,降噪,混音,把一段有瑕疵的录音修得干净。

我很擅长这个。

同事们说我耳朵好,能听出别人听不见的杂音。

我笑笑,没说话。

……

工作的第三年,我接了一个公益项目。

给一家耳鸣患者互助组织做纪录片后期。

素材里有很多采访。

一个中年男人说,他耳鸣十年了,像有一只蝉,永远停在耳朵里。

一个女孩说,她不敢去安静的地方,越安静,耳鸣越响。

还有一个大学生,跟我当年差不多年纪。

她说,她是被宿舍的噪音弄伤的。

"我们寝室有人天天放音乐,放到凌晨。"

"我沟通过,没用。"

"后来我耳朵就坏了。"

"医生说,神经性耳鸣,治不好。"

……

纪录片的导演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自己也有耳鸣。

她说,做这部片子,不是为了控诉谁。

"噪音这种事,很难说清。楼下装修,楼上吵架,隔壁打呼。你去说,人家觉得你矫情;你不说,自己熬着。"

"熬到最后,要么搬走,要么出事。"

我问她,出事之后呢。

"没有之后。"她说,"伤害已经发生了,谁赔都赔不回来。"

我坐在调音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停在鼠标上。

很久没动。

同事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这段有点刺耳,我修一下。"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听房间里的声音。

冰箱的嗡鸣,楼上的脚步,窗外的车流。

还有耳朵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响。

我知道,那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也可能不是。

……

陈佳佳的名字,我后来查过一次。

社交平台上,她的账号停在休学那年。

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配了一句话。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订那么多闹钟。"

我看了很久,关掉页面。

……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没有赢。

我只是活下来了。

而她,可能一辈子都活在那十五分钟里。

……

后来有人问我,遇到不讲理的人怎么办。

我说,先沟通,再找规则,再找能管规则的人。

如果都没用,就搬走。

搬不走,就忍。

忍不了,也别学我。

……

因为有些公平,看起来是赢了。

其实只是把一个人的地狱,换成了两个人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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