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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1:00

上一世我是村里出了名的废柴,喝酒赌钱打老婆,把亲爹气死,把媳妇打跑,最后冻死在村口垃圾堆旁边。

重生的那天,我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啃发霉的馒头,隔壁堂哥带着人来收我爸留下的宅基地,说着:“你这废柴活着也是占地方。”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说了句让全村人傻了眼的话:“地我不卖。但你去年从农机站倒卖的那批翻新轴承,账我替你记着呢。”

堂哥的脸绿着。我媳妇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眼睛瞪得溜圆。

上一世我没护好这个家。这一世,我不光要护好,我还要让全村人跟着我,把日子过出个样来。

第1章 睁眼就在垃圾堆旁边

我叫陈海生,走的时候三十四岁。

腊月,零下九度。我蜷缩在村口那个绿皮垃圾桶旁边的纸板堆里,身上盖着半条捡来的棉被,棉花都露在外头,生硬得像石头蛋似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天上往下掉雪粒籽,砸在脸上跟细盐一样。远处张桂兰骑电动车从镇上回来,后座拉着一袋米,车筐里放着两把挂面。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停,骑过去了。

就那一眼。我记得到亖。

外面传来桂兰的呼喊声,突然惊醒一睁眼。

还是那个破院子。土墙塌了半截,灶房顶上漏个窟窿,鸡在锅台上溜达,爪子上沾着苞谷面,拉了一摊绿粪便。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馒头皮上长了一层绿毛,毛茸茸的,跟发霉的橘子皮颜色差不多。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抠都抠不掉。

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左胸口烧了个洞,上一世喝多了抽烟烫的。胳膊上还有一道疤,是跟人家赌钱输了拿酒瓶子划伤的。

脑子还没转利索,院门“碰”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差点拍在我脸上。

“陈海生!”

我堂哥陈海军,身后跟了四五个人。都是镇上的混混,胳膊上纹着带鱼的纹身。还有一个是村委会的刘会计,夹着个黑皮包,缩在最后面。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来但海军非拽我来。”

海军哥比我大八岁,从小就很精明。我爹活着的时候他隔三差五来拿东西,米面油盐啥都拿,我爹放不下面子,每次都让他来拿。我爹一死,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一只脚踩到我家石磨上,拿手指头戳着空气跟我算账:“你爹治病借我三万,丧事我垫了两万,加上利息,这院子归我。再给你两千块钱,你拿着滚到镇上租个单间。”

上一世这时候我干了啥?我抱着他大腿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求他宽限几天,说桂兰还怀着小孩,不能赶我们走。海军哥蹲下来,拿手拍我脸,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跟扇巴掌似的。他说海生啊,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桂兰从灶房冲出来,抄着烧火棍要跟他拼命,我还拽她胳膊说“别闹了别闹了”。

真窝囊。想起这茬我牙根都痒。

这次我没哭。

馒头往地上一扔,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站起来。海军哥比我高半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但话说出来一点没仰着:“地我不卖。”

海军哥乐了,回头冲那俩混混挤眼睛:“听见没?他说不卖。”

“但你去年秋天从镇农机站老赵那儿倒腾的那批翻新轴承,”我嗓门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四百七十盘,当新的卖给县里丰收合作社。进价一盘八块,你卖四十五。差价赚了多少,我替你记着呢。”

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

海军哥脸上那种“吃定你了”的笑,像被人拿铁锹铲下来一样,先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往下垮。他身后那俩混混互相看了一眼,纹龙的那条胳膊往回收了收,脚底下不自觉退了一步。

“你放什么屁?”海军哥声音矮了半截,嗓子眼里跟卡了块石头似的。

“那批轴承包装是假的。防伪码扫出来是卫东村老李作坊的号。你要不要我现在给赵站长打个电话,让他来瞅瞅?”

海军哥脸从红变白再变绿,跟红绿灯一样轮着来。最后憋出一句“你等着”,转身就走。步子迈出太急,被门槛绊了个脚,胳膊抡了两圈才站稳,差点一头栽进院子里那堆鸡粪上。

我站在院子里,手抖得像是在筛米糠,但心里那股劲,比上一世喝过的所有酒加起来都上头。

灶房门口有动静。我扭头,张桂兰站那儿呢,围裙上全是面手印,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她眼睛瞪得溜圆,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瘦了。颧骨往外出,下巴往里收,脸上就剩一层皮包着。上辈子这个月份她应该刚查出来怀孕,可家里连买肉的钱都没有,每天就着咸菜啃馒头。她怀头一个娃的时候才二十三,我连个鸡蛋都没给她煮过。

“海生”,她张了张嘴,馒头拿得紧了点,“轴承的事,真的假的?”

“真的。”

“你咋知道的?”

我看着她,喉咙咽了一下。上辈子我欠她的话堆了一肚子,到死都没能说出口。最后只说了一句:“桂兰,你去买二斤肉,再买一袋白面。钱我一会再给你。”

她没动。那眼神我认得,里头写着“你哪来的钱”和“你是不是又要出去赌”两行大字。

我没解释。转身进西屋,从炕洞里掏我爹藏的那个铁盒子。盒子是装饼干的,铁皮上印着个胖娃娃,锈得看不出眉眼。打开,里头装两千三百块钱,我爹攒了五年,准备给桂兰生孩子用的。上一世我偷出去推牌九,一晚上输得精光,回来还跟桂兰说是借给陈老四了。这辈子它还在,一分没动过。

我把钱全塞给桂兰。她手往回缩:“你干啥?”

“家用。你收着,我一分不留。”

她眼睛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像在辨认我是不是被啥脏东西附了身。最后把钱接过去了,没说话,转身进灶房。我听见她切菜的动静比刚才轻了,不像跟剁仇人较劲。

我坐门槛上,掏出手机。2019年,九月。离村口土路修成水泥路还有四个月。离隔壁柳树村那个搞多肉种植的小子在网上卖爆还有一年半。离镇上农机站老赵因为卖翻新件被人举报关门还有不到半年。

时间足够用。

桂兰端了碗热水出来,放我脚边,没看我,转身又进去了。碗沿上缺了个口,但水好烫,冒着白气。

上一世她给我端了二十年热水,我一次都没说过谢字。

这一世我先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碗水喝了。然后站起来,去后院把我爹留下的那台手扶拖拉机摇着了。突突突的黑烟冒起来,隔壁王婶从墙头探出脑袋,嘴里嗑着瓜子:“海生,又败家呢?那破铁疙瘩还能动弹?”

“能。”我擦了一把脸上的黑油,“不光能动弹,还能挣钱。”

王婶翻了个白眼缩回去了。桂兰站灶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我的眼神从“你被附身了”慢慢变成“我再看看”。

我心里有数。修农机,翻地,帮人拉货,一趟八十,一天两趟。先把肚子填饱,再把脸挣回来。

至于海军哥那批轴承的事,我故意没往下追究。他今晚肯定睡不着觉。让他先慌着。慌够了,他才有力气往死路上作梗。

第2章 她没走,但我得让她自己选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着拖拉机去镇上农机站蹲活干。村里已经传开了。

版有好几个。最离谱的一个说陈海生被雷劈了之后开了天眼,能看见别人裤兜里揣了多少钱。还有个说我在外头认识了黑社会老大,回来要收拾海军。我蹲农机站门口啃包子,老赵从站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那眼神跟看贼似的,我心里有数,他怕是已经听说轴承的事了。

一上午没接到活干。

中午准备收摊回家,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凑过来,指着拖拉机后斗说,去柳树沟拉一趟砖,给八十。我跟他跑了一趟,回来路过村口小卖部,买了二斤五花肉和一袋子橘子。桂兰这两天吃啥吐啥,我一世到死都不知道那是孕吐,还以为她嫌弃我没本事。

推开门的时候桂兰正晾衣服。看见我手里提的肉,手停了一下。

“哪来的钱?”

“拉砖挣的。八十块。”

“剩下多少?”

“花了四十二。肉三十,橘子十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把衣服往绳上一搭,走过来把橘子和肉接了过去“”。手指头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了一下。

晚上她做了红烧肉,炖了一锅白米饭。她自己没吃几块肉,全往我碗里夹。我把肉又夹回去,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饭。她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陈海生,你把话说明白。”

我看着她。上一世桂兰怀了三次。头一回就是这年冬天,我喝多了推了她一把,孩子没了。第二回隔年春天,家里没钱买营养品,她自个儿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又掉了。第三回好不容易保到五个月,我赌输了钱回家跟她吵架,她连夜回了娘家,再回来肚子已经平了。后来就再也没怀上过。

“我说你怀孕了。得吃好点。”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明天我去镇上卫生院给你拿叶酸。我问了,不贵。”

桂兰没说话。端着碗去了灶房,我听见水缸盖子响了一声,然后是很轻很轻的吸鼻子。

隔了两天,她娘家弟弟骑摩托车来了。进门就喊姐,说咱妈让你回去住几天。桂兰收拾包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你留不留我?”

上辈子这时候我正躺炕上刷手机,连头都没抬。桂兰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六斤。

这次我把拖拉机钥匙扔给她弟:“摩托车留下。你去帮我把后坡那两亩荒地翻了,我给你加满油。”

她弟愣了:“姐夫你让我干活?”

“不白干。翻完地给你一百块。”

“你哪来的”

“挣的。去不去?”

她弟把摩托车停好,坐上拖拉机。突突突开走的时候桂兰站门口,包袱还挎在胳膊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最后她把包袱往屋里一扔,从灶房端出一碗晾好的糖水放我手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绷住的话:“陈海生,你要是能撑过这个月不犯浑,我就再信你一回。”

“行。”

“你要是犯了呢?”

“院子里那棵枣树,我自己吊上去。”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转身进屋扔下一句:“吊之前先把茅房掏了。臭了好几天了。”

掏茅房就掏茅房。上一世我嫌丢人,现在我告诉你,掏茅房掏出来的面子,比牌桌上赢来的硬气多了。

第3章 一台旧拖拉机,把全村人的嘴堵上一半

十月一过,天气渐凉了。

我靠那台手扶拖拉机把周边的活都揽了一遍。翻地一亩六十,拉砖一趟八十,帮人往镇上收粮点送谷子一车一百二。手扶拖拉机烧柴油,一天成本二十来块,干满的话一天能挣三百多块。

干活不等人。村里有拖拉机的不止我一个,东头陈老四也有一台,比我那台新,马力大。我接活靠两样:一是便宜十块,二是我干活不抽烟不磨时工。说一亩翻多深就翻多深,翻完还拿耙子给人家摆平。陈老四在村口骂我破坏行情,我当没听见。

十月中旬那天,桂兰在灶房门口突然干呕起来。我放下扳手跑过去,她蹲在地上摆手说没事,就是闻见油腥味犯恶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卫生院大夫上回说了,她身子底子薄,头三个月得格外小心。上一世我就没当回事。

当天下午我把拖拉机熄了火,去镇上卫生院拿了一瓶叶酸,又在药店买了两盒保胎的,花了小两百。回来的时候桂兰坐院子里等我,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去卫生院查了。”她把纸递过来,声音有点抖,“阳性。”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其实看不看都一样,我早知道。

“留着。”我说。

“你养得起?”

“养得起。”

“拿啥养?你这破拖拉机挣的钱,够买奶粉还是够交住院费?”

我把她拉到院子里,指着后坡那两亩地。她弟已经翻完了,土松得发黑。“看见没?那块地我准备搭个棚,种反季节蔬菜。镇上饭店我跑过了,一家一天要二十斤青菜,一斤给一块八。两亩地,够供三家。”

桂兰没说话,但拿着化验单的手松开了。

十一月,第一茬小白菜下来。我拉着半车菜去镇上。三家饭店有两家收了。剩下一家是海军哥他小舅子开的,把我赶了出来,说“海生的菜谁知道干不干净”。我没跟他吵,转头把菜送给了镇小学食堂,按一块五一斤算的,校长说下次还找我。

这事传回村里,风向变了一点。王婶从墙头递过来一碗饺子,说海生啊,你那个菜还有没有,你叔想吃个新鲜的。我给她摘了五斤,没收钱。第二天她端来一盆发酵好的面,说桂兰身子不方便,她帮着蒸馒头。

陈老四在村口拦住我,支支吾吾半天,说后坡那块地明年能不能匀两亩给他种,他想跟着种菜。我说行啊,种子我来出,你出工,卖了钱对半分。

他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海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什么样?”

“就挺浑的。”

“现在呢?”

他想了想:“还是有点浑。不过浑得有点数了。”

这评价,我得承认。

第4章 海军哥动手了

十二月初,我攒了六千块钱,把拖拉机换了套新轮胎,又添了台二手柴油机,准备把后坡的棚扩到五亩。桂兰肚子开始显怀了,每天骑电动车去镇上帮人缝裤边,一天挣四五十,回来顺路买半斤猪头肉。

日子刚过得有点盼头,海军哥出手了。

他找了个由头,说我爹死之前口头答应过把后坡那块荒地给他种,现在我在上面搭棚属于“霸占家族财产”。这事捅到了村委会,还叫来了镇上的司法调解员。

调解那天村委会挤了十几号人。海军哥坐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张皱巴巴的纸,说是“我叔生前的手写字据”。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我爸写自己名字都费劲,啥时候写过这么长的东西?

“海军哥,这字据上咋没按手印?”

“你爹当时手抖,按不了。”

“手抖还能写这么多字?”

人群里有人笑了几声。海军哥脸上挂不住,拍桌子站起来:“陈海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爹治病借我的钱,白纸黑字的借条还在我这呢!”

“借条我认。”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桌上,“三万本金,连本带利还你三万六。今天就能转。”

海军哥眼睛眯起来了。他没料到我能掏出钱。但他马上换了个打法:“钱是小事。你霸占族产的事咋说?”

这时候桂兰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了。挺着肚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倒,一堆手机截图、打印的聊天记录,还有两张盖红章的收据。

“海军哥”,桂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很清楚,“你去年从老赵那儿拿的翻新轴承,卖给丰收合作社的账,海生跟我说了。我没吭声,但我上县里跑了一趟。合作社的进货单和退货记录我都拍回来了。你那批轴承退回来二十多盘,人家说里头钢珠都是旧的。”

她把东西往调解员面前一递:“宅基地的事,按法律来,该谁的算谁的。但要是扯这些,那咱一起算算。”

村委会里彻底安静了。

海军哥脸上的肉还在抽,嘴张了两回没发出声。调解员翻了翻那些材料,抬头看了海军哥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上一世被人这么看过无数回,“你这人怎么这样”。

海军哥撂下一句“走着瞧”,推开椅子走了。出门又差点撞上门框,跟上次被门槛绊着的时候一样狼狈。

出了村委会,桂兰走前面,我开着拖拉机跟后头。走了半截她突然停住,没回头:“轴承的事你跟我说之后,我就去查了。你要是在外面胡说八道,人家找上门来,我跟娃喝西北风?”

“所以你查完了才拿出来?”

“查完了是真的,我才拿出来。你要是编的,我自己先把你赶出去。”

我开着拖拉机咧嘴笑着。她回头瞪我一眼:“傻笑啥?回家把棚里的塑料布换换,今晚降温。”

第5章 从五亩棚到一条网线

过完年,开春。

五亩菜棚出了三茬菜,净赚了两万七。陈老四跟着干分了六千多,他媳妇见了我老远就喊“海生兄弟”,以前她管我叫“那个赌鬼”。王婶把两亩地也入了伙,我出种子和技术,她出地出工,四六分。

但我心里清楚,光种菜天花板太低。周边几个村都在种,镇上市场就那么大,供多了价格就得往下掉。

真正让我摸到路子的,是三月里镇上那次“新农人培训会”。说是培训,其实就是县里电商办的人来讲课,教怎么用短视频卖货。去的人不多,一屋子老头老太太,嗑瓜子的,打瞌睡的。

我没打瞌睡。记了整整三页纸。回来跟桂兰说,我要买台二手智能机,再买个三脚架,把棚里的菜从下种到收割全程拍下来往网上发。

桂兰正给娃喂奶,头都没抬:“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不清楚,还拍视频?”

“所以你得帮我写文案。”

她抬眼看我一下。我把手机屏幕上那个“新三农人冯哥”的账号翻给她看,人家拍的就是大棚里摘蘑菇,粉丝三十多万,一年在网上卖出五百多万的货。

桂兰不喂奶了,把娃往我怀里一塞:“你抱着。我来看看。”

她看了半个多小时,还拿自己手机搜了几个账号。最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陈海生,你脑子啥时候变聪明了?”

“死过一回活明白了。”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拿枕头砸了我一下。我没躲。

说干就干。我把后坡最边上那间放杂物的小屋腾出来,刷了墙,拉了根网线,花八百从镇上淘了台二手电脑。桂兰写词,我拍和出镜。第一条视频拍了三遍,我对着镜头嘴跟缝了针似的,桂兰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娃在她怀里也跟着哈哈笑。

视频发出去一礼拜,播放量三百多,卖出去十一单。十一单里有一单是陈老四他闺女买的,还留言说“爸让我支持一下”。

但一个月之后,有一条我拍凌晨四点起来给菜棚升温的视频突然火爆了。播放量冲到四十多万,底下评论全是“这大哥手都裂成这样了”“这才是真种地的”“下单了,给我来五斤”。那天晚上我手机响到十二点,订单攒了三百多单。桂兰手写快递单写到半夜,最后趴桌上睡着了。

我给她披衣服的时候看见她手边本子上写着一行字:“陈海生,你要是早这样,咱娃现在都能打酱油了。”

我把本子合上,没让她知道我看见。

夏天,村里好几户主动找上门要跟着一起干。我给他们约法三章:第一,菜必须按我的标准来种,不打违禁药;第二,网上卖出去的货,坏一单赔一单;第三,挣了钱先把自家日子过好,再想别的。

有人嘀咕说海生现在拿出架子了。陈老四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拿架子是有真本事。你有本事你也可以。”

八月份,我们村的青菜在网上固定客户攒了两千多个。快递车每天下午三点到村口收件,以前是三轮车,现在换成了小箱货车。镇上邮政所老刘专门跑来找我,说海生你们村这个发货量,可以在村里设个代收点了。

设代收点那天,我把位置选在了村口那个绿色垃圾桶旁边,就是我上一世死的地方。

桂兰问我为啥选那里。我说那地方宽敞,车辆好掉头。

她没再往下问。

第6章 有人不想让路修通

九月份,县里下来政策:自然村通硬化路,每公里补贴百分之七十,剩下村里自筹。

我们村到镇上三公里。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上一世我到死这条路都没修成,因为海军哥带头闹,说占了他家地,要村里赔钱,赔少了不同意。后来被他一闹,钱也被分走了一部分,路也没修成。

这次政策下来,村支书老周找我商量。老周六十多了,当了一辈子村干部,最大的心病就是这条路。他蹲我家门槛上说:“海生,自筹那百分之三十算下来得八万多。村里账上没钱。”

“我来想办法。”

“你?你才刚缓过来”

“我出两万。剩下的,我拿合作社的名义去县里跑项目。你负责把占地的事摆平。”

老周看了我半天,把烟掐灭了:“海军那边你打算咋弄?”

“他不闹就带着他去挣钱。他闹,我有闹的是办法。”

果然,丈量路线第三天,海军哥来了。站自家地头,说路从他家地边过,那三分地得按县城商品房的价格来赔。陈老四当场跟他闹起来,俩人还差点打起来。

我把他拉到一边,递了根烟。他没接,我自己点上了。

“海军哥,路修通了,你家桃往外运,一斤多卖两毛。你那三亩桃一年出一万斤,多挣两千。三分地按你说的价,我算你三万。你觉得哪个划算?”

他不吭声。

“再说了,”我吐了口烟,“你要是不让路从那过,行。我们绕。绕东边陈老四家地头,多花五千块钱,路多拐个弯。你那三亩桃,以后就等着烂树上。”

海军哥嘴硬:“你少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上回轴承的事我没往外捅,是给你留足脸子。这回修路的事你要是再闹,你猜我还会不会手下留情?”

他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最后他把烟抢过去,自己点上了。

“三分地,一万五。少一分不干。”

“一万二。再多我绕路。”

“一万三。”

“成交。”

他走了之后,老周从树后头转出来,拿草帽扇风:“海生,你这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上一世学了不少。”

老周以为我在骂人,笑着踢了我一脚。

路开工那天,海军哥居然扛着铁锹来了。站路基边上,别扭地说了一句:“我那块地边有个涵洞得加宽,要不雨水排不出去。”陈老四在旁边翻白眼,我按住他肩膀,跟海军哥说:“你懂这个,你来监工那段,一天给你开一百五。”

海军哥的铁锹在地上杵了两下,没再说别的,闷头干上了。

第7章 天塌下来,拿肩膀扛

路修到一半,出事了。

十月底一场连阴雨,后坡的菜棚塌了两个。塑料布被风撕开,菜苗泡水里,一棚小白菜烂了根,一棚西红柿秧子全倒了。我站地头,脚底下全是泥。桂兰抱着娃站棚口,脸白得跟纸一样。

合作社的人围了一圈,没人说话。陈老四蹲地上摸自己头发,王婶嘴里念叨“这可咋整”。这一季的货已经预售出去了,光定金就收了两万。货没了,按规矩得双倍赔偿。

我算了一下账。赔完定金,合作社账上还剩不到四千。下季种子肥料钱都没着落。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坐棚里泥地上抽烟。桂兰打伞来找我,站了十分钟没说话,最后把娃往我怀里一搁:“抱着。我算了一下,咱家还有八千块钱存款,先填进去。不够我回娘家借。”

“不借。”

“那你咋整?”

“让我想想。”

我抱着娃,看着塌了的棚架。娃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上辈子我遇到这种事会干啥?喝酒。喝完了打桂兰。然后桂兰回娘家借钱,我在家躺着等她回来收拾烂摊子。

“这一世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县里。没找电商办,直接去了农业局。把合作社材料、预售订单、受灾照片全放在人家办公桌上,问有没有办法。一个姓刘的副局长接待我,翻了翻材料,说你们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农业保险理赔,另外县里有个灾后帮扶的贴息贷款,额度不高,但能救急。

跑了两天,保险赔了一万二,贴息贷款批了三万。钱不多,够把塌的棚修起来,再把预售的货补齐。

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合作社的人都叫到村委会,把账摊桌上一起算。赔完定金还剩两万八,修棚用一万五,剩一万三买种子肥料。手头紧,但能活。

陈老四说:“海生,你那八千存款先拿回去。你媳妇刚生完娃,用钱的地方多。”

“不用。先解决合作社的问题。”

王婶接话:“我家还有两头猪,下个月出栏,能挪出五千。”

海军哥坐角落里一直没吭声。最后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扔桌上,“一万。算我入伙的。挣了给我分红,赔了拉倒。”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脸涨得通红,嗓门反而大了,“看啥看?我地那段路还是海生给修的,我总不能光占便宜!”

桂兰后来问我海军哥那钱收了没。我说收了。

她点头:“收就对了。人给你递台阶的时候你得接。不接,他下回就真的跟你磕上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女人比我聪明一百倍。上一世我咋没发现呢。

第8章 路通了,人心也通了

腊月二十,路通了。

三公里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铺到镇上柏油路接口。通车那天村里放了好多鞭炮,老周站路中间讲了二十分钟,从盘古开天讲到乡村振兴,底下的人冻得直跺脚。

最后老周把我拉上去,说海生你来讲两句。

我站在那里,看着底下那些乡亲。陈老四,王婶,海军哥,还有几十个跟着合作社干了一年的乡亲。桂兰抱着娃站人群最边上,娃戴着我给他买的那顶虎头帽,露着两颗小米牙在那笑着。

“我嘴笨,就讲三句。”我清了清嗓子,“第一,路通了,以后快递车能直接开到地头。咱的菜当天摘当天拉走,一斤多卖两毛。第二,明年合作社扩到二十亩。愿意跟着干的,明天去陈老四那报名。”

我看了桂兰一眼。

“第三,我陈海生以前是个混蛋。你们没把我赶出村,我感谢你们。”

底下好安静。然后王婶先笑了,陈老四跟着哈笑,最后海军哥也咧了嘴笑着。桂兰站人群边上,低头看娃,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当天晚上桂兰炒了六个菜,把海军哥和陈老四都叫来了。海军哥喝了两杯酒,脸红脖子粗地跟我说:“海生,你那批轴承的事,我后来没再倒腾了。”

“我知道。”

“你咋知道的?”

“你要是还在倒腾,今天就不会坐这里喝酒了。”

他把酒杯重重一搁,没再说话。但第二天一大早主动来帮我把合作社的快递单子全对过了一遍。他在镇上农机站干过好几年,单子上的型号规格看得比谁都准。

第9章 上一世欠的,这一世得还

开春之后的事,村里人都说顺得不敢想。

合作社扩到二十三户,后坡的棚连成片,远远看过去白花花一大片。县里把我们村列进“电商助农示范点”,拨了一笔钱修了个小冷库。桂兰管账,陈老四管生产,海军哥管品控和发货,我跑外面的渠道和直播。

直播间从杂物间搬到了冷库旁边新盖的彩钢房里。桂兰手写的文案越来越利索,有一回她写了一句“这菜是我男人一锹一锹翻地种出来的,不好吃你骂他”,底下评论刷了满屏,“冲嫂子这句话我买十斤”。

但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三月一个傍晚,我开着拖拉机去镇上拉快递面单,路过村口那个绿色垃圾桶。我停下来,坐驾驶座上看了半天。垃圾桶还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也还在。上一世我就死在那地方,桂兰骑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没停。

我把车熄了火,下来,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然后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搁在垃圾桶边沿上。

“上一世的陈海生,你抽完这根就走吧。这地方我替你收拾。”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桂兰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车筐里装着奶粉和一兜子橘子。她看见我站垃圾桶旁边,捏了刹车,脚撑在地上。

“你站那儿干啥?臭不臭?”

“就走。”

她白了我一眼,骑车往前走了几米,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把海军哥叫来吃饭。他今天帮咱发了四百多单,连口水都没喝上。”

“行。”

电动车骑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那根烟正好烧到头,最后一点火星被风一吹,熄灭了。

我坐上拖拉机,摇着火,突突突往家里开。后视镜里那个绿色垃圾桶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第10章 不是结尾的结尾

六月份,县里搞“乡村振兴带头人”评选,把我们村报上去了。电视台来拍素材,一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让我站菜棚里说几句“致富感言”。

我对着镜头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没啥感言。就是以前我祸害乡亲们,现在换乡亲们祸害我,天天催我发货。”

小伙子笑场了,这段后来没播。但桂兰把这段手机花絮发到了账号上,播放量比正经采访高了十倍。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这大哥能处,有菜他真种。”

海军哥现在是合作社的“质检总监”。官不大,管得宽。谁家的菜装箱少二两,他能追到人家棚里重新称三遍。陈老四私下跟我嘀咕,说海军这人是真变了。我说人没变,就是以前那点精明没使对地方,现在使对了。

桂兰肚子又大了。这回是第二胎,她说是被我气的,“你天天在直播间里跟人吵架,我一看你手机就来气。”我说那你别看。她说我不看谁来给你对账。

娃在院子里追鸡走,鸡飞狗跳。王婶在墙头喊:“桂兰!你家鸡又跑我院里下蛋了!”

桂兰挺着肚子出去捉鸡,回头冲我喊了一句:“陈海生,你去把冷库电费交了!别又拖到人家催缴!”

“知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跟重生第一天在院子里拍的那次一样,又感觉不太一样。那时候拍的是灰,这次拍的是裤子上沾的菜叶子。

村口的路一直通到镇上,快递车每天下午三点准时过来。我上一世死的时候,那条路还是土路。这一世我活着的时候,它已经是水泥路了。

有人问我以后还想干啥。我说把合作社做到镇上第一,把娃养大,让桂兰不用再骑电动车去镇上接裤边活干。

就这些?

就这些。上一世我想的全是大的,最后活成了垃圾堆旁边一条冻狗。现在我想的全是小的,结果一件一件,全都让我干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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