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张不属于我的床上醒来的。
枕头上有一股廉价洗衣粉的香味,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像只趴着的蛤蟆。我盯着它看了三秒,脑子里多出来一整本书的记忆。
书名叫《晚晴天》,校园言情,男主顾承宇,女主苏晚晴。而我,是书里那个活不过三十章的男配,陆时。家境普通,成绩一般,唯一的作用是在第十章的教学楼天台,当着全校的面给女主表白,然后被男主一句话踩进泥里,从此成为南城大学三年的笑柄。
“醒了?”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自我介绍一下,穿书系统,编号零零七。检测到宿主已接入,主线任务发布:今晚八点,教学楼天台,向校花苏晚晴表白。成功即结算,送你回家。”
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二十二岁,大三,计算机系。挺好,年轻了四岁。
“失败呢?”
“失败?”系统笑了一声,“失败就留在这儿,当一辈子笑话。当然,你要是连任务都不敢接,情节反噬会先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我掀开被子下床,宿舍另外三张床空着,只有一床被子鼓着个人形。我踢了一脚:“赵鹏。”
被子动了动,钻出一个圆脸:“哥,你醒了?你今天不是要干大事吗?”
“什么大事。”
“表白啊!”赵鹏一下坐起来,眼睛发光,“哥,你昨天在宿舍群里放的狠话我可都截图了——‘今晚八点,天台,我要让苏晚晴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你还让我帮你借了无线麦克风,说怕她听不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书的记忆里,这场表白是他自己作死作出来的,不是系统安排的。也就是说,我穿进来的时间点,正好是这场社死的门口。
“麦克风呢。”
“在你书包里。”赵鹏指了指桌子,“哥,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没回答。我打开书包,里面真的躺着一支黑色的小麦克风,还有一张纸条,是原主写的发言稿,字迹潦草,最后一句写着:“如果你愿意,我做你一辈子的伞。”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
“零零七,”我在心里喊,“任务能不能不做。”
“不能。”系统答得干脆,“而且你最好做。原书里你今晚不表白,第二天就会被顾承宇找理由记过,理由是‘骚扰女同学未遂,情节恶劣’。你猜这个理由是怎么来的?”
我懂了。这个局早就布好了。原主被顾承宇的人怂恿着去表白,表白完了,就成了现成的把柄。
“那我按剧本走,被踩,然后呢?”
“然后你退学,回老家,二十五岁那年出车祸。”系统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所以宿主,你要做的不是躲,是把这场戏演得像一点,然后想办法把后面的线全改了。”
晚上七点五十,我站在教学楼天台的风里。
四月的风还挺凉,吹得校服袖子鼓起来。我把麦克风别在领口,按了一下开关,指示灯亮了。
“来了来了。”系统比我还紧张,“目标苏晚晴,从东侧楼梯上来了。宿主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天台的门被推开,一个女生的影子被楼道的灯光拉长,走到我面前站住。
她个子很高,头发扎得利落,穿一件黑色冲锋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袋刚从便利店买的关东煮。她看着我,眉毛挑了一下。
“陆时。”她说,“你朋友说你在这儿卖惨,让我来看看。”
我脑子里的原书记忆瞬间跳出来:沈栀,金融系大二,沈氏集团的独女,全校公认的反派女配。她骄纵、善妒、爱拆散男女主,书里所有难听的话都往她身上堆。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拿着一袋关东煮,站在风里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很浅的、怕我出事的那种担心。
“苏晚晴呢。”我问。
“苏晚晴?”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凉,“她八点整在礼堂,顾承宇的庆功宴。全校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很轻的嗡嗡声。我抬头,看见一架无人机悬在天台上方三米的位置,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零零七。”我的声音都有点抖。
“检测到直播设备。”系统的语气也变了,“原书里没有这一段……等等,宿主,这是有人提前安排的。摄像头正对着你。”
我心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表白。这是一场已经搭好台子的公开处刑,主角是我,观众是全校,导演是顾承宇。他甚至不需要到场,只要让全校看着我在风里等一个不会来的女生,就足够我在这所学校抬不起头。
倒计时在我脑子里亮起来:00:00:12。
“宿主,任务进度要求你完成表白动作。”系统说,“判定标准:明确说出‘苏晚晴,我喜欢你’。现在说,还能算完成一半。”
“她不在。”
“不在也能说。对着镜头说,全校都是见证人。”
风灌进领口。我看见沈栀把关东煮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陆时,”她抬头,“上面那玩意儿是直播。你现在下楼,我帮你把这事压下去。”
倒计时:00:00:05。
我看着她。她站在风里,替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操心。而书里给她的评价是“恶毒”。
我忽然觉得,这本破书可能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倒计时:00:00:03。
我开口了。
“沈栀。”
风把这两个字吹得很清楚。无人机的红灯闪了一下。
“我喜欢你。”
天台上安静了两秒。沈栀手里的关东煮袋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然后她把眼睛眯起来,很慢地说了一句:“你眼光挺差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声音被风削得很薄:“还站着干什么,下来。”
我跟着她下楼的时候,系统在我脑子里尖叫。
“错了错了错了!任务目标苏晚晴!你喊的是沈栀!沈栀!反派女配!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知道。”我在心里说,“我把台子拆了。”
走到三楼拐角,我听见楼下有人群的声音,一浪一浪的。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看,宿舍群已经炸了九十九条。
最新一条是赵鹏发的截图,学校的表白墙公众号刚推送了一条:“刚刚!教学楼天台直播:计算机系陆时当众向沈栀告白,全程二十七秒。”
底下跟着一条评论:“这哥们儿是真不怕死啊。”
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赵鹏坐在我床边,一边啃鸡爪一边给我复述全校的反应。
“哥,我给你按严重程度排了个序。”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第一级,说你勇。三个人。第二级,说你疯了。两百多人。第三级,说你被沈栀包的。五百多条,还带图。”
“什么图。”
“你上车那张。”他指了指,“就是你上那辆黑车的那张,被人从三楼拍的。”
我把手机放下。
“赵鹏,你觉得沈栀是什么人。”
“不好惹。”他啃完一只鸡爪,想了想,“上学期我借书卡丢了,被人刷走了三十多块钱,她路过,问了一句卡号,第二天钱就回来了。她连名字都没留。”
“那为什么全校都说她坏。”
“因为苏晚晴说的啊。”赵鹏很自然地说,“苏晚晴从来不自己骂人,她就在旁边站着,眼睛红一下,别人就替她骂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零零七,”我在心里问,“原书里,沈栀做过什么坏事。具体的事。”
系统翻了一下:“第三章,她把苏晚晴的竞赛报名表藏了。第六章,她在班会上说苏晚晴‘装’。”
“藏报名表,为什么。”
“因为苏晚晴的报名表,填的是沈栀的项目方案。后来苏晚晴拿了个二等奖,那个方案,是沈栀熬了三个通宵做的。”
我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出话。
在那个被写进书里的世界里,一个女孩被偷了东西,她去要,要不回来,就把对方的路堵了一下。于是所有人都记住了她堵路那一下,没人记得她被偷了什么。
第二天我去上课,走到教学楼门口,被四五个人拦住。
为首的是学生会的一个干事,姓陈,平时跟着顾承宇跑前跑后。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表白墙的那条推送。
“陆时,你解释一下。你昨天是不是故意抢了苏晚晴的表白。”
“她自己说的?”
“晚晴不好意思说。”他把下巴抬起来,“但大家都知道。你这样搞,别人怎么看我们学生会。”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很想知道,原书里的陆时在被这么围住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应该是害怕。应该是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不是他。
“陈哥。”我说,“第一,天台是她约的,她自己没去。第二,我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风都吹透了。第三——”
我往前一步,离他很近:“表白墙那条推送,是八点零三分发的。我在天台站到八点零二分。你告诉我,一个没到现场的人,怎么在四十秒里知道我在天台上说了什么。”
他的表情僵住。
“无人机。”我说,“谁放的,你们学生会自己心里清楚。”
那天中午,表白墙那条推送被删了。删帖的人没署名。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赵鹏摇醒的。
“哥,哥,起来。你上热搜了。”
我睁开眼,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本地热搜榜第三位:“南城大学天台告白”。点进去九宫格,第一张是我站在风里别着麦克风的糊图,第二张是沈栀转身的侧脸,第四张是评论区最热的一条:“这女的不是沈栀吗?那个传说中不好惹的?”
“哥,现在全校都在传。”赵鹏小声说,“有的说你勇,有的说你不要命。我统计了一下,说你不要命的占七成。”
我咽了口口水。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学院的班级通知群。
苏晚晴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低头看镜头的侧脸,眼睛微微红,文字是:“祝福每一个勇敢的人。”
底下三分钟就有一百多个赞。有人评论:“晚晴太善良了。”还有人说:“某些人抢了别人的告白,还发了朋友圈,真恶心。”
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零零七,”我闭着眼睛,“任务失败,什么处罚。”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了。
“失败?!你管这叫失败?!”它在我的脑子里跳脚,声音都劈叉了,“我给的任务是‘让你表白校花女主’,没让你迎娶反派女配啊!苏晚晴!女主!白裙子!温柔!你怎么喊了个沈栀!”
我翻了个白眼:“她当时就站在我面前,苏晚晴没来。你给的时间只有三秒。”
“那你不会喊空气吗!对着镜头喊!观众听不见名字吗!”
“对着空气喊叫什么。”我说,“那叫丢人。”
系统噎住了。过了几秒,它换了个语气,阴阳怪气的:“行。你厉害。那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原书里,沈栀在第十九章之后就没有活路了。你现在跟她绑在一起,等于把自己送进了死线。”
我坐直了一点。
“什么叫没有活路。”
“原书结局里,她家破产,父亲病故,股权被继母卷走,她一个人死在医院,没有一个人去看她。”系统的声音低下来,“那一章,是我接手过的所有书里,最冷的一章。”
窗外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底下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中间一位老者,白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他抬起头,隔着一层玻璃看见了我,抬了抬下巴。
“陆时同学,”他的声音不大,但楼下整栋宿舍都听得见,“麻烦你下来一趟。老头子是沈栀的爷爷,来跟你谈谈你昨天那二十七秒。”
宿舍里一片死寂。赵鹏的嘴张成O型。
会面的地点是学校对面的茶馆,包间,紫砂壶,还有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沈老爷子把文件推过来的时候,连茶都没给我倒。
“一年。”他说,“我孙女的名声,被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了一句喜欢,现在全校都在看。沈家的股价三天跌了两个点。我不跟你算钱,我跟你算名声。”
我低头看文件封面:《婚姻协议书》。
“一年后自动解除,互不追究。”他抬了抬眼皮,“期间你住到沈家,配合出席该出席的场合,不许碰她,不许拿她一分钱,不许在外头乱说话。做到了,一年后我给你一笔钱,再给你一封推荐信。”
“如果我拒绝。”
“拒绝也行。”老爷子端起茶,吹了吹,“那我就把昨天那二十七秒剪成一份材料,交给学校纪委。你猜‘当众骚扰女同学’这条,能不能让你退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条。”我念出来,“不许碰她。”
“对。”
“第七条,乙方不得在公开场合称呼甲方姓名。”我抬起头,“老爷子,那我在学校怎么叫她。”
“叫她‘我太太’。”他说得面不改色,“或者不叫。你们这年纪,牵个手都能上表白墙。”
我签了字。钢笔在纸上划过去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陆时,你是被逼的,一年,一年之后你就走。
可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很小:书里说她一个人死在医院,没有一个人去看她。
签完字走出茶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下来,沈栀坐在里面,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协议。
“上车。”她说。
我上车。她把墨镜推上去,看了我一眼,说:“合同我看了。七十二条,其中六十条是防你的。”
“那剩下十二条呢。”
“剩下十二条是防我的。”她说完,把头转向窗外,耳根有点红,“别误会。我是怕我爷爷真把你送进去。”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栋很大的宅子门口。她从车上下来,走在前面,走到台阶上忽然站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陆时,你昨天为什么喊我名字。”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站在那儿。”
她没回头,只是把手插进兜里,声音很轻:“行吧。那你以后别后悔。”
当天晚上,管家把我领到二楼最东边的一间房。房间不大,床是新的,床垫软得不真实,床头放着一套没拆封的睡衣,标签还没剪,尺码正好是我的。
我把标签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四位数。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盒,打开是热的,一荤两素,还有一小碗汤。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很用力:别误会,怕你饿死在我家里晦气。
我把那碗汤喝了。
系统在我脑子里叹了口气:“宿主,你知道这宅子里有多少摄像头吗。”
“不知道。”
“十四个。其中两个对着你的房门。”
我把灯关了,躺在黑暗里,心想:这哪是结婚,这是入职。
住进沈家的第一个周末,我第一次跟她一起吃早饭。
餐厅很大,长桌能坐十几个人,实际只坐了两个人。管家站在旁边,一脸严肃地摆盘。
沈栀坐在我对面,穿着睡衣,头发乱着,一边刷手机一边吃,吃相非常不讲究。
“你不化妆?”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在自己家化什么。”
“我以为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那副样子。”
“哪副样子。”
“就,”我想了想,“随时准备跟人吵架的样子。”
她把叉子放下,认真地看着我:“陆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
“没有。”我说,“我觉得你挺好相处的。就是说话吓人。”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耳根又红了。
吃完早饭,她扔给我一台笔记本电脑。
“旧的,我不用了。”她说,“你那台打代码卡得像拖拉机。”
我打开看。机身很新,边角没有一点磨损,包装盒还压在底下没扔。
“沈栀,这是新的。”
“我说旧的就旧的。”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你少管。”
后来我去官网查了型号,价格一万二。我把盒子收起来放在柜子里,没再提。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坐公交去学校。第三天开始,门口多了一辆车。
“太太说顺路。”司机说。
“她学校跟我学校差两个区。”
“太太说顺路。”
我上了车。车开出去两分钟,后座的门打开,沈栀从另一头钻进来,戴着帽子和口罩,坐下来,装作不认识我。
“你怎么在车上。”
“我顺路。”她说。
“你不是说司机顺路。”
“司机也顺路,我也顺路。”
车在早高峰的马路上挪了一个小时。她一路上都在看文件,翻得很响。到了学校后门,她先下车,走了十几米,忽然停下来回头。
“陆时。”
“嗯。”
“你今天下午几点下课。”
“五点。”
“五点我在西门。”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那天下午五点,西门,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食堂的饭难吃。”她说,“我带饭了。”
我们在学校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吃饭。饭盒里一半是她做的,一半是管家做的,她做的那一半明显火候不行,米饭有点硬。
我吃完了。
“难吃吧。”她盯着我。
“还行。”
“你骗人。”
“真还行。”我说,“比我爸在货场吃的强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天天吃。”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以后”,其实很短。
住进沈家的第五天,我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处境。
那天下午,客厅里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沈栀的继母,姓周,穿一身米白色的套装,坐姿端正,笑起来眼角有很细的纹;另一个是她堂姐沈蔓,比沈栀大四岁,在集团里管着财务。
我端着杯子从楼梯口经过,听见周太太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小栀啊,爷爷这身体,你也看见了。董事会那边已经有声音了,说一个还在念书的姑娘,接不了这么大的盘子。”
“所以呢。”沈栀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
“所以你堂姐的意思是,先让她代管。”周太太笑了笑,“你的股份,暂时交给家族信托,等你毕业再说。这也是为了你好,省得外面那些人说你靠着爷爷偏心。”
“我靠着爷爷偏心?”沈栀把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我妈死的那年,我爸躺在医院里,是谁把公司的账挪出去补窟窿的?周姨,那笔账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周太太脸上的笑停了半秒,很快又续上:“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冲。”
沈蔓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栀,你那个未婚夫,我们都听说了。一个家里连学费都要打工挣的学生。你带着这么个人进董事会,那些老股东会怎么看你?”
我站在楼梯口,端着杯子,忽然明白了。
书里的沈栀之所以被写成“恶毒女配”,是因为她张嘴就是刺。可没人写她为什么满身是刺——她一个人站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周围全是等着分她东西的人。
我下楼,走到沙发边上,把杯子放下。
“沈蔓姐。”我笑了笑,“你说我家里穷,我承认。不过我数学还行。要不你把集团这三年的财报拿来,我给你算算,是谁在往外搬钱。”
客厅安静了。
沈蔓的脸一下沉下来:“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她未婚夫。”我说,“合同上写着呢,第七十二条。”
那天晚上,沈栀敲了我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今天多嘴了。”她说。
“嗯。”
“沈蔓那个人记仇。”她把文件夹塞给我,“这是集团去年的财报。你要是真会算,就算给我看。算不出来,明天我送你回学校,你就当没来过。”
我打开文件夹,系统的声音响了:“检测到支线任务:二十四小时内找出财报漏洞。奖励:财务分析技能,二十四小时。”
“零零七,”我说,“你终于干了点人事。”
第二天,苏晚晴来了。
她来得很讲究,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笑得像春天。
“我来看小栀。”她说,“听说她最近不太好,我很担心。”
沈栀在客厅里坐着,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苏晚晴把纸袋放在茶几上:“这是我自己做的小饼干。陆时,你也吃点?我知道你最近……挺辛苦的。”
她说“辛苦”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语气软得像在替我委屈。
我还没开口,沈栀站起来了。她去厨房倒了一杯咖啡,端回来,走到苏晚晴面前,很稳地把杯子倾了一下。
咖啡顺着浅蓝色的裙子流下去。
“抱歉。”沈栀说,语气平平的,“手滑。”
苏晚晴僵在原地,脸白了又红。
“小栀,你这是……”
“苏晚晴。”沈栀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上,“你要来看我,我欢迎。你要来我家,当着我未婚夫的面演一出‘我心疼你’,那就别怪我手滑。我这人风评本来也不好,多一条也无所谓。”
苏晚晴咬着下唇,眼圈红了,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沈栀的肩膀垮了一下。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你别误会。”她头也不抬,“我不是为了你。我就是烦她。”
“我知道。”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陆时。”她说,“你今天要是有空,陪我去个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去的是学校的篮球馆。
原书里有一场戏:校际联赛,顾承宇是队长,陆时是替补,被安排上场三分钟,用来衬托男主的英姿。这场比赛,书里写得清清楚楚——陆时上场两分钟,失误三次,被换下去,全场哄笑。
我站在替补席上,看着记分牌。
“零零七,”我说,“运动神经强化,还能用吗。”
“能。十分钟。省着点。”
第三节还剩四分钟,比分落后十一分。教练喊了我的名字。
我上场的时候,观众席上有人笑了一声:“这不是那个表白哥吗。”
我运球过半场,顾承宇贴上来,手臂一横,声音很低:“陆时,你挺会演啊。一个穷学生,攀上沈家,是不是晚上都不敢睡。”
我没说话,一个变向,从他左侧过去了。
第一步快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第二步,第三步,我起跳的时候,整个球馆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球进了。哨响,二加一。
观众席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我站在罚球线上,听见有人喊:“陆时!陆时!”
第四节最后三十秒,比分差两分。顾承宇持球,我贴上去。他转身,我做了一个假动作,手一伸,把球断了。
全场站起来。
我没有自己上篮。我把球运到边线,抬手,把球抛给了坐在第三排的沈栀。
她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抱着球,脸一下红了。
哨声响,我们赢了。
我走下场的时候,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小声说:“这对……好像真的有点配。”
沈栀抱着球站起来,走到场边,把球塞回我怀里,压低声音说:“你有病啊,扔给我干什么。”
“给你。”我说,“你不是来看我打球的吗。”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出去五步,又回头,很小声地丢下一句:“打得还行。”
财报我算了一整夜。
凌晨两点,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打架。恒远公司的流水我一条条拉出来,用代码跑了个简单的聚类,把每年的“市场推广费”拆开看,金额几乎一模一样,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没变过。
“这不叫推广。”我自言自语,“这叫搬钱。”
门外有动静。我拉开门,沈栀站在外面,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碗面。
“你还没睡。”她说。
“你也没睡。”
“我听见你房间灯一直亮着。”她把碗塞给我,“吃。”
面条有点糊了,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一个正常,一个边缘焦黑。
我端着碗坐在椅子上吃,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看了很久。
“陆时,你为什么帮我。”
“合同第二条。”
“别拿合同糊弄我。”她说,“合同上写着不许拿我一分钱。你干这些,一分钱拿不到。”
我放下筷子。
“沈栀,你听过一句话吗。一个人过得太苦,别人递一杯水,她会觉得那水里有毒。”
她没说话。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那杯水不敢喝的样子。”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觉得,你被人往身上泼了那么多脏东西,总得有人替你擦一把。”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说了一句很轻的:“谢谢。”
说完她转身就回房间了,门关得有点响。
我端着那碗面,看着那个煎糊的蛋,笑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我把整理好的三页纸放在她书桌上:恒远公司的六年流水、关联方名单、一个可以立刻申请外部审计的路径。
她坐在桌前看完,抬起头。
“陆时,你这个人有点危险。”
“怎么了。”
“你要是站在对面,”她说,“我打不过你。”
“那你运气好。”我说,“我站在你这边。”
中午,周太太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笑得很温和,看了一眼桌上的三页纸,眼神停了一秒。
“小栀,你这孩子,做事太急了。”她说,“家里的事,何必闹到外面去。”
“周姨。”沈栀把纸收起来,“您要是觉得不该闹到外面,那就把钱还回来。四千八百万,一分不少。”
周太太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走后,沈栀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她要去动爷爷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手上这份东西,只要交到监事会,她就完了。”她抬起头,“她不会让我交出去的。她要么拿走这份东西,要么拿走我。”
那个下午,我第一次看见她害怕。她坐在那儿,手很稳,眼睛很亮,可她的呼吸有点急。
我把那三页纸复印了六份,分别放进六个不同的地方。
“她拿走一份,我还有五份。”我说。
沈栀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陆时。”她说,“你这人,真挺讨厌的。”
“怎么又讨厌了。”
“因为你让我觉得,”她顿了一下,“这事好像真的能成。”
下雨那晚,我从学校回来得很晚。
报表算到一半,系统给的技能到点消失了,剩下最后几页我硬着头皮看完,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十点半。外面雨大得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
我没带伞。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正准备冲进雨里,一把伞从背后遮过来。
沈栀站在我后面,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手里那把伞是黑的,伞面很小。
“你怎么在这儿。”
“司机说有个傻子在雨里站着。”
她把伞往我这边递了递。我伸手接过伞柄,往她那边偏了一点,两个人都遮不到,就干脆把伞举得高了些。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密密麻麻的。
她穿得少,一件薄外套,肩膀抖了一下。我把外面的校服脱下来,盖到她肩上。
“你干什么。”
“我皮厚。”我说,“你别感冒。”
我把校服一裹,自己冲进雨里跑了。
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浑身淌水,一回头,看见那把小伞还举在原地。
第二天早上,我头重脚轻,烧到三十八度七。
系统在脑子里敲锣:“宿主,你对一个女生好,代价是三天不能动脑,这买卖不划算。”
“你那系统手册写的全是不划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
我睡到下午,听见有人敲门。沈栀进来,把一袋药放在桌上,还有一支体温计。
“张嘴。”
“我会自己吃。”
“你手都在抖。”她把药拆开,倒了一杯水,递到我嘴边,“吃。”
我吃了。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抱着胳膊看我,过了一会儿说:“陆时,你是不是对我有别的意思。”
我烧得脑子发昏,说:“有。”
她的表情停了一下。
“你别有。”她说,“我这种人被喜欢,是要出事的。”
“为什么。”
“因为我身边的人,喜欢我的都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我爸喜欢过我妈,我妈死了,他也躺下了。我爷爷喜欢我,他现在也快不行了。你还是留点力气,喜欢个能活久一点的。”
门关上。
系统很少见地没有吐槽。它过了很久才说:“宿主,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原书里也有。第十九章的开头。”
我闭上眼睛。鼻子里全是雨的味道。
三天后,事情来了。
起因是一篇帖子,标题很直白:《扒一扒那个靠女人上位的男大学生》。
帖子里有我的家庭信息、我爸是货场搬砖的、我妹妹在县城上高中、我大学三年拿了多少助学金,一条一条列得很细,最后配了一张照片:我站在沈家宅子门口,一手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评论区一片骂声:“穷小子攀高枝”“被包养的还挺体面”“沈家的门都能进,脸皮多厚”。
赵鹏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变了:“哥,这帖子后面挂了好几个号在推,我看像是有组织的。”
我盯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零零七,这条如果是顾承宇牵头的,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动我。”
“因为股东大会要开了。”系统说,“他家的公司是沈氏的第二大股东。你这些天帮沈栀算的那份财报,动了他的蛋糕。”
我站起来,正要出门,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沈栀的直播推送。她开着直播,坐在沈家客厅的沙发上,妆都没化,头发扎在脑后。
屏幕上弹幕滚得飞快。
她没有讲道理,也没有哭,就一条一条地念那篇帖子。
“我爸是货场搬砖的——这句是真的。”她抬头,“我有点想知道,写这个的人,你爸是干什么的。”
弹幕停了一下。
“他大学三年拿助学金——这句也是真的。”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他家确实没钱。他在雨里把外套脱给我,自己跑回去,第二天烧到三十八度七。他给我算账算到凌晨两点,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打球赢了球,把最后一个球扔给我,不是扔给别人。”
她顿了一下。
“他是我未婚夫。我乐意养他。”她抬起眼睛,看着镜头,“你们谁有意见,冲我来。”
直播间人数从三万跳到二十万的时候,她把直播关了。
我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但一滴泪都没掉。
“听到了?”她说,“别多想。我就是烦别人说我的人。”
“你的人。”我重复了一遍。
她愣了一下,嘴硬:“合同上写着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花园里有虫叫。
系统的声音在很深的夜里响起来,冷冰冰的,跟平时不一样。
“警告。”
“原书主线崩坏率,百分之四十一。原书女主苏晚晴黑化进程,已启动。”
“支线任务更新:保护沈栀。”
我看着楼下那盏亮着的窗,问:“还有多久。”
“三周。”系统说,“股东大会之前,她会先动手。宿主,这次不是打脸的事了。”
它停了一下,“这次是要命的事。”
雨夜之后第六天,苏晚晴约我见了一面。
地点是学校图书馆二楼的咖啡角,下午三点,人不多。她穿了一身白,头发披着,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起来像等了很久。
“陆时。”她站起来,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来。”
我坐下。
“有事直说。”
“我想跟你解释。”她抱着杯子,“天台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去的。承宇那边有个庆功宴,我推不掉。真的。”
“你不用解释。”我说,“那天你不去,我挺感谢你的。”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在,我就得说那句话了。”我说,“说了之后,全校都会笑我。你也会。”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陆时,你变了。”
“我本来就这样。”
她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声音很软:“你是不是听沈栀说了我什么。她这个人,说话很不好听,你别全信。”
“苏晚晴。”我看着她,“你拿过二等奖的那个项目方案,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的手一僵。
咖啡角里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但没有掉泪,只是很轻地说:“陆时,你不懂。我家里没有钱,我什么都得自己争。我不像她,输了还有人兜着。”
“我懂。”我说,“但你不该偷。”
她的表情变了,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恢复成那种委屈的样子。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陆时,你觉得你真的了解她吗。她的那些事,你都知道吗。”
“什么事。”
“她父亲住院的钱,是谁付的。”她笑了笑,“你去问她。”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
那天晚上我问系统:“原书里,沈栀父亲的疗养费,是谁付的。”
系统回答得很慢:“原书里,是她自己。她卖了她母亲留下的房子。”
“现在呢。”
“现在……她卖的是同一套房。”
我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顾承宇在篮球馆的通道里拦住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得很近,声音压得低:“陆时,你最近挺能演啊。一个天台,一个球场,下一步想干什么?真以为自己进得了沈家的门?”
“你想说什么。”
“我说,你别踩过界。”他笑了笑,“沈家的事,不是你一个学生能碰的。你要是聪明,就该知道什么时候退。”
我看着他。
“顾承宇。”我说,“你那篇论文,什么时候交的。”
他的笑停了。
“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说,“我只是记住了时间。截止后四十分钟。”
通道里的灯很亮,他的脸在上面显得很白。
“陆时,”他慢慢地说,“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站在她旁边。”
事情发生在股东大会前十天。
那天早上八点,学校的公告栏、学院的群、还有几个本地自媒体,同时推送了同一份材料。
第一份是一封举报信,署名是“金融系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同学”,内容是:沈栀在全国大学生金融建模大赛中的论文,由他人代写,涉嫌学术不端,附了三张所谓的“证据截图”。
第二份是一组照片。走廊、地毯、晚上,一个女人的背影,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沈栀。
配文只有一句:“白天在台上讲风控,晚上在酒店谈生意。这样的人,配当继承人吗。”
这三样东西在一个小时里,铺满了整个网络。
沈家的股价开盘就跌。董事会那边连着发了三封函,措辞客气,意思只有一个:请沈栀在股东大会前,主动退出候选人名单。
我冲回沈家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周太太坐在主位,手里端着茶,看见我进来,难得地笑了一下。
“小陆来了。”她说,“正好,有些事当着你的面说清楚。小栀这孩子,我是不忍心的。可董事会那边态度很坚决,我们也没办法。”
沈蔓在旁边推了一份文件过来:“签了这个,放弃继承权。你父亲那边的疗养费,家里继续出。你也不用担心以后。”
沈栀坐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那份文件,很久没动。
“照片上那个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爸的主治医生。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护士站有人拍了照,只截了走廊那一段。”
“谁能证明呢。”周太太笑得很轻,“小栀,现在全网都在看。你要证明,也得有人信。”
我走过去,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零零七。”我在心里说,“证据溯源,能换吗。”
“能。”系统说,“代价是你这一个月所有的奖励清空。而且只能查一次。宿主,你想清楚。”
“查。”
“查什么。”
“查三样。”我说,“第一,举报信的原始发布IP和上传终端的设备指纹。第二,那组照片的原始文件,包括EXIF信息。第三,比赛主办方的查重记录。”
“耗时四十分钟。”
“我等。”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声音。沈蔓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笑:“怎么,你还想现场查案?”
“对。”我说,“四十分钟。”
“你——”
“沈蔓姐。”我把文件放回桌上,“四十分钟你们等不起,那我换个说法。你们现在逼她签字,逼得越快,越说明这事有人等不及。要不我们把股东大会提前到明天?我不介意。”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系统把三份东西推到了我的邮箱。
第一份,举报信的后台记录。发布IP是一间网吧,那间网吧在顾承宇家的小区南门对面,步行五分钟。上传的终端设备,是一台笔记本,设备指纹和顾承宇在学生会办公室常用的那台,一模一样。
第二份,照片的原始文件。EXIF信息没清干净:拍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分,地点是市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机型是一部国产手机。拍摄者上传原图时,一次性上传了十一张。我能看到剩下的九张——护士站、病历本、走廊尽头的病房门牌。
第三份,比赛主办方的查重记录。沈栀的论文提交时间比截止时间早了两天,系统检测重复率百分之六点三,正常范围内。而另一位参赛者的论文,提交时间在截止后四十分钟,重复率百分之三十二,其中大段文字与沈栀的论文重合。
我把这三份东西投到客厅的电视上。
“第一,举报信是顾承宇发的,IP和设备都能对上。”我说,“第二,照片是医院走廊,被剪成酒店。剩下的九张原图我也放出来了,你们自己看。第三——”
我停了一下,看向沈蔓。
“第三,真正抄袭的人,是顾承宇。”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周太太手里的茶杯放下去,磕在托盘上,响了一声。
沈蔓站起来:“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谁知道真假——”
“那就让董事会来看。”我说,“让他们自己去查IP,自己去调原图,自己去问主办方。沈蔓姐,你敢吗。”
她不敢。
那天晚上,客厅里只剩我和沈栀。
她还坐在那个角落,膝盖上放着那份没签的文件,人很像被抽掉了骨头。
“陆时。”她说。
“嗯。”
“你刚才查的那些东西,”她抬起头,眼睛很亮,“系统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系统。”
“你每次发呆,嘴里都在跟人说话。”她说,“我一开始以为你有病。后来我发现,你说完话,事情就会有变化。”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份文件递给我。
不是放弃继承权那份。是另一份,一张薄薄的纸,标题是《婚约解除协议》。
“签了它。”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件事,是他们冲你来的。”她的手在抖,声音却很平,“你能查一次,查不了第二次。你留在我这儿,下一次他们就不剪照片了,他们直接动你。你家里还有你爸,你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
“沈栀。”
“你听我说完。”她抬眼看我,眼圈红得厉害,“陆时,我不需要一个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的人。我这种人,运气太差了。谁靠近我,谁倒霉。”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签了。明天早上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合同里的钱,我一分不少打给你。”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自愿解除”四个印刷体字。
系统在我脑子里很轻地说:“宿主,签了,任务就结束了。你可以回家。”
我把笔放下了。
“我不签。”
她愣住了。
“陆时,你别——”
“沈栀,”我说,“你刚才说,靠近你的人都倒霉。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人扛着,才是最倒霉的那个。”
她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那张纸上。
我把那张协议折起来,放进她手里。
“股东大会还有十天。”我说,“到时候,我陪你去。”
系统清空奖励之后,我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滑了三级,膝盖磕出一片青。中午去食堂,饭卡刷了三次都没刷开,后面排了二十多个人。晚上回宿舍,宿舍楼的电梯坏了,我爬了七层。
“零零七。”我扶着楼梯口喘气,“你这是报复我。”
“我没有。”系统的声音很无辜,“奖励清空,你身上就没有任何buff了。你被抽走的是运气,不是福气。你自己本来运气就不好。”
“……”
“而且你还要再熬一个月。”它说,“这一个月,你但凡靠近她,惩罚就会重一点。离她远点,能少受点。”
我没听。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沈家。走到门口,天下起小雨。我在台阶上站着,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沈栀出来,站在门内,隔着一步远看我。
“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
“我不需要你看。”她说,但是她没有关门。
我们就这么隔着门框站着。她抱着胳膊,我站在雨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陆时,你不冷吗。”
“冷。”
“那你回去。”
“我不走。”
她的眼睛红了,转过身去,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非要我欠你。”
“沈栀。”我说,“你不欠我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待在这栋房子里。”
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来,把手里的伞撑开,走到我头顶。
“进来。”她说,“只准待半小时。”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客厅待到了半夜。她拿了一条毯子给我,自己窝在沙发另一头看文件,看到一半睡着了,头歪在靠垫上。
我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坐在旁边,看着她睡。
系统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宿主,我劝你别看。越看越走不掉。”
“我本来就没打算走。”
第二天早上,学校那边的事也发酵了。
沈蔓被审计约谈的消息传了出来,顾承宇被学生会内部停了职。有人在表白墙上发了一条:“陆时那天查的东西,是真的假的?”
底下有个匿名回复,只有一句:“真的。我就是那个被审计的人。”
那条评论被截了图,在好几个学院群里传了一圈。
最有意思的是那个一开始带头堵我的陈干事。他那天下午特意跑到我们班门口,站在门口,脸涨得很红。
“陆时。”他说,“之前的事,我……我是被人指使的。”
“谁。”
“学生会办公室,顾承宇。”他低着头,“无人机也是他让人放的。他说只要拍到你一个人在天台上站着,就够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
“你跟我说没有用。”我说,“你该跟她说。”
他愣了一下:“谁。”
“沈栀。”我说,“你去她面前,把那句‘勾引校花’的话收回来。”
隔天一早我下楼,客厅里坐着周太太,一个人。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第一次。
“小陆,坐。”
我坐下。
“昨天的事,你做得漂亮。”她把茶杯推过来,“我承认,我小看了你。”
“周姨有话直说。”
“我说个明白话。”她放慢了语速,“你在学校里,是学生;在沈家,是未婚夫。这两样加起来,都挡不住董事会。你昨天能用一次系统——”
她顿了一下,看见我脸色,笑了笑,改口:“你能查到一次IP,查不了第二次。顾家那边已经开始动了,他们要的不是沈栀签个字,他们要把这家拆了分。”
“所以呢。”
“所以我给沈栀一个出路。”她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她签放弃继承权,我保证三件事。第一,她父亲的疗养院继续住,费用家里出。第二,董事会不追究她之前的任何事。第三——”
她抬眼看我:“你安全。”
我没说话。
“你还不明白吗。”她说,“她要是硬撑,顾家第一个动的是你。你一个学生,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小陆,你自己掂量。”
那天下午,沈栀把那份文件签了。
签字的时候她没让我进书房。我在门外站了四十多分钟,听见里面很轻的、压着嗓子的哭声。
门开的时候,她已经把脸洗了,头发扎好,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行李箱。
“走吧。”她说。
“去哪。”
“送你回学校。”
车开到学校门口,她没下车。
“陆时。”她隔着车窗看我,“合同作废了。你不用回沈家了。”
“沈栀。”
“你别说话。”她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我这人说话难听,你知道的。你现在下车,从这条路走回去,别回头。”
“为什么。”
“因为我签了。”她说,“我拿我那份东西,换你一条命。你要是再回来,我这笔买卖就亏了。”
她说完,车窗升起来,车开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攥着她塞给我的那张卡。
系统过了很久才出声:“宿主,她这个操作,原书里没有。原书里她是硬撑到死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说,“我第一次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了宿舍。赵鹏看见我,什么也没问,只把我那床被子铺好。
第二天我回沈家,门卫不让进。说太太吩咐过,陆时同学的东西已经打包了,放在门房。三个纸箱,里面是那套没拆封的睡衣、体温计、几件衣服,还有那个保温盒。
我把保温盒打开,里面空的,洗干净了。
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她的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出痕:
“欠款已清。”
我在门房门口站了很久。四月的风还是凉的。
三天后,学校发通知:校庆晚会,周五晚七点,大礼堂。
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晚会有惊喜。别来。”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跟赵鹏说:“周五晚上,帮我借一套西装。”
“哥,你要干什么。”
“闯个场。”
校庆晚会那天,大礼堂坐满了人。前面是歌舞,中间是颁奖,后面是学生代表发言。
主持人念到“下面请优秀学生代表苏晚晴上台”的时候,我站起来,从侧门走上了台。
全场安静了。后排有人认出我,开始骚动。
苏晚晴站在话筒前,脸上的笑僵住。
我从她手里拿过话筒。
“不好意思,借一下。”我说,“我今天来,是念一份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婚姻协议书》,第一条,乙方不得在公开场合称呼甲方姓名。第二条,婚期一年。第三条,”我抬头,“第三条,如有违约,双方自动解除。”
台下有笑声,也有嘘声。
“这份协议,是她单方面撕的。”我说,“我不认。”
礼堂里安静下来。
“沈栀。”我对着话筒说,声音在礼堂里回荡,“我知道你在后台。你签了字,你换了我的安全,你觉得这样很聪明。”
后台没有声音。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说,“我要的不是安全。”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全场。
“我今天在这儿说一遍,说给全校听,说给董事会听,也说给顾家听。这份婚约,她撕了,我不认。一年到期,我要续约。续一辈子那种。”
台下一片哗然。
后台的门开了一条缝。
沈栀站在那儿,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眼睛红得像哭过很久。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抖。
“你短信说别来。”我说,“我这人一向不听劝。”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陆时,”她说,“我把继承权签没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我。”
她抬起头。
“股东大会还有七天。”我说,“你什么都没了,那就跟我一起,把它拿回来。”
断联之后的头三天,我什么都没干,就是躺着。
赵鹏每天给我带饭,摆在桌上,走的时候叹一口气,说:“哥,你这情况,比失恋还严重。”
第四天我起来了。
我去了一趟医院,找到沈栀父亲的主治医生,把那天走廊的监控调了出来。录像里七点四十,沈栀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护士站前面等签字,等了二十分钟。拍照的人在她背后,手机举得很低。
我把那段录像拷了一份。
从医院出来,我绕到了住院部三楼。病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沈栀的父亲躺着,人瘦得脱了形。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护士经过,问我找谁。我说找沈先生。她说家属刚走,每天早上来一次,晚上来一次,来了就坐在床边,给病人念报纸。
“念报纸?”
“念财经版。”护士笑了笑,“她说她爸以前最爱看这个。”
然后我去了沈家老宅,见沈老爷子。
老爷子在花园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人瘦了很多。他看见我,抬了抬眼皮:“你还来干什么。她把你赶出去了。”
“她签了放弃继承权。”我说,“为了换周太太不动我。”
老爷子的手在毯子上按了一下。
“这丫头。”他骂了一句,声音很轻,“蠢。”
“老爷子。”我说,“股东大会还有三天。您手上还有百分之五的股份,加上三个独立董事,一共百分之八。这百分之八,能决定她能不能进董事会。”
“她把继承权签了。”
“那份文件有附条件条款。”我说,“家族内部侵占资产,放弃条款失效。这条是她母亲当年坚持加的。”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翻过。”我说,“七十二条的合同我都看了,这种条款我不会漏。”
他笑了,笑得咳了两声,然后招手让管家过来。
“把我的电话本拿来。”他说,“给老周他们打电话。就说老头子还没死,想见他们一面。”
股东大会开始前半小时,那两位独立董事签了联合声明。
那份声明,我没有告诉沈栀。
我想让她在会议室里,自己站起来。
股东大会前三天,我们几乎没睡过整觉。
地点是楼下的书房。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份集团股权结构图,一份近五年的关联交易清单,还有一本很旧的笔记本,是沈栀母亲留下的。
“我妈当年管财务。”她翻开笔记本,字迹很秀,“账上有一笔‘市场推广费’,每年固定往一家叫‘恒远’的公司走,走了六年。这家公司,法人是周太太的表弟。”
“每年多少。”
“八百万。”
我在纸上算了一下。六年,四千八百万。
“这笔钱如果拿回来,”她说,“加上我手上百分之十九的股份,董事会那三个摇摆的人,至少有两个会站过来。”
“那顾家呢。”
“顾家手里有百分之二十一。”她抬眼,“他们和沈蔓是一条线的。沈蔓现在替我堂姑管着信托,那部分股份,本来是爷爷留给我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但整个人是亮的,像一把烧了很久的火。
“零零七,”我在心里说,“原书里股东大会这一段,是怎么写的。”
系统沉默了一下:“原书里没有股东大会。原书里她没撑到那一步。”
“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在写一本新书。”它说,“宿主,说实话,我有点兴奋。”
股东大会那天,下了雨。
沈氏大厦二十三层,会议室,长桌,二十多个人。周太太坐在左侧第三位,顾承宇的父亲顾明远坐在右侧第一,沈蔓站在投影旁边。
沈栀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抱着一个文件夹。
“沈栀小姐不在今天的名单里。”沈蔓开口,“她七天前签署了放弃继承权的文件,法务那边已经备案。”
“那份文件我看了。”沈栀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第七页,有一条附条件条款:如果家族内部存在侵占公司资产的行为,放弃条款自动失效。”
周太太的眉心跳了一下。
“我今天是来举证的。”沈栀抬起头,“我母亲的账本,六年,四千八百万,流向恒远公司,法人周德海,是周姨的表弟。”
会议室里起了细微的骚动。
顾明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账本?一本手写的账本,能说明什么。现在的会计制度,讲的是凭证。”
“凭证在这儿。”我说。
我从门口走进去,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恒远公司六年来的对账单、发票、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了。”我一份一份往外推,“每年八百万,走的是‘市场推广’,实际没有任何推广项目。发票上的公章,是周德海自己刻的。另外,恒远公司名下有一处房产,登记在周德海名下,购房款来源是集团的一笔‘预付账款’。”
我把最后一份放到桌子中间。
“这些材料,我已经提前提交给了监事会和外部审计。”我说,“按照公司规定,涉及侵占资产,相关人员的表决权应当暂时冻结。”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周太太站起来,脸色很白:“你一个学生,你从哪儿调的这些——”
“周姨。”我看着她,很平静,“您上次说,我查一次,查不了第二次。”
我顿了一下。
“这次不用我查。我让人自己交出来的。”
周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坐下了。
沈蔓还想说话,被顾明远一个眼神压住了。
真正让会议室定下来的,是后面那一份东西。
沈栀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打开。
“这是我母亲的遗嘱,公证过的。”她说,“里面有一条:如果沈家的股份在任何时候被非家族成员以不正当手段取得,该部分股份自动转入指定受益人。”
她抬起头。
“指定受益人,是我。”
顾明远的手指停了。
“顾家手里的百分之二十一,”沈栀说,“其中百分之十五,是五年前从沈蔓代管的信托里转出去的。转让价,是当时市价的四成。”
她看向沈蔓:“蔓姐,这件事,你要不要自己说。”
沈蔓的脸白得像墙。
那天下午四点,股东大会结束。
沈栀以百分之四十三的票数,进入董事会。周太太的表决权被冻结,等待审计。顾家那百分之二十一,被裁定无效转让,全部退回。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有人递名片,有人喊“沈总”。
她一个都没接。
她走到走廊尽头,忽然停下来,手扶着墙,肩膀开始抖。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陆时。”她的声音很闷,“我赢了。”
“嗯。”
“我赢了。”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把脸埋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我抬手,很轻地放在她后脑上。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谁叹了口气。
“宿主。”
“嗯。”
“任务进度更新。”它说,“主线任务,已完成。”
我愣了一下:“什么任务。”
“让她幸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是学校那栋教学楼的天台。一年前我在这里喊出那三个字,风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
“零零七。”我说,“你到底是什么。”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它的声音变了。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爱跳脚的语调全没了,变成一个很温柔的女声,有点哑,像一个人躺了很久。
“我叫沈婉。”她说,“沈栀的母亲。”
我握着栏杆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有死在那一年。”她说,“我死在第三年。走之前,我把我的一部分声音、语气、习惯,交给了一个人,让他做成一套程序。我想留个东西,陪着我女儿。她小时候怕黑,你知道吗。”
“所以任务……”
“任务从来不是攻略谁。”她说,“我把这本书写出来的时候,把沈栀写成了反派。因为我知道,我走了以后,她会被人抹黑,会被人逼到墙角。我要一个外人来看清她,然后替她挡一挡。”
她停了一下。
“可我把她写得太苦了。那本书,我写到第十九章就写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
“现在呢。”
“现在,”她说,“书写完了。”
“那你呢。你会消失吗。”
“我会。”她的声音很轻,“任务结算了,我就该走了。这一年辛苦你了,陆时。”
“等等——”
“她交给你了。”她说,“她脾气不好,说话冲,你要是嫌她,就想起今天。”
然后脑子里那条线断了。
我站在风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种感觉很怪,像住了很久的房子里,忽然没了人。
一年后。
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
沈家的书房里,沈栀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婚约解除协议》,和一年前一样的那张纸。
“合同到期了。”她说,很平静,“今天下午去民政局。”
我看着她。
她这一年变化很大,头发剪短了一些,说话还是那么冲,开会的时候能把一屋子人怼得说不出话。但她在家里,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煮一碗面,放两个蛋,其中一个煎糊了,也照样端过来。
“沈栀。”我说。
“嗯。”
“你签这张纸的时候,手抖不抖。”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拿笔:“你管我抖不抖。”
我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当着她的面,撕了。
“你干什么。”
“续约。”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
一枚很素的戒指,是我这半年攒下来的钱买的。不多,也不贵。
“陆时,你——”
“沈栀。”我站起来,单膝跪下,“一年前在天台,我被一架无人机逼着喊一句话,喊错了人。今天没有无人机,没有麦克风,也没人逼我。”
“我想再说一遍。”
她站着不动。手在抖。
“沈栀。”我说,“我喜欢你。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合同上那七十二条。是因为你在风里拿着一袋关东煮,站在天台上,替我操心。”
“是因为你把咖啡泼在别人裙子上,回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垮下去。”
“是因为你烧到三十九度还嘴硬说自己没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陆时你这个骗子。”她哽咽着,“你说你要走。”
“我不走了。”
“你说的。”
“嗯。”我把戒指往前递了一点,“我说的。”
她蹲下来,和我一个高度,把手指伸出来,又缩回去:“我手抖。”
“我帮你戴。”
我给她戴上戒指,握着她的手,很久没有松开。
后来的事,说得简单点。
苏晚晴在毕业那年出了事。她那篇“祝福每一个勇敢的人”的朋友圈,被翻出来和顾承宇做局的证据放在一起,成了那次举报案的连带材料。她被学校记过,家里也跟她划清了界限。
顾承宇家的公司被并购,他本人因为伪造材料、行贿,进了官司。开庭那天,沈栀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听完,站起来走了,一句话都没说。
学校里那些骂过我的帖子,被人一条条翻出来道歉。有个高赞评论是这么写的:“原来人家真不是攀高枝,人家是真喜欢。”
至于沈家的生意,沈栀做得比谁都狠。她把那四千八百万追了回来,把公司的账理得干干净净,董事会那几个人现在见着她,喊一声“沈总”,声音都很正。
而我还是那个计算机系的学生,毕业后在学校旁边的写字楼里上班,写代码,加班,回来吃饭。
系统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有一次,妹妹给我打电话,说哥你们家是不是闹鬼。
“怎么了。”
“你家那个智能音箱,昨天半夜自己说话了。”她说,“就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说什么。”
“她说,‘臭小子,记得别让她受委屈’。”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栀在灶台前背对着我,锅里油在响。
“哥?哥你说话。”
“没事。”我说,“音箱老毛病。”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从背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干什么。”她拿锅铲敲了我一下,“油溅你一脸。”
“沈栀。”
“又怎么了。”
“我以后每天都回来吃饭。”
她手一顿,锅里的声音大了一下。她没回头,耳根红得厉害。
“行吧。”她说,“那你别嫌我煎蛋糊。”
“不嫌。”
“还有,”她补了一句,声音很小,“以后你在家,别叫我沈栀。”
“叫什么。”
“叫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