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沙发床边。
白辰从背后贴上来,额头抵在我肩胛骨中间,手臂松松环着我的腰。
“姐姐别走,我难受。”
我端着那杯水,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手臂。
环得不紧,胳膊一抬就能挣开。他没用全力,说明还有余力,不是昏倒前的状态。
“先松手。”
他没松,脸往我后背埋得更深,声音闷在布料里:
“就一会儿。”
我腾出一只手,拉开床头柜第三格。冰袋和退热贴分格放着,不用找。
捏破内袋,拍两下。
我转身,把冰袋递到他眼前十厘米。
“物理降温,敷后颈,大血管位置,效率高一点。”
他盯着冰袋,脸上的表情从软软的期待,一点点变成茫然。
“…… 哦。”
他接过去,贴在后颈,往后一倒,毯子蒙住头。
毯子底下传出声音:
“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杯壁温度降了 —— 他贴上来之前,我已经在这儿站了四分钟。
1
几天前下午。
我的店在巷子尽头,玻璃柜里摆着烙铁、万用表、一块焊了一半的电路板,空气里是松香水的味道。
我正对着一块板子调时钟信号,示波器上的波形一跳一跳。
门轴响了一声。
不是熟客的推法,熟客进门会先喊我名字。
我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 —— 米白色薄针织衫,脸烧得通红,额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一只手扶着门框,膝盖微微弯着。
“你好。”
我把探针搁回支架。时钟信号停在一点二兆赫,回头再调。
“发烧了?社区医院走过去八百米,我给你画个路线。”
他没动。
抬起眼睛看我,瞳仁很黑,湿的,嘴唇抿了一下。
“姐姐…… 我能借你这里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我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他要是晕,我接得住。
低血糖?中暑?今天气温二十一度,中暑概率低。
出汗量大,需要补液。
我拉过折叠椅,椅面朝门口。倒了二百毫升温水,不烫手 —— 出汗多的人不能灌凉水。杯柄朝他右手方向转四十五度,方便他接。
“慢慢喝。”
他伸手接,指尖碰到我手背。
温度不对。至少三十九。
我低头看他的手,指节泛粉,微微发抖。
我眉头动了一下。这个样子不像普通感冒。
“你烧多久了?有没有服用过退烧药?对什么药物过敏?我建议去医院,发热持续超过 ——”
“不用去医院。”
他打断得很快,带着喘,然后声音又软下去,眼尾垂着。
“我…… 休息一下就好。真的。姐姐,你这里有没有能躺一下的地方?我保证不会弄乱。”
我看了他,看他的体温、呼吸、眼神。
眼神不散,说明没到意识模糊。
体温异常升高,拒绝就医,要一个私密空间。
社恐?疲劳过度?不愿意去人多的急诊?
“楼上有张沙发床。你跟我来。”
我把示波器关了。电源键按下去,风扇声停。
店里只剩他喘气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我分心。
我走在前面,示意他跟着。
他跟在我后面扶着扶手往上走,脚步虚浮。
楼上是沙发床,床上一条薄毯。
他躺下,毯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因为发热而湿润的眼睛。
我搬椅子,放在床边,不正对着 —— 不正对着,就不用一直对视,挺尴尬的。
拉开抽屉,把体温计递到他面前。
“夹好。五分钟。我下楼看店,五分钟后上来读数。”
他接过去,指尖又碰了一下我的手。
两次了。第一次接水碰一下,这次又碰一下,这种不经意的触碰太频繁了。
我默默把两次接触记在脑子里,转身下楼。
五分钟后我上楼,倒了一杯温水,端上来放在床头柜左侧 —— 这样他不用起身,够得到。
我走到床边,伸手:
“体温计。”
他抽出来递给我,我看了一眼读数。
“三十八度七。”
我眉心拧起来: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去医院。发热不是独立疾病,它是 ——”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苏漾。”
“苏漾姐姐,我叫白辰。”
尾音软绵绵的,像把两个字含化了才吐出来。
“你靠近一点好不好,我有点冷。”
纠结了一下,还是狠不下心拒绝,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挪的时候我在算距离:他伸手够不到我,两个人说话也不用抬音量。
他把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搁在床沿上,指尖朝我这边张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自觉皱眉。
伸手,把他胳膊塞回被子里,语气不赞同:
“你末梢循环差,盖好,别把手伸出来。”
2
“姐姐你坐这儿陪我一会儿呗。我一个人躺着有点无聊。”
我看了他一眼。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从风险评估角度,场景不合理。
但他是病人,体温三十八度七,又拒绝就医。
目前我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
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拿出平板翻电路图。
他把毯子往下拉了一点,锁骨和颈侧露出来,针织衫领口歪到一边。
“姐姐,你不热吗?我怎么感觉有点闷。”
感觉到床上人的动作,我头没抬:
“我不热。你热就少盖点,但别全掀,出汗后受凉会加重。”
只希望人赶快睡觉。
“姐姐,我脖子这里好像有点痒,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起疹子了。”
他把颈侧往我这边偏过来。
我视线来不及错开,在他颈侧停了一秒。
那一瞬间我确实多看了一眼。颈侧皮肤薄,血管在皮下跳。
我身体僵了一瞬,在对面人的视线里伸出手,用指腹按了按。
皮肤温度高,弹性正常,没有凸起。
收回手:
“没有疹子。可能是出汗刺激,正常。别挠。”
正常,都正常,情况在可控范围内。
那为什么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把毯子拉回下巴,盯着天花板。
我低头,继续看平板。平板上的电路图我看了三行,天杀的,一行没进脑子。
“姐姐,我有点渴。能不能帮我拿下水?”
我放下平板,摸了一下床头的水,有点凉了。重新换一杯。
起身端起水杯:
“我去换温水。你出汗多,需要补液。”
下楼的时候床板响了两声。
我端着水上来,递到他手边。
白辰虚弱地靠在枕头上,领口松垮着,头发看着比刚才也更乱。
他接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多停了一拍。
“姐姐手好凉,贴着舒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也对。我的手正常温三十二度,他的手三十六度九往上。
我转身拉开工作台抽屉,翻出冰袋,捏破内袋,拍两下。
拍完递到他面前。
“物理降温。敷后颈还是额头?我建议后颈,大血管位置,效率高一点。”
他盯着冰袋,接过去,贴在后颈。
表情软软的期待,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渐渐收起。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冰袋。
抿了一下嘴。这个表情…… 不是失望。
像下棋落子之后被对手吃掉一子 —— 认了这一手,但没打算认整盘。
白辰躺下翻了个身,面朝我侧躺,冰袋从后颈滑下来。
隐约有甜味在房间弥漫。像水蜜桃,混着烫过的奶。浓,稠。
我忍不住抽了一下鼻子。鼻子里也进来一股甜味,像有人把糖水泼在暖气片上。
那一瞬间,我后颈起了一层薄薄的麻。不是很舒服。
我抬起头:
“你涂了什么?还是吃的洒了?”
“…… 没有涂东西。”
那这个味道哪来的?我从来不点这种甜的熏香或者香水。味道难道是房间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窗台:一层灰,没有瓶子。
垃圾桶:两张纸巾,一个空药盒。
床头柜:水杯,体温计,冰袋外壳。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松香水,没有甜味。
四个地方都没有,味道还在。
后颈的麻感在增强,不是皮肤表面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像低电流刺激:持续,不中断。
这不正常。
“姐姐,你闻着…… 不喜欢吗?”
我停下来,认真回答:
“谈不上喜不喜欢,就是没出现过,闻着不太适应。”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出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肩膀抖了几下,抖得被子跟着动。
虽然三十八度五不该有这么足的精神,但他笑得这么有生气的样子,确实比之前病怏怏的感觉好看很多。
笑起来像汤圆。外面白白软软的。
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馅。
我皱着眉:
“发热病人出现情绪波动…… 你确定不用去医院?”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弯着:
“姐姐,你真的一点都闻不到吗?”
“闻到什么?”
他看了我三秒,慢慢说:
“…… 没什么。可能是我出汗的味道。不好意思。”
“出汗味道不至于这么浓。你确定没洒东西?”
“…… 确定。”
他说 “确定” 的时候,眼睛往旁边挪了一下。
心里有点疑惑。他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白辰闭眼躺回去,冰袋滑落到一边。
我站起来,把冰袋翻了个面,重新贴好。
翻面的时候指腹碰到他后颈。皮肤烫。我手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那股麻感更强烈了。
可能是难得跟陌生人独处一室,不太适应?
我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支体温计,甩了两下。
我把体温计递到他面前:
“再量一次。五分钟。我下去看店,五分钟后上来读数。”
他接过去,指尖又碰了一下我的手。
手背又热了一下。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
“姐姐,你店里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在楼梯口停住,回头。
回头的时候他那只手还举着,悬在被子上。
那一瞬间,皓白的手腕看得我心里动了一下。动得没道理。
我看了眼楼下摆了一桌的东西,挑了个最简单的问他。
“你会焊板子吗?”
“…… 不会。”
白辰的回答意料之中,但是看到他红着脸的样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想捏一捏。虽然这样想不太好。
“那你就休息。”
他把体温计夹好,缩进毯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冰袋,嘴角翘着。
下楼,走到工作台前,我站住,手还插在口袋里。
十几秒没动。
那个味道。桃子的甜,混着烫过的奶。房间里四个地方都查了,没有来源。他身上也没有涂东西。
2
次日早上,八点四十。
我上楼。他裹着毯子侧躺,被子只盖到腰,睡衣下摆卷上去一截。
“体温。”
他把体温计从腋下抽出来递给我。
三十八度二。
“降了零点三,趋势正常。”
我合上平板,准备下楼。
“姐姐,我想坐起来。躺太久了后背难受。但是我没什么力气,你能不能扶我一下?”
他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像在等我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我看了他一眼。眼尾薄薄一层红,眼睛里水汽重,看起来又可怜又乖顺。
三十八度二。肌力不足,从躺到坐的体位转换有风险。这个忙我可以帮。
我伸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托背,一手扶肩,重心前移,五点支撑。
手穿过腋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半寸。
那一瞬间,那股甜香又来了。
手掌贴上他后背,隔着一层薄针织,烫。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看得见他眼尾那块红。
看得我喉咙紧了一下。
手在他后背停了一拍。
把他扶正,在他背后垫好枕头,退开。我动作利索,全程不到五秒。
“坐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坐在那儿,头发乱蓬蓬的,领口歪着,看着我,没说话。
我退开半步。
刚才接触时心率上升,呼吸频率变浅,后颈麻感增强,保险起见,还是减少接触。
白辰抬眸愣愣地看我。
我有点心虚地动了动鼻子。刚刚是不是动作有点粗鲁了?毕竟是个病人……
我稳住心神,坐回椅子打开平板,在搜索栏里敲字。
“年轻男性持续发热 出汗 体温 38.2 家庭护理注意事项。”
他凑过来看屏幕,凑得有点近,热气落在屏幕上。
那一瞬间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为什么凑这么近?
第一条,健康网站。第二条,论坛问答。第三条,“O 发情期护理指南(喜好推荐)”。
我的视线在第三条上停了一秒。
身后呼吸声变了一下 —— 快了半拍,又压回去。
我点开了第一条。
“这个网站看起来比较靠谱。”
“…… 姐姐,第三条你为什么不看?”
他问得语气有点急。
“标题带‘喜好推荐’,非官方来源。不采信。”
“……”
我一本正经地解释,手继续往下翻,一边翻一边念。
“补充水分、物理降温、监测体温、避免剧烈活动…… 这些我都做了。还有一条:保持环境安静舒适。”
我抬头看他:
“你觉得这里安静吗?”
“…… 安静。”
“舒适吗?”
他顿了一下才答:
“…… 舒适。”
他答得慢,应该是在想别的。
刚想继续往下问,白辰打断:
“姐姐,我能不能跟你下楼?一个人在楼上躺着有点无聊。我保证不打扰你干活,就坐在旁边。”
我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体温计,思考能不能答应:
“三十八度二。可以下楼,但你要坐着,不能帮忙搬东西,不能碰烙铁,不能靠近焊台。”
“好。听姐姐的。”
他答应得干脆。
看着这副不谙世事的样子,我有点不放心,于是又补了一遍:
“不能碰烙铁。”
我先下楼。楼梯窄,我走在前面,有点不放心白辰,隔两级就停下回头看一眼。
他要是真站不住,我这两级台阶的距离够我上去。
他扶着扶手慢慢走,脚步虚浮,走两步停一下。
到了一楼,我绕到工作台后面,从角落拖出折叠椅,放在工作台侧面。
侧面的位置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在做什么,我也不用每次都转头。最重要的是,它不挡路。
看着椅子上冷冰冰的板子,有点不太满意。我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靠垫,灰蓝色,边角磨了一点。
“坐这儿。靠垫靠着后背,比折叠椅舒服一点。”
他坐下来,靠垫被他压下去一块。
看得我心里软了一下。这么看挺乖的,像隔壁家邻居那条大狗。
他坐在那儿不动,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我瞥了他几次。
有顾客进来取东西,中年男人,付了钱,多看了他一眼。
“这谁啊?新招的学徒?”
“不是。一个病号,借地方休息。”
我答得很快。答完之后才意识到,不需要答这么快,太像着急解释什么了。
顾客走了。
“姐姐,我是不是打扰你做生意了?”
“没有。你坐着不占地方。而且你坐这儿之后,今天进店的人比平时多了两个。”
“……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停了一下动作,想了想。
“可能你看起来比较…… 无害。顾客觉得店里有个看起来温和的人,安全感高一点。”
“…… 无害。”
“我随口说的。”
我继续工作。
靠垫被他抱着,我分神看了三次。
第三次抬头的时候,余光里他的手从靠垫后面伸出来,把旁边一个小盒子挪了挪位置。
盒子上有他刚放上去的手机。
他在调整角度。
我没抬头,手上继续拧螺丝。
他在刻意摆放,目的是什么?
他又挪了两次。每次我视线一偏,他手就收回去。
焊完一块板子,我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心里空了一下,像示波器上跳过去一格。脸忍不住泛红。
我赶紧转头去里间拿体温计,岔开视线:
“你脸有点红。体温升了?再量一次。”
“…… 好。”
身后传来白辰上扬的语调。
里间的灯光闪了一下。体温计就在手边,我却在架子上多摸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他在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手机往膝盖上一扣。
第三次了,我出来他就扣手机。
前两次我都当他在看视频,但刚才那个扣手机的速度 —— 肯定不是视频暂停的速度。
“夹好,五分钟。”
我把体温计递过去,转身回工作台。
他接过去,夹好。
“姐姐。”
我回头。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眼睛在灯下很亮,亮得我先把视线挪开了半寸。
“姐姐,你是 A 吧。”
他说这句话,语气平得像在报一个读数。
我手上还捏着烙铁,烙铁头刚离开焊点,锡在凝。
动作一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转念又想到了之前搜索列表上的那个词条……
他刚才在手机上查什么?
他…… 是不是误会我有什么怪癖了?
3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是不是误会了?”
他愣了一下,眼睛睁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反问。
“…… 你闻不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闻到了。有什么问题吗?”
“A 能闻到 O 的信息素。你能闻到我,说明你是 A。”
脑子有一点宕机。这是现代社会吧?他说的是中文吗?脑子烧坏了?
我抬眼看着对面白辰认真的表情,默默停下动作,拿起手机。
“我觉得你应该去医院,可能严重了。”
白辰闭了闭眼睛,坐直身体,把手从靠垫上放下来。
“姐姐,你坐过来一点。我给你看证据。”
我放下手机,背靠在椅背上:
“不用,我坐这儿看。”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把后颈露出来。
那股熟悉的甜味在几秒里涨起来。
跟上次那种散着的甜不一样。这次是浓的,定向的,像有人把一瓶浓缩液拧开了盖,放在我鼻子下面。
我抽了一下鼻子。
心跳加快。
呼吸变浅。
视线收窄。
三个异常同时出现,我立刻反应过来,需要坐远。
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身体没动。
他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诱哄的意味。
“姐姐,你心跳变快了。你闻到了对不对?你现在…… 想不想靠我近一点?”
我嘴唇抿了一下。
虽然我知道不应该,但身体先动了,椅子被带得往后挪了半寸。
不行。我用力地把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很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 不用。你继续。”
他把声音放得更软。
“姐姐,你过来帮帮我,我难受,头很疼。你身上的味道…… 能让我好受一点。”
椅子又往后挪了半步,不是我在挪。
是我的手在推椅子,手不听指挥,停不下来。
甜味浓得像实体,贴着鼻子往里钻。
视线里,我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椅背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咬牙:
“…… 白辰,我需要解释。”
“解释就是,你是 A。你闻到了我的信息素,你的身体在回应。姐姐,你试试…… 释放一点你自己的信息素。你后颈那里,你试着放松,让它出来。”
白辰伸手摸了我后颈的胎记。
身体忍不住哆嗦一下。
“我不会。”
“你有的,你只是没试过。你闭上眼睛,想着‘让后颈放松’,然后呼吸。”
我看了他两秒,闭上眼。
闭上眼,眼前是一片橘色的暗。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比我慢。
几秒之后,有一股味道从很淡的地方升起来。
干净,冷,像冬天早上推开窗那一瞬,混着一点金属的凉。
干净的金属气息碰到那股甜味,被吞了。
我腿一软,膝盖先弯。
伸手去扶工作台,手还没伸出去,白辰已经把我捞过去了。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阵眩晕慢慢淡去。
我睁开眼,看他的状态,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我释放了…… 什么?”
“你的信息素。很淡,但有效。姐姐,你真的是 A。”
他半倚在靠背上,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看起来完全没有刚才烧得站不稳的样子。
他恢复得太快了。
从那种状态到能坐直、能笑得出来,正常病程要六到八小时。他用了不到三分钟。
据我了解,信息素交换的效果是 “缓解”,不是 “治愈”。
这个恢复速度,超出我对 ABO 的现有认知。
白辰笑的时候,视线停留时间明显超出正常社交范围。
他到底要干什么?
几天后。傍晚,店里没顾客。
他坐在折叠椅上,靠着灰蓝色靠垫,看了我很久。
“姐姐。我跟你说件事。”
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没有拖尾音,也没有那种软下来的调子。
我手上没停:
“说。”
“我之前认识的人,看到我发情期的时候就想占便宜。”
他停了一下。
“你不一样。你递冰袋的时候,我其实…… 挺高兴的。”
我动作一僵,想起之前我被他那副样子,晃了神,还带着心虚。
白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姐姐,你不信,没关系。你就当我那天是个…… 发热的病人。你照顾我,我挺开心的。”
这句话说得很小心,没有攻击性。逻辑上没有问题,但我听起来不舒服。
“你不是病人。”
想了半天,只能回出来这一句。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没接话。
我对他的照顾不只是因为他是病人。他不是生病,我也不是照顾病人。
那他是…… 什么?
脑子太乱,实在想不清楚。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我头也没抬,问白辰:
“又有人进来了?取件还是送修?”
白辰声音闷闷的,从门口的位置传过来:
“…… 送修的。放门口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白辰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什么件?我看看。”
“不用看了。已经修好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我潜意识刚觉不对劲,立刻抬头。
门在晃,工作台旁边,折叠椅空了,垫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巷子里空荡荡的,下午四点的光斜着铺在水泥地上,一只猫趴在对面墙根。
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旁边的折叠椅。靠垫还在,靠垫上没有人。
我愣了一下。
我在门口喊了一声:“白辰?”
没人应。
我又朝楼梯的位置喊了一声:“白辰?你在楼上?”
还是没人应。
时间过了一个月。
工作台旁边还是那把折叠椅,椅子上放着灰蓝色靠垫。
折叠椅空了一个月,我拍过两次灰,没拍干净,也没收起来。
靠垫上的味道淡了。
每天经过那张椅子的时候,视线会忍不住偏一下。
偏的角度不大,停留时间不过几秒。
我自己知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风铃响了一声。
“取件还是送修?”
抬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依旧是米白色薄针织衫。
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手指在抽。一下,一下,不受控。
脸烧得比上次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起皮。领口被汗浸透,贴在锁骨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只有一个念头:白辰比上次严重。
“姐姐…… 我又来了。这次…… 能不能不递冰袋了?”
他的尾音几乎散在空气里。
指节泛粉,抖得比上次还要厉害。
看得我心里发紧,赶紧起身。
我先用手背贴了他的额头。
烫。烫得我手背先收了一下,才又贴回去。
“好烫。比上次严重,进来坐下,先量体温。”
他抬脚,膝盖一软,往前栽了半步。
我伸手拽住他胳膊,没按标准姿势,直接往我这边一带,让他靠在我肩上。
他呼吸落在耳朵旁边,第一感受是热。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扶他这件事上。
“能走吗?还是需要扶?”
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声音闷着,带鼻音:
“…… 扶。”
半扶半拽,弄到折叠椅旁边。
他看到靠垫,动作愣了一下。
我没管他的怔愣,直接按着他肩膀坐下,转身就要去拿体温计。
“姐姐…… 不用量。我没事。”
他这句话让我想把人扔出店门。
没事?人都烧的都不动路了,那什么才叫有事?
“你没事的标准是什么?体温多少叫没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靠垫往怀里一按,像在气自己,可手上没力气,按得软绵绵的。
“…… 对不起,我只是发情期,真的没事。”
他低头道歉的时候,头发遮着眼睛,我看不见他眼睛。
我看着他这个状态。很明显,烧糊涂了。
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从抽屉里翻出手机。
白辰猛地坐直,人晃了一下,伸手抓住我手腕。
4
“别打。”
我低头看。他的手指还在抖,却抓得很紧。
“姐姐,你不能打。”
他喘了一口气,把话往下说完。
“急救车来了,他们会给我做检查,会抽血,会记录我的生理数据。我父亲花了很大力气才把我的记录从公立医院里抹掉。你打了,我就完了。”
白辰的汗水滴在我的手腕上,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姐姐,我求你了。我忍得住,我忍过七天,这次也能忍。”
送医院,身份暴露。不送,人都烧成这样了。
两条路都有不可逆风险。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哪条路是 “安全” 的。
他抓着我手腕的手在抖,但力气很大。
这个认知比任何一条理论都有用——他真的很怕。
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抬头看他的脸。
“告诉我。现在最难受的是什么?具体部位。具体感觉。”
其实蹲下来这个角度不好,看得我脖子发紧。
“全身,肌肉…… 像被拧着。后颈腺体胀得疼。”
他停了一下。
“还有…… 信息素在漏。我自己控制不住。你闻到了吧?”
我闻到了,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闻到了。
这次比之前浓得多。甜味底下压着一层焦的、酸的东西,像水蜜桃开始腐烂。
心跳已经快起来。我压着没动。
他看着我,鼻子吸了一下,握着我的手朝他的后颈摸去。
“姐姐,你把手放我后颈上…… 腺体位置…… 然后…… 你自己后颈也放松。你想着让我好受一点,你的信息素就会出来。浓度不用控制,你刚开始学,能出来就行。”
“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
“我没有…… 就是…… 你可能会…… 想靠近…… 比上次更想。因为我现在的浓度比你上次闻的高……”
随着我的手落在白辰的后颈,他闷哼一声,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掌心覆住腺体的位置。腺体烫得厉害,皮下有轻微肿胀。
他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往后靠在我手上,像找到了什么支撑。
我闭上眼,脑子里只想一件事:让他好受一点。
信息素出来得比上次快。冷冽的,干净的。
跟他的甜腻撞在一起,开始中和。
他的肌肉从紧绷变成松弛,呼吸从急促变深。
他把额头抵在我肩窝里,整个人靠过来,重量全压在我身上。
有效,他在降温,继续。
我维持着手贴后颈的姿势,没有松开。白辰的呼吸慢慢变稳。
我松了半口气。
我感觉到他在我肩窝里吸了一口气。很轻。
紧接着甜味不降反升。
比他那次试探更浓,更急,也更不讲道理。
我的心跳猛撞胸腔,呼吸断断续续。
贴在他后颈上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收紧,最后直接握住了他后颈的皮肤。
不行,浓度还在升,我应该撤手,我应该退开。
……但我想亲他。
还有一丝清明,但是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不是因为失控才想亲他。
是因为想亲他,所以更容易失控。
这个念头在浓度升高的那一刻就在。
他从我肩窝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姐姐…… 对不起。”
我脑子混沌,对于突如其来的歉意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
“什么?”
他没回答。
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往下拉。另一只手抓住我贴在他后颈上的手,按得更紧,不让我松。
嘴唇贴上来。
脑子里的最后一丝理智断线。
我没有撤,手收得更紧,身体往前倾了半步。
我的手从他后颈移到他肩上,又移到他后背,抓着针织衫的布料。
吻从轻到深,他咬了一下我的下唇,我闷哼了一声。
我没有推开。
推不动,也不想推。
他一边吻,一边把我的手从后背引回后颈。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把它按在腺体的位置。
他偏头的角度,刚好把我的后颈露出来。
嘴唇从我嘴上移开,顺着下颌线往下,贴在后颈腺体的位置。
我整个人在贴上的这一刻绷紧了。
不是皮肤接触,是更里面的东西 —— 像两根不断交缠的绳子,一直拧在一起。
我的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涌,他的从腺体那里灌进去。
两股味道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缠住了。
信息素…… 在交换。不,不只是交换。
理智告诉我该停下。但好像已经没有理智了。
他贴着我腺体,声音哑得带着喘:
“姐姐…… 忍一下…… 会好的……”
我没有说话。手指抓着他的后颈,指甲陷进去了一点。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推,还是在拉。
5
灯一夜没关。
他的手一直在我后颈上,没拿开过。
我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又松过一次,又被他带着抓了回去。
他叫了一声 “姐姐”,声音是抖的。
再往后,房间里的味道盖过了别的。
我数不清自己的心跳,也数不清时间。
店里很安静。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五点四十三,我先醒。
睁眼第一件事,我抬手摸后颈。
牙印按下去还有点疼。
我起身,膝盖软了一下,扶了一下床沿。
小说里不都是 A 咬 O 吗?怎么现实和小说差距这么大?根本就没有标记这回事好吗。小说误我。
屋子里有一种混过的味道,分不出是他的还是我的。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空气进来,那股味道才退了一点。
他睡在沙发床那头,毯子只盖到腰,后颈上有三道浅痕。
看得我手指先缩了一下,脸颊忍不住烧起来。毫无疑问是我抓的。
可能是我的目光太过直接,白辰睁眼,坐起身把毯子往上拉到肩。
“你后颈…… 疼吗?”
“有牙印。深度不深,不影响活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什么?”
“我想的是就一下下,轻轻的。”
他抬手捏了一下手指,又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昨晚清亮。
“后来没停住。”
他说 “就一下下”。我怎么可能相信。
但他眼睛还是红的,声音是软的,我决定先不追究。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白辰。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他把脸低下去,小声说:
“…… 嗯,我们两个绑定了。”
“绑定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后颈先紧了一下。昨晚那股浓度,两股味道缠在一起的触感,全回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信息素出来的时候。我的腺体接收到之后…… 就自动开始绑了。”
“你没想?你浓度在升的时候,你没想?”
他沉默了几秒。
“…… 我想了。但是姐姐,你那个状态,如果我不绑,你会越来越失控。我绑了之后,你的信息素有了出口,就不会烧到自己。”
“所以你是为了我好?”
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
“…… 不全是。我也自私。我想绑。”
想着那句 “对不起”,我还问人家 “什么”,简直傻透了。
他问 “什么” 的那一秒,就已经想好要干什么了。
他简直就是芝麻馅的汤圆,黑心着呢。
我还是黑着脸: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做了?”
“…… 嗯。”
看着他委委屈屈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心软: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还红着,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虚,愧疚,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满足。
“…… 好受多了。体温降了。你呢?”
我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上面还有他腺体的余温。
“姐姐,你生气了吗?”
生气是有一点的。但更多的是气白辰的自说自话,他完全没有想到问我一下。
“你想问解绑的事吗?”
我没有回头,站在楼梯口,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佯装严肃地回:
“…… 嗯。”
“那我现在先跟你说。解绑需要另一个 Alpha 帮忙,一个跟我绑定的人以外的 Alpha。”
我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虽然绑过的人再解绑,以后很难再跟别人绑定,但是没关系的,只要姐姐想。”
我转过身看他,太阳穴忍不住突突跳。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拳。
“另一个 Alpha。你的意思是,找一个别的 Alpha 来跟我配合?”
“嗯。我认识几个 Alpha,人都不错,不会乱来。”
“你认识几个 Alpha?”
“…… 两三个。”
“‘不会乱来’的定义是什么?怎么保证你的安全?”
“但是……”
“没有办法保证安全,就没有任何考虑意义。你的提议不可靠。”
他看着我,小声说:
“那姐姐你的意思是…… 不想解绑吗?”
我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停住,握紧拳头,咬牙回答。
“信息不足,风险不明。不采纳。”
坐在桌子面前,他这几句话气得我胸膛控制不住上下起伏。
另一个 Alpha?还说 “人不错不会乱来”?
我的笔呢?我现在就想把 “不采纳” 三个字写下来,写在他的脸上。
抽出抽屉,翻找本子和笔。
我在上面写:
“解绑方案:不采纳。原因:操作者在评估过程中出现非理性反应(握拳、心跳加速、想把笔戳在白辰脸上)。该方案对操作者情绪影响显著。不采纳。”
写完,笔尖在最后那两个字上压了一下,纸面凹进去一小块。
6
绑定后第三天。
白辰睡在楼下,行军床从储物间翻出来,铺了褥子,放在工作台侧面。
他没问为什么,我也没解释。
每天晚上他睡那儿,早上我量体温,就这样过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我把笔记本翻到 ABO 资料页,叫他下来。
傍晚,店里没顾客。
我翻笔记本,查找所有关于 ABO 的资料。
“白辰。你过来看一下。这些对不对?”
他从楼上下来,走到工作台旁边。
他没看笔记本。他看着我的脸。
我抬头:
“怎么了?不对么?”
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沉默了几秒。
“姐姐。”
“嗯。”
“你不用写这个。”
笔停了一下。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用研究这么多。我发情期难受的时候,你递杯水就行。不用搞这么复杂。”
我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
“你觉得我在做无用功?”
他被问住了,张了张嘴。
“不是无用功。我是觉得…… 你不用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他停了一下。
“你不用懂这么多。你懂我就行。”
笔彻底停了。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脸。
“那你教我。”
他愣了一下:
“教你什么?”
“教我‘懂你’。你刚才说‘懂你就行’。你教我。”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一下。其实说得没错,懂白辰就行。这样下次还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我不至于完全不知道怎么帮他。
他从刚才到现在没说话,就直勾勾地看着我,也不挪。
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我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姿势。
手边就是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我随手翻开,打岔:
“我在学。”
他愣住:
“…… 学什么?”
我翻到前面那一页,把上面那行推给他看。
“白辰偏好清单(待完善):一,喜欢甜的。二,发情期前想吃软糖。三,晚上睡觉要小夜灯,暖光。四,翻身会响的要加褥子。五……”
我指着第五行,脸有些发烫,视线不敢看他:
“第五条我还没写……”
“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姐姐一直在想我啊……”
他说中了,但我不打算承认。
“这是日常记录。” 我说,“跟想不想没关系。”
他蹲下来,蹲在我椅子旁边,仰头看我。
“姐姐,那第五条我来写。”
他伸手拿过笔,在第五条后面写了一个字。
“你。”
笔还给我。
“就这个。”
那个字写在横线上,是歪的。
我看着那个 “你” 字,沉默了几秒。
拿起笔,在 “你” 后面加了一句。
“(指白辰本人)”
抬头看他:
“确认一下。这个‘你’指代的是你本人,对吧?”
他蹲在旁边,仰头看着我,笑出来。
“对。我本人。”
我在括号后面打了个勾。
白辰眼眸沉了沉,站起来,俯身。额头抵在我额头上,他的睫毛离我很近。
他的额头是热的。比正常高一点,感觉不到半度。
我没有退开。
“姐姐,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多让人想亲你吗?”
“…… 不知道。但你的体温在升。发情期提前了?”
“不是发情期。是我想亲你。”
我沉默了一拍。
“…… 可以。但是还是量一下体温比较保险。”
他笑出来。
没给我拿体温计的机会,直接亲上来。
他亲上来的时候,我手下意识摸抽屉,摸到抽屉缝的时候手就被白辰抓回来了。
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
他笑得显然不怀好意,肯定憋着什么坏。怎么之前就没发现他还是个坏心眼的?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亲亲,信息素就会缠在我腰上?”
我的手停了一下,羞得不得了。就说还是要研究一下这个破体质,不然什么心思都被出卖了。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姐姐,还量体温吗?”
我头都没抬:“量。”
他把脸埋进我肩窝里,嘴角弯起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给白辰。
他接过体温计,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姐姐,量吧。”
那天晚上他没回楼下的行军床,我也没提。
他躺在沙发床外侧,我躺里侧。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谁也没碰谁。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臂搭在我腰上。
我把它拿开,他又搭回来。
我没再拿。
7
确认关系后第一个星期,他搬回了沙发床。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要么已经醒了在看我,要么还在睡但手臂搭在我腰上。
每天都是先感觉到呼吸,再睁眼。
不是睡着的呼吸。是醒着的。
我睁眼,他撑在我上方,一只手压在我枕头边,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扫到我的脸。
“姐姐,早。”
我张口想说 “你压着我头发了”。说出口的是 ——
“几点了。”
“七点。”
他低下头,鼻尖从我耳后蹭过去。
那一瞬间我后背起了一层说不清是冷是热的东西。
我抬手想推他肩膀,手落上去,没使力。
“…… 起开。”
“姐姐,你手没推。”
他的眼睛离我很近,瞳孔里映着窗子的光。看得我把视线挪开。
“没烧。”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摸完就把手收回来。
“起来。”
他没起,反而低下头,嘴唇落在我锁骨上方一点的位置,很轻。
我咬着牙没出声。牙关咬住了,呼吸还是漏了一下。
他听见了,抬眼看我,眼睛里有一点笑。
“姐姐。”
“嗯。”
“我们是伴侣了。早上醒来你要说‘早上好,白辰’。”
我看着他。白辰说话总是太直接,直接得我不知道接什么。
“…… 吃饭。”
他笑出来,整个人压下来一点,额头抵在我额头上。
确认关系后第十天下午,我在工作台后面修一块电源板。
他从旁边递过来一把螺丝刀。
递的时候,指尖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手上一滑,螺丝掉在地上,滚到柜子底下。
我趴下去摸,摸了两下没摸到。
他也蹲下来,手从我背后绕过去,从柜子底下把螺丝捡出来,放在我手心里。
“姐姐,手抖。”
“没抖。”
“螺丝掉了。”
“地上滑。”
他笑了一声,没反驳,站起来走了。
我捏着那颗螺丝,捏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开始天天这样。
递东西的时候蹭一下手背,从我身后走过去的时候手在我腰后停半秒,坐在旁边看我把烙铁压下去,看得我手腕先僵了一下。
他不说话。他就是做,然后看我反应。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知道,才更没法装作不知道。
收了摊,我在里间洗手。
他跟进来,从我背后贴上来,两条手臂环过来,圈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姐姐,今天累不累?”
“还行。”
“那我给你按按。”
“不用。”
他的手已经按上来了,在我后腰,力道不重,慢慢往下压。
一股熟悉的甜味弥漫开来。我扶着水池边沿,手指收了一下。
“白辰。”
“嗯。”
“我手上有油。”
“我知道。”
他没停。他的呼吸落在我颈侧,比水声清楚。
“姐姐。”
声音贴着我的耳朵。
“你今天躲了我四次。”
“没有。”
“有。我递螺丝刀你躲,我路过你躲,我坐你旁边你往边上挪了半寸,我刚才进来你肩膀先紧了。”
我盯着水池里转下去的泡沫。
他说得都对。
心里默默呐喊:臭白辰,把我那干干净净、漂漂亮亮、香香软软的小 O 还回来。
我咬着牙,没承认。
“你发情期提前了?”
“嗯。谁让你一天都躲我。”
他把我抱起来。声音里透着委屈,要是有尾巴的话,应该是耷拉着的。
我脚离地那一下,手先抓住了他的衣领。
“白辰。”
“嗯。”
“放我下来。”
“不放。”
他把我放在沙发床上,膝盖抵在床边。俯身下来的时候,一只手扣住我后颈,另一只撑在我耳侧。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要拦他的东西也没了。
他亲下来。
我回手抓他的头发,抓得有点重。他没躲,反而更低下来一点。
“姐姐。”
他在我唇边说话。
“你要是不想,现在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暖光下面很深,里面有一点小心,压着,不让我看见太多。
勾人得很。我愤愤地用信息素绕上他的腰,一路向上,钻进他的后颈。
抬手,把他后颈按下来。
“…… 废话。”
小夜灯的暖光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回楼下的行军床。
行军床被我收进了储物间。
靠垫还在折叠椅上。
番外
后来的某天下午,店里没客人。
我在工作台后面修一块老收音机,白辰在灶台那边煮汤圆。
水开了,他把一整袋倒进去,盖子一扣,人就退开了。
我听见水声不对,抬头。
锅盖边沿在冒白的,汤汁溢出来,沿着锅壁往下流。他手忙脚乱地去揭盖子,被蒸汽烫了一下,指尖缩回去。
“姐姐 ——”
我放下螺丝刀走过去。
揭开盖子。锅里是一锅糊。汤圆破了三四个,黑芝麻全流出来,汤变成一片浑的黑。
“你把整袋倒进去。”
“…… 上面写煮三到五分钟。”
“没写水开下锅、浮起来就捞?”
“…… 没看那么细。”
我看着那锅黑,先看了一眼他烫红的手指。
虽然有点想笑,但我先把他的手指捏起来看了看。没有水泡。行了。
“先去冲凉水。”
他冲完回来,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我。
我把锅端下来,倒掉,重新加水。
“看着。水开下锅。下去以后搅一圈,防止粘底。浮起来捞。”
“那这袋?”
“倒一半。”
他照做了。手很稳,倒得比我要求的还准。
水重新开了。汤圆一个个浮上来,白胖,圆。
他站在旁边看着,眼睛弯起来。
“姐姐,这个我能学会。”
“嗯。”
“学会了以后我煮。”
“你煮坏了怎么办?”
“我煮坏了你教我。”
我拿过勺子,捞了一个,吹了两下。
他伸手,从我手里把勺子接过去。
“我来。”
他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姐姐,尝尝。”
“烫。”
“我吹过了。”
我看着他。看得我把嘴张开了。
汤圆咬开,黑芝麻流出来,是甜的。
“甜。” 我说。
“我尝过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弯着,勺子还举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尝的?”
“刚才。”
“锅里那么多。”
“我捞了一个。”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把剩下半个吃了。
然后我伸手,把勺子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往锅里伸。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抢,就那么看着我。
汤圆在锅里翻上来又沉下去。
他站得离我很近,近到他说话的时候,热气落在我耳后。
“姐姐。”
“嗯。”
“这锅你别盛了。”
“为什么?”
“我盛。”
我手上停了一下。
“…… 你盛。盛的时候数着,一人五个。”
他笑了。
“好。听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