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刚把《户口注销证明》折好塞回包里,隔壁宴会厅忽然吵起来,像谁把一挂鞭炮扔进了水缸。
包厢门薄,司仪大嗓门隔着墙往里灌。
“下面有请小寿星他爸徐兆东,带着爱妻高珊上台切蛋糕!”
我正夹着块清蒸鱼往嘴里送,手一松,鱼肉掉盘子里,汁水溅了虎口两点。
对面何律师也搁了筷子,眼光往桌角飘。那儿压着两张刚从窗口领回来的纸,法院的《宣告死亡判决书》今天生效,派出所的销户回执十点才盖的章。
“重名吧?”他拿纸巾擦了擦嘴,声音放得很低。
“重不了。”我抹掉手背上的油,“左耳垂后头长黑痣的徐兆东能有几个?当年他妈找瞎子算命,非说缺木,花两百块凑的这俩字。”
我没再动筷子,拎起包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拐过去就是大宴会厅,门敞着,里头乌泱泱全是人,光海鲜席就摆了二十来桌。拱门上挂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写着“徐氏麟儿满月大喜”,俗得扎眼。
我顺手端着刚才没喝完的半杯柠檬水,踩着地毯直接往台子跟前走。
台上站着个灰西装男人,抱着红布包着的小孩,正拿手指逗小孩下巴。比七年前胖了一圈,领口绷得紧紧的,腕子上那块金表晃眼。边上贴着个穿米白套装的年轻女人,手一直挂在他胳膊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胖成这样,我照样一眼认出来。
我家床头柜上那张黑白遗像,摆了七年。
司仪把话筒递过去:“徐总,给大伙儿讲两句吧!”
徐兆东接过话筒刚清了清嗓子,眼皮一抬,正撞上我的目光。
他整个人愣在当场,手一抖,话筒垂下去半截,音响里刺啦一声爆出尖锐的啸叫。
满场喝酒聊天的人全被这声啸叫吓得停了嘴,齐刷刷往台上瞧。
我趁这工夫直接迈上舞台侧边那三级台阶,也没看旁边傻眼的司仪,把手里那张《户口注销证明》摊开,直接压在了五层翻糖蛋糕边上的香槟杯底座下。
舞台边立着支没关的备用麦,我凑过去,对着话筒问他:“徐总,你的头七我都替你过七回了,今儿办满月酒,怎么不叫我这个大老婆坐主桌?”
第二章
大厅里安静得连空调风声都听得见。
前排几个端着茅台杯的老板脖子伸得老长,眼神在我、徐兆东和那个年轻姑娘脸上来回扫。
最先炸毛的是那个穿套裙的姑娘。
高珊一把把孩子往怀里搂紧,往后蹦了半步,指着我鼻子就骂:“保安死哪儿去了!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婆子,跑我儿子满月酒上发什么神经!”
“高珊,闭嘴。”徐兆东脸绿得跟苦瓜似的,一把将话筒死死捂在胸口,压着牙缝冲我低吼,“章宁!你大老远跑这儿来闹什么?七年前的事早过去了,赶紧滚下去,别逼我叫人架你!”
“过去了?”
我没理会正往台上跑的两个酒店保安,从包里又掏出那本边角起毛的旧结婚证,连同《宣告死亡判决书》一块儿拍在主桌红布上。
“各位老板、亲戚朋友今天来吃席,正好替我作个证。”我转过身朝台下摆摆手,“七年前,我丈夫徐兆东在南山盘山路开车掉下悬崖,车碎了,人没找着。这七年我没改嫁,一个人打工替他还烂账。今早九点法院刚判他宣告死亡,十点整派出所给他销了户。”
我回头拿指尖敲了敲桌上那张纸:“按法律,昨晚以前他还是我合法老公;过了今早十点,他就是个销了户的死人。我就想问问各位,一个死人,怎么跟高小姐生出个满月大胖小子的?”
台下嗡地一下就炸了。
“嚯,假死躲债啊?”
“前两年老徐吹牛说自己外省白手起家,合着是甩了原配跑路?”
“那台上那女的岂不是小三?还敢摆二十桌?”
高珊一张化得白生生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抄起桌上的链条包就朝我脸甩过来:“你放屁!兆东早跟我说了他单身,我们去年在老家摆过酒席的!”
我偏头躲开,顺手攥住她手腕往下一压,她疼得嗷一嗓子差点蹲下去。
“摆酒没领证,顶多算非法同居。要是偷偷办了假证,那叫重婚罪,高小姐想去里头踩缝纫机?”
“够了!”徐兆东彻底挂不住脸,伸手就来抓桌上的证明,“章宁,你不就是冲着钱来的吗?这酒席才花二十万,我给你五十万,拿着钱麻溜滚蛋!”
他指尖还没摸到纸边,台子侧边跌跌撞撞跑上来一个穿西装的酒店经理,脑门上全是汗,手里举着台滴滴乱叫的POS机。
“徐、徐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经理嗓子都在抖,“您刚才预授权结账那张黑金卡,银行刚弹提示说‘持卡人身份异常已止付’,另外两张储蓄卡也全显示‘证件无效’,您看今天这十八万八的酒席尾款……”
第三章
这话一出,前排好几个端着酒杯的老板手都停了,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拿手机给助理发微信。
“放屁!”徐兆东一把抢过POS机,眼睛差点贴到屏幕上,脖子涨得通红,“我那卡里趴着三百多万活期呢,怎么可能刷不出来!”
“今早十点,你的身份证在系统里就成废铁了。”
我把桌上的原件一张张收好,单留了份复印件压在蛋糕边上,“躲隔壁省拿原身份证开公司、办黑金卡、买房子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都心软,打死也不会去法院给你销户?”
徐兆东喘着粗气,半天接不上话。
七年前工地欠了一屁股钱,他怕债主上门堵人,干脆把那辆旧捷达推进南山沟,自己卷着私房钱跑外省重开一摊。他算盘打得好——只要我不离婚也不销户,他身份证照样能用,在外头当他的大老板,烂账全丢给家里这口子慢慢填。
“章宁,你算计我!”徐兆东红着眼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胳膊,“我警告你,我现在人好好站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就去法院申请撤销死亡宣告,你别以为拿一张破纸就能拿捏我!”
“撤销宣告死亡当然可以,法律规定本人重新出现,法院应当撤销。”我后退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冷淡,“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今天这十八万八的饭钱,你打算怎么结?用冥币吗?”
“你!”
高珊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连忙从自己的爱马仕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经理:“刷我的!刷我的副卡,密码六个八!”
经理接过去一刷,POS机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嘀——”。
“抱歉女士,您这张副卡关联的是徐先生的主卡账户,主卡冻结,副卡同步止付。”
周围几桌的宾客已经开始有人悄悄掏出手机录像了。
高珊的脸彻底挂不住,转头去拉旁边主桌上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女:“爸!妈!你们快拿卡先垫上啊!”
高父高母刚才还满脸红光地接受亲友道贺,这会儿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捂着口袋往后缩:“我……我出门没带那么多现金,银行卡限额了……”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徐兆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着我狠狠道,“章宁,这笔账我记下了。明天上午九点,法院门口见!等我恢复了身份,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冲他笑笑:“行啊,徐总。明早九点,法院门口见。”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法院门口风硬得很,吹得人脖子发凉。
我缩在石柱子后头躲风,何律师蹲在台阶边,把牛皮纸袋里那沓银行回单按年份重新夹了夹。
没过一刻钟,路边停了辆黑色迈巴赫。
徐兆东下车的时候特意整了整西装领子,身后跟着个提黑公文包的眼镜男,大概是昨晚花大价钱请的律师。高珊没抱娃,踩着高跟鞋跟在后头,老远瞧见我就撇嘴:“哟,章大姐蹲这儿喝西北风呢?一夜没睡吧,怕待会儿一分钱捞不着?”
我没理她,往车里头扫了一眼:“你妈呢?昨天抱孙子摆酒,怎么不带老太太出来透透气?”
徐兆东脸僵了一下,梗着脖子顶回来:“我妈岁数大了,禁不起你这种疯子瞎闹,在老家歇着呢。章宁,看在好歹过过两年日子的份上,我再给你留条后路。”
他冲眼镜男偏偏头,抽过一叠A4纸摔在我面前的石墩上:“《自愿离婚协议书》跟《放弃财产声明》。现在签字,酒店那十八万八我找人垫过了,再给你二十万。要是不识相,等我半小时后拿到撤销裁定,一分不给,我还告你恶意销我户口、搅黄我生意!”
高珊在边上搭腔:“二十万够你在厂里拧十年螺丝了吧?见好就收,别到时候竹篮打水。”
我扫了眼那几张纸,乐了。
接过何律师手里那个最沉的牛皮纸袋,我拎着底儿往石墩子上一抖,几十张盖着银行红戳的还款回单和债权转让协议铺了满台面。
“徐兆东,七年前你掉沟里那会儿,留了多少钱的烂账,真全忘了?”
我拈起最底下那张泛黄的催款函拍在他胸口:“材料商两百一十万,信用贷七十万,整整两百八十万。你妈那会儿躺银行门口打滚喊没钱,是我签的担保和分期,打七年零三个月工,上个月才把最后一笔本息还干净。”
“连本带利,我替你填了三百六十万。”我往前靠了半步,“以前当你死了,认栽。现在你活蹦乱跳站我跟前,这三百六十万,外加这七年没离婚期间你挣的所有公司股权、房子、存款,全是夫妻共同财产。”
高珊笑不出来了,嗓门陡然拔尖:“凭什么算共同财产!房子和公司都是兆东这几年拼命挣的,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就凭直到今天上午九点之前,我跟他结婚证还有效。”我下巴朝法院大门努了努,“高小姐,你住那套江景大平层,首付是徐兆东账户划的吧?你脖子上那条卡地亚、车库里那辆红保时捷,全是他婚内偷拿共同财产送你的。按民法典,我有权一分不少全追回来。”
高珊脸唰一下白了,一把攥紧徐兆东袖口:“兆东!她瞎说的对不对?我那套房写了我的名……”
“松手!”徐兆东一把甩开她,压低嗓子骂了句粗话,抬头冲我横道,“少拿法条吓唬人!资产都在我新设的壳公司和代持人名下,你个打工的拿什么查?你有证据证明那是婚内财产吗?”
说完他拉着律师大步往立案大厅冲:“进去办撤销!我倒要看看,等我拿回身份证,你拿什么跟我耗!”
第五章
徐兆东打的什么主意,我闭着眼都猜得到。
无非是趁着撤销死亡的裁定一下来、账户一解冻,赶紧拿法人公章把公司资产和房产往高珊娘家或者外头转,给我留个空壳子,让我光打官司就耗上三五年。
高珊临进玻璃门前,还回头冲我撇嘴做了个口型:“土包子,等着喝西北风吧。”
我没动地方,掏出手机翻出昨晚顺手截的一张图。
那是高珊半夜两点发的朋友圈,照片里两只手十指扣着,无名指上戴着颗亮闪闪的大钻戒,定位挂在市区最贵的江景一号,配文写着:“熬了七年,明早正式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某些想吸血的黄脸婆可以滚了。”
我把截图直接发给置顶联系人——“郑专员(华安保险反欺诈)”,顺手拨了语音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章女士,我在法院斜对面咖啡馆坐着呢。”老郑嗓音很稳,“你昨晚发来的满月酒视频和正脸照,我们法务连夜做了人脸和耳后胎记比对,基本确定就是徐兆东本人。”
“他刚带律师进大厅办撤销死亡,快的话二十分钟就出来。”我抬手看了眼表,“他名下少说有三家关联公司、两套房和几辆车。对了,你上个月打电话找我核实那份八百万定期寿险兼意外险……”
“提起来就有气!”老郑那边声音立刻沉下来,“上个月中旬,一个自称他亲妈的老太太,揣着张糊得看不清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和一封手写遗书,跑到老家支公司窗口要提前预支三百万理赔款。我们一核对,保单第一受益人写的是你,那章子明显是路边刻的假章,当场把材料押下来报了经侦。”
“那封遗书我见过原件,七年前收拾老屋衣柜夹层翻出来的。”我顺手把相册里存的字条照片发过去,“落款日期比他出事早了整整三天,上头连车往哪个山沟推、去隔壁省哪家小旅馆碰头都写得清清楚楚。”
听筒里静了一瞬,紧跟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章女士,这回真帮大忙了。”老郑喘了口气,“你先帮我绊住他十分钟。经侦那边昨晚已经把他妈从老家带过来了,老太太在屋里没撑够半小时,刚才全吐干净了。”
收起手机,我冲台阶上的何律师扬了扬下巴:“行了,去执行局窗口交保全吧。”
第六章
也就抽根烟的工夫,大厅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
徐兆东捏着张刚盖章的回执和临时身份纸走出来,嘴角咧到耳根,整个人神气得不行。高珊挎着他胳膊,高跟鞋踩得啪啪响。
“章宁!”他老远就把手里的纸举起来晃,“办完了!老子又活过来了!银行最晚下午两点解冻,你那三百六十万的破回单,自个儿排队打官司去吧,看谁耗得过谁!”
“就是呀,还做梦要我的大平层呢?”高珊把包往肩上一甩,“我爸中介都约好了,下午直接过户给我亲弟!你连根毛都碰不着!”
我手插在风衣兜里没动,就这么看着她:“过户?高小姐不如先瞧一眼手机,看看你家防盗门还进不进得去。”
高珊刚翻了个白眼要开骂,握在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江景一号物业管家”。
她皱着眉头按了免提,管家快哭出来的嗓门立马炸得半个广场都听见了:“高女士!出大事了!法院执行局刚上来五六个法警,拿大封条把您1802大门贴死了!地库里那辆红保时捷也被贴了封条,拖车正往下开呢!”
啪嗒一声,高珊手机直接滑脱砸在青石板上,钢化膜当场裂成蜘蛛网。
“啥?!贴封条?!”她尖叫着扑向徐兆东,一把揪住他西装领子,“徐兆东!你不是拍胸脯说房子全款写我名万无一失吗!法院凭啥贴我门!”
“怎么可能!”徐兆东手里的回执捏成一团,一把抓过旁边律师的胳膊,“李律师!我他妈刚办完撤销死亡,她怎么可能秒封我的产!”
李律师眼镜滑到了鼻尖,盯着法院侧门快步走过来的两男一女,脑门直冒油汗:“徐总……那是执行局的法警……章女士昨天就已经拿结婚证和银行代偿流水,提前立了婚内财产分割和债权保全的案子,就卡着您今天恢复活人身份、资产权属落地这一刻,裁定书直接生效……”
话没落地,两名穿制服的执行局工作人员已经站到徐兆东跟前,递过去一份《民事裁定书》。
“徐兆东先生,本院依法对您名下盛东贸易等三家公司全部股权、名下银行账户,以及婚内擅自赠与第三人高珊的不动产、车辆,实施诉前财产保全查封,请配合签字。”
“签个屁!你们这是明抢!”徐兆东眼珠子充血,一把抓过裁定书撕成两半摔在地上,指着我破口大骂,“章宁!你个毒妇!你早就挖好坑等我往里跳是不是!我告诉你,就算封了卡,老子人还活着,我有的是本事东山再起!”
我没躲,慢条斯理从兜里抽出手机,把屏幕翻过去正对着他涨红的脸。
微信顶上,老郑刚发过来一条新消息——
“经侦到门外了。你婆婆刚才把七年前怎么伪造坠崖、怎么打算骗保八百万的事全招了。”
第七章
徐兆东盯着屏幕,嘴张着,半天憋出几个字:“你……你胡说……”
话音刚落,马路边响起两声警笛。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刹住,正好把那辆迈巴赫夹在中间,动都动不了。车门拉开,下来四个警察,老郑拎着个黑包跟在最后头。
“徐兆东?”打头的警察亮了证件,“市局经侦的。七年前假造车祸逃债、拿假材料骗保,还有办假证转移财产这几档子事,跟我们走一趟吧。”
“没骗保!我真没骗保!”徐兆东腿一软往下滑,死死抠住李律师的袖子才没坐地上,“李律师你快帮我说啊!那八百万我一分没拿!没拿到钱算什么诈骗!”
老郑走过来,也不废话:“徐先生,没领到钱叫诈骗未遂。上个月十六号,你妈揣着你签字的假死亡证明跟假现场照,跑柜台要预支三百万,录像录音全留着呢。再说了,你这七年在外省起家的本钱,查下来就是当年卷跑的那一百八十万工程款。”
“不可能!我妈哪敢……”徐兆东猛地扭头盯着抖成一团的高珊,眼珠子一转,扯着嗓子喊起来,“是她!警察同志!是高珊怂恿我妈去试保险公司的!她说满月酒缺钱,非让我妈去弄笔快钱!我啥也不知道!”
“徐兆东你放屁!”
高珊当场尖叫着扑上去,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差点挠进徐兆东眼睛里:“明明是你上个月自己说资金周转不开,让你妈拿着当年藏起来的假材料去试试水,还说骗出来三百万给我买学区房!你现在想把老娘推出去顶罪?!”
两个人就在法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撕扯成一团。
高珊的假睫毛掉了一半,香奈儿套裙被徐兆东一把扯开领口,狼狈得像个街边泼妇。
周围路过的办事群众纷纷停下脚步举起手机。
经侦队长一挥手,两名民警立刻上前把两人强行分开,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在了徐兆东手腕上。
“警官,我还要举报!”高珊被推开后彻底疯了,指着被押上警车的徐兆东大喊,“他在老家茶庄地下室里还藏着两百万现金!还有他为了跟我办假婚礼买学区房,去年花五万块钱找人办过假的离婚证和单身证明!我手机里全有他转账和聊天的截图,我主动交出来,算不算立功!”
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徐兆东绝望的嘶吼。
第八章
当天下午,高珊也被带回派出所做协助调查笔录,手机作为涉案物证被当场暂扣。
她父母连夜坐高铁赶来,在派出所门口蹲到半夜,听说女儿住的江景大平层和保时捷全被法院查封、甚至还要追缴这几年徐兆东转给她的几百万生活费,老两口当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高珊从询问室出来时,脸色惨白得像鬼,迎面撞上正来补交最后一份证据材料的我和何律师。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冲过来想跪下抓我的风衣下摆:“章宁……章姐!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没离婚啊!他当年骗我说他老婆早就跟野男人跑了!你看在孩子才满月的份上,那套房能不能别全收走,好歹给我们娘俩留间能睡觉的屋……”
我往旁边侧了半步,没让她蹭到衣角。
“高小姐,昨儿早上在法院门口,是谁骂我黄脸婆、让我滚蛋来着?”我低头看着她哭花的一脸粉底,“你也别求我,法院只收我该拿的那份婚内共同财产。至于徐兆东名下那点份额,先扣掉他欠我的三百六十万代偿债,再扣掉国家罚金和银行退赔,要是最后还能抠出三瓜两枣,法律自然归你们儿子。”
高珊听完胳膊一垂,一屁股坐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她心里门儿清——徐兆东那三家公司本来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撑起来的,现在茶庄地下室那两百万现金被抄了,又背上退赔和罚息,扒干抹净都不够填窟窿,哪来的遗产给儿子留。
三天后,看守所安排了一场债权人线上核对会。
屏幕里,徐兆东穿件黄马甲,头发推成了青皮,才几天工夫两腮就瘪下去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镜头。
“章宁……”他嗓子哑得厉害,咳了两声才接着说,“我妈急出脑溢血住院了,高珊卷了家里剩下的金镯子跑回娘家了。好歹夫妻一场,你跟经侦那边签份谅解书行不行?只要你说不知道骗保,我兴许能少蹲几年……”
我坐在律所会议室里,手里转着根黑水笔,连火气都提不起来。
“徐兆东,七年前我抱着一纸箱催款单在银行门口淋大雨的时候,你在邻省给高珊买十万块钻戒。”
我冲摄像头边上的调解员点点头:“我不签谅解书。他名下查封的东西,我已经委托执行局全部走司法拍卖。欠我的七年工夫和三百六十万,一分不能少。”
说完,我伸手直接点掉了红色挂断键。
第九章
证据链硬实,加上经侦真从茶庄地下室起出了两大行李箱现金,案子判得比何律师预估的还快。
终审判决书拿到手那天,何律师在办公室拿红笔给我一条条圈重点:徐兆东假死躲在外面那七年挣的所有公司股权、房子、豪车和现金,全认定为婚内共同财产;因为他恶意隐匿转移财产、还办假证企图重婚,法院判我拿八成,剩下的两成里头,还要优先把替他还的那三百六十万本息先扣给我。
至于高珊名下那套江景大平层首付、红保时捷,还有那一柜子包表首饰,全被定性为婚内擅自赠与无效,限期原样退还。
清场那天我没去,听物业群里有人拍视频说,高珊爹妈堵在电梯口打滚撒泼,不让法警进门,结果直接按妨害公务给带走拘留了五天。
高珊抱着刚满两个月的孩子,手里拎着两个红白蓝蛇皮袋,在小区大妈们的指指点点里搬出了江景一号,最后在城中村租了个八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之前朋友圈里天天捧她臭脚的那帮亲戚,听说她家出事,一夜之间拉黑了一多半。
徐兆东亲妈也没讨着好。虽然岁数大了加上刚出院办了取保候审,但参与伪造死亡证明和遗书骗保的账跑不掉,退休金账户和老家宅基地全进了连带退赔名单,再也听不见她插着腰骂我“丧门星”了。
又过了个把月,大平层和保时捷在司法拍卖网上顺利拍了出去。加上茶庄起获的现金和公司清算款,扣掉税费跟银行尾款,一共一千一百四十万直接打进了我的卡里。
银行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沙县吃拌面。数了三遍后头的零,我把剩下的半碗扁肉汤喝干净,擦了擦嘴上楼找何律师拿结案卷宗。
“恭喜啊章宁,这回真解脱了。”何律师把盖完红章的《解除婚姻关系证明》推过来,“刚才经侦那边透了信,徐兆东保险诈骗未遂、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加上拒不执行判决,数罪并罚,检察院今早正式批捕了。”
“辛苦何律了。”我把纸折好塞进包里,“代理费我多打了百分之十到所里账上,大伙儿拿去聚个餐。”
第十章
周五歇班,我开车绕了趟当年领证的民政局。
台阶还是那几级,门口那棵银杏树比九年前粗了一圈,刚冒新芽。
我倚在车门边,把兜里那本受潮卷边的红本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二十三岁的我扎着马尾,傻笑得露八颗牙,旁边徐兆东系着红领带,看着倒像个人模狗样的实在人。
谁知道两年后,这人能把两百八十万债全扔给我,自个儿跑隔壁省快活了七年。
我摸出包里平时拆快递的小剪子,咔嚓几下把红本连合照剪成了碎片,顺手扔进路边垃圾桶。
刚上车系好安全带,手机响了,老郑打来的。
“章女士,案子结了,风控部给你申了面锦旗跟五万块线索奖金,下周寄。”老郑在那边挺高兴,“对了,你自个儿买的那份医疗险,顺手帮你升了绿通。”
“谢了郑专员。”我手搭在方向盘上,顺嘴问了句,“你们法务部还招人吗?这七年晚上没事干,我把法考跟注会都考下来了。以前怕断供不敢辞职,现在想挪个窝。”
老郑在电话里笑出了声:“招啊!正缺你这种懂账又懂法、还敢硬刚的。下周一早九点直接来十八楼,我领你找总监聊。”
“行,周一见。”
挂了电话,我把导航设到城郊那家农家乐。这七年为了抠钱还债,顿顿凑合,连锅像样的柴火土鸡都没舍得吃,今天高低得先去吃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