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雨为了躲宿管,把我推进了昏暗的更衣室。
门刚落锁,我就跌进了带着冷冽香气的怀抱。
清冷校草贺寻衣服换到一半,垂眸与我四目相对。
门外脚步声步步逼近,他忽然捂住我的嘴,哑声轻笑。
“温漾,别乱动,你想让所有人看现场?”
第1章
初冬傍晚的冷风顺着体育馆背阴面的通风管道灌进来,吹动水泥墙面上的铁皮护网,发出规律的金属轻颤声。
海州大学西区综合体育馆负一层的走廊里,只有几盏老旧的感应日光灯在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晕。
程小雨一手死死攥着一只两千瓦的粉色卷发棒,另一手死死抓着温漾的羽绒服袖口,两双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带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快点快点,王阿姨今晚带队突击查寝,连七号楼的消防通道都被宿管阿姨们堵死了!”
程小雨急促地喘着粗气,额角渗出一层汗珠,脚步在拐角处踉跄了一下。
温漾被扯得脚步发飘,怀里抱着的文学院金秋辩论赛初赛报名表险些散落一地。
“程小雨,我早就提醒过你,这种大功率电器严禁带进寝室楼,你偏不听劝。”
温漾想拉住程小雨停下脚步,走廊拐角处的铁栅栏门突然传来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顺着昏暗的走廊笔直照射过来,伴随着宿管王阿姨中气十足的呼喊声和对讲机的沙沙杂音。
“谁在负一层走廊跑?前面那两个同学站住!把手里的违规电器交出来!”
程小雨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神在走廊两侧飞快扫视,视线瞬间定格在左侧一扇虚掩着的木门上。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漆皮脱落的铝合金标牌,上面印着校篮球队专用更衣室几个字。
程小雨完全来不及细想,伸手一把推开木门,同时反手推在温漾的背脊上,将温漾整个人推进了门内。
“漾漾,你先进去帮我顶两分钟,我绕去东区引开王阿姨!”
木质门板被程小雨从外面重重合上,紧接着门外的金属插销咔嗒一声从外侧落了锁。
温漾猝不及防被推进室内,脚下的白色平底板鞋踩在一块松软的防滑橡胶垫边缘,重心彻底失衡。
她整个人向前扑跌出去,在昏暗中撞入了一个带着薄荷与冷杉清香的结实胸膛。
下巴撞在坚硬的锁骨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钝感。
温漾本能地伸出双手试图撑住平衡,掌心隔着单薄微凉的棉质布料,按在了一排紧绷起伏的胸膛肌肉上。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紧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适应了更衣室内昏暗的光线后,温漾抬头看去。
窗外透过高处半开的气窗洒下一缕月光,正好照亮了身前男生的侧脸轮廓。
法学院大四学长、海州大学连续三届校辩论队领衔一辩贺寻正站在两排铁皮储物柜之间。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牛津纺衬衫纽扣解开到了第三颗,露出一截线条修长的脖颈与清晰分明的锁骨,左手还拎着一件尚未套上身的深蓝色篮球运动球衣。
贺寻垂下眼帘,眸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视线落在温漾慌乱眨动的睫毛上。
温漾掌心下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气息,耳边能清晰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每一下都重重撞击着空气。
更衣室门外,王阿姨沉重的皮鞋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钥匙串晃荡的哗啦声清晰得近在咫尺。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往这间旧更衣室跑过来了,怎么没动静了?”
王阿姨握着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铜舌转动发出喀嚓的机械摩擦声。
木门的金属把手被从外面猛烈向下压动了两下,但因为外侧插销已经落扣,门扇被死死卡在门框边缘,撞击在橡胶压条上发出沉闷的震颤。
王阿姨手中的强光手电筒光束顺着门缝的空隙切入室内,在深绿色的铁皮储物柜面上投射出一道窄长的雪白光带。
手电光斑贴着地面迅速游移,距离两人的鞋尖仅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
温漾喉咙发紧,呼吸猛然一窒,张开嘴唇想出声解释自己只是借道避险,又顾及更衣室内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尴尬处境,声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就在她迟疑的这半秒之间,贺寻修长微凉的右手忽然自上而下抬起,宽大的掌心平稳捂住了她的嘴唇。
指腹带着书卷香气与薄荷凉意,将温漾即将出口的气音尽数堵在喉咙里。
贺寻长臂一揽,扣住温漾纤细的后腰,借力将她整个人顺势带向铁皮储物柜内侧最阴暗的凹槽夹缝里。
温漾的后背贴上冰凉坚硬的铁皮柜门,寒意透过薄薄的毛衣布料传递到脊椎骨上。
贺寻宽阔的身躯随之压低倾斜,手臂撑在她脑侧的铁皮面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自己的胸膛与柜门之间的阴影里。
更衣室内狭小逼仄,充斥着老旧木料的霉味、薄荷冷杉的香气以及两人不断交缠重叠的急促呼吸声。
门外对讲机里突然传出沙沙的电流噪音,伴随着另一位保卫处老师的呼叫:“老王,东区操场那边抓到带电热毯的了,快过来登记!”
王阿姨在门外嘟囔了一句,拔出钥匙,沉重的皮鞋脚步声终于顺着走廊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温漾紧绷的双肩刚落下一寸,贺寻却没有立刻松开手掌。
他俯下身躯,温热的呼吸拂过温漾发烫的耳垂与颈侧肌肤。
他的唇角在阴影中扬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嗓音低沉发哑,带着戏谑的轻笑:
“温漾,别乱动,你想让所有人看现场?”
第2章
更衣室门外长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空气里的紧绷感却并未散去分毫。
逼仄的储物柜缝隙内,温漾的后背依旧紧紧贴着冷硬的铁皮柜门,寒意隔着毛衣布料刺激着皮肤。
贺寻捂在她唇瓣上的手掌收回,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唇角,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感。
温漾的手指抵在贺寻敞开的衬衫前襟处,想要伸手推开对方拉开安全距离,掌心触碰到温热坚硬的锁骨边缘又缩了回来。
她甚至不敢大幅度吸气,生怕自己的呼吸打在对方近在咫尺的颈项上。
贺寻直起身躯,抬手从柜顶扯下一只黑色护腕戴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将衬衫散开的纽扣自下而上一颗颗扣好。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清冷的目光透过微弱的月光,自始至终落在温漾紧绷的面容上。
“文学院汉语言文学大二一班,温漾同学。”
贺寻系好领口最后一颗贝壳纽扣,声音沉静清润,在安静的更衣室内格外清晰。
“每周二上午在文科综合楼三教二楼靠窗第三排上古代汉语,周四下午在风雨操场上羽毛球选修课。”
“逃避宿管查寝的战术动作倒是挺熟练,直接撞进男更衣室里来了。”
温漾眼睫眨动了两下,整个人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整理自己被蹭歪的羽绒服领口。
“贺学长,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课表?”
海州大学法学院的贺寻向来被公认为全校最难接近的高岭之花,连续三年拒绝了所有院系文体部的联谊邀请,连外系女生递送的情书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温漾与他之前的交集,也不过是在一年前作为大一观众,在千人大礼堂远远看过他代表学校参加全国大学生辩论邀请赛。
贺寻弯下腰,修长白皙的手指伸向地面,将散落在防滑垫上的那叠浅蓝色报名表逐张捡起。
他指腹在纸张边缘抹平,将折皱的纸角抚平得没有一丝棱角,随后递还到温漾面前。
“文学院辩论队去年打进校级八强的一辩主力,立论逻辑严密,盘问风格寸步不让。”
贺寻注视着她,眼底泛起波澜:“海州大学关注辩论赛的人很多,记住对手的资料是法学院的基本功。”
温漾伸手接过报名表,指尖与他的指骨短暂相触,触感干燥,像有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小臂。
门外的金属插销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程小雨抱着卷发棒探进半个脑袋,警惕地向里张望:“漾漾,王阿姨被我甩开了,安全了快出来……”
话说到一半,程小雨的视线撞上站在门后身形修长、扣紧衬衫衣领的贺寻,声音瞬间卡死在嗓子眼里。
程小雨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手中的卷发棒啪嗒一声脱手砸在脚背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结结巴巴地靠在门框上:“贺、贺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间更衣室里?”
贺寻神色如常地伸手从旁边的长椅上拿起那件深灰色的羊绒毛呢大衣搭在臂弯,随后拎起运动包。
他侧过身越过狭窄的门框,在路过温漾身侧时,脚步停顿了一秒,声音低沉平稳地落入她的耳畔:
“明天下午两点,大学生活动中心四楼,金秋辩论选拔赛见,温同学。”
贺寻迈开长腿走入走廊,挺拔清瘦的背影迅速融入昏黄的灯光深处。
程小雨扑进更衣室,一把抓住温漾的手腕,语速飞快地连连追问:“我的天呐!刚才更衣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贺神怎么会跟你在里面独处五分钟?他的衬衫扣子怎么刚扣上?”
温漾将报名表紧紧护在胸前,只觉得两只耳垂烫得几乎要灼烧起来。
两人一路快步溜回七号宿舍楼302室,反锁上寝室门后,程小雨依然拍着胸脯喘息不停。
温漾走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拍打在滚烫的双颊上,抬眼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着水光的睫毛。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按亮了护眼台灯的白色开关。
桌上摊开的文学院辩论赛教案被风吹得翻动,温漾咬着笔帽,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贺寻精准报出她选修课教室的画面。
即便法学院再重视辩论对手,也不可能连她上学期选修的羽毛球课地点都一清二楚。
手机屏幕在此刻震动了一下,文学院辩论队的微信大群里弹出一条由社团指导老师发布的置顶通知:
“各位参赛队员请注意,明天下午两点举行的全校金秋辩论赛总选拔,已特聘法学院前队长贺寻学长担任专家评审组组长。”
温漾握着圆珠笔的指尖一顿,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墨痕。
她盯着那行文字看了许久,伸手拉开抽屉,取出那枚夹在书本里的银色队徽,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金属纹路。
第3章
翌日下午一点四十分,海州大学活动中心四楼多功能报告厅门外已挤满了各个院系的参赛学生。
金秋辩论选拔赛与校园主持人大赛的红白海报贴在入口处的玻璃展板上,走廊里充斥着背诵立论提纲的嗡嗡声。
温漾抱着装有二十份参考资料的牛皮纸档案袋穿过人群,在报告厅中后排找了一个靠走道的空位坐下。
前排正中央的专家评审席上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桌布,五张名牌一字排开。
正中央的名牌上,端端正正印着法学院贺寻的名字。
贺寻今天换上了一件墨黑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着质感挺括的深灰色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
他的下颌线在白炽灯光下显得冷峻分明,修长的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派克钢笔,指节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
文学院大二的唐露今天特意穿了一袭收腰的驼色羊绒连衣裙,脚踩小短靴,手里端着一杯刚从校内咖啡厅买来的热焦糖玛奇朵。
她迈着步子走到评委席前,将纸杯搁在贺寻手边的打分册旁,嗓音甜软地开口:
“贺学长,听说你今天连轴评审辛苦了,我特意给你买了三分糖的热咖啡。”
评审席周围的几位学生会干事纷纷侧目,眼神中带着探寻。
贺寻手中的钢笔笔尖停住,没有抬眼,只是用钢笔尾端将那只咖啡纸杯向外推开。
“公共评委席严禁放置私人物品,拿回你的候场区去。”
贺寻的声音清冷平直,听不出起伏,没有多看唐露一眼。
唐露脸上的笑容僵住,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在周围几名女生的注视下退回第一排。
她咬着下唇坐在椅面上,侧过头与身旁的同伴低声交头接耳,眼神在进门处的温漾身上扫过。
两点整,选拔赛正式开场。
社团指导老师陈彬走上讲台,宣布第一轮考核为抽签即兴破题。
轮到温漾上台抽签时,坐在前排的唐露站起身去取矿泉水,手肘撞在透明抽签箱的底座上。
几个折叠好的纸团在箱子里翻滚碰撞,露出了原本压在最底层的备选难题。
温漾展开自己抽中的浅黄色纸条,上面印着一道哲学论题:
“暗恋究竟是无私的情感奉献,还是蓄谋已久的心理博弈?”
报告厅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几位来自文学院的评委老师皱起眉头。
唐露抱着双臂坐在台下,嘴角噙着一抹冷意。
温漾走上发言席,将纸条压在讲台中央。
她抬手调整好鹅颈麦克风的角度,平稳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目光迎向正前方的贺寻。
“正方认为,暗恋是基于深层博弈心理的长期沉没成本投入,而非单向的自我感动。”
温漾的声音清亮而笃定,从信息经济学的不对称理论讲起,逐层拆解行为人在暗恋过程中的微小试探、路线规划与行为反馈。
三分钟脱稿陈述,逻辑链条环环相扣,没有多余的废话与停顿。
台下原本低语的几位法学院老教授戴上老花镜,频频在草稿纸上勾画重点,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当倒计时计时器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提示音时,整座报告厅陷入了一秒钟的安静,紧接着爆发出掌声。
贺寻修长的手指握紧钢笔,在评分册的最后一栏利落地划下两道横线,写下一个整齐的数字:100。
那是全场评审给出的唯一一个满分。
陈彬老师翻看着综合计分表,当场宣布入选名单:“文学院温漾同学破题犀利、逻辑严密,正式入选校代表队首发一辩。”
唐露猛地站起身,出声反驳道:“陈老师,温漾大一没有打过校级大赛,首发一辩是不是缺乏足够的带队经验?”
贺寻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放在桌上,站起身躯,清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发言席上的温漾身上。
“她的经验问题,由我负责。”
贺寻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修长的指尖从皮夹中抽出一枚刻有海州大学辩论队队徽的纯银纪念书签,稳妥放在温漾身前的讲台边缘。
“我将出任校队四辩兼专家指导组组长,即日起对一辩温漾进行一对一全封闭备赛集训。”
贺寻翻开手中的排班日记,在空白栏目端正写下文学院辩论队近期的训练周期表。
阳光透过多功能报告厅高大的百叶窗,将他的影子斜斜拉长在讲台一角,正好与温漾脚下落下的光斑重叠在一处。
温漾伸手拿起讲台边缘那枚冰凉的纯银书签,指腹抚过凸起的麦穗浮雕,抬头对上贺寻坦然专注的视线,喉间原本准备好的推辞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谢谢贺学长指导,我会全力以赴。”温漾收起书签,语气清晰回应。
报告厅内的掌声再度响起,陈彬老师笑着拍了拍讲台,示意全场安静,正式开启后续的分组讨论环节。
第4章
两周后的周六下午,海州大学千人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海州八校联合辩论锦标赛半决赛的横幅悬挂在舞台正上方,礼堂内数百盏聚光灯将辩论席照得通明。
观众席前排的各个院系助威团举起荧光加油棒与锦旗,整个礼堂回荡着激昂的乐曲声与掌声。
舞台左侧的正方席位上,温漾身穿一套深蓝色的修身正装套裙,领口系着素白色的丝质领巾,端坐在一辩席位上。
坐在四辩领队位置上的贺寻换上一套剪裁合度的高定深灰西装,双手自然平放在备赛桌上,神色冷峻淡漠。
舞台右侧的反方代表队来自省工业大学,二辩特邀辩手正是文学院的唐露。
双方围绕着本场核心辩题展开激烈的交锋:“蓄谋已久的爱意是否违背真诚的本质。”
在自由辩论环节,唐露抓过麦克风,大拇指按压着圆珠笔的弹簧,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眼神越过桌面盯着对面的温漾,语调里带着尖锐的试探:
“反方想请教正方一辩,如果一段关系的开端充斥着刻意的跟踪、虚构的偶遇,甚至不惜借由某些私密更衣室的特殊手段达到目的,这种建立在处心积虑上的情感,难道不该被定义为虚伪的算计吗?”
话音一落,台下前排的观众席上传来一阵骚动声,不少学生转头交头接耳。
唐露借着辩题影射此前在学生群体中流传的更衣室传闻。
温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指甲按在掌心里留下印痕。
她想站起身出言反驳唐露的人身攻击,又顾及辩论赛自由辩论的时限正在流逝。
调整了一下呼吸后,温漾按开麦克风开关,身躯笔直站起。
“反方二辩偷换了概念。蓄谋已久的对立面是随性与懈怠,而不是真诚。”
温漾翻开桌面上的文集,指出反方逻辑里的死角:“正如反方二辩在上半年发表于校报的社会学论文中所述,人类所有长期稳定的社会契约,均建立在理性预设与审慎规划之上。”
“如果一个人愿意耗费数月乃至数年的光阴,去悉心记录对方的习惯、默默守护对方前行的轨迹,在对方需要退路时甘愿筑起最坚固的人墙,这不仅不是虚伪,恰恰是人类情感里最为极致的虔诚。”
连贯有力的论点砸落下来,唐露捏着麦克风的手指泛白,在倒计时红灯闪烁前没能吐出完整的词句。
台下的低语声平息,几位评委教授在打分板上打下高分。
进入最后的四辩总结陈词阶段,计时器跳转至最后三分钟。
贺寻从座椅上站起,抬手轻抚了一下西装前襟,将麦克风调高。
全场聚光灯汇聚在他俊朗的面孔上。
“反方一直在强调,没有预谋的情感才是纯粹的。”
贺寻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空白的草稿纸,抬起头,目光稳稳落在身侧身形娇小的温漾身上。
“但反方忽略了一个事实:在充满变数与嘈杂的现实世界里,纯粹的等待往往一无所获。”
贺寻的嗓音低沉清冽,在大礼堂内回荡:“真正的蓄谋已久,从来不是为了占有与欺瞒,而是为了在命运交汇的十字路口,能够精准无误地替她挡住风雨。”
“因为太想珍惜,所以每一步靠近都必须深思熟虑;因为太过在意,所以连每一次目光的相撞,都经过了数千次的预演。”
“如果这被称为算计,那我愿意接受这种最高的审判。”
贺寻收起麦克风,向全场评委席与观众席欠身,礼堂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刚好归零。
礼堂内安静了数秒,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席卷了大厅。
评委席亮灯结果迅速出炉:正方海州大学以五比零的优势锁定胜局,温漾斩获全场最佳辩手,贺寻斩获全场最佳领队!
散场后的后台走廊里,观众散去大半。
程小雨从后台侧门跑进来,一把抱住温漾的腰肢,脚踏地面欢呼:“漾漾!你刚才的反驳简直封神了!唐露那张脸直接变成猪肝色了!”
温漾捧着沉甸甸的水晶奖杯,身后传来熟悉的平稳脚步声。
贺寻追上她的步伐,将一瓶提前拧开瓶盖的常温苏打水递到她的面前。
温漾伸手去接水瓶,两人的指腹相触,体温顺着瓶身蔓延。
贺寻唇角微挑,在她耳侧落下一句清浅的话语:“今天的一辩反击,很漂亮。”
温漾仰头看着他,轻声回了一句:“学长的四辩结词,也很动听。”
贺寻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替她接过沉重的水晶奖杯收入绒布袋内,两人并肩朝着礼堂大门迈开脚步。
走廊两旁尚未散去的几十名辩论队员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程小雨在后头偷偷掏出手机连拍了三张并肩同行的背影,捂着嘴乐得直跺脚。
第5章
锦标赛半决赛大胜之后,校团委正式下达文件,特批温漾与贺寻共同担任本届海州大学毕业晚会的双人主司仪。
大学生活动中心四楼的综合形体排练室内,四面宽大的落地水银镜将整间屋子映照得通透明亮。
地板上铺着防滑的原木地板,屋角摆放着一台黑色的雅马哈三角钢琴,空气中弥漫着松香与地板蜡混合的气息。
温漾换上了一袭及踝的藏青色缎面走位长裙,脚踩七公分高的银色细高跟鞋,手里拿着修改过六版的双人主持中英文台本。
贺寻站在舞台模拟区的右侧,身上穿着深黑色的修身毛呢西裤与纯白衬衫,手中的红笔在台本交接处画出细致的批注线。
“在第三幕优秀毕业生代表致辞环节,你需要从舞台侧幕斜插走位到中央聚光灯下。”
贺寻抬手指了指地板上用荧光胶带贴出的十字定位标志:“注意裙摆的摆幅,步速要与背景交响乐的鼓点保持一致。”
温漾点了点头,按照台本指令提着裙摆迈开步子。
刚走出四步,脚下的细高跟鞋鞋跟踩住了拖地的内衬薄纱,整个人重心向右后方倾斜。
温漾短促地惊呼了半声,手中的台本脱手飞散,纸张在半空中翻飞开来。
站在两步开外的贺寻眼神一凛,大步跨上前,修长有力的右臂环过温漾的细腰,同时左手掌心敏捷地垫向温漾向后磕碰的手肘下方。
两人因为惯性向后滑动,后背撞在雅马哈三角钢琴的琴身上。
琴盖边缘被手肘撞击,底部的数十个黑白琴键被压下一大片,爆发出一串清脆刺耳的滑音震鸣。
温漾仰起头,后背贴在贺寻坚实温热的胸膛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彼此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贺寻的手臂扣在她的后腰处,呼吸拂过脸颊,带着熟悉的薄荷与冷杉清香。
他的呼吸微促,垂下的视线落在温漾微颤的眼眸上,久久没有移开。
在撞击下,贺寻搁在钢琴琴盖边缘的深褐色真皮记事本滑落在木地板上。
搭扣松脱,厚实的羊皮纸内页缓缓翻开,正好停留在夹着红丝带的书签页上。
温漾站稳脚跟后,低头退开半步,弯下身子伸手去帮忙拾捡地上的记事本。
目光扫过纸页上方清秀工整的钢笔字迹时,温漾的手指僵硬在半空中。
那是一份记录得极其详尽的生活手账:
“九月十二日,三教东梯,白色帆布鞋,抱书时习惯性将手指压在书脊第二行。”
“十月五日,图书馆二层自习室靠窗第三个座位,偏好三分糖温热燕麦奶茶,阅读民俗学论文时会轻轻咬笔帽三秒。”
“去年秋季运动会女子八百米决赛,第四道冲线后缺氧脱水,提前备好的葡萄糖口服液已托志愿者送达终点处。”
“十一月三日,校体育馆负一层更衣室,避开宿管查寝,心率偏快,红白格子围巾留在第三格铁皮储物柜内侧。”
甚至在字迹下方,还用黑白线条精细勾勒出温漾在辩论赛场上握着麦克风扬起下巴的侧脸速写。
温漾喉头滑动了一下,胸口处的心跳声急促响起。
她将记事本合拢,慢慢直起身躯,仰头迎上贺寻平静的眼眸。
排练室的大门在此刻被人推开,形体指导王老师端着茶杯走进来,看见两人站在琴边,笑着咳嗽了一声:“两位主持人,走位磨合得怎么样了?”
贺寻神色自若地从温漾掌心接过皮册,修长的指尖扣上铜质搭扣,将其收入大衣口袋内。
王老师交代完动作要领离开后,排练室内重新归于静谧。
温漾站在三角钢琴旁,抬眼注视着身前神色坦然的贺寻,声音带着微颤:
“学长,你手账里记录的这些……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寻侧过身倚靠在琴盖边,目光透过窗外斜落的夕阳落在她身上。
“两年前的金秋,法学院辩论初赛,你在观众席站起来反驳我的辩题有形式逻辑缺陷的时候。”
贺寻拿出手机,屏幕上保存着两年前那场辩论初赛的观众席全景照片,角落里扎着马尾、穿着米黄色毛衣的女孩正神情专注地低头记着笔记。
贺寻唇角微挑,声音低沉平缓,如同深秋沉静的湖水:
“温漾,你以为在更衣室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真的只是巧合吗?”
温漾的心跳漏了半拍,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出辩驳的词句,只能低头将散落在琴凳旁的台本一一捡起归拢。
贺寻弯腰接过她手里厚重的夹子,指尖在她发顶极轻地揉了一下,低语道:“今天先练到这里,换好鞋,我带你去吃晚饭。”
温漾踩着平底软鞋跟在他身后,走过活动中心的长廊,看着夕阳将身前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心里那一层薄纱仿佛被秋风悄悄吹拂开来。
第6章
在校外一条背阴的小巷深处,一家老旧的数码影像工作室隔间内亮着惨白的荧光灯。
唐露翘着二郎腿坐在油腻的皮椅上,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击,语气显得急不可耐。
“修图师,我让你拼接的那组照片到底做好了没有?今天晚上零点前必须全网发出去。”
桌子后面的电脑技术员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框,握着鼠标在Photoshop界面上反复微调。
“唐小姐放心,我已经把温漾去年去贫困山区支教的生活照,完美无缝地拼到了这辆价值千万的劳斯莱斯副驾驶座上。”
技术员调出一份写满煽动性文字的文案:“标题就叫《文学院清纯辩手真面目曝光,靠豪车金主包养上位保送晚会主持》,各大校内论坛和贴吧的三十个水军马甲已经全部就绪,只要定时一到,自动脚本就会全自动顶帖加精。”
唐露嘴角噙着冷笑,从名牌手包里数出八千元现金拍在键盘旁边。
“务必在明天清晨文学院大课开始前,把浏览量顶上校内热搜榜首,我要让她当着全院师生的面彻底无地自容。”
深夜十点整,初冬的第一场夜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雨水狂乱地拍打在海州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上。
闭馆铃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响过三遍,温漾合上厚重的文选教材,随着人潮走下一楼门厅。
刚迈出玻璃旋转门,刺骨的水汽混杂着夜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整个人缩了缩脖颈。
门廊台阶外的柏油路面上早已汇聚成一片白茫茫的水洼,狂风将道路两侧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枝吹得狂乱晃动。
温漾拿出手机点开聊天框,程小雨在半小时前发来语音,哭诉自己被困在西区生物实验楼无法脱身。
校内打车软件上的排队人数已经跳动到了一百三十位,台阶上的积水顺着石缝不断蔓延。
温漾抱着装满主持台本的书包站在门廊避雨的屋檐下,看着漫天倾泻的水幕,想顶着书包快步跑回宿舍,又顾及包里放着明天彩排要用的丝绒主持手稿,脚步迈出半步又退了回来。
就在她站在风雨边缘进退两难时,头顶上方突然撑开了一顶宽大的纯黑色双骨长柄雨伞。
深沉结实的伞面稳稳遮住了斜飞进来的冰冷雨丝,将漫天肆虐的风雨彻底隔绝在三尺之外。
温漾转过脸看去,贺寻正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台阶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吸饱了水汽的黑色羊呢双排扣大衣,大衣的下摆被雨水浸湿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他的左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纸杯,纸杯外壁套着防烫的瓦楞纸套,上面印着校内奶茶店特有的绿色标识。
“三分糖,去冰温热。”
贺寻将纸杯递到温漾冰凉的指尖里,声音在轰鸣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沉稳清晰:“走吧,送你回七号楼。”
温漾捧着温热的纸杯,掌心感受着传来的热度,脚步顺从地跟着他迈下湿滑的石阶。
暴风雨在两人头顶拍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校园的水泥林荫道两侧积水成渠,贺寻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脚下的皮鞋稳稳踩在积水较浅的路面上,不动声色地替温漾挡住狂风吹来的方向。
温漾低下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两人的头顶。
那柄足够遮挡两人的大黑伞,几乎有四分之三的伞面全部严严实实地罩在她的头顶正上方。
而贺寻右侧宽阔的肩膀与整条大衣衣袖,早已被斜风吹落的雨水打湿,深色的羊呢布料沉重地贴在肩背处,不断往下滴淌着水珠。
温漾指尖收紧,伸手扯了扯贺寻湿透的大衣袖口,仰起头轻声提醒道:
“学长,你的伞撑歪了,你的肩膀全湿了。”
贺寻脚步未停,转过脸注视着她,眼底映照着昏黄的路灯光晕,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握着伞柄的手没有向自己挪动半寸,嗓音平稳低沉地穿透雨幕:
“没有歪。”
“温漾,这个位置刚刚好。”
一路走到七号宿舍楼门廊前,贺寻收起黑伞抖落雨水,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纯白棉质毛巾递给温漾。
“擦擦头发,把热奶茶喝完再睡。”
值班室里的宿管王阿姨端着泡面碗推开小窗,看到浑身湿透的贺寻和捧着热奶茶的温漾,笑呵呵地打趣:“哎哟,贺会长亲自护送啊,小温找了个心细的好学长。”
温漾两只手攥着温热的奶茶杯,踩着楼梯一步步回到寝室。
推开302寝室的大门,程小雨正顶着湿漉漉的干发帽刷着手机,一见温漾进门便扑上前闻了闻纸杯:“好哇漾漾!全校公认最高冷的贺神居然雨夜亲自送奶茶,这全天下独一份的待遇,你俩要是没情况,我把手里的卷发棒生吞了!”
温漾把纯棉毛巾挂在椅背上,耳根发烫得如同初冬燃烧的炭火。
她坐回书桌前,一口口喝完温热香甜的燕麦奶茶,将那个印着绿色标识的纸杯洗净晾干,端端正正放在了书架的最里层。
第7章
翌日清晨八点整,海州大学文科综合楼二楼的阶梯大教室内,嘈杂的低语声如同蜂群般盘旋在大厅上空。
温漾抱着古代汉语教案推门走进教室的瞬间,原本喧闹的人声陷入了一阵安静。
坐在后排的几十名同系学生纷纷停下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眼神中充斥着探究、质疑与戏谑。
几张被彩色打印机打印出来的论坛热帖截图在课桌间传阅,刺目的黑体标题格外醒目:
《文学院清纯辩手真面目曝光,靠豪车金主包养上位保送晚会主持》。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唐露身穿一身精致的千鸟格套装,涂抹着艳红唇彩的嘴角高高扬起,眼神里满是得以施展报复的快意。
系辅导员刚拿着考勤表走进前门,唐露便高高举起右手,霍然站起身躯。
“辅导员老师,在正式上课之前,我代表文学院辩论队与文体部提出严肃抗议。”
唐露的声音清亮尖锐,故意让整间阶梯教室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昨晚校园网热搜置顶的帖子大家想必都看到了。某些同学在校外行为不检,被社会人士豪车接送包养,甚至借此打压同系优秀学生霸占晚会主持名额。”
“这种严重违反校规校纪、败坏海州大学校风的行为,必须立刻严查!”
“我提议,系里应当即刻取消温漾的毕业晚会主持资格,并将其开除出辩论队以正视听!”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吸气声与小声附和,不少人交头接耳,视线纷纷投向站在讲台台阶旁的温漾。
唐露身旁的两名闺蜜更是趁机帮腔:“就是,真没想到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私底下居然能做出这种恶心勾当,连累我们整个文学院的名声!”
温漾面色微凝,刚想伸手从背包里取出支教证明当众反驳,阶梯教室后方厚重的双扇隔音木门突然被人推开!
两道挺拔威严的身影率先迈入教室,那是海州大学校保卫处处长与网络信息中心主任。
而在两位处长身前,贺寻身着一袭冷峻挺拔的纯黑色羊呢大衣,面容清寒冷冽,迈着沉稳的大步径直穿过教室中间的通道走向讲台。
原本嘈杂的大厅在贺寻踏入讲台的瞬间彻底平息,连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贺寻甚至没有多看唐露一眼,直接将手提电脑连接上讲台的多媒体投影总控台。
修长的指尖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按,讲台后方宽达六米的巨幅电子幕布亮起!
三份加盖着鲜红公章的权威取证报告清晰投射在全院师生眼前。
第一份,校保卫处出具的高清道路监控录像与行车轨迹复印件:照片中所谓出入海州大学的黑色豪车,车牌所有人赫然登记在贺寻母亲名下的家族基金会名下,当天是由贺寻本人亲自驾驶,前往省高级人民法院递交模拟法庭材料。
第二份,网络安全技术中心出具的IP地址全链路追踪公函:昨晚在各大校内论坛发布造谣抹黑帖子的十几个水军账号,其发帖IP与底层设备MAC地址,经过公安级穿透核查,精准锁定了文学院七号楼405寝室唐露的个人手机与校园网端口!
第三份,校外数码影像工作室负责人签署的手写认罪书与微信转账记录流水底单,上面清清楚楚展示着唐露向修图人员支付八千元人民币、要求恶意拼接虚假照片的聊天记录!
铁证如山,重重砸在讲台上。
台下的学生们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声与谴责声,原本附和唐露的几名同伴迅速向旁边挪开座椅,生怕沾染上分毫干系。
唐露整个人僵立在原地,面孔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膝一软,重重跌坐在木质椅面上,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系主任推开大门快步走入,脸色沉凝地抓起桌上的材料,当场拍板宣布停止唐露在系内的所有职务。
贺寻站在讲台麦克风前,清冷凌厉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
“温漾是我追求了两年的人,每一次同行都是我主动争取的成果。”
“法学院法律援助中心已对所有造谣网帖完成了公证提存。”
贺寻指尖敲了敲多媒体台面,嗓音清冷严正:“谁再敢跟风造谣半句,法援中心将以侵犯名誉权与诽谤罪,直接向海州区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自诉,绝不调解。”
讲台下掌声雷动,系辅导员走上前拍了拍贺寻的肩膀,转头对神志恍惚的唐露厉声训诫,勒令其立刻前往学院办公室接受纪律审查。
贺寻转过身,动作轻缓地将散落在讲台边缘的教案一一收整齐整,双手递还到温漾面前,低声嘱咐道:“没事了,安心上课。”
全班同学投来钦佩与赞叹的目光,温漾抱着教案走回座位,指尖原本紧绷的僵硬感彻底融化。
第8章
阶梯教室内的风波在短短半小时内席卷了整座海州大学。
上午十点,校保卫处、学生工作部与校团委纪律处分委员会联合发布全校通报批评红头文件。
唐露因涉嫌恶意伪造事实、雇佣网络水军诽谤同窗,被依法依规给予留校察看处分,全面取消其当年所有评优评先、奖学金申请以及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的保研资格。
校园广播站的大喇叭在生活区主干道上循环播送着处分通报,宿舍楼群里爆发出一阵阵拍手叫好的欢呼声。
校园BBS与论坛表白墙上的造谣帖子在十分钟内被网信中心全数清理封禁,曾经盲目跟帖抹黑的同学纷纷发帖向温漾实名道歉。
笼罩在头顶的阴霾尽数散去,毕业晚会的筹备工作随即进入了最后二十四小时的全要素带妆彩排。
当晚七点,大学生活动中心地下一层的VIP主化妆间内灯火通明。
几台大功率暖风机呼呼吹送着温热干燥的暖气,空气中弥漫着定型喷雾与百合花香的气息。
温漾换上了一袭专门为晚会定制的浅天蓝色星空丝绒抹胸礼服长裙。
层叠的法国软纱裙摆上手工缀满了细碎的水晶碎钻,随着步伐的移动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芒。
她的长发被造型师精心挽成优雅微卷的法式盘发,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与精致分明的锁骨线条。
化妆台的穿衣镜前,温漾手里紧紧捏着那份厚厚的终审主持台本,指尖因为反复翻页而泛出微微的苍白。
程小雨捧着一杯温水小跑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片热敷暖宝宝,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帮温漾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漾漾,你刚才没去文学院宿舍楼真是可惜了!听说唐露在楼梯间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她爸妈连夜开车来学校给她办休学手续,平时跟在她身后的那几个跟班连行李都没帮她拿一下,简直大快人心!”
程小雨把暖宝宝递到温漾手心,又拿起梳妆台上的小圆镜仔细端详着温漾的耳垂:“快喝口温水润润嗓子,把暖宝宝贴在礼服内衬里!外头露天体育场五千个观众席已经坐满大半了,学生会的荧光棒都发完全场了,你的腮红特别自然好看,今晚绝对艳压全场!”
温漾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指节依然有些发紧,反复在唇间默念着第一幕的开场白。
化妆间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贺寻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笔挺的纯黑色丝绒礼服西装,内搭挺括的素白衬衫与手工打好的深灰色丝质领结。
身姿修长挺拔如悬崖峭壁上的冷杉,眉宇间的冷峻在看向镜中温漾的一瞬悄然融化。
造型师拿着定型喷雾走上前准备补妆,贺寻下意识伸出修长平整的手掌,虚虚挡在温漾额角与睫毛前方,挡住了扑来的细微喷雾水气。
贺寻走到温漾的身后站定,高大的身躯在水银镜中将温漾娇小的身影完全笼罩。
他垂下眼眸,视线扫过温漾白皙后颈处微微有些松脱的细银项链搭扣。
贺寻抬起修长温热的手指,指节轻缓地掠过温漾颈后温润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他动作轻柔而极有条理地捏住银质搭扣的两端,咔嗒一声,将项链牢牢扣合在正中央的卡槽里。
温漾的身子微微一僵,仰起头透过镜子的倒影迎上贺寻那双漆黑明澈的眸子。
贺寻收回手,双手平稳地搭在温漾肩膀两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纱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金嗓子清润含片递到温漾唇边,看着温漾含入口中,又从袖口掏出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这是两年前你在辩论初赛上写下的破题草稿,我当时在台下捡到了落下的副页。”
贺寻指尖点在纸页那行清秀的字迹上,与她并肩对着镜子逐句核对发音重音:“你当时写道,理性的论证是为了追求真理,而温和的表达是为了拥抱世界。”
“今晚也是一样。台下的五千名观众,他们是为了见证海州大学的辉煌而来,而我站在你身旁,是为了见证你所有的光芒。”
“今晚不用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贺寻握着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在第二幕转场处轻轻划下两个提示符,温漾看着他专注平稳的侧颜,原本悬在半空中的紧绷感终于烟消云散。
贺寻抬手从桌上拿起那杯温水,递到温漾嘴边,看着温漾小口咽下,目光清润柔和:“润完嗓子,深呼吸三次,跟我一起上台。”
舞台总监在此刻推开门大声催场:“两位主持人请就位,距离晚会正式开场倒计时三分钟!”
温漾听着贺寻平稳低沉的语调,原本急促起伏的胸膛彻底平复下来,提着星空裙摆站起身,向贺寻重重点了点头。
第9章
初冬的夜空繁星点点,海州大学东区露天体育场内五彩射灯划破夜幕,数万支粉白相间的荧光棒汇聚成一片浩瀚翻涌的光海。
看台两侧的各个院系方阵此起彼伏地挥舞着锦旗拉歌助威,文学院与法学院的看台方阵更是隔着草坪互相比拼口号,整个体育场人声鼎沸。
全校毕业晚会在此刻迎来最为震撼的终幕高潮。
舞台正中央的升降台上,温漾与贺寻并肩而立,手握纯金外壳的专业无线麦克风。
温漾字正腔圆,嗓音清脆婉转如空谷黄莺;贺寻沉稳大气,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在第二幕交响乐转场时,舞台右侧的低音炮音频设备突然发生刺耳的啸叫杂音,温漾从容迈开步子,以一段充满诗意的人文即兴串场将突发状况轻松化解,引得台下数千名师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两人的配合严丝合缝、步调一致,将晚会各个篇章的衔接演绎得淋漓尽致,现场高潮迭起。
当主线节目全部落幕,背景音乐逐渐切换为一首舒缓抒情的纯吉他独奏旋律。
就在全场观众以为晚会即将播放退场曲时,舞台后方高达三十米的巨型LED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原本滚动的演职人员名单瞬间消失,屏幕紧接着切入一幅幅充满岁月质感的手绘水墨插画与详实的手账速写投影。
画面在全场五千名师生的注视下缓缓推移:
第一幅,两年前法学院辩论初赛观众席上,那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米黄色毛衣认真做笔记的女孩;
第二幅,烈日炎炎的八百米跑道终点,被同伴搀扶着、额头贴着退热贴咬牙冲线的女孩;
第三幅,图书馆二层靠窗的书桌前,阳光穿透银杏叶洒在女孩熟睡的长睫毛上,书桌一角放着一杯温热的三分糖燕麦奶茶;
第四幅,西区体育馆负一层的昏暗更衣室前,那扇被修长手指提前推开一条缝隙的旧木门,以及门内静立等候的修长身影。
每一幅素描画卷下方,都附着一行苍劲工整的钢笔亲笔批注:
“更衣室的相遇从来不是意外,是我算准了你奔跑的轨迹,提前在黑暗里为你撑开了退路。”
“全校都以为我是不近人情的高岭之花,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两年前你在台上反驳我的那一秒起,我就已经满盘皆输。”
全场五千名师生在看清屏幕内容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尖叫与欢呼,观众席上的程小雨举着应援牌又哭又笑,周围的学生们疯了一般拍手跺脚!
法学院老院长戴着老花镜端详着大屏幕,忍不住笑着拍腿打趣:“好一个贺寻,平时在法庭辩论滴水不漏,今天直接在全校师生面前当场自首了!”
两道宽大的白色追光灯从体育场高空打下,将温漾与贺寻笼罩在纯白的光柱正中央。
舞台中央的温漾呼吸猛然一窒,仰头看着大屏幕上一幕幕熟悉的过往,眼眶在一瞬间泛起滚烫的湿意。
漫天的金色亮片礼花在夜空中轰然炸响,如同流星雨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发梢与肩头。
贺寻放缓脚步,迈开修长的双腿,在聚光灯的聚焦注视下,一步步走到温漾的正对面站定。
他将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从深黑色的礼服西装内袋中取出了那本厚重精致的深褐色真皮手账本。
贺寻单膝弯曲,将手账本双手平捧着递到温漾的面前,素来清冷孤傲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炽热与郑重。
“温漾,两年前法学院辩论初赛,你在台上反驳我形式逻辑有缺陷的时候,我就输得彻彻底底。”
贺寻的嗓音通过无线麦克风在整座露天体育场上空久久回荡:
“更衣室里的不是意外,是我蓄谋已久的等待。”
“我花了七百多个日夜去记录你的每一次回眸,规划与你相遇的每一个交叉点。”
“今天,在全校五千名师生的见证下,你愿意收下这份长达两年的答卷,让我从学长,变成你的男朋友吗?”
台下的学生们摇晃着手中的荧光棒,齐声高呼着在一起的口号,声浪震彻整个海州夜空,校领导们在贵宾席前排纷纷微笑着起立鼓掌。
看台上数千名师生自发伴随着吉他旋律合唱起海州大学的校歌,歌声嘹亮,金色礼花在两人头顶纷纷扬扬飘落。
温漾眼眶里的热泪夺眶而出,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在漫天飞舞的金色礼花雨中,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本厚厚的手账本,紧紧贴在胸口。
温漾按下麦克风开关,用尽力气清脆而坚定地回答道:
“我愿意!”
贺寻站起身躯,长臂一揽,在全场掌声与欢呼声中,将温漾紧紧扣入自己怀中。
漫天彩带飘扬而下,舞台边缘喷射出绚丽的冷烟花,将两人相拥的剪影牢牢定格在体育场中央。
第10章
午夜十二点半,喧嚣震天的毕业晚会终于曲终人散。
东区露天体育场内的五彩射灯逐一熄灭,散场的人潮顺着主干道渐渐远去,整座校园重新沉浸在深秋初冬特有的清幽与静谧之中。
草坪一侧的跑道旁,程小雨和同寝室的几位好友远远冲着温漾拼命挥手,挤眉弄眼地起哄欢笑了一阵,随后识趣地挽着手小跑着奔向了夜宵小吃街。
温漾与贺寻在看台前方的红砖台阶上并肩坐下,吹着初冬微凉的夜风,手里捧着保温杯里的温水。
贺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开封的蔓越莓曲奇饼干,捏起一块递到温漾唇边。
温漾偏头咬下一半,嚼着酥脆甜香的饼干碎屑,侧过头打趣道:“学长,在更衣室的时候,你捂着我的嘴到底在想什么?”
贺寻握着水瓶的手掌转动了一下,眼底泛起深沉的温和:“在想门外王阿姨的脚步声要是再慢半分钟,我可能就要当场认罪了。”
温漾听罢忍不住抿唇轻笑出声,身子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温漾转头轻声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毕业离校?”
“保研留在本校法学院攻读国际经济法硕士,接下来三年,我都不会离开海州大学。”
贺寻侧过头,目光深沉而专注:“文学院的办公楼离法学院只有三分钟路程,每一天,我都可以陪你走去上课。”
“辩论队那边,陈老师希望你接任文学院下一任队长,我已经整理好了全国锦标赛历年二十套典型判例,回头全部发给你。”
温漾重重点头:“有贺学长这位金牌教练在,文学院今年一定能拿到总冠军。”
夜风从远处的梧桐树梢间穿堂而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儿。
温漾身上的抹胸礼服在凉风吹拂下泛起一阵细小的凉意,身躯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下一秒,带着属于贺寻体温与薄荷冷杉清香的黑色丝绒礼服大衣便落在了她的肩头。
大衣宽大而厚重,将夜间的寒风彻底阻挡在外,衣服内衬残留的热度瞬间熨帖了她微凉的脊椎。
贺寻身上只剩下一件挺括的纯白衬衫与深灰色领结,领口的纽扣松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迈开长腿走到温漾身侧,修长温热的手掌下滑,指尖探入温漾垂在身侧的小手中,微一用力,便与她的手指紧紧扣在了一起。
两人十指相扣,漫步在落满月光的银杏林荫道上。
初冬冷冽的空气中,两人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光柱下轻轻交缠消散。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停留在温漾乌黑的发顶上。
贺寻驻足停下脚步,抬起修长温热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将那枚落叶自发丝间轻轻摘下,随手收纳进西装袖口中。
经过三教综合楼下时,贺寻停顿了一下脚步,指了指二楼靠窗的那个第三排座位。
“去年大三整整一年,只要没有专业课,我都会坐在对面五教的连廊窗口,看着你在那里背古代诗词。”
“你每次背到长恨歌的时候,都会下意识转动左手的小拇指银戒,背错的时候还会敲自己的额头。”
温漾抬头望着月光下寂静的教室窗口,眼角微微湿润,将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抚摸着粗糙温润的牛皮纸封面,心头满是沉甸甸的踏实感。
两人在路灯下的长椅旁停步,温漾借着微黄的光晕翻开手账本的第七十二页,轻声读出贺寻写在角落里的一行小字:“愿所有奔赴都有归途,愿所有的守候终有回音。”
贺寻垂眸凝视着她被夜风吹拂的长睫,指尖蹭过她温热的面颊,低声应诺:“海大三年,每一程我都陪你走完。”
贺寻拧开手中的不锈钢保温杯盖,倒出小半杯恒温在四十度的纯净水递到温漾手中,低声嘱咐道:“今晚在台上说了三个小时,把水喝完,回宿舍让程小雨帮你接盆热水泡脚再睡。”
温漾双手捧着杯盖喝下温水,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两人一路并肩漫步,穿过静谧的教学区,来到了七号女生宿舍楼下门禁处。
门禁系统上的红色红外感应灯在夜风中规律地闪烁着,发出微弱平稳的滴声。
值班室的宿管王阿姨推开窗户,乐呵呵地冲着两人挥手:“快进来吧,小温今天在台上真给咱们海大争光,再晚阿姨就要给大门落防盗链了。”
温漾停下脚步,将双手缩回宽大的丝绒西装大衣口袋里,指腹触碰到了那本装在内袋里沉甸甸的牛皮纸手账本。
贺寻立在门廊台阶下,伸出右手覆盖在她插在口袋外侧的手背上,温热修长的指骨微微收拢,稳稳包裹住她的手掌。
初冬的夜风在头顶呼啸而过,贺寻指尖用力,将两人的手掌扣紧在当下微凉的夜色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