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回一九八八
陆建军是被吵嚷声吵醒的。
一睁眼,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身下是硬板床铺的粗布褥子。窗外有人喊他小名,声音又尖又亮,是他大伯母张桂芬。
"建军!出来,你爸在堂屋等着,分家的事今天就得说清楚!"
陆建军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有点发懵。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城里的小出租屋里咽的气,五十出头,一身病,兜里没几个钱。临死前想的还是年轻时家里那点糟心事,越想越憋屈,一口气没上来就没了。
怎么一睁眼,回到了这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粗糙,是干农活的手。再摸床边,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搭在椅背上。墙上的挂历翻在一九八八年六月,红圈圈着几个日子。
真回来了。回到二十岁这年。
堂屋的吵声越来越大。陆建军掀被下床,趿上布鞋出去。
院里站了一屋子人。他爸陆长根蹲在门槛边,闷头抽烟;他妈刘巧兰站在旁边,眼圈发红;大伯陆长贵一家占着堂屋前排,张桂芬叉着腰,正跟他爸拍桌子。
"名额本来就是我们家老二的!"张桂芬嗓门很大,"凭什么让建军顶上去?一个大侄子,抢自家里人的活路,脸呢?"
陆建军一听就明白了。
今天这场吵闹,争的是县农机厂的招工名额。前世也是这一天,大伯一家哭着闹着,说他家二儿子陆建强身体弱,需要个正经厂里的工作。他爸陆长根心软,架不住族里长辈说和,到底把名额让了出去,换成陆建强进厂。
结果呢?名额一到手,大伯家翻脸比翻书还快,处处踩他们家。他爸后来干活摔断了腿,家里缺钱,大伯家连一毛钱都不肯借。他妈操劳过度,病了一场没扛过去;他自己去南方打工,攒下的钱被人骗光,日子越熬越穷。
这一世,名单额还没签字,他就回来了。
陆长贵坐在桌旁,端着茶缸慢悠悠开口:"长根,都是亲兄弟,你别计较。建强进了厂,往后自家侄子有事,他还能不帮衬?"
"帮衬"两个字,陆建军听得直恶心。前世这话他爸信了,到头来连个屁都没捞着。
陆长根叹口气,张嘴想答应。
"爸,不能让。"
陆建军开口,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张桂芬先是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建军,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大人办事,你一个小崽子插什么嘴!"
陆建军没理她,走到他爸面前:"这名额是妈在队里攒了三年工分换来的,凭什么让给堂哥?让出去,他家进厂拿工资,咱们家接着扒土坷垃?这笔账算不过来。"
陆长贵脸一沉:"建军,你怎么跟你大伯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陆建军抬头,目光扫过屋里一圈,"名额该是谁的,就给谁。今天谁也别想替我们家做主。"
第二章 名额不让
堂屋里静了几秒。
陆长根看着儿子,有点意外。往年陆建军闷葫芦一个,家里吵架从不插嘴,今天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张桂芬见说不动,干脆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这日子没法过了!自家人都看着我们家笑话,一个大侄子都要抢建强的饭碗,天理良心在哪儿啊——"
她儿子陆建强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全靠他妈在前面闹。
陆建军前世见惯了这套。大伯母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吃定他爸心软、陆家人好面子。只要这边松一点,名额就没了。
"大伯母,您哭也没用。"陆建军靠在门框上,"名额白纸黑字写在我妈工分册上,公社那边有底。真要闹到公社去,评理的人也得看这个。"
陆长贵端着茶缸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这个闷葫芦侄子今天句句顶在点子上。
族里两位长辈这时打圆场,劝陆长根:"长根,都是一家人,让一步算了。"
"大伯,"陆建军转头问,"您家建强进厂,头一个月工资给我家分几成?"
长辈被问住了。
"一分不分,光让名额?"陆建军冷笑,"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张桂芬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陆建军鼻子:"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就事论事。"陆建军寸步不让,"名额我们自己顶。这事没商量。"
陆长根看着儿子腰板挺得笔直,心里那点犹豫慢慢定了。他本来也不想让,只是架不住张桂芬天天闹。既然儿子把话挑明了,他也不再含糊。
"大哥,"陆长根站起身,"名额就不让了。建强要找工作,让他自己去考厂子,自家的事自家挣。"
陆长贵脸黑得能滴出水,站起身甩下一句:"行,你们一家子心真齐。往后有事别来找我们!"
说完带着一家往外走。张桂芬走到院门口,还回头啐了一口:"等着瞧!"
人散了,院里只剩父子俩和刘巧兰。
刘巧兰抹了把眼睛,又心疼又担心:"建军,你今天把你大伯一家得罪透了,往后在村里抬头难。"
"妈,靠让着别人换不来好。"陆建军说,"咱自己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陆长根抽了口烟,看着儿子,半晌说了句:"你今天这话,说得像个男子汉。"
陆建军没接话。他心里盘算的,不止一个招工名额。
前世他在城里漂泊多年,见过后来这些年什么东西走俏、什么行当能挣钱。一九八八年正是搞活经济的时候,政策松了,胆子大的人先富起来。他记着几样紧俏货的行情,只要凑上本钱,先倒腾一轮,就能把家里的局面翻开。
可眼下家里一分余钱都没有,他得先找第一笔本钱。
第三章 第一笔本钱
名额的事落定,陆建军开始琢磨挣钱。
他先在村里转了两天,摸了摸行情。镇上供销社的日用品要票,稀罕点的东西有钱也买不着;乡下人家手里有了点余钱,想买件新衣裳、给孩子买块表,都没处挑。
陆建军记得清楚,再过两年,城里流行起喇叭裤、夹克衫,港台歌曲磁带到处缺货。眼下这段时间,最紧俏的是塑料制品和五金小百货。
他把能想到的门路捋了一遍,盯上了县城和邻省之间的来回贩运。
问题是本钱。
晚上吃饭,刘巧兰端上玉米糊糊和咸菜,叹着气说:"你爸这腿,开春落了病根,重活干不了。家里就那几亩地,忙完地里再想攒钱,难。"
陆建军扒着饭,问:"妈,咱家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满打满算,三十二块。"刘巧兰说,"还是攒着给你娶媳妇的。"
三十二块,在八八年不算小数,可拿来贩运,远远不够。陆建军心里有了数,又问:"村里有没有谁家闲钱想搭个手?"
"谁有闲钱往外借?"刘巧兰摇头,"你大伯家前段时间还想借咱家那点钱,被我挡了。"
陆建军想起来了。前世大伯家借钱是假,想摸底他们家底是真。这一世这茬还没找上门。
第二天一早,陆建军没下地,揣着家里那三十二块钱,步行去了镇上。
镇上逢集,街道两边摆满摊位。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剃头的,吆喝声一片。陆建军在集上转了一圈,跟几个摆摊的聊行情,摸哪家货走得快、哪家价低。
转到集尾,他撞见一个收鸡蛋的外省贩子。贩子正跟农户压价,说鸡蛋在本地卖不上价,收上去拉到南方能翻几倍。
陆建军心里一动。
他记得前世听人讲过,九十年代初南方沿海一带食品加工厂抢原料,鸡蛋、禽蛋价格一路涨。眼下本地鸡蛋便宜,要是能收一批倒过去,差价不小。可他本钱不够,收不了多少,一趟来回的路费和吃住都挣不回来,只能先放下。
鸡蛋不行,他得找本钱小、周转快的买卖。
转到大集牲口市旁边,他看见一个老头摆着一筐竹编筐,旁边堆着几捆芦花扫帚,半天没人问。陆建军蹲下来拿起扫帚看了看,竹丝扎得结实,扫把头压得密实。他又顺手掂了掂旁边的筐,心里把附近村子缺什么杂货过了一遍。
"大爷,这扫帚怎么卖?"
"两毛一把,一捆十把。"老头说,"自家编的,集上卖不动。"
陆建军问了一圈周边行情,心里有了主意。这种竹扫帚乡下人家用得费,镇上供销社卖得贵,还不一定有货。要是从老头这儿收,拉到附近几个村子走村串户卖,一把能挣一倍差价,本钱小,见钱快。
他身上三十二块,先收二十把扫帚,四块钱;再从集上杂货摊批了些针头线脑、顶扣子之类的小百货,余下钱留着路上吃饭。
第一趟本钱不大,先练手,摸清楚路子。
第四章 走村串户
第二天,陆建军背着一捆扫帚和一个布口袋,出门串村。
他先走邻村,再绕到后乡。中午在路边歇脚,啃两个凉窝窝头,就着自带的水。走村串户全靠腿,一天下来脚底磨起水泡。
价钱他心里算得明白:扫帚本地收两毛,卖到村里四毛五;针线纽扣成本几分钱,卖一毛两毛,不起眼,可架不住家家都用。
头一天不算顺。有人嫌贵,有人翻来覆去问半天不买。陆建军耐着性子,一家家敲门,能聊两句就聊两句。
傍晚收摊,他数了数钱。扫帚卖出十七把,小百货零碎卖了一些,扣掉本钱,净赚九块多。
九块多,搁在八八年抵得上壮劳力干大半个月活。陆建军揣着钱,脚步都轻了些。
回到家,刘巧兰看他背着空筐回来,又看他掏出来一把毛票和块票,吓了一跳:"一天挣这么多?"
"小打小闹。"陆建军把钱递给她,"妈您先收着。"
刘巧兰捏着钱,嘴唇直哆嗦:"这要是在地里刨,哪年才能刨出这些。"
陆长根在旁边抽着烟,问清了买卖路数,沉吟道:"倒腾货我不懂,可你得记着,别坑人,别掺假。"
"爸,我心里有数。"
往后几天,陆建军天天出门串村。路子越走越熟,哪村人舍得花钱、哪村货缺什么,他摸得门清。攒下的钱慢慢往上滚,本钱从三十二变成八十,又攒到一百多。
这天他从后乡回来,路过村口,正碰见陆建强。
陆建强没进厂,在家闲晃,看见陆建军背着空筐,阴阳怪气开口:"哥,你这是走街串巷要饭去了?一个大小伙子干这个,不嫌丢人。"
陆建军瞥他一眼:"总比在家啃老强。"
陆建强脸一僵。他没找着活,天天在家喝酒打牌,被陆建军一句话戳中,恼了:"你神气什么?名额是你们家抢去的,往后别后悔。"
"后不后悔,走着看。"陆建军没停步,径直回了家。
进屋他把当天挣的钱收好,心里琢磨。扫帚针头线脑这买卖见钱快,可量太小,挣辛苦钱,撑死混个温饱。要想真正翻身,得攒一笔大本钱,盯上一样走量大的货。
他记着前世一个信息:再过段时间,县城五金站一批处理的镀锌铁丝、铁丝笼具价格压得很低,这批货转手卖到基建工地和养殖场,差价能翻两三倍。眼下这批货还在站里压着,他得赶在别人前头去谈。
可那要的本钱不是一百多块能打住的。陆建军盘算着,得再攒一阵子,同时找个帮手。
他想起村里一个人——发小赵卫东。这小子脑子活,能说会道,前世后来在外头做买卖发了财,只是早年在村里混得一般。陆建军打算找他搭伙,一个跑外一个看摊,比单干强。
第五章 搭伙的人
赵卫东家住在村东头,院子不大,他妈常年身体不好,家里欠着点账。
陆建军找上门时,赵卫东正蹲在院里补渔网。见是他,赵卫东咧嘴一笑:"建军,稀客啊。听说你这两天走村串户挣着钱了?"
"挣了点辛苦钱。"陆建军也不绕弯子,"卫东,我找你商量个事。"
他把打算做铁丝笼具贩运的想法说了,又把本钱、差价、周转路数讲清楚。
赵卫东补网的手停住了,抬头打量他:"你行啊,以前没看出来你有这心眼。"
"少扯。"陆建军问,"干不干?"
赵卫东盘算了一会儿:"我家那点情况你知道,手里没本钱。出力气、跑腿、谈价,我都行,本钱你出,挣了钱怎么分?"
"本钱我出,风险我担大头。"陆建军说,"挣了钱,先把本钱刨出来,剩下三七开,你三我七。等买卖做大了,再调比例。"
赵卫东咂摸一下,觉得公道。他出个人,陆建军出本钱,这个分法不亏。
"行。"赵卫东把渔网一放,"我跟你干。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几天,我把手里钱拢一拢。"陆建军说,"你先帮我打听着,县城周边哪个工地、哪个养殖场要笼具,问清需求。"
两人说定,赵卫东送他出院门,又压低声音:"建军,我听说你大伯家这两天到处说你闲话,说你投机倒把,迟早被人抓。"
陆建军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着。咱们把买卖做成,比说什么都强。"
回家路上,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大伯一家吃了亏,嘴上不会闲着,村里人难免有议论。可他不在乎,他在意的是把钱挣到手。
回到家,他把攒下的钱又数了一遍,一共一百六十多块。离收那批笼具还差一截。陆建军知道急不得,先把手头小百货和扫帚的买卖稳住,边卖边攒。
过了两天,赵卫东来报信,说邻县一家养鸡场正缺一批铁丝笼,问了好几处都没现货;县城南边修路的工地也要一批铁丝围挡。
"需求是真有。"赵卫东说,"就看咱们能不能拿到便宜货。"
陆建军点头。他心里有底,只要五金站那批处理货还没被别人吃下,这事就能成。
当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算账:收购价、运输、装卸、转手卖出,一环扣一环。算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货架上一排排笼具。
第二天一早,陆建军吃过饭,直接步行去了县城。
第六章 县城五金站
县城比镇上热闹,街道上自行车流来往,路旁商店挂着新招牌。陆建军按着记忆找到五金站,一排大库房,门口堆着木料和铁件。
他先在站外转了一圈,看进出货的车辆和搬运工,才往里走。
站里一个老师傅正清点铁丝卷,陆建军凑上去递了根烟:"师傅,问个事,你们这儿处理的笼具还有吗?"
老师傅抬头看他:"你要多少?"
"先看看货。"
老师傅把他领到后院。墙角堆着一批镀锌铁丝和编好的铁丝笼,边角有点锈,是库存积压的处理货。陆建军蹲下翻了翻,铁丝粗细够,笼子焊接也结实,只是样式旧些。
"这批怎么出?"他问。
"统共三百套笼具,按处理价走,一块二一套。"老师傅说,"拉回去你自己琢磨。"
陆建军心里飞快算账。一块二收,转手卖给养鸡场和工地,怎么也得三块往上。三百套全吃下,本钱三百六十块左右。他现在只有一百六,还差两百。
"能不能先拉一部分?"他问,"剩下的过两天补钱再提。"
老师傅摇摇头:"站里规矩,处理货要么整批走,要么不卖。"
陆建军没急着应,又跟老师傅聊了两句行情,才退出五金站。
站门口,他碰见个穿夹克的外乡人,也在打听这批笼具。那人嗓门大,跟身边伙计说:"这批货拿回去,工地那边等着要,少不了挣一笔。"
陆建军心里一紧。再拖下去,这批货就要被别人抢走。
他在街上找了个石墩坐下,盘算还差的两百块去哪儿凑。借是难借,村里谁家也不宽裕;家里那点钱是活命钱,不能全压上。
正想着,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桩事:县城供销社门口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手里攒着一笔养老钱,正发愁没处生息。陆建军琢磨着,要是能按高出银行的利息跟她借一笔,周转一两个月就还上,能解眼前的急。
可空口无凭,人家凭什么信他?
陆建军在县城转了半下午,先去看了养鸡场和工地那边的口风。养鸡场管事的是个中年汉子,姓胡,听他说有现货,很感兴趣,问他什么时候能交货,价钱好商量。
"货我包了,三天内给你送过来。"陆建军当场应下。
胡管事又问了一句他是哪个村的、货从哪儿来。陆建军如实答了,没夸大,也没藏着掖着。管事的觉得这年轻人说话实在,才愿意往下谈。
离开养鸡场,他心里更定了。下游有买家,这批货就压不住手。缺的只是两百块周转。
他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赵卫东在家等他,问谈得怎么样。
陆建军把情况一说,赵卫东也犯愁:"两百块,上哪儿变出来?"
"你别管钱,先把要货的门路再核一遍。"陆建军说,"钱我来想办法。"
第七章 凑钱的门路
第二天,陆建军找到卖冰棍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孙,在供销社门口支着冰棍箱子,摊子摆了十几年。陆建军买了根冰棍,在她旁边蹲下,闲聊几句才切入正题。
"孙奶奶,我想跟您借笔钱周转。"陆建军开门见山,"俩月就还,利息比银行高一截。"
孙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是陆家村的建军?借钱干什么用?"
"收一批笼具,转手卖给养鸡场和工地,货出手就还钱。"陆建军说得实在,"我跑过几趟小买卖,家底您可以去村里打听。"
孙老太太没马上应,又问了他家里情况。陆建军如实说,家里不富裕,他自己做小买卖攒下本钱,这趟是想把买卖做大。
"利息怎么算?"老太太问。
"借两百,俩月后还您两百二。"陆建军说,"要是周转得快,提前还。"
孙老太太心里掂量。她这笔钱存银行,两年也得不着几块利息,这小伙子给的利息确实公道。可她一辈子谨慎,不肯轻易信人。
"空口说白话,我凭什么信你?"
陆建军早有准备。他从兜里掏出这阵子走村串户攒下的零钱,又把收笼具的意向、养鸡场的口风一一讲清楚。末了他说:"我把家里那间老屋押给您,立个字据。钱还不上,房子您处置。"
孙老太太看他办事踏实,不像瞎吹牛,又听出他家里确实有祖屋兜底,沉吟半天,点头了:"字据立清楚,我借你两百。"
陆建军松了口气。
回到村里,他跟赵卫东碰头,两人凑齐本钱,第二天一早就去五金站把三百套笼具全提了出来,雇了辆板车拉回村暂存。
货一到手,陆建军先联系养鸡场。胡管事带人来看货,翻了翻笼子,点头说能用,当场定下两百套,三块二一套,三天后送上门。
剩下一百套,陆建军联系了修路工地,那边也要,价钱差不多。
赵卫东看着一院子笼具,搓着手兴奋:"建军,这一趟要是顺下来,咱们能挣小五百!"
"别急着算挣多少。"陆建军说,"先把货稳稳交出去。"
卸完货,陆建军清点数目,心里踏实了大半。前世他挣不到钱,是没人带、没本钱,只能给人打工;这一世路子自己趟出来,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歇了一晚,第二天两人套上车,先给养鸡场送货。
胡管事点数验收,当场结账。两百套笼具,六百四十块到手。陆建军把本钱先抽出来,留下利润,又把孙老太太的两百块单独包好。
"先还您利息钱。"他当天就去了供销社门口,把两百二双手递过去。
孙老太太接过钱,点了点,又翻来覆去看了看票面,确认没假,脸上露出笑:"你这孩子办事靠谱。往后有周转不开的,还能来找我。"
陆建军没多借,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老人家的养老钱经不起折腾,他只借周转,绝不能耽误人家用。
陆建军谢过老人,心里记下这份人情。
剩下一百套送完工地,这趟买卖彻底落定。算下来,刨去本钱和利息,净赚四百多块。
四百多,在一九八八年够普通人家攒一两年。赵卫东拿着分成,数了一遍又一遍,乐得合不拢嘴。
陆建军没飘。他知道这只是开头,这笔钱来得快,守不住也快,得把路走稳。
第八章 村里的闲话
笼具买卖挣了钱,陆建军手里有了第一笔像样的积蓄。
他没急着添置大件,先把家里漏雨的房顶翻修了,又给爸妈扯了两身新布。刘巧兰穿上新衣裳,嘴里直说浪费,脸上却一直笑。
村里渐渐有人传闲话。
先是说陆建军投机倒把,不定哪天就得被抓;又有人眼红,说他那钱来路不正,早晚要赔回去。话传到陆建强耳朵里,他更是逢人就贬:"走街串巷的货贩子,能有什么出息。"
陆建军听见只当没听见。
这天他从镇上回来,刚进村口,撞见二大爷在树下乘凉。二大爷把他叫住,语重心长:"建军,不是二大爷说你。咱们庄户人家,种地才是正经营生,你天天在外头倒腾,村里人背后议论你呢。"
"二大爷,种地我也没落下。"陆建军说,"闲时跑外,忙时下地,两不耽误。"
"那你大伯家怎么说你,知道不?"二大爷压低声音,"说你不务正业,败坏风气。"
陆建军笑了笑:"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回到家,刘巧兰也跟他提,说听见邻舍讲他闲话,让他留神点。陆建军安慰了几句,让她别往心里去。
他心里清楚,眼红的人永远比干活的人多。等他把日子过出头,这些闲话自然就没了。
过了两天,陆长贵家找上门来。
来的是张桂芬,一进门先东张西望,看见翻修过的房顶和院里新置的家什,眼神就变了。她落座后先不提正事,绕着弯问陆建军这趟挣了多少、在外头认了什么人。
陆建军装糊涂,一句正经的都不接。
张桂芬绕了半天,终于说明来意:"建军,你看你这买卖做起来了,你建强弟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你搭把手?学点本事,往后也好有个出路。"
陆建军一听就明白。前世大伯家看他混得差,踩他踩得最狠;这一世见他挣了钱,又想来沾光。
"建强哥愿意跑外?"陆建军问。
"他肯定肯学。"张桂芬连忙说。
"那成。"陆建军点头,"让他先来跟着搬货,一天五毛工钱,干不干?"
张桂芬一愣,没想到陆建军只肯给工钱,想往里塞人分一杯羹的算盘落空了。她嘴上说着客气,脸色不太好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人走后,赵卫东从里屋出来,撇嘴:"你大伯母这是看你挣钱,想把陆建强塞进来蹭好处。"
"她打的什么主意,我清楚。"陆建军说,"咱们的买卖,不养闲人。"
赵卫东点头,又说起正经事:"笼具这趟卖完,接下来干什么?我打听了,后乡有几家养殖场还想补货。"
陆建军盘算了一下。笼具可以接着做,但一单比一单薄利,不算长久。他记着前世另一样紧俏货——南方流行起来的电子表和收音机,刚传进北方时价格被炒得很高,倒腾一趟差价可观。
可电子表收音机本钱大,水也深,得摸准门路再碰。眼下先把笼具和小百货的钱稳住,攒够了本钱再转方向。
正商量着,院门外有人喊陆建军。
第九章 找上门的麻烦
来人是大队会计,手里拿着个本子,进门就说:"建军,有人反映你在外头倒腾东西,让我来问问情况。"
陆建军心里有了数。这是大伯家在背后使了劲,借着大队的由头来查他。
"会计叔,我做的都是正当买卖。"陆建军招呼他坐,"收笼具卖给养鸡场工地,针头线脑走村串户,都有买家有去向,不坑人不掺假。"
会计翻了翻本子,又问了些价钱和去处。陆建军一一答了,把养鸡场、工地的货主也说了。会计做了记录,倒也没为难他,临走撂下一句:"最近政策是鼓励搞活,你别搞那些歪门邪道就行。"
人走后,赵卫东皱眉:"这分明是你大伯家在背后告状。"
"让他们告。"陆建军说,"咱们行得正,不怕查。"
话虽这么说,陆建军心里明白,大伯一家不会就这么算了。名额的仇没报成,又眼红他挣钱,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没两天,村里传开另一个说法:陆建军卖的笼具质量差,养鸡场买回去没几天就出问题,要找上门退货索赔。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陆建军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养鸡场胡管事托人捎话,让他过去一趟。
赵卫东急了:"不会真出问题吧?我看货时都结实着呢。"
"去看看就知道。"陆建军没慌。
他跟着捎话的人到了养鸡场。胡管事正站在鸡舍边,脸色不太好看。旁边几个笼子确实开了焊,门扣也松了。
"陆老板,你自己看。"胡管事指着笼子,"这批货拉回去,用了没几天就这样。你说怎么办?"
陆建军蹲下查看。笼子焊接处脱开,铁丝头露出来,不像是他提的那批处理货的做工。他又翻看旁边几套,发现混进来几套做工更糙的笼子,焊口虚焊,一看就是后来掺进去的。
他把脱焊的笼子翻到背面,看铁丝粗细和他提的货不一样,心里立刻明白有人动了手脚。
"胡管事,这批货我验过。"陆建军站起身,"笼具里掺了别家的次品。您这边收货之后,有没有外人进过鸡舍仓库?"
胡管事回想一下,说这两天隔壁村有人来参观过鸡舍,在仓库边上站过。
陆建军心里有了底。他没急着辩解,先把脱焊的几套挑出来,清点数目。
"胡管事,损坏的笼子我包赔。"陆建军说,"合格的您接着用,这几套坏的我拉回去换。您给我两天时间,我把好货补上。"
胡管事见他爽快,脸色缓和下来:"行,我信你一回。要是再来这样,往后买卖就没得做了。"
离开养鸡场,陆建军脸色沉下来。
这事不是巧合。有人趁鸡场看管不严,把次品笼子掺进去,想砸他的买卖,再传出去说他以次充好。能摸清货路、又憋着劲害他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回到村里,他把事情跟赵卫东说了。赵卫东气得直拍大腿:"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陆建强干的?"
"八成跟他家脱不了干系。"陆建军说,"先把笼子补上,别让胡管事心里存疙瘩。"
第二天,陆建军从笼具里挑出最结实的几套,亲自送到养鸡场,又把售后话说到位。胡管事重新验收,这回没再挑出毛病。
货补完,陆建军没急着回家,绕到陆建强常待的小卖部。
第十章 当面戳穿
小卖部里,陆建强正跟几个人打牌。
陆建军推门进去,屋里几个人都停了手。陆建强抬头看见他,神色先闪了一下。
"建强哥,"陆建军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养鸡场掺次品的事,是你干的吧?"
陆建强把牌一摔:"你胡说什么?有证据吗?"
"我有没有证据,你心里清楚。"陆建军看着他,"咱们是自家人,你进厂没成,怀恨在心,我不怪你。可你往我货里掺次品,砸的是买卖,坏的是信誉,这事做得不地道。"
"谁稀罕砸你买卖!"陆建强梗着脖子,"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旁边打牌的人跟着打圆场,说都是误会。陆建军没再多逼,只撂下一句:"下回再让我查到你动手脚,就不是口头提醒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起身出门。
回去路上,赵卫东问他:"没证据,真拿他没办法?"
"证据慢慢找。"陆建军说,"先盯着,他还会有动作。"
果不其然,过了几天,又有人传出消息,说陆建军收的笼具是从厂里偷出来的赃货,让大队去查仓库。这回动静比上次大,大队又来人,把陆建军暂存笼具的院子查了一遍。
陆建军早有准备。五金站的提货单、处理价凭据、跟养鸡场工地的交接记录,全都留着。会计一样样核对,货来路清楚,账目对得上,查不出问题。
来人临走又嘱咐两句,让他规矩做生意。
大队走后,陆建军把凭据收好,脸色冷下来。大伯家两番告状,又使坏掺次品,已经不是占点小便宜那么简单。再纵容下去,对方只会得寸进尺。
他跟赵卫东商量:"笼具这摊事先稳住,咱们得腾出手,办个正经作坊。"
"作坊?"赵卫东眼睛一亮,"干什么的?"
"我琢磨着,单倒腾货总是散的。"陆建军说,"先从最简单的五金小加工做起,做笼子、做农具配件,有个固定铺面和场子,比走街串货架得住。"
赵卫东越听越兴奋:"那本钱呢?"
"慢慢攒。"陆建军说,"这趟笼具买卖挣的钱,先不折腾大件,留着起步。"
两人正合计着,刘巧兰在院门口喊他,说他爸腿又不舒服,让他回去看看。
陆建军应声往家走。他知道,家里这摊子事,也得一样样安顿好。
第十一章 分家立户
陆长根的腿是开春干活摔下台阶落下的,阴雨天就疼。陆建军请了镇上大夫来看,抓了药,又叮嘱爸妈别再干重活。
忙完家里,他想起一件正事。前世大伯一家步步蚕食他们家,根子在于没分家。一家人搅在一个院里,好处旁人来沾,难处自己受。这一世他挣钱立住了,得把户口和家宅分清楚,往后各过各的,谁也别来牵扯。
他先跟爸妈商量。
陆长根一开始犹豫:"都是亲兄弟,分家让人笑话。"
"爸,名额的事您也看见了。"陆建军说,"咱们让一步,他们进一步。不分家,往后他们还会打咱家主意。分了家,各立门户,反倒清净。"
刘巧兰也劝:"建军说得在理。这些年你大哥家沾我们家多少便宜,我都忍着。儿子能挣钱了,咱们也该过自己的日子。"
陆长根沉默半晌,点了头。
分家消息传到大伯家,张桂芬当天就闹上门,说陆长根嫌兄弟多、要甩开单过,忘恩负义。陆建军把话挑明:"分家是各过各的,不欠谁的。以前借过我们家的零碎,一笔笔算清楚,该还的还回来。"
张桂芬没想到他翻旧账,一时语塞。
族里长辈又来调解,陆建军把这些年大伯家占便宜的事一件件摆出来:借的工分、占的自留地、拖着不还的粮款。长辈们听完,也说陆长根一家这些年是让着对方了。
分家手续在大队办清。陆建军家分得老屋两间、几分自留地,外加自己挣下的存货和本钱。大伯家分到老宅另一头,往后门户各立,井水不犯河水。
办手续那天,陆长贵脸一直拉着,张桂芬在旁边嘀嘀咕咕,被会计一句"按手印"堵了回去。两家各签各的字,从此账归账,户归户。
分完家,陆建军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前世那笔糊涂账,这一世总算算明白了。
赵卫东来串门,看着新分的院子,笑着说:"这下清净了。往后咱们一门心思干买卖。"
"嗯。"陆建军铺开一张纸,"你看,作坊第一步做什么。"
两人对着纸面规划:先盘下村头一间闲置旧屋,添几张木工台和简单工具;人手从家里和村里找两个踏实后生;先做笼具和简单农具,销路还是养鸡场和工地。
规划到一半,陆建军想起前世另一桩机会。南方服装款式变化快,北方县城服装店货源单一,要是能跑一趟南方,批些新款衣裳回来,在镇上开个成衣摊,利润比五金还厚。
这一趟要本钱,还要摸懂款式行情。陆建军把这条也记在纸上,留作后话。
日子一天天过,陆建军白天跑买卖,晚上琢磨路子。家里的日子肉眼见着起色,他爸的腿养着,他妈不用再为钱发愁。
这天傍晚,陆建军正在院里清点货单,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邻村跑供销的熟人路过,喊他:"建军,听说县里在招个体户摆摊,后天在公社有个会,去不去听听?"
第十二章 翻身起步
陆建军去了公社那场会。
会场里坐了不少想做买卖的人,有摆摊的、有做手艺的,都在听政策。会上讲的是鼓励个体经营、允许摆摊设点的政策,又登记了一批愿意做买卖的人。陆建军报上名,领了个临时经营登记。
回来路上,他心里有了底气。政策风向越来越明,只要路子正,不怕没处使劲。
村里再有人议论,他也不放在心上。凭手艺、凭力气挣钱,比蹲在背后说闲话强。
作坊很快盘下来。旧屋收拾干净,摆上台子,招了两个村里踏实的后生。陆建军带着人先做笼具,又试着打些简单的镰刀、锄头配件。赵卫东在外跑销路,跟附近养殖场、工地一家家谈。
头一批货交出去,买家反馈不错。胡管事那边又补了一单,说陆建军的东西结实,信得过。两个后生手脚勤快,跟着陆建军学手艺,几天下来已经能独立打笼子。
买卖慢慢走上正轨。陆建军把笼具挣的钱一部分留作周转,一部分攒着,准备跑一趟南方看服装款式。
赵卫东算了这个月的账,高兴地说:"建军,照这么干下去,年底咱们就能把作坊再扩一间。"
"一步步来。"陆建军看着院里干活的人,"先把手里这摊做扎实。"
他没忘前世吃过的苦。那时候他背井离乡,受人白眼,攒点钱就被人骗走,到老一场空。这一世他重来一回,不靠谁施舍,自己一砖一瓦把日子垒起来。
傍晚收工,陆长根在院里喊他吃饭。桌上是刘巧兰做的玉米饼子、炒鸡蛋,比从前丰盛不少。父子俩坐下,陆长根给他倒了碗水,问:"最近作坊忙不忙?累不累?"
"忙点踏实。"陆建军咬了口饼子,"爸,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陆长根看着儿子,点点头,脸上露出这些年少有的松快。
吃完饭,陆建军独自走到院门口。村道上有自行车经过,远处地里有人收工回家,炊烟从一户户屋顶升起来。
他想起前世临死前的憋屈,再看眼前这院子、这家人,心里那股压了多年的气,总算顺了。前世他到死都没让爸妈过上几天松快日子,这一世他把这份亏欠一点点补回来。
作坊只是个开始。他记着往后这些年的门路:服装、家电、建材,一样样都在往前跑。他赶上了这个年头,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
回到屋里,他把那张写满规划的纸重新摊开,在后面又添了几行字。
灯下,陆建军提笔算账,屋外夜色渐深。他把当天的收支一笔笔记清楚,又把下一步的买卖路数顺了一遍。他知道,自己翻身的这一步,才算刚刚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