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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皇帝请我替他投降,受降的是他前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0 03:01:33

皇帝来找我替他投降,价钱都谈好了,临了才告诉我,明天来受降的女人跟他做过九年夫妻。

我把那锭银子推了回去。

“陛下,这个得加钱。”

“隔着一道纱帘,她能认出你?”

“我前妻隔着两条街,听见我赊酒都能认出我。您要赌,拿自己的脸去赌。”

皇帝在我对面坐了半天,终于说了实话。

“桑九,朕就是要她认出来。”

01

我在绮城唱了十五年戏,演过七朝天子,真皇帝长什么样,这天才头一回见。

闻绍安来时穿件半旧的青布衫,自个儿挑了后台唯一一把有靠背的椅子。坐下,右手往旁边虚搁,一碗茶递上来,手指头正搭着碗沿。

他这一下,我学了去。

此前我演帝王,总爱把胳膊架得高高的。真正用惯人的人,连递个眼风都省。

他带来的内侍取出张纸,给我解释明日的差事。

四门已经交了钥匙,城里停战三天。明日午时,南津的船上岸,两家在万春台当着绮城百姓的面交割。闻绍安献玺去帝号,陶都督放他携私产去南屿养老。挑在戏台办,也好懂,城里肯出声的地方都嫌小,唯独这台子,枯水时挤得下半城人来看。

闻绍安说自己病了,见不得江风。帘后坐个人,替他念两句话,交个匣子,事情就成了。事成给我四十两。

“那您怎么偏想叫她认出来?”

“她这个人好面子。她要的是我低头,我连面都不给她见。她若揭穿你,百姓就知道,她兴师动众却连个肯出来见她的人都没有。”

“她会拿我怎么样?”

“她在气头上什么样,你去了就知道。”

话说得如此体贴,我看了一眼后门。一个内侍把插销落下了。

当时我师父何三娘在里间喝药,听了这几句,吐出一颗含了许久的梅子核,隔帘道:“小九,你要接,替师父讨一样彩头。”

“什么?”

“问他要万春台那四十八张身契。你那张也在里头。戏唱到亡国,该许咱们卸妆了。”

帘子被掀起一角。她咳得厉害,拿一块绣歪了的手帕掩着嘴。皇帝朝那块手帕看了一眼,居然叫得出她的旧艺名。

“三老板还在啊。”

“托您的福,留着这口气,一直没敢走在您的江山前头。”

闻绍安笑了一声。他答应得痛快,叫人取了身契来。四十八张,一摞,每张都盖着宫印,他当我的面在最后一页写下一个“释”字。

我翻到小徒弟豆官的那张。他进班才八岁,他娘按的手印太大,盖住了半边脸谱印花。如今他十八岁,戏台一散,他想去南码头摆个摊,把鱼丸捶得能从地上弹起来。

我问身契能不能先留在班里。

“留。明天你上台,朕说的话,从你的嘴里出,这些人就跟宫里两清了。”

他还给了我一张盖印的手敕。上头写得清楚,他因病不便露面,准我在帘后替他传话,代交御玺。前四个字是“朕意如面”。落款时有个小动作,他左手按着纸角,右手写到末笔,左手却先松开了,带得那一撇略微上挑。

我把纸揣进怀里。他要那口气,我要四十八张契,这笔生意做得。

临走时,闻绍安回头问我:“你演了半辈子戏,可演过亡国?”

“演过。台下扔的都是铜钱,没见过扔王八蛋的。明天得请陛下保佑。”

听得他面色一沉,我关上门,心里头那点虚也散了。这副脸色我明天用得着。

门一开,等在外面的师兄弟全涌进来。豆官双手从我膝下穿过,要把我抬起来。我赶紧护住腰,昨儿刚贴过膏药。

“别颠,你鱼丸没弹起来,先把师父颠散了。”

一伙人笑着过去认自己的身契,何三娘没去。她坐在床沿,一下一下用鞋跟找踩扁了的绣鞋。

“你先别顾乐。”她跟我说,“这人花你四十两,就图气个旧老婆?九儿,明天到了台上,两只眼睛多看一处。”

我把她的鞋替她提好:“往哪儿看?”

“帘后坐的是谁,人人看得见。底下谁在掏钱,谁忙着收钱,你得自己看。”

02

第二天,闻绍安的座儿果然空着。

四个轿夫抄耳门,把我抬上万春台。轿帘一掀,风里一股烤豆腐味,我那点亡国的愁闷被馋虫顶掉了大半。

台下真有人摆摊。

卖咸花生的,卖糖藕的,一群人后面支着个旧棋盘,猜皇帝会不会哭。我认得摊主,前年他开过一模一样的盘,赌我演的老将军会从哪只眼睛先淌泪。

头上这顶冠是宫里的真家伙,沉得压脖子。按手敕,我得坐在纱帘里,等礼官请三回,再伸手递玺。

才坐定,一只手从帘缝里伸进来,把跟前那碟盐水花生拖走了。

跟着是个女人的声音:“桑九,昨晚没睡好?”

我险些把匣子摔了。

她剥开一颗花生,往嘴里一丢:“还没想好怎么回?那我进去坐坐?”

我将帘子撩开容她通过的一道缝。进来这位看着四十上下,外面罩一件挡风的旧斗篷,底下是剪得齐齐整整的短甲。靴子上还有点绿苔,瞧着是刚从跳板上来。

陶都督单名一个满字,南津十七坞的船都是她发令。她祖父那辈就在江里讨生活,绮城人都说,她是带着一条戏船嫁给闻绍安的。两人闹翻时各写了一张和离书,头一句竟然一模一样,都是叫对方把铺盖拿走。

“您看过我的戏?”我问。

“你七岁那年,三娘叫你在台柱子后头学狗叫。你叫得太像,邻船的黄狗跳水去找你。还是我捞的。你两只耳朵一紧张就红,他看不见,我可坐在日头底下。”

她瞥了眼我旁边空着的茶位:“他还是舍不得出来?”

我把手敕递过去,任她看。她打量那枚印和往上飘的最后一撇,神色淡了。

“爹娘养个儿子,养到四十三了,认个输还要找人替。成,叫他在铺盖底下待着。咱俩把事情办了,都回去吃饭。”

她这一句,倒教我一时不知往下怎么演了。

我说您不生气?

“他猜你在帘子后头挨一顿耳光?”

“差不多。”

“想都别想。老娘水路走了六天,手都泡皱了,还替他白打人?”

我挺喜欢这位都督。她嫌花生皮扎牙,捏了一把放进我手心,让我帮着剥。

外头礼官已经喊到第二请。我剥了三颗,她忽然问:“何三娘好吗?”

“药吃得比饭多。当年您走,她怎么没跟?我们那帮小孩儿只顾着玩,也没人敢问她。”

“当年我叫她跟我走,她数给我听,班上有几个还尿床,几个长个子得裁新衣。我知道了,她还得做这个班主。”

她接过我剥好的花生,下巴朝西边一点:“那边是她养出来的孩子吧?”

台下西侧围着一圈官差,我的师兄弟都给拦在栅里。豆官在人堆里踮脚,说好他下台请我吃鱼丸的,隔这么远仍朝我抡着胳膊捶鱼。

礼官第三请。我稳住嗓子,将那两句词念得一字不差。礼官宣布,帝号至此终了。

我从帘内捧出玉玺。陶满接住,用袖口擦了一把匣盖上的白灰。

文武两排依次交印,桌上叮叮当当,跟打铁铺出师似的。

我看见昨天送手敕的内侍悄悄绕去台下,掀开西栅。他把豆官那一排往外带。

“等一等。”我脱口而出。

礼官以为我改主意,险些栽下台去。陶满倒镇定,抬手让人都别动。

我把四十八张已经准释放的身契亮给众人,叫了头一个名字。

“刘宝灯。”

台下一位唱花脸的汉子答了声在。

我当场撕掉那纸,风一刮,两片烂纸落进卖花生的簸箕里。

第二个,第三个。一连撕到窦小谷,豆官从差役胳膊底下探出头来:“我往后真能叫大号了?”

“能!窦老板,明儿你的鱼丸给我便宜点!”

他扯起一声好嘞,喉咙亮得飞过半条街。台下再迟钝的人也瞧明白了,一时多少双手跟着拍。看台上没人喜欢看亡国,白捡了四十八桩喜事,倒很乐意叫好。

到最后一张,何三娘自己拄着根棍走出人群。我举着她的契等她应声。她抬头朝陶满看了看,忽然摸了摸鬓角。

陶满替她接了:“呸,头发都白了,还臭美。”

两个人都笑起来。那张契是我撕得最响的一张。

内侍空着手回去。谁知刚到后台,另一个人接下他的差事,过去搀住了我师父。

那人穿夹棉马甲,右耳挂一枚金豆子。我认识,海那边盘下好几条商路的船东,姓金,靠一座浮在水上的大戏楼起的家。

他把我师父往客气里一请:“何老板,贺喜各位脱了宫籍。咱们自家的事,这会儿可方便说了?”

然后他让人从后台把板子翻了过来。

一面还写着“受降”,另一面油墨未干,写的是“万春台交货”。

03

金老板带来了十六个伙计,一水儿干净衣裳,挨个给班里的人发白布包,里面装一双新鞋,一吊铜钱。

“贺喜各位脱籍。金家的船明早开,鞋磨脚就垫纸。到了南屿,我请羊肉席。”

豆官把包往回推:“南码头那块摆鱼摊的地,我都看好啦。”

伙计不恼,笑眯眯的:“窦师傅,到岛上也吃鱼。”

我隔着帘子看明白了。闻绍安要我来,打发前妻只占一半。他早把戏班又卖了一回。先是聘书往外送,等宫契一解,大家以为自己得了自由,接着就有另一个口袋过来把人兜走。

我问:“金老板,您买人的契上,我哪个指头印得最好看?借来瞧瞧。”

他递上来的,倒真有我师父的指印。

一年前,金记出六千两,买宫里在万春台的份子、宫中添置的行头,另包往后三年一百二十场堂戏。地点一栏写着“金记戏楼”。金家在绮城有楼,在南屿也有。

末页夹着一张空白花名册。演员一个没写,只钉死一条,误了场,班主得双倍赔戏钱。

闻绍安签了名。我师父在“班主”底下按了印。

这回我师父没骂皇帝,说是她签的。

“去年开春,宫里停了饷,你晓得。七个娃娃分一碗蛋羹,勺子刮得碗底都起毛了。小丁的男人摔断了腿,接骨的郎中还在后门等钱。你说从哪儿突然冒出几百两?我卖过自个儿的棺材板,也只值八两。”

那年她说是位故交借的钱。我二十九了,居然信了世上有人能给她三百两,连张借据都不要。

“他们说在绮城唱三年,包饭,月底另给工钱。我看人家肯拿银子,我就签了。小九,饭是大伙真吃了的。”

“后来改在南屿唱,您也知道?”

她抬起棍子照着台板敲了一下,棍头直陷进腐木里:“一炷香前才知道!早知道我给他把那只按印的手切下来,让他单带去!”

台下笑声轰的一响,金老板耳朵上的金豆子也抖了两下。

他骑上条凳,将罩着鞋的红绸拽开,露出第二排白布包来:“我做生意,图的是开门。城里以后连皇帝都没了,这出宫戏搁哪儿唱?海那头现成的一排新铺子,一百二十场堂戏,一场也不会少诸位的。何老板要是怕累,坐着看总可以。”

台下一片交头接耳。有人想问新工钱给多少,有人已经将鞋穿上,也有人从头到脚打着哆嗦。这城是他们生下来睁眼就在的地方,好些人过街买块豆腐都怕走岔了路。

我想拉开帘子,叫愿意去的人往右,肯留下的往左。陶满用脚背挑起一张小凳,搁在我身后。

“你先坐,给他把话说完。”

我耐着性子坐下。果真,金老板要的东西多着呢。

“话又说回来,我宁可折点钱,叫大家欢欢喜喜的。一百二十场戏少了谁都唱不齐,这船拿回去我就得另雇人。若有人想留,每少一个,加上改戏、误场的耗费,算五十两。我今儿带了会打算盘的来,有意的可以到我跟前说。”

台口有人叫,怎么不去抢。

金老板扭过头,朝刚才喊话的地方拱了拱手。

“哪位舍得借他们五十两?我做主,四十九也算。”

那人把脑袋缩了回去。

师父床头那只铜口袋,攒了一辈子,只有六十多两。她朝底下望望,底下的孩子都躲她的眼睛。

豆官拎起那包新鞋往我师父边上一站。

“我去。我这份钱,您省了。”

紧接着,伺候师父喝药的小丁也站过去。同她家里男人商量的那几句话,她连回头说的工夫都舍不得。

我从台上看下去,右边的人越来越多。刚才簸箕里那些碎纸还在,为了这些纸,我盼了十几年。

我把头上的冠摘下来,搁在手边。

“金老板,这六千两,您付给谁了?”

“三百给何老板救过急。其余五千七百,今早送到闻家船上,两口箱子还贴着我金记的封条呢。”

我大约晓得闻绍安为何挑今天了。早一日,买卖未清,陶满能挑一挑。迟一日,他连皇帝都做不成,也就卖不了这台戏。只消我在台上假模假样地跪一跪,他坐在后面,能看着我替他亲手放人,再由金老板挨个套回去。

“东家,我跑这一趟挺值。”我朝后面喊。

没人应我。

我跟陶满借了一只茶盏,走到帘外。台下人先看见我那张熟脸,后头嘴巴张了一片。卖花生那个先把赌皇帝哭不哭的小盘子往屁股底下一坐,怕人抢回赌本。

我亮出手敕,大声报了姓名。为何代他来,哪句话是闻绍安的,哪句话是我的,全讲了个明白。

说罢,用茶盏轻轻往御座扶手上一磕。

那是师父定的暗号。唱堂会遇上客人掀桌,谁站在台上,谁敲盏点戏。这点规矩我们班上没人忘。

台下三排全是我的老伙计。

满江乐声一齐托了上来。

04

打出来的是《挑担郎》。

这出戏只消一根扁担一个人。主角白日给人家担水,夜里做梦娶龙王闺女,刚要摆酒,龙王教女婿把海担干。绮城三岁的孩子都会接下半句。

我用靴尖挑起托盘里那根挑帘的细竹竿,一头搭帝冠,一头搭那只玉匣,往扁担步上一走。

“咳,卖江山喽!”

广场上炸开一阵笑。玉匣里早空了,真玺已在陶满手里,她仍伸出胳膊来护那只小匣子,怕我摔了。金老板对我的挑担步也熟得很,没忍住,手在膝头给我按了两个板眼。

我扮卖家,冲他一弯腰:“金员外,我想卖个看家活儿,您肯出多少?”

他晓得这是在拿他做筏子,可他做惯戏楼生意,千双眼睛底下,舍不得漏掉这份热闹。

“你桑老板说说,有什么宝贝我没见过?”

“给您唱场真的。前妻在这儿,前夫就在城里。您开新楼,若有一出戏,叫这两口子上台,掰扯清他们当年过的那九年,一张好座能卖多少?”

底下四方八面应了声要看。陶满含着半颗花生,都忘记了嚼。

金老板没搭我的茬。倒是我脚边一个人噌地站起来。

“那个不是本来就有的吗?我可付过钱!”

他是从南屿赶来看受降的客商,热天还穿一件狐肷背心,怕海风侵了他的腰。他把怀里一张硬纸票抖开,票上烫有一枚金豆子。正面写着《双王会》,背面印着闻绍安和陶满两人的小像。

他买了这出戏的头等座,三十两一席,来回船饭另计。约好了下月初八在南屿金记戏楼开锣。金记在海那头已经卖了许多这种票。

“那我就讨教一句。”我转过脸问陶满,“都督也签了这单生意?”

她过来接那张纸,端详片刻,问客商:“你看这个女人的下巴,像我?”

票画得实在成问题,把她画成了一个眯着眼嘬樱桃的少女。她自己牙口好,半辈子没那样吃过东西。

客商看她,又看票:“他们说会给收拾收拾。”

这回连金老板的伙计也笑出了声。

金老板一步迈上戏台,伸手要拿回那张票。陶满露出上面的小字给我看。很不起眼的一行,特地绕着女人发髻印的,我在西晒的亮光底下才认出八个字。

“宫中原班,二主重逢。”

压根没说她会上台。有人肯掏三十两来看真的,有人预备拿假的糊弄。这场假皇帝会前妻的戏,闻绍安卖了两份钱。今天在绮城演了头一份,岛上预备照这个样子多演上一百二十场。

“金东家。”我把扁担搁下,“您差点赔了本。咱们班什么都唱,就《双王会》这出,您给我三百两,我也不给您唱。”

“你师父签过约。”

“签的是一百二十场。究竟唱什么,我得听她的。三娘,咱们班哪位敢扮陶都督,来一个我开开眼。有个狗胆子大的也算。”

我看过去,好几个旦角拿水袖蒙住了脸。师父却道:“我敢。这有什么不敢的。”

台下乐工哄的一声。她伸出手,让豆官搀她从后台那架小木梯爬上来。她走得慢,没人催她。

她到陶满跟前,偏着脸仔细看了一会儿,伸指比了比。

“左眼角有了这么几条纹。别的地方都没改。穿那件旧青衫,头发后头随意拿块布一拢。我一准扮得上。”

她当真给我们走了几步。披风卷在胳膊上,走到台口忽然调转头,仰脸朝台顶道:“闻老二,拿得动就拿,拿不动吱声,少在我跟前充这副死样。”

方才还在嘻嘻哈哈的陶满被人按住了一样,口里那颗花生好半天才咽下去。

“有三十年了,三姐,这句你还记得?”

“砸的是我的脚,记不得可怪了。”

师父握住我那根竹竿,声气小下去:“九儿,别拿演戏的教人家怎么看票。金豆子十岁就在台口卖座儿,光两只脚,一只夹钱,一只都还能给客官找零。”

她望着台下,能看见那几十双新鞋。有人把自家的新鞋拿到孩子脚边比脚长,再悄悄藏进怀里。

“会来事的已经学你,捶着胸口骂缺德。剩下那几个肯去的,头都抬不起来。你想一想,咱们打什么时候起,连想找个有饭吃的地方都成了丢脸的事?”

我脸上发烫。当初问价、撕契,我都是踏着自个儿的板眼走的。当徒弟的感激我,跟我跟得紧,我连他们鞋底到底穿没穿都没留心瞧。

“师父,依您说呢?”

“你先把头冠收起来。头上那东西戴久了,容易养成只听自己说话的毛病。”

我伸手一摸。挑完那扁担,我竟顺手又把冠戴回去了。

师父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口袋,零钱响了几声。

“金东家,我给你那三百两找着了。今儿先还你点零头。三年堂戏我凭本事给你凑,人怎么走,等咱们唱完这台商量。我问你,肯不肯留出半天,让他们自己说句话?”

金老板都让她问乐了:“何三姐,我一条船上光烧灶就得花多少钱,您要我等,三百两如今又在哪里?”

师父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钱,搁进捧在我手里的帝冠,清清脆脆两声。

“这头一张票,我买了。就看他们两口子,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船还来。”

05

随后是一段我跑过几百场码头也没遇上的冷场。

没人明白她的话。一直到陶满半跪下来,从台板边沿揭起一片木头,底下露出一道用旧刀刻进去的小鱼。鱼头冲下,肚皮朝天,很不像是正经匠人干的。

“还在。”陶满用袖口揩去灰,另一个钝刀刻的小字也显了出来,一个“三”。

这台子底下就是条旧船。我们没出过远门,一辈子把它当平地。城里都知道是陶家陪嫁,当年陶满携它入城,后来闻绍安称帝,万春台就成了御用戏班的安身处。

“嫁妆?”何三娘干巴巴地说,“她爹就送她一对枕头。还是空的,芦花都得找我要。”

她年轻在南津唱堂会。买不起船,姐儿三个跟一个牵驴的后生合伙,从烂泥滩上刨出这条晒裂的榆木船壳,白天唱,夜里攒钱糊补。出来能唱戏时,船工叫他们在船底刻名,以后谁来认都算数。

姐儿三个,一个是她,一个是陶满,还有个年纪大的早没了。牵驴的后生姓闻,家中行二。贴第一张开台戏报时,他嫌自己写得难看,让陶满捏着他的手腕写。陶满教他长撇要挑,他往上挑得太高,戳破了纸。后来学字学了几十年,还是这个写法。

地上那根挑帘竹竿,被师父捡起来拄着。她站在两位旧友中间那个空处,叫了一声,闻二呢?你不是老说要回来唱一回?

这下连岸上卖东西的人都知道了。那位宁肯在宫里赖病也不肯出来见人的亡国皇帝,原先在眼前这船上牵过驴子,扛过箱子,扮一上午的树,还得自带一篮子树叶。

“哪有一口气买四十八个人的买卖。”师父咳出一点痰,拿手绢包了,“他卖自个儿那份,我唱我欠下的堂戏。剩下两份,一份问她,一份得问死人留下的女儿。”

师父冲台下招手:“秋娘,上来。行当传到你这儿,你娘那份船也该给你了。”

给我们管衣箱的秋娘是个大身板的女人,能在一杯茶工夫里扶我换三套大靠。方才头一个将白布包藏进怀里的人就是她。她红着脖子上台,豆官在台口伸手拉她,还被她嫌弃碍事,一把摁下去了。

金老板伸手碰了碰那块船板:“何老板,修一条船的事,你去江面上数数,十二个船主家里九个都有相仿的故事。咱们在这儿喊到天黑,你问船里新添的彩楼、软座、十二方大镜、冬天那套地炉子是谁掏的钱?”

“朕。”

这声接得脆。我做了十五年皇帝,也没能把这么一个字说得跟收自家菜园子里一把葱似的。

声从后台来。

闻绍安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青布衫。他去台上那把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下,朝街对面轻轻一摆手。好些戴毡帽的汉子齐刷刷站起来,都是他往日没解散的贴身随从。再一摆手,都坐了。

台下骚动了一阵。赌眼泪的庄家把自己的钱又重新摆好。

陶满拖了另一把椅子,与他隔开半张台子:“瞧见你能走路,我就放心了。我还打算等见着你,问问你咳些什么痰,包四板药送去。”

“你怎么也信戏子的词?”闻绍安说。

她笑了笑,抛给他一颗没剥壳的花生。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得很准。接完自己有些生气,把花生放在椅子扶手上。

两人对坐,岸上卖茶的忘了提壶,水涌了客人一鞋。两个当事人还当谁稀罕他俩那点家务事呢。

闻绍安道:“戏船早就散了。十七年前,三娘你跟着我,把那条船交给内府,换了御前班的名号和城里一口长饭吃。我出钱养了这么些年,船我卖给金东家,你点过头。陶满,那会儿你在我身边,回去后你也没想着要你那片桅杆。”

“是。”

“你们拿出一条破船,我在上头砸了上万两。一败,倒要我原样吐出来,还得带上这些年挣出来的身家。江上有这么便宜的生意?”

听得台下不少人直点头。这问题问到我脸上,我也得承认,人家投进去的钱确实在眼前。我们几个暑天在彩楼底下、寒天在地炉边上待惯了,久而久之,也就不记得这些东西何时有的了。

谁知我师父轻轻道:“那就拆。”

闻绍安转头看她。

“你的梁拆了,你的镜拿走,你的椅子谁坐的,叫谁站起来。我的东西,剩下来是一把木屑,我用手捧着也能走。你那份船还要卖,我照样掏钱跟你买。哪怕闹到这江上没有一处容人唱戏的地方,姓闻的,你总不能拿我底下这些孩子来凑秤。”

金老板不答。闻绍安却笑了。

“拆。”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三娘,你要是有本事拆掉我这十七年,我把我那份送你。明早离岸前,你让我这台子变回当年的破船,我连金东家的尾款都退给他。”

其实台子要拆到什么样、由谁来认,这话大有空子能钻。可我师父与他互相看着,大概是离得太近,谁眼睛里那条老船什么模样,都骗不了对方。

金老板往前一步:“尾款多少,您记得清么?”

闻绍安低头抿了一口茶:“五千七百两。”

“官舱里还压着您早上收钱那两只红漆银箱,没动过。您过了江才起箱。那我也豁出去凑个热闹,到明早开船,我等。明天见着原船,银箱要还我。”

他回头瞧瞧秋娘和师父:“何老板,那个三百两呢?”

师父说:“欠你的三百,我们认。我给你戏,愿意跟你走的人,也按新价给你戏。你花了多少钱,赚了多少本事,自己往秤盘里掂。”

闻绍安起身,手从袍袖里出来,扶手上那颗花生已经不见了。

我在他下台前追过去,低声道:“我还以为您要站在帘里看个全本。您怎么舍得上来?”

他眼皮一垂,望着那匣子里收起来的玉玺:“桑九!我们四个叫人传到今天,三个是班主,怎么就成我是牵驴的?”

他听我学他说话,忍到现在,独独这句不肯认。

我看了看他那只等人奉茶的手。他这辈子怕过多少事我不知道,我知道他怕在这台上,连个牵驴的名字都留不下。

06

午饭没吃成。

台底下,咸花生卖光了两簸箕,赌皇帝掉泪的盘子暂改赌沉船。围观的人把东西南边堵得严实,还把自己坐过的矮凳借给我们往外递镜子。第一面镜子离了彩楼,镜光在江面晃来晃去,倒把待拆戏台照得分外好看。

我们刚搬下两把椅子,就有人下去了。

“九哥。”秋娘站在跳板上,“我先得跟你说实话。我想去岛上。”

她跟戏班跑了这么多年,按道理是衣箱总管,到了领钱时仍是个宫里的使唤人。金家在岛上新开一家绸庄,肯给她一个靠窗的长案,许她在衣领子里缝上“桑秋记”三个字。

“上个月谈妥的。还得带两个徒弟,能少我一块钱?我又没把人家姑娘的身契往怀里藏。”

我们从小同吃同住,秋娘比我大了三个月,姓还是我们俩一道跟师父瞎拣的。我听她说到后头,那股委屈大得她的声音都哑了。

“我拦你了?我给你行头里藏把剪子,谁敢偷工钱,你给他袍子上剪个洞。”

她摇摇头:“你方才撕身契,我高兴。你后来嚷着谁都不去,你一噘嘴,我就得在下面跟着骂去岛上的缺德。九哥,你一上台嗓门就大,别人都不如你,别把别人的话一道给唱完了。”

我摸了摸鼻尖:“知道了,往后我嘴开大了,你拿手堵我。”

她这才搁下心,回头冲两个小裁衣的姑娘摆手。两个姑娘蹦蹦跳跳跑上跳板。她亲自到金老板那里讨笔,在那几张雇书上添了字。写了什么没让我看。只瞧见伙计们等着我师父训她,师父的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姑娘腿上那双薄鞋,叮嘱海上风寒,把裤脚捆住。

后来断断续续又走了六个。金老板答应他们可以留下看一晚戏,到明早才起行。这九个没走远,将自己的那几副旧衣箱搬上岸,搁在新东家的货棚里,随后又回来跟我们一块儿拆台。

秋娘卸她最爱的一面镜子时,我替她在新衣箱里垫了块布。

最难卸的还得数屋顶正中吊着的十二方大镜。

当年皇帝嫌老船天棚低,看戏看不清,在上头搭彩楼,又悬起大镜借日光往回照。船下三间大舱早拿砖堵了,炉灶、衣箱一层层围着分不清谁挨谁,四面往外还接出长廊。金老板十六个伙计肯出力,先说好,砸了东西原价赔。

卸到第十面时,岸上卖咸花生的过来问我,他能不能进去看看快拆开的皇帝换衣裳的地方。他肯掏两文,像何三娘那样买一张票。

我说那里面连碗水都没有,一把破梳子你也要看?

“你戴过冠,我没戴过呀。”

我将那把梳子和方才顶过的冠搁在小凳上,拿扎行头的红绳在岸边拦出一溜空地,借秋娘那面缀了一角的旧镜放在跟前。自个儿回身找人画了块牌,让看热闹的进来扮一回亡国皇帝。镜子照够了自己出来,唱得好再奉送一个茶钱。

十二文钱落在冠盒里。头一个肯掏钱的,是赌皇帝掉眼泪那人。他给自己挤了半天,没挤出一滴。

不到半个时辰,轮到个驼背的老太太。她拿小指勾着那顶皇帝冠,说我不要戴这个,我只想拿一回我的灯。

她伸手指的是梁上那一只红鱼灯。我说老婆婆,这是宫里的东西。她露出只剩两颗的后槽牙:“宫里是你家开的?底下有我名字,做鱼时我还嫁得起男人呢。”

我爬上去摘灯。红鱼的黄肚皮磨脱了粉,夹层上绣着“长街马金枝”。金枝太太当年是绮城做绢灯的头一把好手,她给万春台挂了第一盏鱼灯,后来宫里年年叫她换灯皮,十七年收过两回钱。她最后来时过了六十,守门人已经换过班,嫌她老,没让上船取东西。

我把灯解给她。她摸着鱼肚,突然拿手就往里掏,掏出一粒黑乎乎的东西。

“是我给孙儿藏的饴糖。你瞧,我就说没记岔。”

孙儿已经是染坊里两个孩子的爹,她拿根绳把鱼灯挂在他肩上,要他扛回去。那年轻人既眼热,又怕他娘子看见这么大一个人还要灯,在一片笑声里脑袋垂得低低的。

宫里多少珠玉丝帛是自家的,多少是“先借两天”的,不让人开口还真分不清。搬下来的十二面镜,闻绍安自己掏钱买的其实只有七方。另五方是临江五个铺子凑的。问他们肯不肯认,是三家有孙儿来认,两家绝了户。

我在每件东西底下写上原主,请台下的人来领。宫里花钱添的,搬到红漆箱旁。那两面没人来认的镜子,先包起来收着。有人想浑水摸鱼,被真借过器物的街坊笑话出去。我们一直忙到日头往西落,台上少了两层,窗外的江慢慢露脸。

我在后台靠着墙喘口气,过去站在这里,打开的窗后头全是隔间墙,听得到江水往来,就是看不着。天刚一宽,人竟有点眼晕。

豆官钻进来,手里托着一碗鱼丸:“师父,吃不吃?”

“那个真能弹多高?”

“能把你这破船弹穿。”

他笑着递给我一根竹签,自己却蹲下去,悄悄把最底下一块柜门拉开了。

“别出声。您听听,谁在里头哭呢?”

07

柜门后头,我师父使劲擤了下鼻子。

她在地上坐着,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木头脚。小豆官一辈子没见过她哭,往里探头的样子倒跟见了鬼差不多。

我赶紧叫豆官出去。等柜门一关,她没好气地问我:“我这还没进棺呢,你俩对着我打什么暗号?”

这原是间放旧傀儡的小房。旧时做一个能翻跟头的木头人,关节得一只一只试,做长了三分就得扔。秋娘她娘有这手艺。剩下的小胳膊小腿,从来不给小孩当玩具,怕玩熟了这些,反倒以为真人也能让人牵着走。

“秋娘她娘叫阿椿。在我们那条船上,就数她待姓闻的好。”师父揉着那只木头脚,“他在码头拜把兄弟,跟人打架,断了三根指头,人送回来时冻得失了声,宫里那些体面人若见了要笑掉大牙。阿椿年纪大,带着他捉木头人练手。姓闻的出息了,办过几件好事,我也跟着他,很过了几天好日子。”

我把那碗鱼丸搁在她腿上,守着她吃。她捞起来一个,嫌大,咬成两半才咽下去。

“后来我们拿船入内府,陶满回了南津。又过了几年,阿椿生了病,换季也没熬过去。我当时光顾着给人家唱庆功,回来晚了,只赶上给她送棺。她的那一份,我没跟秋娘讲。她那时才五六岁,我想她能嫁个好人,犯不着小小年纪跟着我吃台上的苦。拖到今天,当娘的人想说的话,还得由我这个半截入土的来猜。”

“师父,也不全得猜。您当年签约是怕大家饿。秋娘原本打算去岛上开衣坊,您就让她去。这不也是好事?”

“她是有主意的,这我晓得。”她把小脚交给我,“你瞧瞧,这是什么木头?”

脚尖一点一点黑斑,磨得光滑。我爹在世时做过木活,看那些手脚茬口,我认得是老榆木,宫里最忌讳这便宜货,从来只往底下垫。我拿出来到窗边,斜光下,竟在小腿肚上找到了半截水线。

“阿椿做的那一箱木偶都是这木头。她死的时候,跟进棺材里了。还剩这么一只当年配得不好的脚,在这里放着。”

“原船的木料?”

“嗯。”

师父抬手摸摸柜子壁:“木船泡了半辈子水,哪里能一直活。从前你闻叔叔带我们进内府,第一年就给旧船钉了层新板。过三年换了龙骨。再后来,人人过生日,他舍得送一块旧木头来,阿椿得的最多,那些傀儡,我们看见了,夸她手巧,都只当是往后再也用不着的朽木。”

我蹲在那儿,一碗鱼丸从热放到凉。原船早就拆散了,今晚拆起来,再多的烂木头,也凑不成一条能认出来的船。

“您知道这个,还跟他赌?”

“我知道阿椿那部分。他们都不知道我们这辈子还要来这儿找原船。我走到这里才看见,连吃水那一段都分下去了。九儿,我今儿气大,把话说过头啦。”

她拍拍大腿,把铜口袋掏出来塞给我。

“六十一两七钱半。拿去把豆官那份赎了。他为陪我才说肯去,一个今晚肯端着鱼丸到处卖的孩子,到人家的戏楼里,他待不长。”

我一时竟真想把钱拿上。至少我领了十年的小徒弟,明天能开自己的鱼摊。目光落到那只木头脚上时,我又想起,我替师父撕过契,却始终没问过她,那一百二十场,她自己乐意唱吗?

“您当着我的面说,您还想干什么?您老有几两盘缠,哪站上船,想唱哪出?都告诉我。这次我记着。”

她吸了吸鼻子,沉吟许久。

“我想见一次海。”

我一直当她就是海边长大的人,等着听她说个更不寻常的地方。她用那碗冷鱼丸汤湿了湿嘴唇,这才告诉我,南津河宽,是有潮的,她这一辈子只在江上唱过。年轻时想去海上,后来养徒弟,张张嘴都等她喂。皇帝许养她老,她又想,晚两年总不碍事。

“做梦都做到,船头挂盏绿灯,忽然四周黑了。往上一抬眼,全是星子。我这几年连戏词都记不全,就这一个梦,清楚得很。”

“要是给您一条能浮起来的船呢?”

“那还用问你?我自己划走了。”

豆官又拉开柜门。

“师父,外边在找人呢。那地炉底下是空的,抬下来,您就能看见船底了。”

08

我把我那份唱本抵出去,跟船厂的人调来一条河里拖网用的旧船。小得很,上面一副旧橹两个坐板,塞不下三辆太平车。这是除了我身上这套戏袍,我能凭自个儿的本事弄来的最值钱的东西。

天已经黑了,我把船拖进万春台外沿的水面,叫豆官在船头挂一盏绿灯。

岸上的人走了大半。一面没抬进舱的铜镜朝天躺着,映了一角月亮。我师父站到小船里,扶着竿子,来回踩了踩。

“比那条老船轻一截。青篷该多扎两道。其余,瞧着倒还有几分样子。九儿,你弄这船要顶数,只怕顶不过去。”

我说这条不用顶数。明天就算赌输了,也有条路子,金老板肯雇我们师徒两个,堂戏照开。

这话,他已经允了。我拿那张烫金戏票去找他时,他在账棚喝稀饭。四十八口人能挑老生的就我一个。真拿这条逼死班主的包戏约,带几个恨你的娃娃回岛,他们能值三个大钱?我愿意跟三娘挑班,戏就开得起来。

金老板说:“桑老板,你早这么讲,这大半天的劲儿何苦白费。那位给你的四十两能见真金,你就烧高香吧。”

我和三娘在新聘上落了名,有一行是我添的,“其余各人,来去自便”。明晨要是赌输,便当众拿它换旧约。秋娘收好两联,夹在裁衣的剪袋里。

这笔帐,我独独没跟豆官提。谁知道他眼睛那么尖,我揣着笔进棚,他蹲在棚外灶头,白闻了半个时辰糊锅味。

“您也要去?”

“我这头一个人总还能唱。何老板也想坐船去看看海。真要是把船搭成,咱们爱去哪儿去哪儿。”

“师父,您跟我一块儿去请一个人。”

他扯着我到万春台边。闻绍安果真叫人来抬地炉,坐在一口洗衣的大桶边上,自个儿拿把小银匙,慢悠悠往手上涂香膏。

豆官走去,在他跟前擎起那碗鱼丸,两个鼓起来的腮帮颇委屈:“老爷,你吃过我家的手艺没?”

闻绍安见是豆官,倒笑了:“对着我拜过的,窦小谷。”

原来他一直在后台听,连小徒弟的大名都听进去了。

豆官给他掏出根竹签:“就剩两个了。您尝尝,提点提点,谁都说我这鱼丸得多捶,偏偏我怕给捶死了,满口鱼味全没了。”

闻绍安真尝了一颗。难怪当年他当得了皇帝,捡人家的便宜从来不推辞。

“滑,就是有点凉。”

“那是您没趁热来吃。愿不愿到小船上坐一坐?我师父一天没让您低过头,您去告诉他,当年那戏该怎么唱,也算给我鱼摊子帮个忙。”

闻绍安望着黑处那盏绿灯,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挥手叫身边的随从往后退退。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小船上,陶满已经脱去外袍,枕着一截旧缆绳,胳膊支在那里,在听我师父哼一段老腔。彼此隔得挺远,月色正碰上她们的白头发梢。

“九儿,陪我走一路吧。头一出戏我教你。”

他要上船,义气帮忙的全已经坐定了,豆官在岸上往我手里塞了那根扁担。等我把篷里的灯调亮,闻绍安却收住了脚。

“我年轻时打架,打输了也得偷人家一只鸡。你师父若想哄我掏银子,明早她养的鸡可少一只。”

我握住竿头,把他扯上来:“没人问你要眼泪,老班主说你当年牵驴牵得好,我不大信。”

他笑了一声,十分不经激,当时就踩上了船板。

一只橹撩开水,岸边的灯晃着远了。整整这一日,从谈受降谈到盘点戏船,闹到这会儿,他们俩跟前总算没了礼官、文书和等着看笑话的闲人。

陶满侧眼看他:“带钱了没有?”

“收了你那么些船租,哪还好意思说身上没钱。”

“你舌头上倒真有两文,拿一个我瞧瞧。”

他偏过脸笑了片刻,从怀里摸出白日那颗花生,递给陶满。壳上原本就写着个指甲盖大的字,冲着她眼睛的一面是个“欠”。

“三姐那一手,你还没忘?”

“一直都没忘。”

师父把我跟豆官喊到船的另一头,让我们坐下,轻声说:“年轻时赊箱子,给同业留个欠,用花生壳写着,等还清了当面捏掉。陶满跟他扔那枚,是问他,当年开台大家各借的那份人情,他肯不肯认。留着就是肯,不肯就丢进江里。”

“您等他递回来,等了半天?”

“别净看他。瞧她手上。”

豆官比我先看见。他望着前头那两人,莫名地有点急。陶满就着篷里的灯,手上又取出一枚花生,同样有个写得潦草的“欠”。

闻绍安眼风一抬:“这东西,你手上也有?”

“三姐留给我半船的人。我一个人光顾着跟你吵,你把他们收到宫里,眼看又要送去岛上,我在南津安稳了十几年,还觉得那场架我赢得漂亮。你我都欠她,凭什么只许你兜里揣着一颗?”

她把两枚花生都搁在船板上:“今晚把旧账结了。好么?”

他拿两根手指把面前的花生拨近一点,却没去捏。

“你乐意掏,明早回去开你自己的钱箱。岛上连个给我赊酒的人都没,我指着这点银子养老呢。人认了,钱是不肯出的。”

船绕过一座挂着渔灯的小石桥,篷顶剐下来几片干叶子,散在我们膝上。

“那就唱呗。”我师父开口了,“你教小九,教到我瞧得出当年一分样子,今晚这一船人就没白上。”

闻绍安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成。”

我一直到他卸下软靴,翻过团蒲坐稳,才知道早先是谁传岔了话。他当年在班里的确牵过驴。可那驴是台口的假驴,只有前头一张比人脸略长的纸脸,一身蓝印花布。他藏在里面,扮的是驴后腿。

秋娘她娘阿椿扮前腿。

闻绍安说:“《挑担郎》给你们唱到今天,连驴都省下了。光剩一根扁担!龙王肯嫁闺女,当初还是看在我这驴屁股的分上。”

他取了两件旧夹袄往一处系,陶满随手把斗篷往上面一搭,他自个儿一头钻进后面,留个布口给我。

“没人知道我们开台那出怎么演,你这个当徒弟的也别听风就是雨。来。你在前头。”

我刚进去,两个人的脚就踏在了一处。我从来站的是前台露脸的地方,一开场,两眼哪处看见人头,哪处就往前送。后面那只脚想跟上我,一下撞到我的鞋跟。

“你往哪儿抢呢?”他低声骂,“底下这个人得跟得上,你头抬那么高,打算跟谁过日子?”

我试了几回,找到一个他们小时候唱词里藏的短拍子。前头一松,隔着旧夹袄,搭在我腰间的手用劲,我才把脖子往外一伸。

就这么一下,师父跟陶满同时笑了。陶满笑着笑着,歪过脸去,拿披风角打了几下船板。

“那头畜生,早晨要出门,趁主人看不见,吃光了别人家门前的萝卜叶子,就这么个讨命相。三姐,我竟然还记得。”

机灵的小驴拿屁股拱主人,陶满临时顶了这个主人,真叫它拱得坐趴下。顺着旧戏路,船绕了半里水路。好几次闻绍安打算从下面出来,豆官就蹲在对面,擎着最后一颗鱼丸逗驴张嘴,叫他排到底。

到旧戏末尾,挑担郎卖了自己的驴换来聘金,驴却驮着龙王闺女自己跑回了江边。这几步我当真没学过。临靠岸时我从斗篷底下探出脑袋,瞧见他满头是汗。我的汗从鬓角往下流,闻绍安的青布衫后背也全湿了。

岸上还有人等。何三娘准备上岸时,把贴肚皮藏着的那只小木头脚扔给我。

“九儿,明天该知道怎么搭台了吧?”

我将它摆进那只本来装过鱼丸的碗里,晃一晃,浮起来,又滚了半圈。

“明白。我要是那条老船,也早烦死了这一群人,还想叫我给他们唱戏。”

09

第二天一早,金老板请来的算盘先生先看见一条光秃秃的大船。

没了上头的禅椅、鱼灯、地炉、宫人歇脚的小花厅,连那两截刷着金粉的栏杆都拆得干净。彩楼下露出一片七修八补的甲板。一张修了腿的破桌子,一副最寻常的板鼓,留在当中。

旁边泊着昨晚那条小船。我用红线把木头脚拴在它的船头,那只绿灯还亮着。

“按昨天讲好的,你们只管看。”我冲岸上招手,“哪条也算不得我们班主年轻时搭的老船。旧船早拆尽了。她跟闻老爷的赌,是她输了。”

师父扶着我肩膀跨上大船,在破桌边坐稳。

岸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嗐”。一个抱着镜匣的老汉气得背过身去。我瞧着他那模样,差点想替他改口,说我们赢了。

“木偶我亲手抱进棺里。”师父说,“谁喊把她起出来拼船,我先打破他的脑袋。旧东西讨不回来,大伙儿,往下过吧。”

金老板问我:“你那一百二十场,还作数吗?”

我指了指手上的聘书:“新箱子留我一格。头一出今天就唱,把乌篷借我。”

他进篷来看我备了什么好戏。豆官掀起布,露出一张长长的驴脸,替我客客气气叫了声东家。

师父当锣头,秋娘两个新收的徒弟托着她母亲早年用过的假驴头。豆官的腿脚照旧利落,在鼓边翻了一溜跟头,伸手四处去讨一片青菜叶。台下晓得要演《挑担郎》,好些戏迷从家里扯了几把水灵的萝卜缨子来等着。

等到第一声驴叫,有个人从船板后绕出来了。

闻绍安穿件缝了补丁的褐袍,腰上拴一把大钥匙,脑袋上戴顶扎得歪斜的龙冠。他撇着两条腿,一步一颠,把自己往桌子边那把直背椅上挤。椅子下贴着两个大字,叫“江山”。

这一排戏迷起先还以为来的是我。等他走到台口,喝一声要茶,一条胳膊顺手搭过来,愣是扑了个空。

他望望手,低头打量那张秃椅子,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倒是台下姓金的先变了脸色。他数数台上的人头,又往篷里看我的脚。这笔酬金他怕给错人。

闻绍安等了一阵子茶,见没人来,顺着戏里该走的路数,抽下腰带往河里一甩,要钓那龙王闺女上来。

他还真钓起来一位。

陶满披着带鳞片的旧戏袍,从船边上探出头,两只手拎着一盆洗脸水,兜脸泼了过去。

“姓闻的,当初上门你连驴后腿都得靠人赏口饭,拿根裤腰带来钓我,你裤子怎么办?”

闻绍安湿淋淋地怔在台上。这句词是我请陶满自个儿添的。这桩丢裤子的旧事,昨晚他可没教我。

这回谁都看清脸了。

他弯腰提住裤子,往水里瞧瞧,忽然一挥手:“江山给你,裤子还我。”

台下连昨日没笑过的人都拿不住了。那位等了一天一夜看皇帝哭的庄家站在人家窗台上,笑得抱不住柱子,哧溜坐在卖咸花生那筐里头。

鼓声一转,我和豆官把蓝布驴送上来。轮到皇帝驮着他的东西出城了。他拖过一面比驴还大的铜镜,一个地炉门,一张吃饭的矮几,连那把坐着会扑空的椅子也舍不得放。

他搬一样,驴就矮一分。到最后驴头贴上甲板,四条腿朝四个方向岔开去,豆官伸出一只手在地上艰难地抠了抠,想掏一把萝卜缨吃,底下一把又一把地给他往前递。

镜子往背上一搁,我的腰登时矮了半截。岸上有人问:“怎么哄得他肯上台?”

的确费了我点心思。今早我先吓唬他:“您躲着,往后绮城最后一个皇帝怎么丢的江山,可由我编了。”

他拿根竹签剔牙:“你今日演我,明日就有人演你。九儿,少操那份心。”

我只好摊开金记的邀帖。初八去南屿唱《双王会》,两位旧主只消请动一位。今日肯当众应戏,金记先付一千。四百两归戏班置办行头,六百两给他。

闻绍安拈着帖子没还我。我趁热道:“陶满也肯去吃这碗饭。您要嫌钱薄,我好找她去。”

“她连驴都扮不像,凭什么挣六百两?”他把那张帖收入怀里,“你跟豆官也一样,屁股净往左偏。今日这场你俩先凑合,岛上那一场,我在后头。”

这会儿,金老板趴在头排数了两遍,终于在账本上勾了头一场。

驴从那一大堆东西底下爬出来。到了最后一折,陶满要来收江山。这戏唱熟了,该由我上去,代替这个下不来台的皇帝向龙王闺女低头求情。

我挑着空扁担,照昨天的步子蹭到台口,伸手去取闻绍安头上那顶歪冠。

他护住了。

“桑九,前面那出你已经替过我。你告诉我,末后欠你的这句,你想听我怎么说?”

“您还没给我钱呢。”

“……就这个?”

我笑得开怀:“就这个。下了台您说什么都成,上了台,付账啊。”

他摸了半天。那颗写着“欠”的花生湿了水,壳上的墨染黑了指头。

“昨晚想来想去,这个该给三姐。”他把花生搁到师父手心里,转身朝陶满作了个揖,“昨日那一拜,也该我自己来。见笑了。”

陶满这回没伸手扶。他弯下去,她就站着,等他把一礼行完。

远处有人踮脚喊,看不清,皇帝哭了没有?赌局那个庄家正从花生筐里往外爬,大声道:“没哭!老子赔!”

闻绍安直起腰来,指着那满屁股花生壳的老兄笑出了声。

陶满也把自己那颗搁进师父手里。师父一手捏碎两只壳,拣了粒花生仁往嘴里一丢。

“受潮啦。下回拿俩新鲜的来!”

10

金老板隔着桌子,把戏班的旧约交还给何三娘。秋娘拿出昨晚保管的两联新聘,一人一联,上头只有师父和我的名字。往后三年,一场完了就结一场钱,早先垫的三百两从头几场里扣。她这回把每个演戏的地方都问明白了。

交给金记的万春台只交他买下的那份。主家后添的家私器具跟他上了货船,光大镜就装了七口木箱,新买的衣冠、装钱的樟木柜,合着谁出钱买的便搬给谁。闻绍安原想着进南屿的宅子还照旧坐那把椅子,这会儿伙计连同软垫也搬上了商船。他带去养老的,只剩两口红漆银箱、一名随从,以及昨天用来钓媳妇的裤腰带。

旧约里,皇室那份船钱没人再争。金老板得了四分之一条光板大船。我跟他开玩笑,问他打算叫人锯船头,还是锯船尾。

“锯了叫谁骂我?”他眼皮抬起来,“给我留四分之一的好座儿,开锣时我要拿去请客。谁要过年回家,坐货船也成,自己带铺盖来。何老板你别再拿我当买人的了。”

何三娘不肯给他那么多好座。两个人蹲在码头扯了半天,最后说定,船归班里开,金记雇戏可以先挑两个座。

陶满把自己那份过给戏班。三娘低头瞧她写字,她拿胳膊一挡:“写我自己的名字,还要你教?”

她偏不让人看。写完揭开,那一撇跟姓闻的一模一样,两个人一辈子也没改过来。

秋娘带着那两个小姑娘上了金记的船,从我们后头开过去。没几个月,我们这边排新戏,还是找她定靠旗。她手里那把剪子快,木箱推到台口,我跟豆官从中挑出第一件,上面果真笔直地缝着她的记号。

豆官在绮城南码头支起了鱼丸摊,有人来唱戏他便撂下摊子去扮一角。能唱也肯捶鱼丸,他自己觉得比一辈子只扮驴前腿强。有时他捶得兴起,隔江都听得见。

初八,金记那座浮戏楼泊在南屿外海。入夜,开锣。

闻绍安到得很早,没叫人跟着。他跟我进后台换衣裳,仔细拿针线把驴皮后面绽开的一处缝紧,摸了摸布脚,是照阿椿那只旧木头脚裁的。我把他的六百两划到南屿钱庄时,留下了欠我的那四十两。他破天荒没讨价。

他给人做一回驴屁股,抵得上我给人当十五回皇帝。我朝他翻翻眼睛,他朝我摊摊手。那副讨人嫌的样,淋过水仍旧没改过来。

师父披着我的厚褂子,坐在舷边。她叫人把挡着眼的绿灯转了半个圈。浪一荡,天上的星和海里的星子涌成一团。她伸手往水面拨了拨,两扇小小的浪向外散开去。她看了好久,也没催着谁给她拿锣。

这时第一排有个挎篮子的女人,领着个瘦得只见眼睛的小姑娘,举手问了一句,驴尾巴有谁演了么?

豆官留在了绮城,我嗓门不差,尾巴还真空着,少个肯在后头甩鬃毛的孩子。我把小姑娘抱上来,问叫什么。

“没起呢。”

她娘给她捋着额头那绺黄毛:“光叫她三妞儿了。大爷愿意带她,我这就给她立契。”

台后头一片噼噼啪啪的热场声。闻绍安已经钻进了布驴,两条后腿站得齐整。我抽出那截毛茸茸的假尾巴,拿给孩子摸。

“你问问她。”我说。

她娘真蹲下了,挨着小姑娘的耳朵问了两句。小姑娘打量了我好半天,朝我摇了摇头。

“我想坐头一排,看驴怎么掉水里。”

我给她挪了个小板凳,自己把尾巴掖在腰后,钻进了驴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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