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照家庭先出门
节目刚开录,赵导就让我爸把裂口汤盆转向镜头。
我爸问:“不是说吃饭吗,还得特写漏汤?”
导演很有耐心:“叔叔,我们要一点生活的窘迫。”
我爸想了想,抱着盆问:“漏你鞋上算吗?”
节目名叫《到家吃饭》。联系报名的编导跟我妈说,这期是“两种家庭的一顿晚饭”,我们是对照家庭,对面那家是模范,录完有常规劳务,吃的用的节目组补一部分。我妈把对照听成了有对照就有镜头,硬把我从调休里拽回来,还把合同和附件一起打印了,说让我帮忙看有没有坑。我在物流园做调度,二十六,班次排到周日,本以为这种节目跟我无关。主文里写常规劳务两千,附件另列八千“家庭情绪高光加演奖”。我以为是额外录个采访,说好不合适就不加演。我妈却看那行金额看了很久。
“乔麦,你把拖鞋排齐。”我妈在玄关指挥,“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家乱。对照不是差的意思,是两种日子。”她把联系报名的编导教她的句子背得很熟。
鞋子还是乱的,我排了一排,我爸又踩乱一双。我妹乔穗二十二,在门口把快递箱往储物柜里塞,脸上写着后悔,说同学要是刷到她就完了。我让她把快递单上的姓名朝里折。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上全是面,说汤已经下锅了,盐先少放。这话他每次都说,每次都咸。灶上的抽油烟机声音很大,节目组还是把麦克风伸了过去。
化妆师给我妈补了眉毛,给我爸擦了额头。我没让他们给我打太亮的光,工作服也不换,只把物流园的徽章摘了。乔穗被要求换一件颜色更明快的衣服,她换了,却把毕业论文的U盘仍放在口袋里,像随时准备逃跑。
韩家比我们先出现在片头素材里。导演组提前在平板上放了一段给他们暖场:韩父说话有分寸,韩母笑容稳定,儿子韩澄和我差不多大,会做饭,会说话,会在恰当的时候把母亲的杯子续上。家里的书架整齐,汤的颜色也整齐。赵导站在我们的客厅里看监视器,点头,说厨房可以乱一点。我爸立刻问,刚才是谁让他擦了两遍。
收音师小陆憋着笑,给我们佩好领夹麦。他说几路声音会分轨连续录下,休息要摘麦找他,别自己扯线。我爸问洗手间也连续?小陆连连摆手,指着静音键给他看,教会了才走。
真实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我把汤盆递给爸,没有接话。爸问要不要先试盐,赵导说先不试,留到镜头里。这句话我记住了。
2 盐和话都比预期多
录制从买菜回来开始。跟拍让我妈在菜场讲价,讲价本身不难,难的是她对着镜头把每句话都重复一遍。我在旁边拎袋子,被麦克风杆拍到肩膀。乔穗低着头选葱,尽量不看镜头。
回屋做饭时,跟拍要我爸把洗菜、切菜、下锅连着做一遍。我爸把盐袋口开得太大,一抽手,盐撒了一案板,有些还进了锅。机位立刻推近。没有人在直播,旁边举手机的是场记,正拍场记板。赵导在对讲里说:保留,别擦。我爸涨红了脸,想把盐扫走重来,被我按住。“先停火,把盐盛出来。”我说。
我爸不服,说他有数,手却老老实实去拿勺子。我们家饭桌上的第一场争执险些因此发生,赵导刚抬手,我爸已经认怂:“你爸现在是减盐版。”乔穗把扫地的簸箕递过来,赵导还想留那把盐。我爸把勺子举起来:“你有别的锅吃,我们可没有。”
韩家稍后到访,进门要换鞋,韩父换得很快,鞋尖朝外对齐。他们提了果篮和一束包装得过分整齐的花,花色和任务卡上的装饰差不多。韩母夸我们家热闹,韩父夸我爸下手实在,夸完又轻轻补了一句“实在也是一种风格”。韩澄把花递给乔穗,动作像排练过,还说了乔穗衣服颜色好看。乔穗只点头。我妈高兴,话立刻比盐还多,开始讲我小时候把碗打破的事,讲到第三句被我用“先洗手开饭”打断。我提醒她一次,她说这叫生活,镜头就是要生活。
午饭是面条,加上我爸炒的一盘青菜。盐虽捞过,午饭面条还是咸了。青菜倒正常,韩父却只顾评价汤。韩澄很自然地喝了一大口,说入味,还夹了第二筷。韩母轻轻看了赵导一眼,又微笑着问我妈秘方。我妈正要讲,我把我那碗兑了热水。镜头推近的时候,我没有把兑水的动作藏起来,也没有特意表演尴尬。乔穗也兑了,动作比我小。赵导在监视器后面皱了一下眉,又展开,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我后来才懂,这一段在他那里不是笑点,是可以用的引线。
3 他们需要一场冲突
下午的环节叫“家庭任务”。题目是两家合做一桌晚饭,再互相评价。任务卡印得很漂亮。我注意到卡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如环节中出现激烈情绪,请以安全为先,并听从现场导演。
韩澄主动认了主厨,让我做助手。我倒不介意切菜。真正别扭的是赵导几次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提醒:你可以多跟妈妈顶两句,节目需要代际感。我问代际感是不是指定要吵。他笑:不是指定,是自然一点。
自然被他说得像一句指令。
休息的时候,工作人员发了盒饭,我们没怎么吃,中午的咸还在嘴里。我给乔穗倒水。她说想提前走,毕业论文还在电脑里,导师催格式。我说晚饭前还要合做菜,合同那部分拍完她就去忙。她看看我,说你现在像个小组长,既不发钱又留人。我无言以对,给她把杯子续满。我妈已经被化妆师补了粉,兴奋得像要去春晚,还在跟韩母交换买菜的经验。我爸把厨房又擦了一遍,咸盐的事他还记着,却没有跟人辩,只把盐袋口用夹子夹死,放进自己够得到的抽屉。
韩母在阳台打电话,声音温柔。韩父在翻我们家的相册,翻到我穿工作服的那张,说年轻人踏实。这些话听着都对,对得像预先写过。我开始觉得,对照不仅仅是生活习惯,也许还是一种被安排好的位置。
4 过道里的声音
晚饭前我去找备用桌布,储物间在过道尽头,紧挨临时搭的导播隔间。隔间的门没有关严,里面有监视器的光。
储物间有樟脑味,箱子很沉。我蹲下去翻第二层的时候,导播隔间里先是对讲的电流声,随后是赵导的声音,压着,却清楚,像怕客厅听见,又不怕机器听见:
“今晚那一段必须起冲突。乔妈话多,让韩澄先点一句她管得太宽,再让乔麦护妈。护完一定要顶回去,顶得越僵越好。热搜要的不是咸汤,是对照家庭闹翻。”
韩父的声音接着出来:“加演那笔,乔家知道要怎么配合吧?我们澄澄可是按你们的提示准备的。”
韩澄迟疑:“乔麦不太像会按词吵的人。”
赵导说:“你提他妈妈管太多。韩老师先劝,乔麦一顶,你再把话收回来,位置就站住了。我们要的不是咸汤,是两代人闹翻以后再和好。”
箱子里的桌布被我捏皱,皱纹像被谁提前写好的提词。我没有冲进去对质。对质会变成他们要的现场,麦克风还在身上。我把桌布抽出,过道的木地板响了一声。里面的说话声停了停,有人问是不是外边有人,随后又继续,改成了讨论机位和今晚哭点的角度。
我低头看了看腰间发射器的指示灯,还亮着,领夹麦也没摘。过道里没有让我关麦休息的牌子。我不知道刚才那些话能收到多少,只知道自己一个字也没听错。
回到客厅,我妈正对着镜头练笑。我把桌布盖上,没拉平,她瞪我一眼,说做事别糊弄。我以前会顶一句,这回却只说:“妈,你过来一下。”
5 八千块到底买什么
我们在卧室关上门,小陆来帮忙摘掉麦。我说家里说几句话,五分钟。他点头把设备带走,没问。
听完,母亲先气得要出去。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问我:“八千块,非得让你骂我才给吗?”
我把附件翻开。那行漂亮小字下面写着,根据约定加演情节完成度和可用素材结算。我们没有拿到具体情节,导演却已经替我们排了顶嘴和眼泪。
“我们可以不加演。”我说,“两千的正常录制,拍了多少按合同核。别为八千去骂人。”
母亲盯着那一行,没有马上答。父亲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夹盐袋的夹子。我妹刚要开口,他摇了一下头。
“我跟你姨都说了,节目组挑上咱家,是觉得咱家过得好。”母亲忽然说。
她不是贪那八千块那么简单。她把沙发套洗了三次,怕人看见阳台晾的旧内衣,换了不舒服的新鞋,都是因为她以为,终于有人愿意认真拍我们家一回。
“现在还没播,您跟姨怎么说都行。”我说。
她看着我,眼圈反而红了:“你说得轻巧。你那工作,忙半天谁知道?你妹读书,哪回不是咱们自己高兴?人家韩澄说句话,就有人递话筒。我想让别人看看咱们也不差。”
父亲把夹子放到桌上,说那也不用给别人看锅里有多少盐。
母亲瞪他:“就是你先撒的!”
“我撒盐,又不是撒谎。”
我妹一下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母亲也想笑,硬忍着,眼泪还在睫毛上。
门外催开录,赵导问准备好了没有。母亲立刻擦眼睛。我拦住她,不是怕妆花,是不想她一滴真眼泪再被接成他们预定的情节。
“您自己选。不要那八千,今晚可能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头问父亲:“那个旧热水器还能撑多久?”
父亲先没答,低头拧了一下手里的夹子。母亲说她早就算过,八千换热水器,还能给乔穗买个毕业用的电脑。我妹立刻说电脑不用,她自己的还能修。
“你看,话都让你哥教会了。”母亲说着,又觉得这句不对,声音小下去。
我也没急着接。我们家那些想买的东西,以前总藏在“再等等”后面,今天忽然一下都有了名字。拒绝一笔钱,并不只是把合同翻过去那么简单。
父亲终于抬头,说家里有多少先用多少,电脑他周末陪着去修。他说这话时仍看着我妈,不看镜头,也没等我来拍板。
他说冬天前得换。她说那就先洗快点。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已经推门出去。脸上没再练笑,冲客厅喊了一句:“来吃饭!菜凉了别怪我家。”
6 今晚不按词走
小陆重新给我们佩麦,问是不是还录。我说正常吃饭可以,加演先不做。制片就在旁边,我也对她说明了。她看了一眼赵导,没接话,低头在流程表上划了一笔。
晚饭的流程依旧,机位比中午更多。我爸把盐这次放得很谨慎,汤盛出来是清的,终于不那么咸。我妈负责端菜,话比下午少,只报了菜名。韩澄按环节点评,先夸刀工,再夸我爸手稳,慢慢把话转到“家里长辈管得宽,晚辈应当有自己的空间,有些爱会变成压力”。镜头立刻转向我妈,有一盏灯也跟过来。我妈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把要冒出来的长话咽回去,只说:“有时候是管得宽。他上夜班,我总怕他没吃饭,一遍遍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这话她在家从来不认。我夹着菜,没有急着接。
韩母按预想的节奏去劝,说晚辈要体谅长辈苦心。我说我知道,所以后来在下班群里加了我妈。
“他同事发车晚点,我比他先知道。”母亲说,“现在不是我催,是他们催他。”
韩母的劝停在半截。我妹笑得筷子都放下了,小陆低着头看机器,肩膀一动一动。赵导拿起对讲又放下,显然这不是他准备的走向。
第一轮没吵起来,韩母手边的纸巾已经被她折成了方块。韩澄又试了一次,提起上午撒盐,笑着说有人连父亲的失误也要护,是不是太敏感,敏感有时候会让一桌菜都难以下咽。镜头同时给到我爸和我。我爸没有低头认错,只是看着我。
我爸先叹气:“我倒是想让他少管我。”
赵导立刻把手抬起来,让镜头跟。
我爸接着说:“菜还没炒,他就念少油少盐。家里三个领导,我一个厨子。怎么评优秀家庭,总考厨子?”
我说:“您上回体检不是我让医生写的。”
“又来了。”他指着我,转头问韩澄,“你会做饭,你说,天天有人念,烦不烦?”
韩澄本该评价我的敏感,听见这句,却下意识点了头。韩父的笑僵了一下。
赵导喊停,说从评价盐重新来,别散。我爸端着汤勺,问还要怎么来,今晚明明没多放盐。
“叔叔,情绪往上走。”
我爸很认真地问:“血压往上走算吗?”
镜头后面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乔穗把给韩澄的花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给端菜。花纸发出很小的声音。我爸开始给每个人盛汤,盛得很慢,很稳,先给我妈,再给客人,最后给自己。汤是清的。韩澄说了一句谢谢,没有再念下一句。韩澄喝了半碗,忽然说这回淡一点,好喝。我爸松了口气,问他要不要面条。韩父要替他答,他第一次抢在前头,说要。
父亲问要宽的细的,韩父又说细的清淡,韩澄却接着说,宽的,多一点。父亲高兴了,说懂吃,回厨房去下面。
韩母小声提醒他衬衫是白的。他把餐巾铺到腿上,说吃完自己洗。我妈在旁边听见,立刻说对,都大人了,衣服就得自己洗。
我妹扭头看我。我手里的筷子停住,解释自己上星期只是烘干机坏了。母亲说她也没点谁的名。韩澄突然笑了,差点被汤呛到,小陆赶紧提醒他别碰掉领夹麦。
韩父坐了一会儿,也说来点宽面,不用太多。这回韩澄没有替他答,只把空碗递给我爸。
7 他们说这条不能用
赵导把我叫到阳台,说拍得太散,别老接笑话,真正的话题都被搅没了。
我问刚才不是正常家庭聊天吗。他说正常也得有可看性,母亲控制欲强,孩子护着父亲又不领情,最后大家理解彼此,这条线本来很好。
“我妈刚才认了她会担心,我也说了怎么解决。您怎么没拍这个?”
“拍了,不够。”
他把上午盐那段叫人放给我看。粗剪里删去了我喊停火的前一句,只剩我挡着父亲不让动,接上父亲低头的特写,确实像我在嫌他做饭丢人。
我背上一凉。刚才那些笑话顿时都不好笑了。会不会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真怎么相处,只要手里有足够的表情就行?
“这段我有异议,请保留前后完整素材。”我说,“我说的是把多的盐盛出来,不是让他难堪。”
他把平板收回,说能改,但需要补一场谈心。我问是不是要补母子争执。他看着我,没有否认。
我不同意,也不再站在阳台上跟他争口头输赢,回去找现场制片,明确说不接指定争执,不补哭,并要求记下对断章使用的异议。
母亲听见了,问我是不是要结束。我说可能剩下拍不了,常规劳务也要按合同核,不保证全额。
她先看了一眼收走的平板,又看父亲。父亲还在给韩澄煮面,谁也没来得及把刚才的汤喝完。
“饭让人吃完。”她说。
赵导说那不是说好还录吗。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没说好。饭是我家的。”
韩母站起来想劝,手里的纸巾掉了。父亲弯腰捡起,顺手垫到锅柄下面,说隔热正好。她张了张嘴,竟也笑了。
这回真停机了。没有人被我们当场揭成坏人,也没有观众替我们主持公道。客厅里一下少了机器的嗡声,我才发现自己饿得不行。
父亲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面。赵导没接,现场制片接了,说谢谢叔叔。
8 留下的不是一次误切
收线时,我去找小陆,问身上麦录到的东西还在不在,能不能按正常途径保留。我说明了过道那段话,也说明自己没去翻任何机器。
他想了一下,说同期轨从开机就一直在,过道有没有收清要回去核对,他不能私下发给我,但可以向制片注明保留时段。
这件事不是当晚就算赢了。我按制片提供的参与者反馈渠道写了经过,附上合同、前后大致时间,以及对上午粗剪的异议。家人只确认自己听见、看见的部分,过道里的话是我一个人听见,不让他们替我作证。
制片第二天来电,问了位置,又问领夹麦当时是否摘过。我说没有,晚饭前才请小陆摘过一次。
她说节目是录播,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当晚直播。素材会暂缓进入剪辑,先核实争议,结算也按实际合同办理。没有承诺我能拿到所有原片,更没保证导演一定受什么处罚。
第三天,她约我们核对一份录制情况摘录。过道里导演那几句收得清,韩家的声音断续;上午的完整机位也能看见我让停火盛盐,并不是粗剪里那种不耐烦。
她把摘录读给我们,问是否准确。我一句句对,想到父亲可能被剪成的样子,背后又出了一层汗。
母亲听到“闹翻以后再和好”,忽然问,是不是大家都这么拍。制片说她只能处理这一期,不能替所有节目保证。
“那咱们这期就不补了。”母亲说。
那天下午,韩澄给我发了一段话。他说是制片征求双方同意后才交换的联系方式。他当时以为我们也拿了同一版情节,所以顺着提示做;后来发现不是,也没及时停。
我回他,饭桌上我问过的那句烦不烦,是我爸真想问。他过了好久回一个笑脸,说他爸昨天还问,为什么说要面条不先看自己。
我没替他和解,只说以后自己回答。
他发来一张空碗照片,碗底有两根葱。不是节目截图,是他在自己家吃完的。
我看完笑了。我们家这一期最意外的交流,居然是两家人终于不再互相装菜好吃。
9 热水器还得再等等
常规劳务最后按约定结算了两千。加演没做,八千没拿。制片确认,争议片段不会按原先那条冲突线剪入,整期是否另行编辑和播出,另行征求参与者对具体争议的意见。
我不把这个答复当成所有事情已经解决,把记录留好,后面有问题再处理。赵导也没忽然来认错,我们只是在他安排好的那一晚,说了不。
母亲把两千转进生活卡,嘟囔早知道只拿这点,就不买新鞋。我以为她在后悔,问要不要我给她补热水器的钱。
她立刻说不用,又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丢人。
我愣了一下。那天我只顾把镜头挡开,竟然没想过她会把那些话往自己身上收。
“不是。”我说,“我当时没问您愿不愿意,就替您说不吵。是我急了。但他要我骂您,我确实不愿意。”
母亲盯着我,过一会儿说:“以后我的话让我自己说。”
“行。”
“晚饭吃什么?”
“您自己说。”
她抬手就打我一下,没用力。我爸在旁边笑,笑完被派去买鱼。他拿着两千块到账的手机,问能不能先给自己拨三十。我妹说财务需要走流程。
我爸指着她:“你也当领导。”
三十块批了,带回来一条鱼和两根葱。热水器还没换,父亲找人检查过,暂时能用,换新的钱一点点攒。并没有因为我们做了一个正确决定,家里就突然不缺钱。
也没有热搜。同事知道我去录过节目,问怎么还没看到,我说有段加演不合适,我们没拍。他哦了一声,转头催我排第二天的车。
我照常上夜班,母亲在群里看司机发晚点,又私聊问我饭吃了没有。这回我没嫌她烦,拍了食堂的盘子给她。
她先说看起来不错,隔三秒又补:咸不咸?
10 这条留着
周末再吃饭,父亲把盐袋换成了小口瓶,还专门在我面前晃两下,说这回有计量,不许三个人一起念。
乔穗把电脑放到饭桌边,论文的目录终于对齐了。她宣布自己毕业以后绝不进节目组,父亲问毕业以后能不能先学会把碗端到水池。
母亲在厨房尝汤,出来说又淡了。他把盐瓶递给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加一点,他看一眼,居然没顶嘴。
“你俩要不要先争完?”我妹举起手机,“我录个家庭情绪高光。”
“多少钱?”我爸立刻问。
“管饭。”
“那不行,还搭菜钱。”
她笑得镜头都抖,父亲端着盆走过来,盆底一歪,一点汤洒到桌上。母亲下意识说慢点,我已经伸手去垫,三个人同时忙,差点又碰翻一碟醋。
没有导演喊停,也没谁要重来。父亲把盆放稳,转头在镜头里做了一个很不体面的表情,乔穗笑得直喘。
她放下手机,问刚才那段能不能发给姨。我妈凑过去看了两遍,嫌自己的头发乱,却还是说发吧,家里人看看就行,别带我们家地址。
我爸把汤分好,正经问,这回味道行不行。
我喝了一口,说行。
他说总算过关,母亲立刻接上,汤过关,不代表碗不用洗。
乔穗还在笑,拿手机来问我这段抖成这样,要不要删了重录。我点开看了一眼:脸都不齐,盆还占着半个画面,中间一大段只有桌布。
可父亲伸手护住醋碟时,先往母亲那边挡了一下,我刚才没看见。
“不重录。”我说,“这条留着。”